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瓶蠱蟲 為何連陣法也能自學


  周圍一圈守衛依舊似石雕一般,沉默不發一言。思兔閱讀520官網只有桌上蠟燭燃燒發出細碎聲響,一縷青煙自火光中飄出,直直向上升起,到了半空方才四下消散,給原本就粘稠的空氣加了幾分嗆鼻氣息。

  模糊,寂靜,淒冷,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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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間小小的暗室,就像是冥月墓的縮影,陳舊腐爛的壓抑感如同惡魔,漂浮遊蕩在每一個角落,密不透風包裹著,帶來近乎於窒息的焦慮與痛苦。

  蕭瀾不知道,那麼喜歡清風與明月的陸追,是如何在墓穴里度過一個又一個漆黑如淵的日夜。

  阿魂送來的被子又大又厚,能將蕭瀾整個人都裹進去,隔絕出另一片世界。一半被子被壓在身下,他的手用極其細微的動作探了一遍,裡頭果然夾著一個絹帕。

  暗室中的光線原本就微如螢火,被厚重的被褥一隔絕,更是連半分亮也透不進來。那空空妙手的書信是用藥水所書,在黑暗中發出暗綠的亮光,恰好能看清每一個字。只說藥師準備的蠱蟲已被他偷梁換柱,讓蕭瀾只管按原計劃行事便可。

  「姑姑。」外頭傳來說話聲。

  蕭瀾閉起眼睛,繼續躺在地上大睡。

  鬼姑姑推門進來,就見地上飯菜散落,碗盤胡亂滾著。監牢中間鼓著被子,蕭瀾正睡得四仰八叉,不由眉頭一皺,厲聲呵斥周圍守衛:「一個個都瞎了是嗎?不知道將地上打掃乾淨?」

  蕭瀾眼睛未睜開,只枕著手臂搭著腿,吊兒郎當道:「姑姑看不慣我這窩囊樣子,只管罵便是,何苦要遷怒不想乾的人。」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鬼姑姑屏退眾人,獨自站在監牢外,「從小到大,你也不是只同我鬧過這一次彆扭,有何好看不慣的。」

  蕭瀾道:「姑姑去查黑蜘蛛與食金獸的事情了嗎?」

  鬼姑姑點頭:「查了。」

  蕭瀾總算是睜開了眼睛,盤腿坐起來:「可有收穫?」

  「你說得沒錯,黑蜘蛛的確與人暗中勾結,在冥月墓中開鑿了不少新的暗道。」鬼姑姑道,「也運了不少財寶出去。」

  蕭瀾道:「那姑姑打算如何處置他?」

  「在那些暗道中,有許多是我先前不知道,甚至連想都沒想過,那裡竟然也能開鑿出一條路來。」鬼姑姑道,「他,或者說他與那食金獸,的確是有些本事的。」

  蕭瀾試探:「所以?」

  鬼姑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目光多有蒼涼與失望。

  「若我沒猜錯,姑姑也是想打開這冥月墓的吧?」蕭瀾輕嗤一笑,挑眉對視。

  鬼姑姑卻問:「我為何要打開它?」

  「為了寶藏,為了武林秘籍,甚至是更多想不到的奇珍異寶。」蕭瀾道,「多少武林中人對此趨之若鶩,姑姑空守著這冥月墓,難道就從未動過半分心?」

  鬼姑姑道:「你先前可從未管過這些。」

  「先前我一直想不通,姑姑為何會對黑蜘蛛不管不顧,任由他拉幫結派。」蕭瀾道,「現在才明白過來,因為他這些私底下的動作,會為姑姑省下許多事。再進一步,若他當真運氣好,誤打誤撞破了冥月墓機關,那連紅蓮盞也嫌多餘,哪裡還用費盡心思搶來奪去。」

  鬼姑姑並未反駁,卻問:「你喜歡這漆黑的墓穴嗎?」

  「原本是喜歡過的,至少這裡很安靜。」蕭瀾道,「可現在姑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將瀾兒往外趕。」

  「我的確想將你趕出去,讓你帶著冥月墓一起出去。」鬼姑姑單手握住鐵欄,聲音沙啞,幽幽像是傳自地下,「可你呢,滿心都是陸明玉,辜負我多年苦心栽培,簡直就是一個瘋子!」

  「原來姑姑是想將家搬到地面上,不願在屈居墓穴里。」蕭瀾嘆氣,「多簡單一件事,至於如此大費周章?」

  鬼姑姑揮手,一道凌厲掌風打得蕭瀾整個人都晃了晃。

  齒間漫上些許腥甜,蕭瀾捂著胸口,微微閉著眼睛。

  「裝瘋賣傻。」鬼姑姑居高臨下看著他,語調冰冷。

  昏黃的光線跳動幾下,燈中最後一截蠟燭也化成淚垂下,只有一根燈芯,依舊頑強地燃燒著,發出幾不可見的光亮。

  蕭瀾整個人都隱入黑暗中,半晌之後方才開口:「姑姑是想帶著冥月墓中的寶藏,永遠離開這裡吧,從小就指責瀾兒心太野,原來姑姑才是最厭惡這漆黑墓穴的那個人。」

  鬼姑姑並未反駁。

  經過數百年的歲月更迭,這墓穴內已經一天比一天要更加腐朽,陰冷,潮濕。那偶爾滲漏的水珠,那四處盛開的紅色小花,都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這墓穴終有一日會坍塌,將所有的珍寶與秘密都深埋地下。待到那時,機關雖毀,卻會有數之不盡的武林中人,如同聞到血腥味的蒼蠅,從四面八方貪婪地圍上來。

  沒有了鏡花陣,沒有了精妙的墓道機關,單憑冥月墓中的弟子,又哪裡會是他們的對手。只有在墓穴毀滅之前,將裡頭的寶藏與秘笈先找到,才能實現自己畢生的心愿,建立起新的教派,令中原武林聞風喪膽。

  她一生做事謹慎,幾乎是步步為營,只出過屈指可數幾次亂子。一是海碧,二是翡靈,三便是蕭瀾。諷刺的是,這些都曾是她最看重,最疼愛的人,可也都在最關鍵的時候,選擇了背叛與離開。

  心中有再多怒火與不甘,海碧與翡靈都早已不在身邊,唯有一個蕭瀾,這回她無論用什麼手段,也要永遠將人留下。

  蕭瀾問:「姑姑又想故技重施,將我的記憶全部拿走嗎?」

  「你將來會感謝我,感謝我今天替你做出的所有決定。」鬼姑姑道。

  蕭瀾頭靠在鐵欄上:「此番我回來,原是想和姑姑好好講道理的,卻沒想會落得如此下場。」

  「是想和我講道理,還是想查明陸明玉究竟中了什麼蠱,好回去替他解毒?」鬼姑姑問。

  蕭瀾在黑暗中笑了笑,沒說話。

  「你明知道這次回來會有危險,可最終還是來了。」鬼姑姑道,「如此一說,我倒是該感謝陸明玉,能將你騙的團團轉,眼看著前頭是荊棘陷阱,還能閉起眼睛往裡跳,省了我不少事情。」

  「現在我被困於此,或許頂多再有個三五天,便會記憶全失。」蕭瀾道,「死也死個明白,姑姑總該告訴我,合歡情蠱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吧?」

  「姑姑不會再聽信你任何話了。」鬼姑姑將手伸進鐵欄,用冰冷粗糙的手背緩緩滑過他的臉頰,「哪怕是在記憶全失的最後一刻,也不會告訴你任何事,死心吧。」

  蕭瀾側首躲過她。

  鬼姑姑在一片寂靜中看了他許久,方才將手抽回來。

  三枚銀針自牆內彈出,飛射入蕭瀾的脖頸。

  寒冷而又銳利,吞噬掉所有意識,只餘下永恆的黑暗。

  鬼姑姑起身出了暗室,守衛再度魚貫而入,將昏迷的蕭瀾團團圍住。

  阿魂在外頭焦慮萬分,又不敢打探消息,只在大殿中團團轉。

  空空妙手倒是不緊不慢,一直閉目靠在一根大樑上,看似在愜意養神。

  「老,老前輩。」阿魂實在忍不住,在下頭低聲喚他。

  空空妙手被叫得心煩,孫兒跟著自己縱橫墓穴的春秋大夢被吵醒,滿心都是火,睜開眼睛粗聲粗氣道:「有事?」

  「老前輩不去想辦法看看嗎?」阿魂道,「少主人被關在鐵籠子裡,慘得很。」

  空空妙手搖頭:「這算哪門子的慘。」

  「那還有姑姑呢,姑姑平日裡再生氣,也不會這麼責罰少主人,這回定然是氣急了。」阿魂又道,「她去找了許多次藥師,藥師不是好人的。」說到這裡,聲音更小了幾分,生怕會被旁人聽到,「老前輩就不擔心少主人嗎?」

  「只管放寬心。」空空妙手重新閉上眼睛,「我比你更擔心他。」

  阿魂站在下頭,還在眼巴巴等下一句,至少能將計劃說一說。空空妙手卻已經重新睡了過去,他只有在心裡狠狠一跺腳,繼續在大殿裡頭背著手轉圈,心亂如麻。

  與此同時,日月山莊。

  陸追泡在藥浴的大桶里,濕發貼在肩頭,臉頰紅潤而又健康。

  阿六在外頭敲敲門,然後便端著一碗新的藥湯進來,替他加進了浴水中。

  溫度升高些許,浸進骨頭縫裡,更舒服了三分。

  陸追幾乎連眼睛也不願睜開。

  阿六端著小馬扎坐在他身邊,盯著看了一會,道:「爹。」

  陸追道:「嗯?」

  「我發現這葉谷主挺神的。」阿六道,「爹的臉色比起在那青蒼山時,不知要好上多少。」

  陸追笑笑:「江湖第一的神醫,豈是浪的虛名。」

  「這日月山莊真是個好地方。」阿六高興道,「爹還是多住一陣吧。」

  「這是別人家,沈莊主又不肯收銀子,哪能一直厚著臉皮住下去。

  陸追敲敲他的腦袋,「我們是來治病的,治得差不多也就該走了。」

  「治病哪能差不多,那得全治好才成。」阿六道,「我今日去幫著廚房劈了滿滿一房柴火,還將石磨給修好了,往後天天幹活,也不算白吃白住。」

  陸追「噗嗤」一聲笑出來:「岳姑娘呢?」

  「睡了。」阿六道,「她也想來看爹的,可後來聽谷主說這藥浴要泡一個多時辰,就改成明早來了。」

  陸追問:「何時能成親?」

  阿六拍胸道:「現在就能。」

  「想得美。」陸追好笑,「人家好好一個姑娘,多少人等著要,你未說媒未下聘,這麼就想帶著跑?」

  阿六嘿嘿道:「我亂說的。我問過岳姑娘了,她說要等這一切風平浪靜後,再讓我上門提親,喜事也要在朝暮崖辦的,她想去那裡。」

  陸追道:「你可當真是運氣好。」

  「爹的運氣也會好的。」阿六道,「現在已經慢慢變好了。」畢竟有江湖第一的神醫朝夕守在身邊,這在以往可是沈盟主才有的福分。

  陸追道:「回去歇著吧。」

  「還有一道藥呢,我得等葉谷主。」阿六挪著板凳,往他跟前挪了挪,笑道,「爹。」

  陸追道:「看你這一臉淫笑,非奸即盜。」

  阿六頗為受傷,怎麼能是淫笑呢,分明就很純良。

  他期盼道:「反正也無事可做,說說我娘唄。」

  陸追:「……」

  阿六拱了拱浴桶,震得水面直晃蕩,震得陸追覺得,自己險些滾了出去。

  阿六繼續目光炯炯。

  陸追道:「你覺得你娘應該是誰?」

  阿六道:「這我哪知道。」

  陸追道:「猜。」

  阿六道:「我認識啊?」

  陸追點頭。

  阿六冥思苦想。

  自己認識的姑娘,一共也沒幾個。自己認識,爹也要認識的,那就更少了。

  將屈指可數的幾個人挨個在腦海中輪了一回,阿六小心翼翼地問:「是李姑娘嗎?」

  陸追納悶:「李姑娘是誰?」

  阿六道:「李翠翠。」

  陸追道:「聽著有些耳熟。」

  阿六遺憾道:「那就不是了。」

  陸追想起來:「朝暮崖下賣鹵豬頭的茶棚老闆娘?」

  阿六道:「啊,是她。」

  陸追:「……」

  陸追疑惑而又不可思議道:「你是怎麼想到她的?」

  阿六道:「因為爹說過,我娘是一個威風凜凜,又高又精壯,還很霸氣的人。」那還能是誰,只有這位李姑娘,和自己差不多高,斬起豬頭來,骨頭也能敲稀爛,力大無窮,威猛霸道。

  陸追很想給他兜頭一水瓢。

  阿六繼續晃悠水桶:「不是就不是,我猜不到了,爹你說說唄。」

  陸追被他吵得腦袋疼。

  阿六道:「爹若是說了,我也用一個秘密來交換。」

  陸追撇嘴:「你能有什麼秘密。」

  我當然有啊!阿六壓低聲音:「和蕭瀾有關。」

  陸追:「……」

  阿六伸出一隻手:「君子一言。」

  陸追將他的手一把打落,自己向後靠在浴桶邊上,懶洋洋,晃悠悠。

  空氣潮濕而又溫暖,人又懶又舒服,在這種時候,同親近的人說一說將來,說一說心上人,似乎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情。

  況且遲早也是要知道的。

  陸追道:「他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阿六全神貫注,點頭附和:「岳姑娘也是我心裡最好看的人。」

  情人眼裡出西施。

  「我們很小就認識了,那時還在冥月墓里,他是唯一與我年齡相當的人。」陸追道,「他剛開始時不怎麼說話,後來有一回我到處亂跑,偷偷闖進了他的住處。當值的人以為我想逃走,便要去告訴鬼姑姑,是他替我解圍,將事情擋了下來。」

  原本驚慌失措,以為又要受罰,可他卻帶著自己到了一間溫暖房子裡,桌上有許多點心和茶水。

  自記事起就在冥月墓中,已經習慣了萬事謹慎,膽戰心驚,卻冷不丁就闖進了另一個世界,那是截然不同的,有星星和花的世界。

  與他不一樣,蕭瀾是曾經在外頭待過的,即便只有短短數年,即便那是一段顛沛流離,受盡欺負的生活,也畢竟親眼見過夏陽冬雪,見過接踵比肩的人群,見過十幾層的高塔,見過熱鬧的、四處都是小吃的集市——那些只在書中存在過的世界,蕭瀾卻曾在其中真實的生活過。

  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讓他羨慕到無法言語,他想知道更多,比所有書里的描寫加起來都多。

  蕭瀾最初有些煩,卻也乖乖坐在椅子上,給他講外頭的世界。幼童的記憶原本就模糊,再講出來,大多都是亂七八糟,顛三倒四。陸追也聽得半是津津有味,半是稀里糊塗,遇到實在想不通的地方,就打斷他問,為何武林中的大俠方才還在一擲千金,這陣就連半文銅錢都付不起。

  蕭瀾支支吾吾半天,最後索性道:「問這麼多做什麼,將來,將來我帶你出去看便是。」

  陸追一愣:「我能出去嗎?」

  「你當然能出去啊,我不就是從外頭來的?我能來,你也能出去。」蕭瀾說得篤定,又塞過去一塊糕餅,「你吃胖一些,將來才好走路,外頭的城鎮可大了,山也高,要走很久的。」

  陸追鼓著腮幫子,使勁嚼。

  再往後一些,陶玉兒離開冥月墓後,蕭瀾便搬到了紅蓮大殿中,第一晚他便興致勃勃去找陸追,拉著他一道在墓穴口看星星。

  山風拂過面龐,星辰雖是暗淡,天邊卻有一輪明月高懸。舉目望去,四野都是銀色的劍藍草,隨風搖曳,小米粒般的花朵散出清香。

  美景如斯,兩個小小的腦袋靠在一起,直到半夜也不捨得離開。

  陸追笑笑,道:「那是我在冥月墓中,最好的一段回憶。」又乾淨又純粹,沒有一絲雜念,只有青梅竹馬的無間,與對彼此深深的依賴。

  屋中寂靜,阿六張著嘴。

  陸追趴在浴桶邊沿,好看的下巴抵住手臂,好笑:「怎麼,聽傻了。」

  「我……娘……」阿六說得十分艱難。

  陸追微微歪著頭,戲謔看他。

  阿六語調顫抖:「是姓蕭嗎?」

  陸追一笑:「我當岳姑娘早就告訴了你。」

  她沒有啊!阿六欲哭無淚,五雷轟頂,信念坍塌,面容憔悴。

  這是為什麼。

  陸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所有人都知道,我當你也知道。」

  「我為什麼要知道?」阿六悲憤,怪不得林威當初再三叮囑,要防火防盜防蕭瀾,原以為是因為他與自己兄弟情深,怕爹再多認一個兒子,到頭來卻原來是因為這個!

  陸追道:「那你現在知道了,也不遲。」

  阿六憤然:「那姓蕭的有什麼好?」

  陸追答曰:「長得好。」

  阿六被噎了回去。

  陸追笑:「他什麼都很好,對我也很好。在冥月墓的日子很苦,那段時光除了能盼著見到爹娘,蕭瀾是唯一能讓我撐下去的力量。」

  「可他也沒能保護爹。」阿六依舊不滿,這一身傷病。

  「大男人,哪能事事要別人保護,況且我還要大他兩三歲。」陸追活動了一下泡到酥軟的筋骨,「那陣年紀太小,我和他只有相互依賴,相互保護。」

  阿六無話可說,只有抓過手巾替他猛烈搓背,搓出一片紅。

  陸追疼得呲牙咧嘴,哀哀嘆氣。兒子傻就算了,偏偏還力氣大,非常苦悶。

  我這麼好的爹啊。阿六一邊搓,一邊絕望地想,為何就讓姓蕭的撿了去。

  還不如賣豬頭的李老闆娘。

  翌日,葉瑾在針灸時看著陸追背上一片紅疹大驚,還當又出了什麼亂子,好不容易弄清楚理由,頓時暴躁萬分,先衝去隔壁將阿六揍了一頓,方才拍拍手回來,誠懇道:「兒子不能太慣著。」

  陸追點頭:「對對對。」

  葉瑾替他針灸完後,問:「今日感覺如何?」

  陸追道:「神清氣爽。」

  那是。葉瑾得意,坐在床邊道:「今日針灸之後,二當家體內的蠱蟲就大都除完了,只有寒毒要慢慢調理,不過夏季天炎,加上藥物,應當也不會發作,不必擔憂。」

  陸追道:「多謝。」

  「唯有合歡情蠱——」

  葉瑾一句話還沒說完,陸追便搖頭:「沒發作過。」千萬別又讓寫下來。

  「唯有合歡情蠱,得讓蕭瀾早些回來。」葉瑾清清嗓子,「你與他湊在一起,我才好看要如何解毒。」

  陸追道:「他在冥月墓中查食金獸的線索,也不知事情做到了哪一步。」

  「他查食金獸,是因為那個貼有二當家生辰八字的巫術娃娃嗎?」葉瑾問。

  陸追點頭:「我身上七七八八的毒蠱多了去,那陣三不五時就發作一回,再加上蝠與巫術娃娃,我又恍惚覺得自己似乎也缺失了一段記憶,抱著頭又嗚咽又掙扎,將所有人都嚇到了。為了穩妥起見,我爹便與他商議暫時兵分兩路,一個回冥月墓查看線索,另一個帶著我來日月山莊找葉谷主,想著總能有一方有用,不至於耽誤時機。」

  說完之後,陸追又補充:「並非質疑谷主的醫術,只是——」

  「我知道。」葉瑾打斷他,「無妨的,況且二當家那缺失的記憶,我的確找不到緣由,是要靠蕭公子。」

  陸追點頭:「嗯。」

  葉瑾讓下人將藥端進來,看著他吃。兩人聊了一陣子,陸追又道:「還有件事,能問問谷主嗎?」

  葉瑾點頭:「什麼?」

  「當初在鳳鳴山莊時,谷主從邱子辰體內取出來的蠱蟲,」陸追道,「可有查明那究竟是什麼?」

  提及此事,葉瑾頓時胸悶起來,沒有,不要問。

  陸追識趣道:「不如去院中下一盤棋。」

  「下什麼棋。」葉瑾抽抽鼻子,「我是還沒弄清楚那些鬼東西,不過我答應你,一旦有了眉目,定然會及時告知。」畢竟邱子辰在毒發時,脖頸處顯現的紋路與蕭瀾一模一樣,他會關心也是情理之中。

  陸追又叮囑:「谷主也別太累,否則沈盟主該心疼了。」

  葉瑾臉略略紅了一下。

  是嗎。

  陸追只好將目光移開,假裝正在愁苦地想念心上人,什麼都沒看到。

  否則只怕又會被打。

  阿六還在隔壁悲切,如花似玉的娘沒了,還要被神醫揍,人生沒有樂趣。

  這一切都是那姓蕭的錯。

  非常值得打一架。

  蕭瀾在沉睡中,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

  藥師問:「姑姑做好決定了?」

  鬼姑姑道:「藥師重複這句話,至少也有了十幾回。」

  藥師掩著嘴笑:「我是怕姑姑後悔,畢竟這二十餘年墓中的歲月,少主人也是與姑姑相依為命過的,這勝過母子的情分,忘了未免可惜。」

  「他這二十餘年的歲月,除了我,還有陸明玉,還有陶玉兒,還有許許多多他不該記住的事。」鬼姑姑用手指緩緩梳過蕭瀾的頭髮,「只要能將瀾兒換回來,我寧可他不記得我。」

  藥師道:「姑姑對少主人可當真是用心。」

  鬼姑姑閉目微微定了定神,從懷中取出瓷瓶,挑開了蠟封,放在蕭瀾頸側一個小小的傷口邊。

  細小的蠱蟲一涌而出,順著鮮血遊走穿梭,很快便消失無蹤。

  鬼姑姑手一松,藥瓶「哐啷啷」掉在地上,滾落到了門口。

  藥師笑道:「恭喜姑姑,待到三日後少主人醒來,這冥月墓中除了姑姑,可沒有其他人會告訴他,過往的二十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鬼姑姑眉頭緊皺,過了良久,方才深深嘆了口氣。

  蕭瀾依舊在昏昏沉睡,呼吸平穩,像是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動靜。

  晚些時候,阿魂不知從哪裡又打探到消息,說蕭瀾已經昏迷不醒,便大驚失色去找空空妙手,還沒說三兩句,卻又被趕了出去,險些急哭。

  陶玉兒從隱蔽處出來,咬牙道:「為何不事先與我商議?」

  「為何要與你事先商議?」空空妙手反唇相譏,「瀾兒能做什麼,會做什麼,你這當娘的不比我清楚,這陣卻還要我來說?」

  「你!」陶玉兒怒極。

  「我還能害我的孫兒不成。」空空妙手上下打量她,「倒是你這做娘親的,一直就不肯安心待在冥月墓中,也不知此番一道前來是當真擔心瀾兒安危,還是為了冥月墓與紅蓮盞。」

  「我不想與你爭辯。」陶玉兒壓抑著怒意,「那究竟是些什麼蠱蟲?」

  「藥師的蠱蟲,我沒換。」空空妙手說得隨意,在她發火之前,又道,「藥師何其精明,我豈能在她眼皮底下偷梁換柱,不過是在藥瓶中撒了些雪露,讓那些線蟲一旦融入血脈,決計活不過半個時辰。」

  陶玉兒臉上的神情總算是和緩些許,卻依舊不忘怒視他一眼。

  空空妙手道:「待到瀾兒此番醒來,做事就會容易許多,這是最容易最便捷,能讓他重新獲取鬼姑姑信任的一條路。」

  陶玉兒問:「獲取信任之後,瀾兒第一步想做什麼?」

  空空妙手道:「自然是對付黑蜘蛛。」無論是想探查更多關於冥月墓的秘密,還是想查那食金獸,都沒理由放過此人。

  空空妙手又道:「倘若你當真關心瀾兒,不如靠著**陣法,去隱在暗處盯著黑蜘蛛,免得他又出亂子。」

  陶玉兒冷哼一聲,甩袖向外走去。

  日月山莊中,陸追將硯台湊近鼻尖,輕輕嗅了嗅。

  「呀,公子在做什麼?」岳大刀從外頭進來。

  「葉谷主送了我一方墨,是香的。」陸追道,「今日天氣好,在院中寫幾幅字,就當是活動筋骨。」

  岳大刀搬了把椅子出來,也在一旁看熱鬧。

  陸追的字寫得極好看,狂放不羈筆走龍蛇,如同潑墨濺落山海間,大氣磅礴。

  阿六也站在旁邊看了好一陣子,寫了十七八頁,只能認出不到十個字。

  忒草。

  但好看。

  比畫還好看。

  岳大刀道:「我喜歡這字,公子也教教阿六吧。」

  阿六聞言頓時苦了臉,為何要教我,我不想學。

  陸追取了張新的宣紙,這回寫了工整些的一首詩,吹乾交給阿六臨摹:「這是岳姑娘最喜歡的一首相思曲。」

  阿六隻好將到嘴邊的拒絕咽了回去,老老實實跟著描。岳大刀陪在他身邊,時不時往嘴裡塞個吃的,於是阿六就又美滋滋起來,覺得再多寫七八十頁也成。

  陸追看他二人親熱嬉戲,笑著搖搖頭。單手撐著腮幫子,繼續在紙上寫寫畫畫,細看卻是一幅地圖。

  更確切的說,是冥月墓的地形圖。憑藉自己與蕭瀾的記憶,與陸家傳下來的老書,他已經能將用極快的速度畫出地圖——自然是殘缺不全的,畢竟無人能真正進入墓穴深處,可也能勉強拿來看。

  先前覺得平平無奇,不過自從知道了白玉夫人,發現那當中蘊含的,與相思局極相似的奧秘後,再看這地圖,便有了幾分不一樣的意思。

  只可惜陶夫人不在,陸追若有所思,指尖在桌上輕點。自己對這陣法也不甚熟悉,只能模模糊糊看出端倪,再往深了看,就會頭暈眼花,心神不寧。

  正好在日月山莊內也無事可做,陸追深呼了一口氣,打算靠著自己將這冥月墓的地圖補全。

  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假如這墓穴方位布置的確與相思局有關,那想依照陣法來推算繪製出完整的地圖,也並非全然不可能。

  葉瑾很爽快就將藏借給了他,還派了兩個書童過來,並且叮囑:「西邊那個大箱子裡的書不要動。」

  「好。」陸追點頭,並沒有多問。

  倒是葉瑾自己深沉補充:「都是那方面的。」

  陸追:「……」

  還挺多。

  葉谷主施施然離開。

  我沒看過。

  「公子這兩天在做什麼?」站在藏下,岳大刀仰頭往上看,「也不讓我們上去。」

  阿六道:「學陣法。」

  岳大刀又問:「誰在教啊?」

  阿六又道:「自學。」

  岳大刀吃驚,這也能自學,會不會學出毛病來。

  陸追吃了顆酸梅糖,又翻了一頁面前書冊,繼續自學八卦推演之法。

  倘若當真能成,那在下回兩人見面時,這地圖正好能當個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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