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殺破狼 陸公子不能輕易動凡心
熱氣騰騰的飯菜很快就送了上來,不過上菜的卻不是小二,而是一位斯文書生。思兔閱讀520官網溫柳年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笑眯眯道:「這位少俠,可是打南面來的?」
「閣下是溫大人吧。」蕭瀾猜出他的身份,點頭,「我姓蕭。」
「原來當真是蕭少俠。」溫柳年喜出望外,又道,「自打楊老將軍回王城,我與阿越就一直在盼著蕭少俠,今日可算是將人盼來了。」
「師父去西北了嗎?」蕭瀾問。
「大半月前就出發了。」溫柳年道,「皇上很是器重楊老將軍。」
「陸追怎麼樣了?」趙越替他斟了一盞酒,「前些天葉谷主已快馬加鞭派人送來一封書信,將情況大致說了一遍,現在呢?」
「沒什麼大事,只消再靜養個一年半載。」蕭瀾道,「至於記憶能不能恢復,暫時還說不準。」
「只要人沒事就好。」溫柳年誠心道,「冥月墓一事,真是辛苦你與二當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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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只要人沒事就好。」蕭瀾笑笑,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待到飯畢,丞相府的下人已經收拾好了一處小院,清靜幽雅白牆黑瓦,窗前光禿禿的樹枝上挑著幾片殘葉,透出幾分清冷來。溫柳年推開院門,對蕭瀾道:「這是二當家先前的住處,不過他一年有大半時間都待在山海居,極少回來,蕭少俠就暫且先住在此處吧。」
蕭瀾點頭:「多謝大人。」
「一家人,何來這麼多謝字。」溫柳年笑道,「這一路應該也累了,蕭少俠先好好休息吧,我就不多打擾了。」
蕭瀾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方才掩上小院門,回身看著牆角的枯樹,屋檐下的木鈴,想著陸追當初是如何在這裡生活的,眼神也一點一點變得溫柔起來。進屋後,前廳桌上擺著白瓷茶具,杯壁上細細描繪出幾支青竹,旁邊龍飛鳳舞寫了「宜煙宜雨又宜風,拂水藏村復間松」,詩是前人的,字卻是陸追的,蕭瀾用手指細細摩挲許久,方才輕輕放下。
皇宮,御書房。
溫柳年笑容滿面:「對,蕭瀾來了。」
「愛卿見過他了,覺得如何?」楚淵坐在龍案後。
「好!」溫柳年朗聲道。
楚淵道:「說仔細些,怎麼個好法。」
「儀表堂堂,身材高大。」溫柳年道,「在山海居吃了一頓飯,不知引來多少人偷看,還有個媒婆,看架勢恨不得當場就來提親。」
「朕問的不是長相。」楚淵不悅敲敲桌子,「再扯一句,晚上便留在宮中吃窩頭。」
不吃。溫柳年撓撓臉蛋,很是淡定:「長相之外的事,不得皇上親自看?微臣可說不準。」
「愛卿啊,」楚淵走下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老劉是老狐狸,你就是不折不扣的狐狸崽子,可比他滑頭多了。蕭瀾算是你自家人,連這也不能給朕透個底?」
「這位蕭少俠,二當家說不錯,楊老將軍說不錯,葉谷主說不錯,連前幾日來的奴月國人也說不錯,那大抵是真的很不錯了。」溫柳年道,「可皇上是打算派他帶兵的,事關重大,微臣又的確與他不熟,故不敢妄言。」
「罷了,朕跟你去丞相府看看。」楚淵道。
「皇上要出宮?」溫柳年被嚇了一跳,「這怕於理不合吧?」堂堂一國之君,親自去丞相府見一個江湖中人?
「沒什麼合不合的,陸家連金山都上交了,朕就算親自去陸府嘉獎也不為過。」楚淵低聲道,「況且等會太傅還要來,你就當找個藉口,給朕尋片清靜。」
溫柳年瞭然:「陶大人又要催皇上選妃啊?」
楚淵拍拍他的肩膀:「懂了?去讓四喜備轎,動靜小些,別讓旁人知道。」
皇宮離丞相府不算遠,出了崇德門拐彎便是。蕭瀾還在院中擦拭烏金鐵鞭,突然就見溫柳年小跑進來,道:「蕭少俠,皇上來了。」
「皇上?」蕭瀾有些意外,放下手中武器站起來。他原以為最快也要晚上才能進宮,卻沒料到皇上竟會親自來找自己。
「不必多禮。」楚淵進來後擺手,「在皇宮外頭,沒那麼多規矩。」
蕭瀾道:「多謝皇上。」他先前也經常會聽陸追提起,說皇上是如何年少有為利落果斷,此番得見,就見他雖身著便服,卻依舊華貴威嚴,果真是一派皇家氣度。
而與此同時,楚淵對蕭瀾的印象也挺好,就如溫柳年所言,身材高大眉目俊朗自是不提,態度也是不卑不亢,舉止利落大方,整個人頗有幾分江湖豪俠的英氣。如此一人,倘若真是帶兵打仗的料,那可真是大楚的福分了。
「來的路上就聽溫愛卿說了,二當家沒事就好。」楚淵坐在石凳上,「待到一年後,朕欠他的酒再慢慢還。」
蕭瀾笑:「皇上還欠了明玉的酒?」
「一盤棋贏一壺酒,朕還當真下不過他。」楚淵道,「與溫愛卿兩人一個騙茶,一個騙酒,也算是打遍皇宮無敵手。」
溫大人被噎了一下。
願賭服輸,怎麼能是騙呢,大家分明都很斯文講道理。
「二當家算是這王城裡數一數二的翩翩佳公子。」楚淵又笑著放下茶杯,「這些年上門提親的人不知有多少,朝中有一位劉老大人,更是他將家中的三個女兒,八個侄女挨個說了一遍,豈料最後一個都沒成,給氣得夠嗆。」
蕭瀾道:「明玉也說起過這件事,還說他那段時間不敢回丞相府,也不敢去山海居,只得日日都在青樓躲著。」也算是……頗有想法,別具一格。
楚淵大笑:「大楚有律法,官員若無公事,出入青樓要摘烏紗,那怕是唯一劉大人不敢去的地方。」
溫柳年揣著手站在一旁,見楚淵與蕭瀾聊得挺融洽,也就逐漸放下心來。就是說,老劉三個閨女八個侄女都說不動二當家,他最後看上的人,必然不會差。
蕭瀾雖從未上過戰場,對戰事戰略也知之甚少,可武功高強品行端正,眼界也頗廣。楚淵越是與他深談,心裡就越是歡喜,近些年大楚朝中無將,一個大將軍沈千帆恨不得分成五截用,此時蕭瀾的加入,無異於是一場甘霖落入沙漠——且不論他到底是否能化出一片綠洲,至少也能暫時緩解乾涸的局勢。兩人從下午聊到日落,直到下人掌燈,才發覺已經過了晚飯的時辰。
「皇上,該回宮了。」溫柳年小聲提醒。
「怎麼,丞相府管不了朕一頓飯?」楚淵打趣。
溫柳年趕忙道:「微臣這就去差人準備。」
「罷了,今日也說夠了。」楚淵站起來,「明日散了早朝,愛卿再帶蕭少俠進宮吧。」
送走楚淵與溫柳年後,蕭瀾靠在院中涼塌上,還在想方才說過的話,也不覺得冷。若換成一年前,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自己還會有與當今聖上對坐長談的一天,征戰疆場保家衛國,這些以往當成故事聽的豪言壯語,現在卻馬上就要變成現實,而這一切的根源,都是陸追——有了他,自己才能走出那座暗暗沉沉的墓穴,才知道天地浩蕩,人活一世,除了枯守著那墓穴中的寶藏,還能去做更多有意義的事情,金戈鐵馬,不負家國。
到了皇宮門口,楚淵問:「蕭瀾的命格,溫愛卿算過嗎?」
溫柳年低聲道:「殺破狼。」
天盡頭,孤星高遠,雲海浩蕩。
……
清晨薄霧散盡,陸追一層一層取下眼前白紗,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張放大的臉赫然出現在眼前,笑出滿臉橫肉,一口白牙,雪白。
陸追冷靜道:「依舊什麼都看不見。」
阿六大驚失色,一把將灑滿藥的白紗扯起來,又往他臉上纏:「趕緊多捂一會兒。」
陸追側首躲開,伸手拍他一巴掌,笑道:「騙你的。」
「……騙,好了?」阿六大喜,又湊近一些,「爹能看見我了?」
陸追道:「你這忒大一張臉,我想看不見也難。」
阿六一拍大腿,幾乎要喜得哭出來,他背著手在院中來迴轉了三四圈,才想起來要將這件事告訴其他人,於是拔腿就往外跑,卻冷不丁與陶玉兒撞了個滿懷。
「你說你這……」陶玉兒往後退了兩步,將手中藥碗遞給陸無名,掏出手絹擦了擦手上藥湯,「撞鬼了?」
「不是,我爹,我爹他,」阿六伸手指著自己的眼睛,一臉喜不自禁,語無倫次道,「有了,有了啊!」
「小明玉的眼睛好了?」陶玉兒聞言欣喜,趕緊去院中看。陸無名也急急跟進去,推門就見陸追正站在樹下,笑得挺好看,白紗被丟在地上,一雙眼睛在朝陽下乾淨清亮,眼尾翹翹的,透著一股子機靈。
「說好中午才慢慢拆,怎麼自己就等不及了。」陶玉兒拉他的手,又是抱怨又是高興,還有幾分擔心,「當真好了,能看清我了?」
「嗯。」陸追點頭,「陶夫人。」說完又將目光投向她身後,「爹,岳姑娘。」雖說依舊記不起事情,可僅憑著聲音與感覺,他也能將人認個**不離十。
「哎!」陶玉兒欣喜,「快進屋,外頭太陽大,別將眼睛又曬壞了。」一邊說,一邊拉著人就進了廳,只留下阿六小聲道:「就這有氣無力的太陽,也能曬壞眼睛?」
「就你話多!」岳大刀踩他一腳,也攙著陸無名歡歡喜喜跟進去。
陸追初恢復視力,看什麼都覺得新奇,將這處小院來來回迴轉了三四遍,連一隻貓一片葉,也要蹲下觀察許久。其餘人一邊高興,一邊又有些提心弔膽,生怕他會想起什麼與蕭瀾有關的事情。不過幸好,神醫的藥和毒都挺管用,即便陸追視力已經復原,又見到了親朋好友,腦中也依舊空白一片,記不起蕭瀾,想不起煩心事,每日都挺愜意悠閒。
「公子,為何老是彈這兩首曲子啊?」這日午後,岳大刀替他斟滿熱茶,「我都聽得耳朵長繭了。」
「不好聽?」陸追停下手。
「好聽,可也不能總聽啊。」岳大刀趴在他對面問,「這曲子,叫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我自己隨手彈的。」陸追道,「一曲天高地廣,一曲小橋流水,兩段不同的心境,兩個不同的地方。」
「那是哪裡啊?」岳大刀問完之後,才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問,於是一把捂住嘴,「我什麼都沒說!」
「這有何不能說的,」陸追笑笑,「我不知道這是哪裡,或許是一北一南吧。」
「哦。」岳大刀點頭,又岔開話題,「公子請喝茶!」
陸追端起茶杯,看著那碧綠茶湯中起伏的茶梗,卻還在想方才自己說過的話。
一北一南。
一南一北。
那究竟是哪裡呢?
……
從王城到漠北,蕭瀾一路快馬加鞭,只用月余便到了邊關。青石砌成的城門巍峨高大,上頭「玉門」二字已經被風沙侵蝕到斑駁脫落,卻絲毫不見破敗,反而多了幾分滄桑之感。蕭瀾牽著馬,沿胡楊林一路前行,打算尋個茶棚過夜。此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去,或許是由於戰亂的關係,沿途並沒有多少商隊,偶爾有駝鈴聲響,主人家也是行色匆匆,不願與陌生人多言。
「世道不穩,生意難做啊。」一處茶棚前,遮著面紗的酒娘先是長嘆,見到蕭瀾後又咯咯笑出來,問道,「少俠是來喝酒的嗎?」
「煮碗面,切一盤牛肉,再燙壺酒來。」蕭瀾翻身下馬,天氣寒冷,連呼吸也是一片白霧。
酒娘答應一聲,一雙杏眼秋波橫生,很快就備好了飯菜,卻沒有離開,反而整個人貼上來道:「長夜寂寞,少俠可要找個人一道喝酒?」
蕭瀾不動聲色讓開:「我付的銀子,為何要請別人白白喝酒,豈不虧本。」
「小氣。」酒娘拿過酒盞,不管不顧替自己倒了一杯,「這大漠中不知有多少漢子,跪著想求我陪他們喝酒,我還不願搭理,少俠卻這般不識趣。」
蕭瀾道:「在下已有家室。」
「這茫茫塞外,誰會管你有沒有家室。」酒娘輕嗤。
蕭瀾繼續道:「可除了他,我誰也看不上。」
「無趣!」被接二連三拒絕,酒娘終於沒了興致,白他一眼後將手中酒杯丟在桌上,轉身回了灶台邊擦盤子。蕭瀾揚揚嘴角,吃完飯後就靠在木柱上休息,打算在此過一夜再走。
夜半時分,風沙越發瀰漫起來,將深藍色的天幕也染上一層黃。而就在這一片混沌里,遠處卻隱隱傳來了馬蹄聲,蕭瀾右手不動聲色握緊烏金鞭梢,將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隙。
一隊人馬由遠及近,很快就從地平線的黑影,變成了數十名士兵——大漠裡的騎兵。他們將馬胡亂栓在茶棚前的石頭上,用番邦語言大聲交談,看樣子心情極好。其中一人將長刀重重拍在桌上,嘴裡不知在說些什麼,像是在叫店主出來。只是喊了大半天,那緊閉的木門裡也沒傳出任何動靜,像是空無一人。
有人不耐煩,上前猛然一腳踢向木門,單薄的木板頓時塌陷出一個黑漆漆的洞來,就在他準備踢第二腳時,終於有人開了門,酒娘打著呵欠,不再身著紅衣,而是裹了一身藍色的厚袍子,笑道:「原來有客人來了,我還當是土匪呢。」她出身大漠,理應是會講番邦語的,只是不知為何,卻一直在說漢話。
那些大漠騎兵倒也未覺得異常,這些年在太平時日,邊境經常會有集市,漢話番邦話,眾人也都會說一些。見酒娘醒了,便差她去做飯熱酒,又將桌子挪著拼在一起,喧譁笑鬧,絲毫也不顧及角落還躺著一人正在睡覺。
不多時,空氣中就瀰漫起酒肉香。蕭瀾一直枕著手臂,閉目聽耳邊的動靜,那些兵痞在大吃大喝之後卻還不走,反而起鬨拍著桌子,像是在要那酒娘跳舞助興。
「諸位大爺,我這一身破舊衣裳,跳不動啊。」酒娘站在灶台後,咯咯笑道,「不如我再送幾盤牛肉。」一邊說,一邊伸手要取旁邊的菜刀,卻反而被那伙騎兵扯住手腕,揚手丟到了桌子上。
「臭娘們!」為首那人嘴裡罵罵咧咧,操著一口生澀的漢話,抬手就是一個耳光要扇下去,手腕卻傳來一股劇痛,還未等他反應過來究竟是怎麼回事,人已經飛到半空,隨著一道孤線,沙包一般「砰」砸在了茶棚外。
蕭瀾手中握著烏金鐵鞭,冷冷看著眾人。
那伙兵痞總算注意到了他,登時勃然大怒,紛紛舉著刀砍上來,卻又哪裡是蕭瀾的對手,只一眨眼的時間,就已經哀嚎著滾落在地,一個疊著一個,頗有幾分滑稽之相。
「滾!」蕭瀾簡短道。
那伙騎兵爬起來,狼狽地翻身上馬,逃命一般四散離去。蕭瀾收起武器,對那酒娘道:「姑娘以後還是換個生意做吧。」
「這可是我唯一的家當。」酒娘收攏衣襟,又嘻嘻笑出來,「不如少俠娶了我吧,娶了我,就不會再有人欺負我了。」
蕭瀾在心裡搖頭,見天色已經開始發亮,便也離開了茶棚。臨走之前,他撿了那伙兵痞落下的一張令牌,又往桌上放了一錠銀子。
酒娘一路看著他的背影離開,臉上依舊在笑,撿起那銀子隨手一拋:「崽子,賞給你了。」
一隻小猴兒鑽出來,雙手抱著銀子,放在嘴邊啃了一口,吱吱叫喚。
蕭瀾在大漠中獨自待了三天,親身體驗了一把何為天地蒼茫,方才調轉馬頭重新入關,叩響了將軍府大門的銅環。
「蕭少俠。」聞訊之後,賀曉親自從軍中趕來,拱手道,「久仰久仰!」
「該是在下久仰將軍威名才是。」蕭瀾道,「在來之前就聽皇上說了不少大漠戰事,玉門賀家軍,當真威名赫赫。」
「瀾兒!」楊清風也笑著踏進院中,「可算是將你等來了。」
「師父。」蕭瀾行禮。
「這一路累了吧。」楊清風拍拍他的肩膀,「途中可還順利?」
「大楚境內挺順利,不過我在來將軍府之前,先去大漠裡待了兩三天,在那裡遇到了一夥騎兵。」蕭瀾道,「這是他們的令牌。」
「夕蘭國的令牌,最近他們可真是越來越囂張了,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楊清風問,「你與他們起了衝突?」
「在一處茶棚,他們想要非禮一名酒娘,被我打跑了。」蕭瀾道。
「酒娘?」賀曉吃驚,「這幾月風沙瀰漫,大漠裡鬼影子都沒一個,哪裡來的酒娘?」
蕭瀾疑惑:「可我確實碰到了,約莫二十來歲,眉目艷麗,行事言談都有些……豪放。」
「大漠裡,出現一名女子在深夜賣酒,還放蕩妖嬈又艷麗?」賀曉充滿同情地看著他,一旁的副將周堯也是憂心忡忡,撞鬼了啊。
蕭瀾:「……」
楊清風道:「以後要更小心些。」
蕭瀾點頭:「徒兒記住了。」
但光記住還不行,晚些時候,周堯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夥道士,硬是給他做了一場法,方才將人放走。
蕭瀾頂著一身草木灰去找師父。
楊清風安慰道:「日子久了你就會知道,這位周副將什麼都好,就一點,管得太寬。」衣食住行樣樣都要過問,這下可好,還多了個驅魔的職責。
「我來可不是告狀的。」蕭瀾撣撣身上的灰,「是想問師父,邊關最近戰事如何?」
「小打小鬧,卻頭疼得很。」楊清風道,「耶律星心眼頗多,他知道夕蘭國人少,不是楚國大軍的對手,便將隊伍分散成數十支,平日裡就隱匿在大漠中,找都找不到,到了要作戰的時候,再傳書將他們集結起來,幽靈一般神出鬼沒,不見蹤跡。」
蕭瀾道:「早知如此,先前在陽枝城的時候,就該宰了他。」
「先別提耶律星了,說到陽枝城,明玉現在怎麼樣了?」楊清風問。
蕭瀾道:「雖說沒了記憶,可也未必就是壞事,至少不會再被煩心事所擾,挺好。」
楊清風點頭:「你能這麼想,自是再好不過,此番既然來了西北,就暫且忘了那些兒女情長,安心做些事情吧。」
……
陽枝城內,陸追閒來無事在街上逛了一圈,面前少說也被丟了七八個手帕,香噴噴的,有的繡鴛鴦,有的繡蓮花。
阿六心裡很慌,催促道:「爹,爹,咱回去吧。」
「我先前,」陸追突發奇想,「有心上人嗎?」
阿六頓時陷入糾結,若說沒有,萬一有媒婆找上門,他爹腦門發熱答應了呢!可若說有,那人在何處,為何現在又不見了,這種迂迴曲折的故事他實在編不出來。於是只好小心翼翼道:「爹自己覺得呢?」
「看你這模樣,那八成是有過了。」陸追停下腳步,「說清楚,是誰不要誰?」
「沒有沒有。」阿六趕緊擺手,急中生智道,「爹的命格不好,不能有心上人,也不能成親。」
「我的命格不好?」陸追意外。
阿六沉重道:「天煞孤星。」
陸追一拳砸到他胸口:「天你個頭!」
阿六叫苦不迭:「總之這兩年裡,爹都不能動凡心。」
旁邊恰好路過一個浪蕩公子,本來就對陸追頗看不慣,聽到這句話後頓時哈哈大笑:「真當自己是九天仙女兒,還動凡心。」
陸追:「……」
阿六:「……」
晚些時候,全城人都知道了,陸公子不能輕易動凡心。
「這像是追影宮沈公子的故事啊。」百姓拿著話本很疑惑。
「一樣一樣。」書商唾沫星子飛濺,「大家都是仙友,一個地方來的,一個地方。」
銷量火爆,供不應求。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是除夕。
陶玉兒親自替陸追做了一身新衣,沒有選他慣穿的白色,而是用了鵝黃的雲錦,配了藍色的腰帶,又亮眼又挺拔。
岳大刀道:「公子可真好看。」
陸追在桌上鋪開紅紙,一口氣寫了十幾副對聯,除了貼自己家門口,剩下的統統打發阿六拿出去送,百姓看著那龍飛鳳舞連成一片的草書,翻來翻去很嫌棄,一個字都不認識,最後還是看在陸公子的面子上,才勉強收了下來。阿六喜笑顏開跑回小院,道:「爹是沒看到,我才剛拿出去,嚯,搶完了啊!」
「是嗎?」陸追挽起袖口:「那我多寫一些。」
還是不要了!阿六頭皮發麻,硬是將人推進了前廳,喝茶喝茶。
塞外邊關,大楚的將士們也正在架篝火,準備晚上的烤全羊。行軍作戰雖不能飲酒,可大家能聚在一起吃頓熱鬧飯,也就算是過了年。蕭瀾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道:「這還是我頭一回,同這麼多人一道過年。」
「雖是過年,也不能掉以輕心啊。」楊清風嘆氣,「這些日子,夕蘭國有些安靜的過分,我總覺得背後不簡單,怕是要有場大風暴。」
蕭瀾點頭:「我明白。」
遠處颳起一陣黃沙。大漠深處,耶律星正坐在案幾後,面前擺著一疊信函,都是他從各處搜集來的線報。
「王上。」一名士兵單膝跪地,「查清楚了,的確只有蕭瀾,沒有陸追,也沒有陸明玉。」
「還真是一個人來的?」耶律星摸摸下巴,自言自語道,「不該啊。」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想著你那美人?」從帳外又進來一名大漢,笑聲爽朗,是與他至親的遠方叔叔,胡達罕。
「叔叔又取笑我了。」耶律星丟下手中地圖,「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胡達罕眼底閃著陰狠的光,「今晚就出發,殺個楚軍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