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羊皮卷 桃花紅, 杏花白


  正午時分,善堂中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思兔閱讀那獨臂老嫗吃過飯後,便坐在台階上一個人曬太陽,不住低著頭打盹,好幾回都險些栽到地上,卻又不肯回屋去睡,說是要等人。

  「還等蕭少俠吶?」管事暗自搖頭,在她耳邊大聲道,「蕭少俠在軍營裡頭,忙得很,顧不上這頭。」

  「誰說顧不上,那不是來了嗎?」獨臂老嫗雙眼直勾勾盯著前頭,笑出一臉深深皺紋來,又悄悄問道,「我今日,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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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好看。」管事只當她腦子不清楚,嘴裡隨意敷衍兩句,回頭卻見蕭瀾當真正在往這頭走,手裡還拎著點心匣子,只是陸追卻不在身側,只有他獨自一人。

  「你看,我就說這小心肝放不下我。」獨臂老嫗撐著站起來,撫弄了一下鬢邊發,學做出小女兒的情態來。管事哭笑不得,也不知這瘋癲的小老太太何時才能清醒些,扶著她出了院門,道:「蕭少俠。」

  「這裡交給我吧。」蕭瀾將點心遞給他,「替老人們買了些吃食。」

  「你只管給旁人送,怎麼也不知道給我送些?」獨臂老嫗埋怨。

  蕭瀾直白道:「我有話要同前輩說。」

  一聽他叫上了「前輩」,管事心裡恍然,猜測這估摸又是江湖中事,於是趕忙告辭。蕭瀾徑直進到院中坐下,道:「昨晚紅羅剎來殺我了。」

  「看你這毫髮無傷的,應當沒吃虧。」獨臂老嫗圍著他轉了兩圈,又嘖嘖道,「我早就說了,她決計不是你的對手。」

  蕭瀾道:「前輩就不擔心?」

  「我為何要擔心。」獨臂老嫗陰陰笑道,「沒了一個女兒,我就同你再生一個兒——」

  「前輩!」蕭瀾出言打斷,眼底有些警告的意思。

  「凶什麼。」獨臂老嫗坐回石凳上,臉上繼續掛著瘋癲而又意味不明的笑容,「陸明玉可不傻,有我這個大麻煩在,他哪裡會讓你殺我的女兒。」

  「我不想與幽幽泉為敵,也不想與前輩為敵。」蕭瀾道,「前輩既是大楚人,可否幫忙勸勸令千金,莫再助紂為虐。」

  「她已經輸給了你,按照規矩,這筆生意也就廢了,還會賠一大筆銀子,」獨臂老嫗道,「往後亦不會再來找你,還要我說什麼?」

  蕭瀾倒了一杯茶,沒說話。

  「哦,我懂了。」獨臂老嫗湊近,「你是擔心我,擔心我會出手幫她,所以來當說客?」

  「前輩武功高強,行事詭異,又來路不明。」蕭瀾將茶杯遞給她,「若換做平時也就罷了,偏偏現在大楚與夕蘭國戰事一觸即發,令千金又身在敵營,我自然會多想一些。」

  「是你多想,還是陸明玉多想?」獨臂老嫗看著面前的茶杯,卻不肯出手去接,撇嘴道,「我不喜歡陸明玉。」

  「前輩喜不喜歡不重要,我喜歡就好。」蕭瀾笑笑,「若是喜歡他的人太多,我反而要發愁。」

  獨臂老嫗聞言愈發不滿:「你這是來做說客的,還是來表達愛意的,就不怕我聽煩了,一怒之下跑去耶律星的大營?」

  「前輩早就說了,只想看熱鬧,不願管閒事,跑去敵營作甚?」蕭瀾搖頭,「況且在那裡可沒有這般悠閒的逍遙日子,人人都要幹活賣命,一想便知無趣得很。」

  話頭都被堵了回去,獨臂老嫗憤懣「哼」了一聲,轉身背對不再與他搭話。

  「前輩。」蕭瀾敲敲桌子,實心實意道,「不幫忙可以,別搗亂,成不成?」

  「那你得每天都來看看我。」獨臂老嫗講條件,「每天都來,我就不搗亂。」

  「我身在軍營,如何能每天都往善堂跑。」蕭瀾道,「不過三不五時來探望前輩,還是能做到的。」

  「那就這麼說定了,你得來看我。」獨臂老嫗扭頭,又小聲叮囑,「千萬別帶著陸明玉。」

  蕭瀾一笑:「好。」

  「你說說,像你這般年輕俊俏,說話又好聽的男人,老天爺怎麼就不能多捏幾個呢。」獨臂老嫗定定看了他一陣,又哀哀撫臉嘆氣,「我年輕貌美時,攏共也沒遇到幾個,即便是運氣好碰到了,也是中看不中用,像個——」

  「前輩,」蕭瀾將茶杯硬塞過來,制止了她的胡言亂語,「你打算何時去勸令千金回來?」

  「勸她回來做什麼,回來了還要和我搶男人。」獨臂老嫗搖頭,嫌棄道,「讓她獨自回幽幽泉去吧。」

  「也成。」蕭瀾道,「前輩的家事我不管,可往後若牽扯到戰事,今日我可就算提前打了招呼。」

  「我知道,你放心。」獨臂老嫗嘿嘿笑道,「若哪天你當真與那小婆娘起了爭執,我肯定向著你,我幫你打她。」

  「好,一言為定。」蕭瀾看看天色,「時間已經不早了,那晚輩就先告辭了。」

  「別走啊。」獨臂老嫗道,「不陪我一道吃個飯?」

  蕭瀾道:「我還要去軍營。」

  「去軍營,就不吃飯了?」獨臂老嫗嘴裡絮叨,「還是說,你又要去陪陸明玉?」

  「什麼時候這場仗打完了,我就陪前輩吃飯。」蕭瀾站起來,「告辭。」

  「行,去吧去吧。」獨臂老嫗嘆氣,「你們男人,就會哄女人。」她言語聽似頗為不舍,一直目送蕭瀾的背影消失,方才嘖嘖搖頭,自顧自笑了起來。

  善堂對面,陸追正坐在茶樓二層,一手撐著腦袋,一手端著茶杯,昏昏欲睡。

  「困了?」蕭瀾掀簾進來,坐在他對面。

  「今天天氣可真好,暖烘烘的。」陸追活動了一下筋骨,「怎麼樣?」

  「你猜得沒錯,紅羅剎與她確實是母女。」蕭瀾道,「兩人間的關係也猜不出是好或者不好,不過看她行事作風,不像是會投靠耶律星,卻也不像是會為我所用。」

  「是嗎?」陸追向後靠在椅背上,「若真這樣倒也好了,可我總覺得,她不會就此消停。」

  「所以呢?」蕭瀾問,「你打算怎麼做?」

  「先派人盯著善堂,往後再看看有沒有機會,能從她嘴裡多套些話出來。」陸追道,「在如此緊要關頭從天而降一個高手,卻白白養著不能用,未免太過可惜。」畢竟俗話說得好,來都來了。

  「往後再去見她時,要多加留意。」蕭瀾提醒,「她今日重複了好幾回,不想見你。」

  陸追道:「原來我這般討人嫌。」

  蕭瀾配合道:「嗯。」

  陸追學他前幾日,哀哀道:「傷心了。」

  「沒事,旁人嫌你,我不嫌就成。」蕭瀾捏住他的臉頰,往兩邊扯了扯,「照樣八抬大轎娶進門。」

  陸公子面不改色打掉他的手,心裡暗自盤算,這場破爛仗究竟何時才能打完——畢竟宜嫁宜娶的黃道吉日也不多,一年就那麼十幾二十個,浪費不得。

  夕蘭國大營,紅羅剎將滿滿一袋金珠丟在桌上,道:「按照規矩,三倍。」

  「沒想到,」耶律星搖頭,「居然連聖姑都不是那蕭瀾的對手。」

  紅羅剎懶得多做解釋,更不想提起那所謂的娘親,轉身就向大帳外走去。

  「聖姑,」耶律星在他身後道,「若聖姑肯留在軍中繼續替我做事,這些錢你可以都拿回去。」

  「不必了。」紅羅剎並未回頭,「還有一條線索,算我臨走前白送王上的人情,大楚軍營最近多了一名幫手,王上最好多加留意,她可不好對付。」

  「幫手?」耶律星皺眉,「是誰?」

  紅羅剎語調波瀾不驚:「一名瘋婆子,武功蓋世,殺人如麻。」

  「阿嚏!」福壽堂中,獨臂老嫗打了個噴嚏,繼續盯著頭頂那方藍艷艷的天,斷續唱著晉地小調。

  桃花紅,杏花白。

  郎騎竹馬繞床來。

  「駕!」陸追一甩馬韁,飛沙紅蛟長嘶一聲,膘健身姿越發輕盈靈巧,似是一道煙沙滾滾沒入大楚營中。

  「回來了?」他翻身下馬,還未來得及站穩,便匆忙問道,「阿六也回來了?」

  「放心吧,毫髮無傷,而且看起來頗為眉飛色舞。」蕭瀾扶住他,「我早就說了,你兒子福大命大,運氣天下第一。」

  「那就好。」陸追總算鬆了口氣,隨他一道回了大帳,掀簾就見那幽幽泉四人果真正在裡頭喝茶,阿六更是喜氣洋洋,不像是剛從迷陣中回來,倒像是三月狀元踏春歸。

  「陸公子。」海風一抱拳,道,「咱們兄弟如約返回,這下你總該相信了吧?」

  「諸位真是天賦異稟。」陸追看了一眼阿六,「王教頭?」

  「是。」阿六站起來,也喜道,「這四位英雄的確厲害,那迷陣裡頭成天黃沙瀰漫瀰漫,風嗷嗷狂吼,白天有三個太陽,晚上有三個月亮,我暈頭轉向得很,莫說是辨明方向,就是多看一陣子都要昏。」

  「然後呢?」陸追問。

  「然後多虧這四位英雄啊!」阿六道,「我只管悶頭跟著他們走,方向與水都不用愁,後來還真輕輕鬆鬆就闖出迷陣,進到了敵營後頭的赫赫沙漠,在那裡遠遠望去,甚至都能看到敵軍做飯時冒出的白煙。」

  陸追點點頭,由衷對四人道:「佩服。」

  「銀子。」海風說得簡短而又干硬,依舊低頭看著地面,只伸出一隻手來要錢。

  陸追爽快道:「日落之前,我會差人全部送來,諸位此行也辛苦了,今日就趁早休息吧。」

  阿六演得盡職盡責,此時仍不忘插一句嘴:「那我呢?」

  「你隨我來。」陸追道,「王教頭此行有功,想要什麼獎勵,但說無妨。」

  阿六跟在他身後,喜顛顛大聲道:「那我要給我爹建一座廟。」

  陸追面不改色,直到回了自己的住處,方才轉身踢了傻兒子一腳,笑罵道:「你爹還沒死呢,修什麼廟!」

  阿六嘿嘿一躲,自己盤腿坐在地上倒茶喝,渴。

  「說說看,那四人當真有這麼厲害?」陸追蹲在他對面。

  「千真萬確,有好幾回我是真覺得要完,爹你是沒見到,那裡頭的風沙跟海嘯似的,打著捲兒劈頭蓋臉往下砸,再加上亂七八糟好幾個太陽,誰能受得了。可他們卻不慌不忙,照舊吃吃喝喝,睡醒了就接著趕路,還真就穿過去了。」阿六豎起拇指,「不服不行。」

  「態度如何?」陸追又問,「欺負你了嗎?」

  「沒有沒有。」阿六連連擺手,「大多數時間都是悶不吭聲,雖然不熱情,可也挺照顧我。」

  「這就對了。」蕭瀾道,「收錢辦事,是他們的風格。」

  「這麼說來,最大的問題已經解決了。」陸追道,「所以我們可以向賀將軍提議,試試你的計劃了?」

  蕭瀾點頭:「嗯。」

  「等等,還有件事。」阿六從懷中掏出來一個布包,「我還在那片大漠裡,撿到了一張圖。」

  陸追:「……」

  蕭瀾看他一眼,嘴角一揚,我說什麼來著,你兒子天下第一運氣好。

  「是什麼?」陸追伸手。

  「別別別,爹你千萬別碰,我拿著。」阿六趕緊躲開,「你只管看。」

  「我為何不能碰?」陸追不解,「有毒啊?」

  「不是有毒。」阿六清清嗓子,低聲嚴肅道,「埋在薄沙里,我半夜尿出來的。」

  ……

  蕭瀾:「噗。」

  陸追果斷將手縮了回去。

  阿六嘿嘿乾笑,又道:「這上頭烏七八糟的,我是一個字都看不懂。」

  「是什麼?」蕭瀾將燭火挑得更亮。

  陸追搖頭:「不認識。」

  「連爹都不認識?」阿六遺憾,「嘿呀,那我豈不是白揣這一路。」

  「不算白揣,至少還有一幅畫能看。」陸追道,「這是桃花?杏花?還是梨花櫻桃花,模模糊糊的,看不出來。」

  「管他什麼花,也不像是有用的東西。」阿六嫌棄道,「爹你還要嗎?」

  「要,怎麼不要。」陸追拍拍他的肩頭,「包好給我。」

  阿六答應一聲,將那羊皮紙包得嚴嚴實實,卻也沒遞給陸追,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娘手裡,深沉叮囑:「拿好。」往後我爹要是想看,由你來攤開。

  蕭瀾:「……」

  「好了,去歇著吧。」陸追笑道,「先不用管別的,舒舒服服睡兩天再說。」

  阿六答應一聲,打著呵欠離開。陸追又煮了一壺新茶,問蕭瀾道:「賀將軍何時回來?」

  「他同師父都在先鋒營。」蕭瀾道,「不過按照將軍的性格,應當不會立刻答應。」

  「我知道。」陸追道,「可不管答不答應,至少也要先說出來,嗯?」

  蕭瀾點頭:「好,聽你的。」

  營地上空升起裊裊炊煙,士兵們也紛紛卸甲歸營,準備吃飯。賀曉站在高處看著眾人,感慨道:「再過一個月,就又是除夕了。」

  「兩年。」楊清風道,「時間過得可當真是快。」

  他雖並未多說其它,賀曉聽了卻覺得面上有些發熱。楚軍人數是夕蘭國騎兵的數倍,武器盾牌亦是精良,如此占盡優勢卻始終搶不到先機,只能被動守著玉門關,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也虧得皇上此時人在南海,無暇顧及這頭。想到此處,他不自覺就看了眼身側的楊清風,當年戰無不勝用兵如神,據說吃一點虧都要十倍討回,脾氣應當是極為火暴的,也不知他看到現如今這溫吞局面,心裡到底會怎麼想。

  「走吧,」楊清風道,「我們也去吃飯。」

  賀曉欲言又止,他覺得自己應當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深深嘆了口氣,將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

  「好!」周堯大聲喝彩,嘴裡叼著一個饅頭,不耽誤雙手鼓掌。

  陸追穩穩落在地上:「周副將怎麼來了?」

  「我路過。」周堯道,「都說陸公子是中原武林一等一的高手,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打一套拳活動筋骨罷了,稱不上一等一。」陸追隨口問,「對了,聽說周副將是西北人?」

  「是啊,祖祖輩輩都在這一片黃沙地。」周堯道,「怎麼,陸公子有事?」

  「那這幾個字,周副將認得嗎?」陸追合劍回鞘,在沙地上隨意寫了一句話。

  「勉強認得。」說來也巧,周堯還真就點了頭,「像是一首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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