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蓄勢待發 局中局, 計中計
在進山之前,阿六也沒將那黑茅谷放在眼裡。思兔閱讀sto55.com畢竟同巍峨險峻的朝暮崖比起來,千葉城外這片小山包著實不算什麼,即便沒有嚮導,只靠著地圖應當也能來去自如。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山中寂靜一片,只有夏初的蟲豸在樹上嗡嗡鳴叫。在初進山時,道路尚且算是寬敞,隔一段距離甚至還有山民搭建起來的歇腳柴棚。可越往深山走,腳下就越崎嶇,荊棘與藤蔓遍布,奇形怪狀的樹枝伸到路上,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稍有不慎就會被劃傷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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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江南富庶之地,也是會有如此荒涼的地界的。阿六覺得自己又長了見識,就像江湖第一的日月山莊地上,並沒有鋪滿金磚一樣。
又往裡走了一段,便連那泥濘的小路也消失無蹤,天上月色皎潔,照亮四周的參天古樹與悠悠小溪,一層黑色的凝結物漂浮在水面,分不清那究竟是水藻,還是別的什麼。
那食金獸倒是挺會挑地方跑。阿六將金環大刀換了個肩膀扛著,繼續往裡走,這陣卻是連蟲鳴鳥叫都消失無蹤,只有遠處風從峽谷中穿過的聲音。
虧得爹沒有來。阿六將一隻黑胖蜘蛛從肩頭彈走,又嫌棄地拍了拍。尋了處高地攀上去,想找找看爺爺的下落,誰知手才剛搭上去,就被人一把握住手腕,用力拎了上去。
陸無名一把捂住他的口鼻:「別叫!」
阿六驚魂未定,看清面前人是誰後,方才鬆了一口氣,眼含熱淚道:「爺爺。」
「你怎麼會在這裡?」陸無名壓低聲音問,「明玉呢?」
阿六用比他更低的聲音答:「爹還在日月山莊裡,我聽沈盟主的人說爺爺來了黑茅谷,就特意尋來助一臂之力。」
陸無名道:「有人引你進來?」
「沒啊。」阿六道,「我只在山莊管家那裡討了張地圖,就一個人來了,剛進山沒多久。」
陸無名沉默瞬間,道:「這黑茅谷內四處都是鬼打牆。」
阿六吃驚:「是嗎?」完全沒感覺到啊。
陸無名又想起了陸追曾說過,這個……大孫子,運氣有多好,甚至連陶玉兒的迷陣也無法將其困住的種種傳聞。
……
阿六問:「食金獸呢?」
陸無名道:「你隨我來。」
阿六興高采烈,喜氣洋洋一口答應。畢竟能和爺爺一起行動,這種機會不常有,必須好好表現一番。
走了還沒幾步路,阿六便道:「爺爺。」
陸無名頭也未回:「嗯?」
阿六道:「先等一下,我撿了個東西。」
陸無名轉身。
阿六用破布墊著,手裡握了個東西,正在幽幽發著光。
雪白的,溫潤的,精巧的。
雖從未見過,陸無名卻對其再熟悉不過,是白玉蝴蝶的刀鞘,與陸家的傳家匕首恰好是一對。
阿六道:「莫非是從那食金獸身上掉出來的?」
陸無名道:「你倒是挺機靈。」
阿六喜滋滋,爹也也經常這麼說。
陸無名讓他將那刀鞘收好,兩人又繼續往深山尋去。
與此同時,一處山洞中,蝠正在瘋了一般抖動著散落一地的衣服。初夏山中依舊寒涼,他卻**著身體,像是絲毫也感覺不到寒冷。直到將那地上的衣服檢查了七八遍,確定白玉匕首的確不在其中時,就精疲力竭坐在地上,雙目頹然看著眼前狼藉。
時間一點一點流走,外頭天邊突然炸開一道驚雷,銀白圓月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蹤,換成了呼嘯山風與噼里啪啦的夏季雷雨。
蝠如夢初醒,胡亂爬起來,連衣服也沒有穿,竟就那麼跑了出去。
阿六也拉著陸無名,暫時尋了個避雨處。
雨點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屋檐上,陸追從夢中驚坐而起,披衣下床在窗邊看了看。
「陸二當家。」同院住著的管事看他房中亮了燈,便在窗邊叮囑,「快些回去歇著吧,這雷雨過陣子就會停了。」
「其餘人呢?」陸追問。他晚上本只想靠著小憩一陣,卻沒想一覺就睡到了這陣。
「其餘人?」管事道,「岳姑娘在沈夫人房中,說是下雨就不回來了。陸大俠去了城外黑茅谷抓食金獸,阿六像是也跟去了。」
「是嗎?」陸追問,「還沒回來?」
「沒消息。」管事問,「可要差日月山莊的人幫忙去尋?谷主留下了三十餘護院,說任由二當家差遣。」
去哪了呢。陸追微微皺眉,又抬頭看了眼天色。
一道閃電劃破長空,將天也照亮了半邊。
這場雨下的極大,也極廣,幾乎籠罩了整片江南。
蕭瀾靠在紅蓮大殿的柱子上,閉眼聽風雨聲。
陸追很喜歡這樣做。他先前不懂,便只搬一把椅子坐在對面,看他安靜的側臉,覺得像是一幅稀世名畫,或者一座珍貴的玉雕——可又要更加鮮活靈動,吻上去是溫暖的,眉眼彎彎,笑起來極好看。
現在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再下起雨來,就閉起眼睛學他,聽耳畔風雨瀟瀟,即便不出冥月墓,也能想出外頭是何情形——天地間萬物都被洗滌乾淨,草葉是青翠的,樹木是蒼鬱的,整座山中都充溢這清新的泥土氣息,和冥月墓中截然不同。
蕭瀾似乎明白了,為何他的小明玉會那般喜歡聽風聽雨。
「少主人。」婢女在外頭敲門,「姑姑出關了,請你過去。」
「知道了。」蕭瀾思緒被打斷,又抬頭看了眼外頭那一方小小的,墨黑的天穹,方才拿起烏金鐵鞭,轉身出了紅蓮大殿。
途中遇到藥師,對方佝僂著腰,畢恭畢敬道:「少主人。」
蕭瀾問:「藥師這是要去何處?」
「姑姑身體不適,我剛去瞧過。」藥師道,「少主人也莫再氣姑姑了,不管心裡怎麼想,至少嘴上先應承著。」
蕭瀾笑笑,側身讓開一條路。
鬼姑姑依舊在幽冥池邊,獨自一人靠在躺椅上,屏退了所有侍女與弟子,正看著那血漿般濃稠的溫泉池水。
「姑姑。」蕭瀾進來,「方才在來路上碰到了藥師,聽說姑姑身體不適?」
「陳年舊疾,也不是最近的事了。」鬼姑姑擺擺手,「不妨事的。」
蕭瀾扶著她坐起來。
「年紀大了,身子自然不如以往。」鬼姑姑嘆氣,「你若再爭氣一些,這冥月墓我此時便能交給你,也好早日安心。」
「姑姑想多了。」蕭瀾道,「只是小病而已,養好就會沒事。」
「你是不想要這冥月墓吧?」鬼姑姑看著他。
蕭瀾道:「姑姑分明就知我心中所想,又何必要一再相問。」
「你心中所想?」鬼姑姑搖頭,「你心中所想,無非就是一個陸明玉罷了。」
蕭瀾沉默不語,並非否認。
「來吧。」鬼姑姑往外走去,「我帶你去個地方。」
蕭瀾低應一聲,跟了過去。
穿過長長的墓道,兩人最終停在一處小小的暗房內,看樣子像是已經被封存了數年,床與柜子都被厚厚一層塵土覆蓋著,地上爬滿了紅色的小花,有些甚至蔓到了牆壁上。
桌上燭火跳躍,光線是昏暗的,整間房屋都像是剛從地下升起,蒙著一層陳舊的詭異感,若是普通百姓身處此中,怕是會受驚不淺,落荒而逃。
蕭瀾道:「這是哪裡?」
鬼姑姑道:「這是你幼時犯了錯,前來閉門思過的地方。」
蕭瀾搖頭:「我想不起來。」
鬼姑姑打開箱子,從中取出一件小小的衣服,只是不知為何,上頭竟沾滿了黑褐色的血跡,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蕭瀾道:「我的?」
鬼姑姑咬牙切齒道:「衣服是陸明玉的,血卻是你的。他自幼就哄得你團團轉,心甘情願為他賣命,簡直像是入了魔一般,你且說說,那陸家人到底有哪裡好?」
蕭瀾道:「或許是因為長得好吧,令人見之難忘,便喜歡上了。」
鬼姑姑沒料到他會輕描淡寫來這麼一句,險些氣得頭暈。
蕭瀾繼續道:「姑姑叫我今日前來,就是為了看這血衣?」
鬼姑姑道:「我是為了告訴你,在這冥月墓中,在你與他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蕭瀾道:「姑姑終於打算告訴我了?」
「先說說看。」鬼姑姑將血衣丟在桌上,「陸明玉都同你說過些什麼?」
蕭瀾笑笑:「說出來姑姑或許不信,可他當真什麼都沒說過,只讓我自己想。」
鬼姑姑又問:「那你可知他為何不肯說?」
「這個問題,瀾兒還當真想過理由。」蕭瀾道,「最後覺得那或許都是些風花雪月之事,旁人說了沒意思,要自己細品才有滋味。」
鬼姑姑抬手便是一掌。
蕭瀾單手握住她的手腕,嘴角一揚:「是姑姑要問,問了卻又要責罰瀾兒,莫非只願聽假話不成?」
「不爭氣的東西!」鬼姑姑怒道,「方才藥師前來,你當只是為了替我看診?更多是為了你,你可知自己身上的毒已蔓延開來,若再不診治,便會被你心心念念的陸家人害死?」
蕭瀾道:「所以說來說去,姑姑還是要讓我去殺陸明玉?」
「不必殺了!」鬼姑姑抬手按下機關,語調冰冷,「你只管在這冥月墓中待著,我自會想辦法替你解毒。」
腳下土地微微顫抖,空空妙手眉飛色舞一拍衣袖,縱身躍下面前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