第74章 第74隻妖·念詩
經過進一步交涉之後,重新了解到傅小昨「心意」的河童少年,頓時仿若受到了極大的打擊,腳下踉蹌著,神情中亦滿是難以置信:
「……你、你竟不願跟我走麼!?」
傅小昨呵呵乾笑,誠實點頭:「可不就是不願嘛。思兔閱讀sto55.com」
少年呆呆看著她,仿佛陷入了某種難解的迷茫,隨即又忽然想到什麼,眸光一亮,接連在她跟賣藥郎身上接連跳換幾番,話音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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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一個時辰不見,你居然就已經跟他偷偷勾搭在了一起!」
「……」
面對那兩道滿是「好一隻薄情絕義見異思遷喜新厭舊的負心妖啊!」意味的控訴目光,傅小昨覺得自己已經堵不上這位**少年那一開起來就沒完沒了、大破天際的腦洞了——居然光光靠腦補,就給自己戴了頂綠帽,對於這種操作,她是表示很服氣的。
僅憑想像都能大致猜出這隻河童在想些什麼,傅小昨很想朝他翻個白眼,卻又不得不死死忍住,生怕對方一個腦抽,又將之理解為了自己對他余情未泯暗送秋波怎麼的。
那廂的河童少年,見她不但心意另改,更是絕情到連多看自己一眼都不屑,一時間面色灰暗傷心欲絕,搖頭嘆息:
「妖生若只如初見……卻道故妖心易變……古妖誠不欺我也!」
傅小昨:「……」
——不要瞎jb亂改啊!而且什麼叫做「若只如初見」?沒記錯的話,我們今天的確就是「初見」啊少年!那什麼古妖真心欺慘你啦!
河童少年不以為杵,繼續詩興大發:「妖間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傅小昨:「……」
河童少年仍未盡興,激昂慷慨,深情如許:「問世間情為何物,只教妖生死相許!」
傅小昨:「……」
河童少年興至酣處,字字珠璣,聲聲含情:「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隻妖?」
傅小昨只覺得槽多無口,額角青筋直跳,忍無可忍之下終於破口大罵:
「滾啊!!!」
——
在最後悠悠一聲「夕陽西下,斷腸妖在天涯」之後,看破紅塵的河童少年,終於逕自離開了這片傷心地——並不——事實上,他是被強行趕去遣送屋裡的幾個姑娘回岸上了。
而少了這個**的魔音貫耳,傅小昨也總算得以從半雷半囧的尷尬狀態中解脫出來。
小心翼翼地轉頭看向身邊沉默無言的賣藥郎,對上那雙凶煞十足的血紅眼眸,她不由還是覺得有些心裡發虛:「藥郎先生……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賣藥郎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垂眸,望向自己手中的退魔劍。
——是因為使用了退魔之劍,所以變成這個樣子嗎?可是以前怎麼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賣藥郎靜靜垂著眼睫,頰側的金色妖紋襯著緋紅細長的眼角,一時間竟陌生得仿若另一個全然不同的人,直看得傅小昨心下微微一緊。
她還未及多想,便不由踮起腳尖來,一手攀上半闔的劍鞘,另一手抵著劍柄往裡推——
隨著咔的一聲輕響,劍身被完全納入鞘中。
然後,她眼睜睜看著那頭曳長的銀白髮重新漸深為熟悉的淡茶色,妖冶迤邐的妖紋消卻褪去,裸露的皮膚也恢復成了冷玉色的蒼白。
見此莫名舒了一口氣,她小聲地嘟囔:「果然還是這個樣子看起來習慣一點……」
「有什麼不一樣嗎。」
賣藥郎的眼睫輕輕撩起,沿著她攀握在鞘身的手指,靜靜看向她的面龐,其中那種濃稠的血色褪去,眸光復又與語氣一般的清清泠泠:「都是我。」
傅小昨聽得抿抿嘴角,眼神遊移:「好吧……那就算是沒什麼不一樣好了。」
說著她轉移開話題,「——那這退魔劍又是怎麼回事呢?不是說它只用來砍物怪的嗎?」
賣藥郎微微搖了搖頭,冷靜地道:「與世間萬物所循之法則相通,但凡具有形真理存在者,無論人鬼神妖,俱可被退魔之劍滅殺——並不是只能用以斬除物怪。」
「可你之前不是……」
傅小昨說到一半突然停住,她想起一個問題——雖然初見之時,賣藥郎就曾說過,他只用退魔劍斬殺物怪,但的確並沒有說退魔劍只能用來斬物怪。
所以一直以來,她其實也是腦補過度了嗎……?
可就算是這樣,之前他為什麼又會變成那副樣子呢?莫非……斬除物怪和斬除普通妖怪不同,所以他就需要轉換形態?
總覺得這個解釋過於牽強,乃至顯得有些荒謬滑稽了,但傅小昨也沒有再去深想,轉而正視起另外一個問題。
在她的認識中,賣藥郎雖以斬除物怪為己任,但從不是出於所謂「正義」的初衷,更不是為了「救贖」,抑或「懲罰」。他斬殺一隻物怪時,不會因為對方的善惡而改變自己的立場,而只是純粹出於守護這世間形真理的信念。
——這樣子的賣藥郎,會出於什麼理由,去斬殺河童一族呢?
想到這裡,傅小昨心中突然泛起個念頭:「藥郎先生,你剛剛……是真的想砍那個河童嗎?」
賣藥郎沒有應聲,神情冷淡。
看他這樣,傅小昨莫名開始覺得好笑,努力抿住嘴角的笑意,語氣有些調侃:「果然只是嚇他的吧?」
青年淡淡看著她,緩聲開口:
「如果,我,真的,砍他。」
傅小昨腳尖踮了半天,覺得有些累就放了下去,聞言下意識地聳聳肩膀:「那就不是我認識的賣藥郎了。」
賣藥郎靜了一會兒,蹲俯下身來,跟她保持平視:「你認識的我,是什麼樣的?」
這兩道目光冷淡如昔,卻無端顯得十分認真,看得傅小昨自己也不由開始認真思考起來,儘可能客觀地考慮斟酌著回答他:「我印象里的賣藥郎嘛——偶爾好像會犯傻,有時候也挺氣人,大部分時間很可靠,還有……」她說著頓了頓,終於還是接道,「一直都非常善良。」
雖然說起來有些彆扭,但賣藥郎給她的印象,的確可以說是非常善良的。雖然對方為了守護形真理這一信念,從不會考慮善惡的概念,但實際想來,他卻也從未對任何人事,表現出過類似於戕害意味的行為——不是為了「善」的目的而行善,這一點特質在她看來,實在極其難得可貴。
賣藥郎默然無聲地望著她,半晌突然重複了一句,似乎是固執地想要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如果,我,真的,砍他。」
「——唉?」
傅小昨若有所思地微微歪著腦袋看他,心裡突然想起什麼,頓時隨之浮起些調皮的心思,眨眨眼道:「嗯——那樣的話……藥郎先生可能是哪裡壞掉了吧?」
「其實在進薔薇島之前,我的確擔心過你的狀態。但是事實證明,藥郎先生比我想像中要堅強得多。」
說著她努力忍住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放心好了,雖然那次是我想多,但這回你要是真的有哪裡壞掉了,我一定會想辦法幫忙治好你的。」
賣藥郎秀致的眉間微微蹙了蹙:「……你這是在哄我嗎。」
「咦?居然被你看出來了?」
傅小昨一臉無辜地朝他瞪大了眼睛:「藥郎先生之前明明輸給了那隻河童,現在居然還追過來救我,這麼勇氣可嘉,哄哄你不是應該的嗎?
賣藥郎沒有應聲,面無表情地涼涼看著她。
傅小昨似無所覺,好奇滿滿地湊上前去一些:「話說你怎麼會想到要那麼嚇他呢?」
賣藥郎嘴角處勾勒著的暗紫弧度,微諷地深了幾分,言聲緩緩:「誰讓我打不過他呢。」
「……」
傅小昨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居然被她猜中了!
——說白了,他終究還是被那句「手下敗將」給刺激到了。
——原來賣藥郎也有勝負欲這種東西啊……
「所以之前那副樣子……不會也是為了嚇他吧?」
「你不是也覺得,那個樣子比較嚇人。」
傅小昨聽著這毫無起伏的語調,不由2333樂得更歡:「你怎麼這麼——」可愛兩個字被生生咽下,她咂咂嘴,「逗啊……我要補充一下了——藥郎先生還很小氣,又記仇!」
賣藥郎看著她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眸光復又涼了好幾度:「這麼開心嗎。」
「當然了!」傅小昨理直氣壯地點點頭承認,十分真誠:「其實每次看到賣藥郎吃癟,我都很開心。」
「——大概是感覺,我跟藥郎先生之間的差距稍微小了一點吧,就、都打不過河童什麼的……」說著她又忍不住笑開,但這回識時務地很快憋住了,清了清嗓子道:「其實河童也就是在水裡厲害,到了地上,戰鬥力都沒比我高多少的……」
賣藥郎依舊眸光沉沉地看著她,不說話。
傅小昨見他這樣,不由開始反省自己之前是不是笑得太過分了,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哎呀——不過就是打輸了一次而已嘛,有這麼大的打擊嗎?」
賣藥郎似有若無地嘆了一聲氣,伸手抱住她,下頜輕輕搭在她細小的肩上,話音也是輕輕的:「是的……請繼續哄我吧。」
「……」
傅小昨整個妖都有些無措了,腦子也變得混混沌沌,果真乖乖順著對方的意圖,開始努力思索,應該怎麼哄這位難得鬧起脾氣的大佬。
「那什麼……術業有專攻嘛,沒有必要強迫自己一定要在所有領域都無敵的吧?畢竟,你在大部分時候都還是很厲害的啊……像我就不一樣了,我是真的很沒用,你看看我也該有心理安慰了……」
被自己這別致的哄人模式囧到,傅小昨又沒來由地突然想到了個問題,全身微微僵直,出口聲音也頓時變得細若蚊吟:
「所以說……你怎麼可能會喜歡我呢?」
「你弱小還是強大,我喜歡還是不喜歡你,這兩者有什麼關聯嗎。」
賣藥郎靜了靜,復又沉聲道:「以你的邏輯,我既然很厲害,你為什麼不喜歡我?」
傅小昨下意識愣愣地應道:「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急剎車停住口,半羞半惱地推他,「你不要繞我話啊喂!」
但終歸力氣不夠大,沒能成功推開他,傅小昨悻悻地放棄,轉而有些耍賴皮地回答道:「反正我又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喜歡過人……喜不喜歡什麼的,我沒這個概念不行嗎?」
「我也,沒有。」
聽到他老老實實地跟著回答,總覺得跟對方的形象畫風不太合得來,傅小昨有些覺得好笑,又有些彆扭,更多的是匪夷所思:「……那你是怎麼知道你喜歡我的啊?」
——賣藥郎先生繼續好好呆在神壇上不好嗎,為什麼要下凡來談戀愛啊?
但對於這個問題,傅小昨卻並沒能夠第一時間聽到對方的回答。
一陣水流暗涌,將幾名人族姑娘送回岸後歸來的河童少年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前方不遠處。
一見他們二人(妖)此時的姿勢狀態,少年抱著手臂冷笑連連,詩興再起:
「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妖卻在跟別妖卿卿我我……哼!真是世風日下!」
傅小昨:「……」
河童少年搖頭晃腦,悲憤交加,話間真意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姦夫淫.婦一相逢,竟勝卻妖間無數……哼!真是妖心不古!」
再一次忍無可忍,傅小昨惡狠狠地磨著牙,咯吱咯吱咬牙切齒:「藥郎先生,你還是再拔一次劍吧,我後悔了,我想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