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迷魂陣 儘量吐吐血


  整整捯飭了一個時辰,阿六才被放開,摸了一把自己的胳膊,覺得或許比爹還要細皮嫩肉上幾分。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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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日那紫衫女子上前,替他解開了啞穴,冷冷瞥了一眼,道:「主人要見你,說話小心些,免得被割了舌頭。」

  阿六縮了縮脖子,問:「不如姐姐先透露兩句,怎麼才叫『小心說話』?」

  紫衫女子道:「主人問什麼,你一五一十答便是,還有,將你這死了爹的表情收一收。」

  阿六恍然,連連點頭道:「是是是。」

  紫衫女子輕嗤一聲,轉身出了屋宅。

  阿六穿了一身雪白的新衣裳,雙手對著陽光舉起來,翻來覆去看,嘖嘖不斷。一側負責守著他的綠裙女子先是面無表情,後頭實在忍不住,怒道:「你給我安靜一些!」

  阿六辯解:「我難得倜儻一回,多看自己兩眼都不成?」

  綠裙女子被噎了一下,實在不想再與此人搭話。

  或許是因為尺寸沒估對,這新衣並不是很合身,流水錦緞牢牢捆在他身上,像是一隻五花大綁的白粽子,整個人飽滿又壯碩,與「倜儻」二字一文錢的關係也沒有。

  但阿六卻很高興。

  甚至一路哼著小曲兒,跟著紫衫女子穿過蜿蜒走廊,最終停在了一扇門前。

  阿六特意整了整衣裳。

  裡頭果真有人正在等他,是當日在山洞外出手的那名老者,身形佝僂,眼神像是陰鷙的禿鷲。

  阿六笑容滿面看著他。

  老者:「……」

  房內很是安靜。

  並且安靜了挺久。

  阿六覺得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但還是努力維持著盎然笑意。

  老者面色陰沉:「你這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阿六誠懇道:「是這兩位姐姐叮囑,說神仙喜歡喜慶活泛些的,不能寡著臉。」

  老者:「……」

  紫衫女子趕忙低頭:「回主人,屬下只提醒他勿要一直哭喪著臉,免得晦氣掃興,卻從未教過他什麼『神仙』。」

  「這還用教?」阿六理直氣壯道,「如此仙風道骨,鬍鬚飄飄,寬袍廣袖,威震八方,分明就是話本里的太上老君。」

  態度十分誠懇。

  紫衫女子還想說話,卻被老者掃了一眼,頓時噤若寒蟬,垂首退了兩步,不敢再多言。

  阿六繼續滿臉堆笑:「不知神仙找我有何事?」

  老者問:「你與陸明玉關係極好?」

  阿六點頭:「是。」

  「有多好?」老者又問。

  阿六直爽答:「情同父子。」

  綠裙女子定力差些,險些「噗嗤」笑出來。

  阿六繼續道:「他待我就像是親爹。」

  「很好。」老者點頭,緩緩走近他,「那我要你殺了陸明玉。」

  阿六臉上笑意消退:「啊?」

  老者又重複了一遍:「殺了陸明玉。」

  阿六沉默。

  老者繼續盯著他的眼睛:「殺了陸明玉。」

  ……

  「殺了陸明玉。」

  ……

  「殺了陸明玉。」

  ……

  四周像是瞬間空洞了起來,景物慢慢虛幻漂浮,卻又漸漸重新清晰,桌上不知何時燃起了紅燭,紅黃的火焰跳動著,在老者那陰冷的眸子中灼灼閃爍,像是一把火,從眼間燒到心裡,再從心裡竄到腦中,叫囂著要焚毀一切理智與思維。

  老者捏起他的下巴,眼底的火焰變成純黑色:「殺了陸明玉。」

  阿六道:「好。」

  老者滿意一笑:「去吧。」

  阿六轉身,一旁綠裙女子已替他準備好了金環大刀。

  屋中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阿六單手接過刀,又自言自語般重複了一句:「殺了陸明玉。」

  「陸明玉在何處?」老者問。

  阿六閉起眼睛,聲音極低:「青蒼山。」

  老者道:「帶著他的腦袋回來。」

  阿六道:「好。」

  老者示意紫衫女子打開門。

  陽光照射進來,卻驅不散濃厚霧霾。

  阿六大步離開小院,頭也不回朝著城外青蒼山而去。

  街上人並不多,不過一個七尺大漢肩扛金環大刀,依舊挺惹人注意。至少江湖中人都會多看兩眼,而滿城陸無名的眼線,自然也第一時間就得到了消息。

  「沒攔住他?」陸無名皺眉問。

  「沒有。」曹敘道,「我吩咐過門下弟子,務必不能在這城中輕易與人起衝突,今日曾有人試圖攔下過阿六,不過見他雙目赤紅一臉兇悍,看誰都是殺機騰騰,只好先退了下來。」

  陸無名心底生疑。

  曹敘提醒:「門主可要回去看看?據說阿六是去了青蒼山,這模樣著實像是中了邪,我怕公子會有危險。」

  陸無名道:「繼續盯著城裡。」

  曹敘點頭:「門主放心。」

  陸無名翻身上馬,一路煙塵滾滾馳向城門。

  蕭瀾站在客棧門口,恰好看到這一幕。

  那是去青蒼山的方向。

  現在阿六下落未明,城中風聲鶴唳,偏偏這當口回去……

  他的眉頭猛然皺了起來。

  隆冬時節山里一片蕭瑟,甚至還飄了小雪花。

  阿六沒有像往常那樣直奔山頂小屋,而是在山中兜兜轉轉,繞來繞去,幾乎將所有險峻濕滑的山路都走了一遍,花了整整一夜,身上臉上都掛了傷,還狂躁地怒吼了一陣,用手「哐哐」砸了數十下胸口,才像是豁然開朗一般,「轟隆隆」一口氣跑上了山。

  莫說是跟著眼線,即便是跟著真神仙,也早就被引得跌下了山。

  太陽剛升起來,小院裡暖融融的,一切都同離開時一樣。

  阿六大力推開門,扯著嗓子道:「爹!」

  一把劍冷冷搭在他肩上。

  ……

  陸追站在院中,也道:「爹。」

  阿六不知身後是誰,但聽陸追這一句,頓時茫然起來,覺得自己莫非當真中了邪,方才他爹在說什麼來著?

  陸追又道:「爹,你先把劍放下。」

  阿六「哐當」一聲就扔了大環刀。

  ……

  陸追沉默片刻,問:「你這是在占我便宜?」

  「沒有沒有。」阿六趕緊擺手,又小心翼翼側著往後看了一眼。

  陸無名與他對視。

  不認識啊……阿六樸實道:「這位前輩,我是個好人。」

  陸追上前,將陸無名握著劍的手強拉下來:「爹,他沒事的。」

  阿六鬆了口氣,卻又在下一刻反應過來,爹?

  「這是我爹。」陸追道。

  阿六喜道:「那我該如何稱呼?」

  陸無名疑惑,什麼叫如何稱呼,還能有什麼講究的稱呼?

  陸追淡定揣著手介紹:「爹,這是我的義子。」

  阿六興高采烈:「拜見爺爺。」

  晴空炸了雷,陸無名險些吐出血來。

  陸追繼續道:「不過此時不是認親的時候。」

  陸無名覺得自己並不是很想認這個壯碩的「親」。

  陸追問:「說說究竟出了什麼事,你又是怎麼跑出來的?」

  「林威呢?」阿六先問,「他沒事吧?」

  「他有事。」陸追沒有隱瞞,「那日他跑回來後,說你與他在山洞外被一名老者偷襲,對方不是冥月墓的人,還說蕭瀾與一個白衣人在一起,而後便吐血昏迷,至今未醒。」

  「被人打傷了?」阿六心懸起來。

  陸追搖頭:「是中毒了。」

  「中毒?」阿六大驚失色。

  「應當是被人灌了毒藥,你不知道?」陸追問。

  「我知道啊。」阿六一臉哭相,「我與他同時被灌的,又甜又酸,整整一大碗。」

  陸追聞言面色一變,握過他的手試了試脈相,卻無半分異常。

  「爹。」阿六小心翼翼道,「我沒事吧?」

  「試不出來什麼,像是沒事。」陸追鬆開手。

  「難道那死老頭的藥對我也沒用?」阿六試著運了一下氣,依舊並沒有什麼不適。

  陸追聽出他話里的意思:「也?」

  「是,他昨天把我叫到一間空廳房裡,施了迷惑心智的陣法。」阿六道,「重複了能有二十來回,讓我殺了爹。」前頭還沒反應過來,後面突然靈光一閃,順著做出中邪的模樣,才能趁機溜出來。

  陸無名眼底殺機陡現:「那人究竟是誰?」

  「我不知道,只知道是個老頭,身邊帶了許多人,大多是女子。」阿六道,「對了,他住在南城牆下的福壽街大院裡,不過一時半會應該不會換地方,說了讓我得手之後,回去報信。」

  「那你為何沒有被他迷惑?」陸無名問。

  阿六搔搔頭:「我也不知道啊。」

  「阿六天賦異稟,陶夫人的陣法對他也沒用。」陸追在旁解釋,「就連這青蒼山小院外的幻象,旁人都是知道陣門才能破解,他卻能胡亂就摸進來。」

  阿六應了一聲,用孫兒渴望得到爺爺誇獎的目光看著陸無名,灼灼,且灼灼。

  天邊流雲變幻,陸無名心裡天人交戰。

  他道:「那我便回山下了。」

  阿六眼底的光頓時暗了下去。

  陸追也不滿道:「爹。」

  陸無名堅定地走出了小院。

  阿六轟然趴在桌上,粗糙的壯漢心受到了一丟丟傷害。

  陸追安慰:「下回我們去討些銀子做改口費。」

  阿六道:「哦。」

  陸追倒了一盞熱茶給他:「爹應該是下山去了那福壽街的大院,你雖說回來了,可林威的毒還要解。」

  阿六進屋去看了一圈,見林威依舊雙目緊閉,心裡也是嘆氣。平日裡與這人吵架吵習慣了,雖然也想過要揍一頓,但也只是揍一頓而已。

  現在被人害成這樣,若不替他報仇,還有什麼臉做兄弟。

  陸追道:「說說看那老者的長相。」

  阿六清清嗓子,還沒來得及回憶描述,陸追卻又打斷他:「等等,你就沒有別的事情要問?」

  「啊?」阿六一時半刻沒反應過來。

  陸追只好提醒:「你沒覺得,這小院中少了人?」

  「怎麼沒少,少了三個呢。」阿六咕嘟咕嘟喝茶,「陶夫人,岳姑娘,還有姓蕭的。」若再加上爺爺,那就是四個。

  陸追看著他想嘆氣,怎麼會有如此粗糙又如此命好的人。別人家的姑娘哭哭啼啼,吃不下也睡不著,一早就拉著陶玉兒又下了山,到他這裡,就只換得一句「怎麼沒少,少了三個」。

  就你會數數。

  阿六道:「爹,你是想說那姓蕭的吧?」

  陸追無力擺擺手:「算了,繼續說那老頭的長相。」

  說什麼老頭的長相,你看你這一臉愁苦。阿六挪著凳子離他近了些,嚴肅湊近端詳。

  陸追用一根手指頂開他。

  阿六道:「可我也沒盯住那姓蕭的多久,就被人偷襲了,只聽林威說過他與一個白衣人在山洞中,過了整整一夜。」

  陸追答應一聲,抱著茶壺冷靜嘬,嘬了沒兩口,卻覺得一股甜腥湧上心口,於是撐著桌子又吐出一口血。

  阿六魂飛魄散,趕忙扶住他:「爹你沒事吧?」

  蕭瀾剛一進門便看到這一幕,心也懸到嗓子眼,上前一把將人接在自己懷中:「怎麼了?」

  陸追看了他一陣,緩過勁來後虛弱道:「阿六說你與旁人在山洞中過了一夜。」

  阿六站在一旁很忐忑,原來這個也不能說嗎。

  「就為這個?」蕭瀾又心疼又無奈,「我——」

  「逗你的。」陸追笑,「替林威療傷,太累還沒緩過來罷了,先帶我回房吧。」

  蕭瀾將他打橫抱起,大步回了臥房。

  阿六想跟進去,卻被無情關在了門外。

  於是只好去隔壁陪林威,撐著腮幫子坐在床邊,唉聲嘆氣。

  蕭瀾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看著他漱口。

  陸追問:「你怎麼回來了?」

  「擔心你。」蕭瀾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不該回來,可見陸前輩在街上神色匆匆打馬而過,哪怕有天大的事,我也要回山看看你。」

  「現在看到了,安心了?」陸追道,「我一直就哪裡都沒去,能有什麼事。」

  蕭瀾用拇指想蹭掉他胸前一滴濺血,卻反而暈得更開,看著有些刺眼。

  陸追往後躲了躲:「而且也沒什麼該不該,我在山上,你若是想我,自然要回來。」

  蕭瀾揚揚嘴角:「嗯。」

  「那現在說正事。」陸追拍拍床,「我爹也提起過,所以那個白衣人究竟是誰?」

  蕭瀾道:「他說他曾與我有過……一段過去。」

  陸追:「……」

  蕭瀾試探:「生氣了?」

  陸追道:「嗯。」

  陸追道:「我醞釀一下,看能不能再吐出一口血。」

  也好應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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