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隻妖·前夕


  從鐵血城回到平宮府後,傅小昨就把自己悶在房間裡頭,一步也沒出門,乃至晚飯都沒有去吃。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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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犬神九命貓妖刀姬鬼童丸等等之眾,放不下心來喚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只好將餐點擱在房裡,千叮萬囑她要記得吃云云。

  出門去後,一夥妖怪忍不住就開始約架撕逼,其中又以九命貓小姐的情緒為甚,畢竟她認知中,前一天傅小昨還好吃好喝的,今天被這些傢伙拐出門一整天,回來就成這樣了——她喵大爺直想朝這些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的臉上一妖糊一爪子。

  傅小昨並不太清楚外面的動靜,除了幾個妖怪扒在她床頭變著法子哄她起來吃飯時,她迷迷糊糊應了幾聲,其他時間裡都睡得妖事不醒。

  一整個下午,腦袋裡接受了太大的信息量,她整個妖只覺得頭昏腦脹,一回屋就捂在被窩裡,睡得昏天暗地去了。

  醒來已經是大半夜。

  隨便抓了幾塊點心果腹,又在房間裡轉悠了一會兒,給自己做足了心理功課,然後她就出門了——小心繞過睡在門邊的一貓一狗,直奔離房間不遠的庭院而去。

  她之前發現,這平宮府上器具景致的布置安排,跟她在花鳥幻鏡中所見的座敷家中幾乎是一樣的,她住的那間房間,更與彼時座敷的房間一般無兩。

  於是,她按著「記憶」,沒一會兒就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東西。

  話說在結識了少年荒之後,座敷小姐曾多出一種爬屋頂的新愛好,於是家中庭院裡,便也隨之多添置了一架繩梯。

  傅小昨懷著某種說不清的鄭重儀式感,抓著繩梯認真地一級一級爬上去,過程中半秒也不敢停下,半眼也不敢往腳下看。

  一直爬到最上面,在屋頂哆哆嗦嗦地坐下,她才有空捂著怦怦跳的胸口,微直著眼舒了口氣。

  然後,面對著滿庭的沉寂無聲,以及清淺灑落在世間的月色,她很小聲地喚了一聲:「月先生……你睡了沒有啊?」

  ——

  看著出現在眼前的高大身影,傅小昨有些靦腆地笑了一下,指指身邊的位置:「月先生,坐啊。」

  「有什麼事。」荒的神情沉靜,看不出什麼情緒,語氣也是沉沉。

  「也沒有什麼、就是……」她微微囁喏著道:「後來,荒跟座敷怎麼了?」

  荒看見面前的女孩子眼中絲絲的怯意,一時間並沒有出聲。

  傅小昨的確有些心虛。

  在花鳥幻境中受到衝擊的時候,她不禁生出了逃避的心理,但在糾結過後,現在她還是決定來找他問清楚。

  其實也沒有其他的原因,只是覺得,有些事情她至少應該知道——或者說,應該要替座敷記得。明明頂著這麼個名字,卻把她的所有過往都扔給別人去背負,怎麼說也太自私了。

  等到荒終於轉身在她身邊坐下時,傅小昨恍惚間似乎聽到了一聲細微的嘆息聲,還來不及細究,便聽見對方低低沉沉的聲音,「在你的認識中,後面會怎麼樣?」

  傅小昨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指在遊戲設定中,後面的劇情會怎麼樣。

  於是,她頓時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劇情設定里,荒跟座敷根本不認識啊……

  她只能努力斟酌著答道:「之後,荒的預知能力好像出了問題,好多次預言錯誤,惹怒了當地的村民,然後……然後村民們把他獻祭給了海神。」

  她說得十分忐忑,同時留意著他的反應,生怕戳中了對方的傷心往事。

  荒默默聽著,神情並沒有什麼變化,最後微微點了一下頭:「我的確有預知錯誤,」他轉過頭來看向她,「但不是因為我的能力出了問題。」

  「那是因為什麼呢?」

  印象里,遊戲設定中好像也沒有詳細解釋過,幼年時神使荒的預知能力一度出錯的問題。

  「……這世上有一條無形的時間長河,決定著世間萬事會如何運轉,每個生靈會如何生老病死。我的預知能力,即是據於知道其中的每一滴水,會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有什麼樣的流向或者停駐。」

  見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荒轉回眼重新看向前方,沉聲道:「可在當時,有一名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外來者,通過時空裂縫來到這裡,擾亂了時間長河原有的流動——雖然作用微乎其微,但終究還是擾亂了。」

  傅小昨瞬時瞪大眼睛,脫口而出驚呼道:「你是說,那個'平宮'陰陽.師!?」

  看他點了頭,她就忍不住目光發直,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好。

  ——天吶!竟然是因為這樣!竟然是因為穿越者的緣故!

  僅憑「平宮」的一己之力,可能只是改變了一滴水的流動,但對於掌握著整條時間長河中億萬水滴動向的荒來說,再為細微的變化,反映到他的預知當中,也會造成相當的誤差。

  好不容易回過神,再想到什麼,傅小昨的語氣變得有些小心翼翼:「可我聽說,就在他來到這個世界的同一年,座敷就——」

  這次,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出聲:「起初的預知出錯,他們也沒有太過苛責,只是後來,隨著錯誤的次數增多,才有了閒言碎語……他們加派人手,看守在那間屋子旁邊,然後,抓到了座敷。」

  「……」

  想到遊戲中那些村民對荒做的事,傅小昨就覺得胸口浮上一陣心悸感,然後便聽他繼續道:

  「我向他們解釋,我的預知出錯跟座敷沒有關係,他們當然不會信。因為那意味著,我的預知能力可能的確出了問題——也許已經被神明收回,言則,神明可能已經拋棄了這個村莊——這是他們無法接受的。」

  「相比於此,他們更願意相信,是妖怪引誘了神明賜給他們的孩子,使他誤入歧途,騙他故意說謊,故意給出錯誤的預言,故意引著整個村莊走向滅亡……」

  傅小昨微張著嘴,喉嚨發緊發澀,眼看他無聲地闔上眼,聲音沉到幾不可聞——

  「所以,被獻祭給海神的,並不是我。」

  「……」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傅小昨都說不出話來,腦袋裡被雜亂的血液轟炸得嗡嗡響。

  ……天吶。

  ……在這個世界,被沉入海底的,竟然是座敷?

  ……座敷原來是這麼死的?

  眼見面前的荒,那靜靜禁閉的眼睫在眼角處投射下的沉沉陰翳,她只覺得胸口發悶,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該怎麼出言安慰才好。

  她又能說什麼呢?逝者已矣?節哀順變?

  ——無論怎麼說,好像都有一種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敷衍感。

  正當她苦惱糾結著,忽然聽見對方低低的話音:「星星……」

  再抬眼看去,便發現對方已重新睜開眼,眸光冰冷,正望著夜幕上零散的星,神情中有幾分難言的自嘲:

  「果然從一開始,就應該讓她好好地待在天上,我若擅自去將她摘下了,就得付出會永遠失去她的代價。」

  傅小昨訥訥無言,只能默默聽他這樣說著,「再過閃耀的星光,在冰冷的海水裹覆中,也只能熄滅。」

  「……」

  看著這樣子的荒,傅小昨忽然隱約醒悟過來一個事實:她是沒有資格去安慰他的。

  聽著對方這樣沉重的過去,她的確由衷地為他感到憐惜、遺憾,可歸根到底,卻並沒有多麼深刻的難過。

  ——終究是無法感同身受。

  她想起遊戲裡荒說的話:最感人的故事,永遠是沒有辦法說出口的那個——究其緣由,想來也是如此。

  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是,沒有座敷的這幾百年,他好歹還是撐過來了。現在的他已經成長得足夠強大,已經站在足夠高的位置上,再也沒有人能夠欺負他。

  「……月先生,你知道嗎?」

  再出口時,她的語氣莫名輕快了一些,黝黑眸中帶著一抹清淺的笑意,看著他仿佛看著一道極美的風景。

  她輕聲地說:「她不是星星。」

  荒默默轉眸回視著她,並不答話,她就又微微笑了一下,抬首看向天幕,嘆息般的吐聲:「荒……荒自己才是。」

  ——美麗的,高傲的,沉默的,冰冷的,遙遠的。

  ——像星星一樣的荒。

  荒凝視著對方側臉上出奇柔和的神情,隨即也跟著望向夜空。他的額間依稀有髮絲被微風拂起,深潭般的美麗眸中,卻依舊半縷波紋未生。

  他並沒有對她的後半句話置予評價,沉默許久,最後只是低聲地應道:

  「好。你不是。」

  星也會隕落,或成火化灰,不留塵屑。

  不隕落的自然不是星。

  ……

  在荒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傅小昨小聲喊住了他,以著儘可能誠摯真切的神情語氣告訴他:「月先生,希望你以後都能夠過得開心。」

  想了想,她又有些靦腆地笑了一下,「再見。」

  ——

  身邊已經空寂了許久,傅小昨還是抱著膝蓋縮在那兒發呆,腦袋裡有些空茫芒的,都不知道該想些什麼。

  直到一陣涼涼的夜風吹拂而過,她才不經意間渾身顫了下,恍恍惚惚回過神來,目光從頭頂的夜幕上收回,轉而俯瞰向下方的庭院。

  夜已經很深了。庭院裡很安靜,空無一人,夜色中的每個角落,都披覆著一層沉沉的暗色——等等。

  咦……?

  傅小昨漫無目的的目光倏地頓了頓,有些懷疑地眨了眨眼,重新凝目望向上一秒種滑過視野的某個角落——那抹較之身周異常亮眼的——

  冰藍色。

  然後,她就此不偏不倚地對上了一雙熟悉至極、沉靜淡涼的眼眸。

  「……」

  傅小昨一時間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再看過去——那道正懶洋洋抱著雙臂,靜靜倚立在一處假山邊的身影,依舊在原來的位置。

  「……藥郎先生?」

  傅小昨下意識想出口問他——怎麼在這裡,怎麼還沒睡,在那裡多久了——可又突然反應過來,隔了這麼遠,就算問了他也聽不見呀。

  就這麼隔空對視了好一陣子,誰也不說話,彼此間的距離也沒有縮短。

  可奇怪的是,傅小昨卻突然覺得,自己先前空落茫然的心裡變得安定了許多。她抿了抿嘴角,出口話音細細小小的:「藥郎先生……我這樣說話,你聽得清嗎?」

  隔著庭下到屋頂的距離,賣藥郎定定看著她,無聲點了點頭。

  傅小昨就忍不住笑了下,卻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只是突然覺得,之前那些問題也不想再問了。

  她沒來由地想起一件事。

  彼時座敷小姐三天兩頭爬上屋頂,但她可沒有發呆的習慣,她喜歡做的是在一眾下屬妖怪驚恐的矚目中,雄赳赳氣昂昂地從屋頂一躍而下——美其名曰,以此鍛鍊大天狗的飛行術。

  而眼下,她小心抿住嘴角的笑意,看著下面的賣藥郎輕聲問:「藥郎先生……我從這裡跳下去,你接不接得住啊?」

  賣藥郎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還沒給出回應,她又道,「開玩笑的,我才不敢跳……其實我現在腿軟得動不了了,能麻煩你上來接我下去嗎?」

  在那雙亮閃閃的眸光注視中,賣藥郎並起一手兩指在身側隨意揮了下,而後一手拎起邊上的藥箱,踏著揮落的符紙,整個身子就輕飄飄地飛躍而起,轉瞬間準確停落在她了身邊的位置。

  但他卻沒有如她所言立即「接她下去」,反倒重新擱落藥箱,自己也跟著坐下,然後伸手將她從浸著涼意的石檐抱放到自己腿上。

  傅小昨乖乖靠坐在他懷裡,整個妖愜意地舒了口氣,鼻間儘是淡淡微涼的藥香味兒,她忍不住轉頭埋臉到他肩上。

  賣藥郎的聲音也是淡淡的:「害怕嗎。」

  他沒有確切地問怕什麼,傅小昨還是老老實實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嗯。」

  進入花鳥幻境之前,她就懷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懼意,「就好像……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似的。」她自己都無法明確解釋這種感覺的由來。

  賣藥郎的聲音順著胸膛響在她耳邊,帶著微微的震動:「我不會變。」

  傅小昨靜了一會兒,而後才無聲笑了下:「藥郎先生真的一點也沒有變呢,我在花鳥幻境裡看到你了……說實話,你那時候是不是覺得我討厭極了?」

  賣藥郎並不答話,沉默轉眸。

  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他肩上散落的長髮,傅小昨的語氣多了幾分感慨,斷斷續續地道:「不過真是想不到,原來荒對座敷……居然抱有這樣的情感,真是天意弄人啊……他們兩個這樣,算不算有緣無分呢……」

  細細碎碎念叨了半晌,突然反應過來他一直沒答話,稍稍直起身抬眼看去,發現他正默默望著身旁的藥箱,眉眼神情中有幾分意味不明:

  「藥郎先生?賣藥郎?」

  見他總算回神看過來,傅小昨眨巴眨巴眼:「你想什麼呢?跟你說話都沒反應的。」

  賣藥郎眉間隱約蹙起幾分,微微有些嚴肅地,定定看著她。

  想……

  「想鎖起來。」

  「什麼?」

  疑惑了幾秒鐘,想起他之前目光所向是身邊的那個大藥箱,傅小昨不禁有些不確定,朝它指了指:「你是說……想把這玩意兒鎖起來嗎?」

  ……為什麼啊?

  裡面不都是假藥嗎,又不值幾個錢……

  「嗯。」

  ……鎖起來。

  哪也去不了。

  誰也看不到。

  ——可以鎖起來就好了。

  賣藥郎將下巴擱在懷中人的頭頂上,微微帶著遺憾地、幾不可察地、輕輕嘆了一聲氣。

  ——

  等下屋頂,已經是好久以後的事了。

  賣藥郎抱著她往房間走,門口的犬神與九命貓依舊睡得酣熟。

  他把她放進被窩裡才鬆開手:「該睡覺了。」

  之前睡了好久呢……

  傅小昨就忍不住扁了扁嘴唇,微微拖長了語調小小聲地撒嬌:「睡不著啦……」

  賣藥郎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需要我給你數羊嗎?」

  「……」

  傅小昨無言了一會兒,默默伸手將被子拉過頭頂,瓮聲瓮氣地回答:

  「你數吧,我聽著呢。」

  於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賣藥郎就這麼一本正經地給她數起了羊,從頭到尾,連語調都沒有一絲絲的起伏變化。

  數到一百隻的時候,他停下來,伸手扒開面前正微微發著顫的被子裡的一團,露出裡面不知是因為笑還是被憋得滿臉通紅、眼淚汪汪的傅小昨。

  傅小昨笑得細細喘著氣,眼見被辜負了勞動成果,而正朝自己面無表情的對方,她乾脆破罐破摔地一扭頭:

  「不要怪我……賣藥郎給我數羊……實在太好笑了……」

  等身前沉默許久,她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轉過眼瞄他:「你怎麼不接著數了?」

  賣藥郎神色意味不明地垂眸看她,微微搖了搖頭:「沒有用。」

  說著他低下頭來,雙手捧住她的臉頰,微帶著懲罰意味地,在她嘴角邊上輕輕咬了一口,言聲低低緩緩:

  「還是換種方法吧。」

  ——

  依照荒大佬的指示,接下來的三天,傅小昨都窩在平宮府上,一步也不打算出門,就老老實實等著安倍晴明回歸了。

  可她沒有想到的是,在這短短的三天之內,整座平宮府上,卻還是發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不大不小」的事情。

  ——那位「平宮」陰陽.師死了。

  據說是因為舊疾復發,就在安倍晴明歸來的前一天晚上,他在自己的房間裡,無聲無息地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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