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行
那天回家之後,林絳先幫著周婉拎著大包小包,去王佳倩下了血本租的工作室,其實也就是一個居民樓里的三居室。思兔sto55.com
進去的時候,除了王佳倩,裡面還有三個人正辦公,屋裡滿滿當當都是堆積的貨,幾乎沒個騰腳的地兒。
林絳也第一次見到王佳倩傳說中的合伙人秦照,男生理平頭,長相中等,只是個子很高,目測有185。一見她們來了,很熱情,忙叫王佳倩去給她們倒水,臨下樓的時候,又叫王佳倩送客。
後來林絳對王佳倩直言不諱,說那男生看著還沒顧翔靠譜。
王佳倩一聽「顧翔」二字就炸毛,特彆扭的抽了抽嘴角,義正言辭地反駁林絳糊塗了,顧翔怎麼能和秦照比。
林絳聳聳肩,沒說話。
各有渡口,各有歸舟。
愛情是如此,事業也是。
說實在的,林絳完全沒有資格替王佳倩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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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的歸舟都還未找到。
林絳大四寒假的時候,在家裡找了個省台的實習,她當初以為自己運氣好,台柱子張俊濤一眼相中她,帶她實習,只是後來發生一些事情,讓她沒滿三個月就辭職了。
畢業之後,她不是不想投身職場,去地方台面試,拿著話筒,就是張不了嘴。
她這才知道自己有了障礙。
剛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她腦子一片空白,要說傷心,可她卻並沒有遺憾的感覺,可要說不遺憾,她為什麼竟還有些胸悶的憋屈感。
她想不透,正巧成明昊問她要不要去美國找他。
林絳便有了出去走走的打算。
沒有歸期的那種。
徐名娟知道她的打算,什麼也沒問。
徐名娟原話是這麼說她的,「你外柔內剛,如果不是下定決心的事情,是不會輕易說出口的」。
林絳心想「知女莫若母」。
臨走那天,林絳好說歹說沒讓徐名娟開車送。
徐名娟不放心她,便讓沈宴送她。
沈宴在車上問她:「這麼任性,說走就走?」
林絳聲音輕輕地:「沈宴,如果我說我是逃避現實,你會不會看不起我?」
沈宴目光驟然深邃。
林絳笑笑,眼底有化不開的情緒,「你也知道,那件事我只和你一個人說過。」
沈宴知道她在說什麼,眼眸暗了暗:「這事交給我。」
林絳笑:「你信不信舉頭三尺有神明。」
沈宴說:「我更信法律。」
林絳不語,沒什麼表情的勾了勾嘴角。
沈宴騰出一隻手去扶她的肩膀:「你信我。」
林絳笑,努力逼回眼眶的熱淚,說:「好啊。」
轉臉去看風景,外面雨瀝瀝而下,她在車窗上描繪著雨滴落下的痕跡。
就是這樣一個小雨天,林絳踏上去大洋彼岸的飛機。
在美國,有自由女神像,成明昊說沒什麼看頭,但她還是想親眼去看看。
飛機落地之後,機場有人舉著大紅色的牌子來接。
林絳笑著走過去,那人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成明昊在半年前就申請去了美國,攻讀導演。林絳和他沒斷過聯繫,這四年來,他頭髮換了許多種顏色,最終長久定格在黑色上,還特藝術的留長,扎了個小揪在後面。
「哥的小辮子帥不帥?」成明昊臭屁兮兮。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啦。」林絳學他的腔調。
然後兩個人笑著去酒店放行李。
成明昊那幾天領著林絳在美國的土地上閒逛,臨走那天除了「goodbye」,兩個人都沒再說什麼別的話。
只是即將登機之前,他們互發消息。
成明昊問:「你相信夢想嗎?」
林絳回他:「信。」
他又說:「要平安喜樂。」
林絳回:「珍重。」
林絳在回完這句話之後,盯著手機默然許久。
沒人知道,她在退出和他的聊天界面之後,又盯著另一個叫「想像」的□□號出神,直到被催促登機。
她合上手機,隨後飛往大洋彼岸。
那是2014年的夏天,中國很熱,美國也是,暑氣蒸發了眼淚,也蒸發了少年們身上的輕狂。
他們都長大了。
成明昊出國,何萊從武漢飛往更南的香港,沈宴和王佳倩一樣選擇回家鄉,大家都陸陸續續給彼此傳來消息。
唯獨那個人,林絳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這幾年,她也搜索過他,在貼吧豆瓣微博,還有新出的微信上都輸過他的網名,也輸過他的□□號,但都沒有找到什麼。
□□成了他們兩個人相識的唯一證明。但是除了過節的時候,她給他發上一句欲蓋彌彰的「群發」祝福外,二人再無交集。
不過安慰的是,她後來發送的祝福,他都會禮貌性的回應一句。
回復大多簡短,於她卻已經足夠。
林絳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又覺得不能想太多,總之把那些聊天記錄都截圖保存在空間的私密相冊里。
手機屏幕在暗夜裡,發出微弱的光,盯著手機的人一動不動。
直到有人喊:「江為風,還沒睡啊?」
江為風回過神,下床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機和煙到陽台。
手機屏幕暗下去,江為風點上煙之後,又把它點亮,一張合影映入眼帘。
成明昊寫:時光不老,我們不散。
江為風默念一遍,目光沉沉。
這夜數羊到天明。
畢業之期已至,江為風手上還有一些工作室的工作沒結束,便一直留在成都。
七月底的時候,他才把手上的活忙完,去「四季歌」工作室面見老闆,一聊就是三個小時。
等他再出工作室的時候已經月上梢頭,有車子在門口沖他按喇叭。
他抬眼一看,是張益嘉。
江為風走近叫了聲:「哥。」
張益嘉叫他上車,他猶豫了兩秒,抬腳上車。
「還記得我第一次帶你來工作室那天,也是這種大熱天,現在想想,感覺這事像昨天發生的似的,其實滿打滿算都三年了。」張益嘉遞給江為風一根煙,自顧自說道。
江為風笑,沒有過多表示。
張益嘉轉臉,看著他笑:「怎麼著,續約了嗎?」
「沒。」江為風吐出煙圈,回答得風輕雲淡。
張益嘉一笑:「就知道你不會續約,怎麼著,找好下家了?還是單幹?」
「單幹。」江為風沒打算瞞著。
張益嘉斂了斂眸,再抬頭又是一笑,也不再繞圈子:「咱倆合夥吧?」
江為風聞言,便扭頭瞥向張益嘉,煙氣繚繞下他神色不明。
張益嘉把煙熄滅,直了直身子:「當初玩滑板,我就覺得和你投緣,咱倆又都是青城人,回青城一起做,你看行嗎?」
江為風不說話。
「當然了,你要是想去北上廣闖,就當我白說。要是回青城,我這邊手底下還有幾個兄弟,咱們可以一塊做,就是他們幾個技術比起你來差一點,所以我想拉你入伙,咱倆平起平坐。」張益嘉聽江為風不說話,忙解釋。
江為風也把煙熄滅:「可以是可以,但這事,得細說。」
張益嘉笑了:「那是當然了,咱倆認識這幾年,也不是邀功哈,哥們夠不夠義氣,做事靠不靠譜,你心裡知道。」
江為風笑。
張益嘉看江為風算是答應了,不禁喜上眉梢:「去喝幾杯?」
江為風搖頭:「不了。」
「怎麼著,家裡有媳婦管著啊?」張益嘉調侃。
「沒,就是不想去。」江為風笑得散漫。
「行吧,那就送你回學校。」張益嘉開始調車,卻不忘記調侃他,「不是,你怎麼回事啊,從認識你就是孤家寡人。」
江為風嗤笑:「哥們那是禁慾系。」
張益嘉嘖嘖兩聲:「你說你性子也不死板啊,怎麼還心裡住著個唐三藏呢。」
江為風收回笑,閉目假寐,不接話。
江為風不是沒有聽人說過,他是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典型。
連宿舍畢業前最後聚餐那天,幾個舍友都還在調侃他。
他和往常一樣,充耳不聞。
直到一場飯局散場,他們幾個回學校,他和往常一樣點了根煙來抽,走在最後的佟輝神秘兮兮湊過來:「風哥,你是不是心有所屬?」
江為風冷眼睨著他,不打算回答。
「其實吧,我知道是真的。」佟輝又說。
這次江為風眼神閃了閃,饒有興趣地看著佟輝,示意他把話講完。
佟輝挑眉,高深莫測地笑:「你還記得去年五一你朋友來找你嗎?」
江為風愣了片刻,想起好像是有這麼一回,昊子放假,過來找他拍東西。
「晚上你倆在陽台抽菸,我去曬衣服,聽到你們提到一個女生……。」
「那天就短短几分鐘,可你說的話,比我任何時候聽到的都多。」
江為風有點怔。
直到煙星燙了手。
他定了定神,聲音沒有什麼波瀾,但卻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似的,回了個「嗯」字。
佟輝笑——「就知道是這樣」。
男生像挖掘了什麼大秘密,有些得意,卻沒有再繼續問太多。
江為風笑而不語,又點起一支煙,一股風過來,吹亮了煙星,吹皺了眉眼。
人生最怕「太遲了」,最幸運是「剛剛好」。
這世界人潮洶湧,誰能預料下一秒誰和誰會被人群衝散,誰和誰又會久別重逢呢。
他其實有很多問題,塵封心底四年,想親口問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