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千頃封江雪
番外千頃封江雪
時崇禎八年,崇禎帝下詔罪己,李自成攻破鳳陽。思兔閱讀sto55.com許是明祚將盡,天象示警,本當是細雨雛鶯的四月江南,竟一夕間天氣驟寒,雹雪連連。
雪下得極大,飄飄灑灑宛若楊花也似,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竟已鋪滿寒江。江上漁人熬不住這剔骨之寒,紛紛搖櫓折返,唯有一隻高蓬木船始終泊在江心,風雪中一動不動。
那木船瞧著既非遊船也非漁船,船體骨架簡樸,船艙四面罩著一重繪著白茶的粗綢帘子,目下綴著點點熒雪,雖無畫舫之藻繪雕飾,倒也賦色清幽,頗得雅趣。往來好些漁人,見這麼一隻眼生的孤船在江面上停了好些時候,心裡是既犯怵,又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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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個發須皆白的老船家拿櫓敲了敲對方船緣,好心勸道:「早些收船歸家吧,再晚些時辰,只怕大雪封江,動都動不得了。」
船艙裡頭應聲而出一個男人,一身黑袍黑氅裝束,身形壯偉,頭髮半花,尤是鬢髮已然全白,瞧他應有不惑年紀,可卻生得一副人間無儔、天人方有的英俊容貌。
這老船家乃當地漁戶,數十年來見得不少漁民船工往來江上,自是一眼便覺出此人來歷不凡。又見他雖眉眼脈脈含笑,可不單這身風採氣度生平僅見,神容更有幾分不怒自威之色,不由心下一凜。
聽那黑袍客笑問道:「船家,可否向你討一壺熱酒喝?」
只當對方是個為官的,還是中流砥柱於朝廷的大官,老船家自是不敢怠慢,倒是這黑袍客為人客氣,出手亦十分闊綽,抬手便拋來一大錠銀子。
江面已結了些浮冰,冰下明水潺潺,船過時便「吱吱嘎嘎」發出一陣輕響。
黑袍客問了些朝外頭的事情,那老船家便知無不言,喋喋不休地全答上來,說李自成如何率四瀆八盟的義軍分兵攻占了鳳陽,又如何一舉掘了太祖皇帝朱元璋的祖墳……
黑袍客始終微笑聽著,直聽到那句「朱家後人無德,姓李的要當皇帝啦。」方輕輕笑了一聲。
風雪婆娑間,又絮絮閒話了約莫一盞茶的時分,黑袍客返身回到船艙內,老船家方才搖櫓而去。
「阿琅,陪我喝酒。」
寇邊城自船艙外進來,見葉千琅傍著一隻生火的暖爐,正盤膝坐著閉目運功。
面色蒼白如臘雪未銷,一身紅衣卻殷殷如血。
偏偏就有這樣的人,能將世上最艷的顏色也襯出一派殉戒也似的煞氣。
也不欲驚擾了他,哪知人還未近前,又見葉千琅眉心間掠過一道紫黑之氣,雙目陡睜猶如寒劍出鞘,出招便來奪自己手中的酒罈。
寇邊城原還不以為意,只當是情人間的廝磨玩笑,便輕飄飄地抵出一招「巫山雲雨」,然而人至眼前才發現對方瞳仁微紅,狹而上揚的眼尾亦被一種離奇妖冶的血色浸潤,於是當即化虛為實,掌下多蓄上幾分真氣。
互拆互補卸了幾招,兩人隔著酒罈對了一掌——這黃泥罈子哪裡吃得住如此兩股狠力,立時四碎裂開,辛辣酒液濺了各自一身。
艙內不過一丈見方,兩人斗不痛快,轉眼又滾抱在一塊。你上我下爭了一番,葉千琅跨坐於寇邊城腰上,似饞了多少年的酒徒見得瓊漿玉釀一般,循著那身酒味湊近自己一張臉,連撕帶扯地要與他親近。
轉眼衣衫盡被扯開,酒液順著肌肉罅隙滴滴淌落,更襯得這健壯的肉身仿佛抹了酥油也似,光色誘人。
葉千琅俯下身,低下頭,一口咬住寇邊城的喉嚨,將那凸起的喉結含在齒間,不輕不重地啃吮一陣,復又埋臉入他胸口,細細吮干他胸上的酒液。
「今兒倒是難得,才分開就又想我了?」難得這平日裡不撩不動的葉大人竟主動投懷,寇邊城輕笑道,「你要我自然會給,急得什麼?」
「太冷。」面無表情吐出一聲,也不管這當頭一盆冷水會不會教人掃興得泄了,葉千琅眸中血色又重,冰冷的鐵手摸入寇邊城衣襟,將那黑色袍子又扯開一些,似要貪他身上那點熱度。
寇邊城不由皺眉,伸手扣住葉千琅的手腕,待探罷了他的脈息,一雙眉頭擰得更緊,醇濃如酒的嗓音也一時低沉好些:「你的寒毒又發作了。」
原以為兩人合修大紅蓮華經後,寒毒已經盡去,再加之大寶法王舍利埋在心器裡頭,葉千琅自己也沒想到這要命的寒毒會去而復發。
只不過那日舍利顯神跡實是千載難逢的奇遇造化,而五陰焚心訣的寒氣陰邪無匹,易入難出,每隨他運一回功便暗暗多積一些,蟄伏若干年後終因近來天象生異,再度發作。
寇邊城見葉千琅肌膚透如寒玉,隱隱可見裡頭的血脈經絡,儼然又是寒毒發作的模樣,便將他囫圇環進懷裡,手掌輕貼其下腹丹田,送出一道炙熱真氣。
一時只覺熱流充盈臟腑,真氣流轉經脈,葉千琅舒服地輕吟一聲,抬手便勾緊了寇邊城的脖頸。
如此偎了一晌,寇邊城撥轉過葉千琅的身子,道:「我有法子祛你身上的寒毒。」
稍斂了斂眉間憂色,又道:「還有不止一個法子,以其優劣分為三策,便看你願聽哪一個。」
葉千琅覺出寒毒暫被制住,勻了勻呼吸道:「先聽下策。」
寇邊城捏過葉千琅的下巴,低頭吻了吻他冰冷的唇,笑道:「自是我受累些,遇上這天寒地凍的時節,便與阿琅光溜溜、赤條條相見,將那『六勢、九狀、三十式』都練上一練。」雖是有心玩笑,面上憂色卻也是真:「只是你這回寒毒去而復發,只怕合體雙修也難治其本。」
葉千琅面色不變,也不回應對方一雙熱燙的唇,只道:「中策是什麼?」
「我們離開中原去西域,遠離這冰雪寒天,許是能教你好受些。」
葉千琅微微闔眸,道:「上策又是什麼?」
「這上策麼……」寇邊城眉尾一揚,掌下突生一道勁風,還不待葉千琅睜眼,已一記掌刃斬向他的頸間。
幸而早已摸熟了彼此脾性,縱是最纏綿多情時候也不松警惕之心,寇邊城一掌劈來,葉千琅同時一招抵出,大紅蓮華經之剛勁雄渾直撞上五陰焚心訣之柔密狠辣——
兩掌合一,瞬息間天雷勾動地火也似,只聽砰然一聲巨響,船篷已炸得四分五裂。
浮冰之上,寇邊城黑袍獵獵,英越放縱,葉千琅紅衣綽然,冷峭俊美。
千頃江面皆已冰封,雪紛紛似漫天花絮,一派白皚皚的冰雪風光。
掌力雖收,掌緣仍帶淡淡金光,寇邊城笑眼看著葉千琅,道:「你運功不絕,則寒氣不盡,只有將五陰焚心決的功力完全散去,方是抽薪止沸,上上之策。我知你不肯,便也只有我親自動手將你的武功廢了。」
這話說得委實強蠻霸道,這人也是絲毫不改匪類本色,彼時為寇強取豪奪,如今卻是強施豪予,全然不顧別人領不領情,要或不要。
葉千琅並不開口,心知自己方才那一掌倘若稍慢半分,便會徹底受制於人,而自百會至大椎,無論哪一處受得實質一擊,自己這身功夫必廢無疑。
「習武防身雖是亂世求生之道,但若自此有我全心全意護著你、守著你,雖千軍萬馬也不能傷你分毫,難道不比練這一身摧傷心脈的功夫要好些?」寇邊城一雙長眸中笑意愈暖愈深,已是綿綿柔情直如涓涓春水,又柔聲道:「我不願見阿琅受苦,我捨不得。」
葉千倒也不怨對方突施殺手,只平靜道:「就因你一聲『捨不得』,便要我廢去十餘載苦修的功力,是何道理?」
「自古成則為王,天下之理。」寇邊城揚眉笑了一笑,眉眼間卻是頗覺此事不值一哂的疏狂自信,「倘我贏了,我便是道理。」
「好一聲『成則為王,天下之理。』」葉千琅微微頷首,竟似頗認同對方所言,少頃,才淡淡道:「那……倘我贏了呢?」
嗜殺好賭乃是天性,寇邊城心說有趣,面上仍不作色:「你要什麼?」
葉千琅一字一頓:「要你。」
寇邊城明知故問:「怎麼要?」
「想寇兄仗著自己本錢不錯,夜夜向葉某索取無厭。」客客氣氣一聲「寇兄」又似昔日初識一般,葉千琅冷清清一雙眉眼,卻又極淺極艷地一扯嘴角,「須知葉某本錢也不錯,而寇兄的滋味,實教人神往得很呢。」
寇邊城微微揚眉一笑:「你不是我的對手。」
心知這位葉大人多年來脾性未改,嘴上說的定是心裡想的,於是也不多話,左足稍稍一抵冰面,引大紅蓮華經的勁氣向下—冰封的江面瞬間綻開道巨縫,伴著隆隆聲響直撲葉千琅而去。
葉千琅飛身趨避,幾與此同時那道巨縫自他腳下炸開,激起無數碎冰,丈高大浪。
寇邊城腳下大紅蓮華經的勁氣未收,自一片水霧中已刺來一襲紅影,葉千琅縱身而來,手中水氣凝聚,腕力迸發,沖天的水浪立時化為片片薄巧銀刃,激射而出。
時眼前寒光霍霍,耳旁鳴鑼槌鼓,寇邊城側身讓過先來的波攻擊,接著便左搖右晃連連趨避,雖不致被這些冰刀刺中,卻也無法完全跳出這冰刀構成的鋪天羅網,索性施展大紅蓮華經,於袍袖翻滾間又將那些冰刃化作一團雨霧。
哪知葉千琅先招未盡,後招又至。他斜身飛至,雙手連運兩道真氣,只見一團白光在他掌間流轉激盪,竟宛若實質一般,直往寇眨眼間,兩人連拆十餘招,葉千琅招招直取要害,寇邊城漸漸邊城的頂門處招呼。
按說他倆對彼此的武功路數早已爛熟於心,而葉千琅的功力還還招不力,竟落了下風。
外稍遜於寇邊城,斷然不至於數十招內就占定了勝勢。只是寇邊城先前未盡全力,加之目下天寒地凍,雪雹不斷,五陰焚心訣正是遇寒則強,葉千琅寒毒發作又值入魔時分,內力在短短瞬間成倍激長,此消彼長,勝敗儼然已分。
「這寒天雪地我便是神佛,你如何贏得了我!」
如畫的眉眼愈顯英悍,葉千琅復又連出數掌,招式愈狠愈辣,他步步逼近,寇邊城則連連後退,只能勉強招架卻無還手之力,到最後索性罷手不再擋格,生生以胸膛接下葉千琅一掌。
腳下冰層乍碎,寇邊城跌入寒江之中,竟許久未冒出頭來。
「人呢?」
仿是這寒天雪地間再沒了那個人,葉千琅細細看著冰層,捻了捻鬢邊青絲,眸間血色翻滾,竟似殺紅了眼般,艷煞逼人。
忽地腳踩的冰面下頭掠過一叢黑影,葉千琅拾手就劈下一掌。
浮冰碎若齏粉,掌風激起丈高大浪,卻沒將潛在水底的人逼將上來。葉千琅飛身落在另一塊浮冰之上,輕笑道:「寇兄,願賭服輸,葉某定會溫柔待你。」
除了耳畔寒風呼來喝去,全無人聲回應。
葉千琅自在冰面上踱了幾步,倒也不急不慢不催不迫,雖說以寇邊城的龜息功法,潛水多久都不在話下,但總不能一輩子躲在水底不出來吧?
見他久不上來,葉千琅又哄道:「邊城,你上來,我想你得很……」
別人說這話時必得竭力嬌媚,使出渾身解數,可葉大人說來卻又冷又硬,全無一分勾人之處。
又一道黑影自腳下冰面掠過,葉千琅又出一掌,然轟隆浪聲過後,仍不見半個人影。
正是再而衰三而竭,如此往復多次,便是葉千琅體力漸漸不支,寒毒然氣消逝,一道濕淋淋的黑影終於躍出水面,抱著冰面上那個人與之雙雙跌入水中。
轉眼已被寒冷江水吞沒,葉千琅尚不及反應,又被一雙熱唇封堵住了雙唇。
那條舌頭靈巧而霸道地抵開他的牙關,摩挲他的齒列,纏著他的舌頭往來推送,又往他咽喉深處頂*。
葉千琅被吻得氣息不暢,意亂神迷,只憑本能一般狠狠吮咬對方的唇瓣,全神貫注於回應。
這一江寒水沒把兩個人溺斃,倒是這一個熱吻教人神魂顛倒生死罔顧。也不知哪個先在水中緩過魂來,兩人又冒出水面,游至方才那艘篷船上。
斗至這步田地已是精疲力盡,強撐著自己的一股煞氣盡數散去,更教周身僵冷難動,奇經八脈間似有萬根鋼針。葉千琅閉目良久方才睜開眼睛,正對上一雙深邃眼眸與頭頂上的一片寒天。此刻他被這人強行壓在身下,儼然已無餘力掙扎。
優勢與氣勢皆失殆盡,葉千琅勉強動了動唇,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原是循著瀕臨凍死者的本能,貪求著寇邊城的體溫,不成想那人倒大方,不僅將自己緊摟在懷裡,還源源輸來一道熾熱真氣,令其打通經脈,週遊全身,好不痛快。
葉千琅眼下神識完全清醒,將一隻手貼上寇邊城的胸膛,與上頭一個淡淡的掌印相貼合。想起自己方才出手俱是要命的殺招,著不慎便有可能鑄成大錯,不由蹙眉道:「為何不還手?」
「你方才險些入魔,倘我與你硬拼,豈不可能傷了你?」實則他中掌之前已調運大紅蓮華經護體,雖真真切切挨了一掌,傷勢卻並不太嚴重。寇邊城取了自己那件黑色大氅蓋在葉千琅的身上,笑出聲:「我早說了,你不是我的對手。」
葉千琅也不爭這一時半刻的口舌長短,此時他整個人陷在寇邊城懷中,已全然失了主動,仍高抬一隻手緊扣對方的後頸大椎穴,顯是示意,若他膽敢偷襲廢了自己武功,自己必與他同歸於盡。
「阿琅,讓我救你。」以寇邊城的性子,斷然是「不悔當初,只求今後」的利落爽快,只是每每見到這隻鐵手、這副傷痕累累的身體,總難免心疼,更提醒自己不忘當目諾言,百倍干倍地待他好,「將五陰焚心決的功力散去無非是保命之舉,難道你還信不過我?」
葉千琅冷聲道:「不必再說了,我絕不答應。」
「難道你寧可寒毒攻心而亡?」「我命由己不由人,葉千琅與天斗,與地爭,這大半生從未苟且偷生,受制於人—以後也絕不會域邊城低下頭,雙手捧起葉千琅的臉,認真看他:「我說過我會待你好。」
「我信。」葉千琅仰起臉來,在寇邊城的唇角落下一吻,復又埋首於他的懷中,「你已做到了不夠,遠不夠。
葉千琅見寇邊城反將自己摟得更緊,一副痛呼哀哉、生離死別的模樣,不由輕笑:「你也非頭一日識得我葉千琅,我又怎會束手待斃,任寒毒發作而無作為?」
「你還有別的法子?」
「去川蜀,找一個人。」
葉千琅自是寧死不願散去五陰焚心訣的功力,寇邊城便也不再強求,只隨了他去成都府找一名神醫,不知此人姓甚名何,只知道他有個外號叫「一指陰陽」,意思是說單靠一根手指頭便能令人跨越陰陽,起死回生。
著確有通天的本領,可寇邊城不免有疑,心想這些年與阿琅同在江湖上走動,竟從未聽過還有這麼一個名號的神醫。只是眼下死馬權當活馬醫,說動身便動身,租了車馬車夫,北去成都。
哪知還沒入蜀地,駕車的馬夫卻再不願意往前行了,只見他哆哆嗦嗦、磕磕巴巴道:「再往前就是『黃虎』將軍的地方,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我不敢去。
番馬夫口中的「張大將軍」正是張獻忠,自號「八大王」,人送外號「黃虎」,與而今名滿天下的「闖王」李自成既是同年又是同鄉,聽說同為草莽英雄的兩人頗惺惺相惜,已結拜為異姓兄弟,大有昔日「劉關張」桃園結義之慷慨。只是張獻忠此人雖驍勇果俠,卻也暴虐成性自大敗於明軍退入川府之後,便燒殺淫掠無惡不作,而今成都府已成人間煉獄……馬夫話音未畢,不知哪裡便殺出一票人馬,各個披甲戴盔,拿槍攜刀,為首之人更生得長身虎額,面色金黃,顯非凡人氣度。
說曹操曹操到,那馬夫哪裡見過這等陣勢,嚇得嚎叫一聲便跌在地上,連滾帶爬地跑了。
寇邊城微微抬眸,打量那金面虎頷的漢子,輕笑道:「你就是張獻忠。」
「好大的膽子!大將軍的名字也是你這腌臢村漢能提的?」說話那人正是張獻忠身邊的羅汝才,也生得龍鬚虎目,一身軍士打扮。
寇邊城不為眼前的人馬所動,只望著張獻忠道:「我與闖王是舊交,按輩分說你還應當喚我一聲『大哥』。」
「簡直一派胡言!闖王眼下就在成都府,可從沒聽他提過還有什麼『大哥』?!」羅汝才見眼前這馬車上的漢子一襲粗衣,花白頭髮以斗笠遮住半張臉,瞧這一身打扮,顯是尋常村漢,可往他身後的車帳子瞧去一眼,卻隱隱能見裡頭有個穿紅裳的美人,雖瞧不真切張臉,可光憑露著那截潔白如玉、細膩如脂的頸子,也足以勾人魂攝人魄了。
羅汝才心道這村漢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竟藏了這麼一個大美人,當即向張獻忠諂媚道:「將軍,要不把這漢子殺了,留下他的婆娘。」
寇邊城自然聽見了,眸中笑意又深一分,道:「內人兇悍得很,只怕幾位將軍消受不起。」
「消不消受得起,讓咱們哥幾個輪流試試便知。」羅汝才又朝車帳子裡頭眼巴巴地望了過去,已是目露淫光,滿嘴渾話。
「雖是內人,卻不是娘子。識人不清,還要這雙招子何用。」車帳子裡傳來輕微動靜,寇邊城微一側臉,沖裡頭的人影道:「我取來送你。」
「不必,我自己來。」
一個冷清清的聲音尚未落地,一襲紅影已飛出帳外。馬上的羅汝才還來不及反應,竟被落在身後的那個紅袍人完全制住,兩根冰冷手指已按在自己眼皮子上。
「葉大人,手下留人!」喊出這話的是張獻忠另一邊的葉胥,這葉胥原也是四瀆八盟的人,與寇邊城算得認識,自然也見過葉千琅他雖一眼認出這位冷血冷麵的指揮使大人,卻不由暗暗一驚:雖說當年的葉千琅也是萬中無一的好樣貌,可因練得一身邪魔功夫而面青唇紫駭人得很,而今的葉千琅卻是白膚紅唇,妖邪艷烈,明明晃十年過去,瞧著竟更年輕了些。
「你是誰。」葉千琅沒料想這個地方還有人記得自己,沒挖出羅汝才的一雙無用招子,反在他肩頭輕推一掌,將他劈下馬去。
「區區不才葉胥,不敢勞煩大人記得。只是這馬車上的那位……」葉胥跨馬而下,畢恭畢敬朝那輛破馬車作了個揖道,「難道是寇將軍?」
寇邊城大笑一聲,身隨聲起,葉千琅亦飛身而來,兩人同時落在葉胥身前,葉千琅道:「我已不是葉大人。」
寇邊城與他並肩而立,亦道:「我也不再是寇將軍。」
張獻忠眯眸盯著一皂一紅兩個男人,一邊眼饞似的打量葉千琅,一邊又不時小心瞥一眼寇邊城,最後目光落定於寇邊城臉上,道:「原來你就是寇邊城?我常聽大哥提起你,而今一見,果不虛傳。」
言罷便令手下都收了刀劍,邀兩人隨自己回府。
寇葉二人此次入川本就是為了找人,那一指陰陽神龍見首不見尾,想來還得借著張就忠的勢力才能找著,於是也就大方應邀。
如此住了三五目,張就忠屢次有心大擺筵席宴請二人,可寇葉二人竟不領情,早出晚歸不知忙些什麼,竟是抬頭不見低頭也不見。
按說張獻忠原以屠殺川民為樂,此番一改殘暴嗜殺的性子,不戮川蜀一人,實是給了他們莫大的面子。
這一日張大將軍又派手下去邀寇葉二人與自己共同進膳,難得發現兩人倒沒出門。
屋內燃著一支檀香,白霧裊裊,頗有寧神益氣的效用。葉千琅伏在榻上,微撐起一個弧度,一襲紅袍已褪在肩下,露出大片後背。寇邊城坐在榻邊,手中拿的是狼毫小楷,筆上蘸的是金墨汁,正在葉千琅的背上默寫經文。不寫那手遒勁有力的草書,落筆的力道控制得輕且妙,似撓癢又非撓癢,惹得他身下之人頗為愜意。
隨那狼毫小楷落在背上,葉千琅肩胛微聳,後背微微起伏,不時輕哼一聲。
寇邊城輕笑道:「舒服嗎?」
葉千琅不答反間:「你又不信佛,如何想起來謄經念佛了?」
「我仍不信,可為了你,便向神佛低一回頭,又有何妨?」
「找不到一指陰陽,只怕菩薩都救不了我。」葉千琅知寇邊城心中所想,卻也不急於求菩薩為自己保命,只管閉起眼眸,享受對方的慰撫。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背脊已無處落筆,寇邊城這廂也早已情難自禁,卻聽見外頭有人喚道:「寇將軍,闖王有請。」
待回來時已月垂星野,寇邊城不欲將葉千琅吵醒,只坐在榻邊,伸手輕摸了摸他的頭髮。這人以前有個毛病,夜裡睡不著或睡得淺可近兩年,不知怎麼的竟慢慢好了。
自那駭人的夢中又醒來一遭,葉千琅方才發覺自己雙手被鐵索縛住,身穿了一身紅袍。他借月光細辨了辨眼前人影,卻見寇邊城同穿了一身狀元紅袍出現在自己眼前。
定邊城道:「我見到李自成了。」
葉千琅掙了一晌沒有掙開縛手的鎖鏈,便不掙了,只平靜道:「他要你殺我?」
寇邊城頷首:「不錯。」靜默半刻,又道:「他兵敗洪承疇,殘部僅餘數十人,他有意與張獻忠合謀東山再起,但卻缺了一件至關重要的物事——你心竅中的舍利子。」
「想來他已允你一諾,只要殺了我,獻出舍利,這群農民軍的土皇帝便由你做——你奪位之心不死,竟還想著推翻明廷,自己稱帝?」
寇邊城復又頷首:「不錯。」
葉千琅已知這人必殺自己無疑,卻不知他這一身狀元紅袍又是葫蘆里賣哪門子的藥,微一顰眉道:「你這身紅袍又是做什麼?」
「自是來迎娶我的阿琅。」寇邊城柔聲笑道,「寇某先娶後殺今夜之後,黃泉路上你便不是孤魂野鬼,而是名正言順的寇夫人。」
須臾就有剖心之虞,葉千琅卻也不驚不怖,淡然問道:「就這一身紅袍便算娶了我了?」
寇邊城含笑道:「寇氏一族滿門抄斬,寇某既無父母,也無餘親。何況寇某出自武臣之家,向來不拘『六禮』之類的繁文縟節。」
葉千琅冷笑道:「《朱子家禮》有雲,庶人婚娶,告詞、醮戒、奠雁、合卺諸禮,均如官制。更何況寇兄也說了自己出自武臣之家就這麼草草打發一個將死之人,顯是不夠心誠。」
寇邊城細一思忖,點頭道:「也有幾分道理。」又頓了片刻:「你等著我。」
約摸半個時辰後人才回來,雖沒打著大雁,卻帶來了一隻孔雀。
「執雁為禮皆因雁為候鳥且十分忠貞,然《孔雀東南飛》這一長詩中,一雙愛侶劉蘭芝和焦仲卿殉情死後化為孔雀,可見其忠貞不遜大雁,美麗更勝一籌,以孔雀代雁行禮,理當可行。」見葉千琅時不再育語,邊城輕笑道,「洞房花燭夜,一刻值千金。」
他手腕一抬,便將一塊喜帕蒙在了葉千琅的臉上。
他雖可以強蠻地要他,絕情地殺他,卻不忍看這一雙眼睛。
「阿琅,從此往後我必日日思你,夜夜惦你…」寇邊城握刀在手而非喜秤,以刀尖抵住葉千琅的前胸,手腕輕送便破穿進去。
嘴角溢出一口血沫,葉千琅不悲不戚亦不怒,反倒大笑三聲,道:「寇邊城,喜歡就是喜歡,你瞞得過別人卻欺不了自己……我既死了你又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刀尖沒入心口復又拔出,潑出一注鮮血,幾乎燙傷他的胸口。
也無甚悲喜,寇邊城平靜凝視榻上闔著眼眸的葉千琅,見他膚色竟由蒼白轉為一種柔和粉色,一雙薄唇也如覆丹也似的殷紅瑰艷,不由心中稱奇,別的人一旦身死必樣貌變醜,反是他的阿琅,許是人走茶涼功力散盡,較之生前倒益發明艷,栩栩如生。
「你怎麼——」
葉千琅睜開眼睛,還未說出一句完整話,已被寇邊城一把自上拽起,狠狠堵住了一雙唇。
舌頭嘗到絲絲腥甜,才知方才一切是幻非真,不過噩夢一場。
葉千琅倒也心明眼亮,與寇邊城纏綿吻罷,便問他:「是不是李自成與你說了什麼?」
「他兵敗洪承疇,已山窮水盡無路可走,所以他有心禪讓於我,只要我取你性命,奪來法王舍利。」
「為什麼不動手?」
「李自成這人剽勁果敢,勇謀咸備,又生性狡詐多疑,豈會真心禪位。」
「以你的能耐還怕他詐你不成?
「自是不怕,但他小瞧了我,更小瞧了你。」寇邊城頓了頓,道,「阿琅,你入川並不為找那神醫一指陰陽,是不是?」
葉千琅微微頷首:「不錯,世上本沒有一指陰陽這麼個人。」
心中雖已瞭然七八分,寇邊城仍道:「為何騙我?」
「張獻忠心性殘暴,李自成剛愎自用,皆非明主。別看他們表面為結拜兄弟,可龍椅上的皇帝到底只有一個,我斷定他二人互有芥蒂已久,早盼著有機會向對方下手。正好容你借力打力,一舉將他們剷除。五陰焚心訣已侵入心脈,只怕我命不久矣,說來倒也奇了,倘我活著,決不願隨你南征北伐,為奪帝位窮盡算計;可倘我死了,卻非想九泉之下見你登極不可。」溶溶月色映著漆黑眸色,葉千琅微一笑道,「龍袍帝冕,萬人中央,如此才配得上是我葉千琅的男人。」
「我原以為我會不甘,會不忿……可方才瞧見了李自成……」寇邊城輕笑,將葉千琅反身抱進懷裡,「我要的是你,不怨,不悔。」
張獻忠與李自成各有居心,倒不承想這寇葉二人來去無蹤,大清早的去敲他們房門,竟已人去枕空。
派人去追,無路可追,派人去尋,無處可尋。
能去哪裡?
不過是一雙無情人,終縛入有情天地間。
(番外完)
附:《大紅蓮華經》全文
如是我聞。前境若無心亦無,罪福如幻起亦滅。幻人心識本來無,罪福皆空無所住。
施法第一重,神魂不游,由相入性,以無相幻出萬象,免七情傷五臟,絕六欲生六塵。
施法第二重,吐納綿綿,氣行周天,三沖神闕;血脈自貫,意守丹田,氣屯關元。
勿貪得冒進,如仰箭高射,力盡還墮,勿苟得苟免,如白露晨晞,須臾即逝。持端敬之表,伺良運而動,滅千般惡業,締萬般善緣。是故不生不死不垢不淨不破不壞,無量無相無為無法無斷無滅。若是,則如飲醍醐,如修天眼;若非,則如墮冰窟,如赴火獄。
爾時佛祖雀巢築頂、蘆茅穿膝,以佛法憐愍世間。余聞佛說法,感戢良多,夙淨三業,夜空五蘊,聊敘大道,為他人說。奈何拘牽淺陋,不亦悲哉。故行崖塹荊棘,窮蛇足贅疣,另著新篇,務補《五陰焚心訣》之缺,殆無患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