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傻子不真傻


  第十九章傻子不真傻

  雖說正業集團早起了吞併榕星之心,可戰博在商場沉浮多年,也不會不知道商人們、尤其是成功商人們的友誼風吹即散。思兔閱讀520官網若非實在現狀吃緊,他絕不會向嚴中裕開口。銀監會要求銀行對地產商貸款大幅收緊,榕星由於開發資金緊張又沒了岳父的照應,即將面臨工程全面停止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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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博在這個時候忽然對兒子回心轉意,一來是聽從媳婦兒規勸,二來也是迫於榕星轉型急需自籌資金。鋼鐵業幾乎大崩盤,榕星集團旗下目前沒有叫得響的項目,唯一在市場上有足夠知名度的就是覓雅。AC尼爾森報告曾顯示,整個國內化妝品市場中本土品牌的份額在不斷上升,國內化妝品行業值得投資機構看好,誕生享譽國際的品牌也是遲早的事。

  戰博相信投資機構不可能忽視這樣的專業分析,但當務之急他必須讓人們覺得覓雅乃至榕星值得投資。所以他少不了得打腫臉豁胖,把目前能調動的資金全投入覓雅,密集的GG投放,以奢侈品的定位打造覓雅旗艦店,怎麼高調怎麼來。

  本還擔心兒子不肯接受,但這小子到底吃了一陣子苦、碰了一鼻子灰,態度比以前軟下不少。戰博表示滿意的同時,還想著等榕星進入與投資機構談判的實質階段,就要再讓溫妤出面,撮合兒子與邱部長的女兒。

  即便沒有溫妤從中撮合,戰逸非也打算先低頭了,這事情確實是自己不地道。但他們倆的相處模式也就是這樣,哪回不是互撩狠話天翻地覆,轉眼又在床上「和解」得如火如荼。

  戰逸非循著滕雲給出的地址找到了方馥濃的姨媽家。吃不准方馥濃在不在,但美博會的時候他就挺好奇,到底什麼樣的女人能培養出這樣一個迷人又無恥的傢伙。

  剛剛自報家門就被請進了門,還未讓老夏把拎在手裡的見面禮放下,便發現,居然李卉也在。

  方馥濃還沒回家。李卉正和葉浣君一起包餛飩,繫著圍裙,纖纖素手靈巧地動,一秒鐘就利索地包好一隻。家常味道,上海人最喜歡的薺菜肉餡。

  葉浣君知道來的人是侄子的老闆,卻也表現得不太熱絡,自打方馥濃去了覓雅工作,別說忙得見不著人,命都差點丟了。

  倒是李卉一邊包著餛飩,一邊以女主人的姿態招呼了他,留他一起用晚餐。

  戰逸非讓老夏在車裡等著,方馥濃不在,李卉卻在,這地方他坐不住。

  「我記得以前馥濃就愛吃姨媽包的餛飩,速凍的一口不碰,還非得是你親自調的餡兒。我以前試著包過很多次,可就是調不出這個餡兒的味道,怎麼都學不會。」

  「我從來不用買來的肉糜,都是半精半肥的肉細細切碎……」葉浣君受了夸自然得意,挺胸撅腚、眉飛色舞地向李卉傳授起自己的秘方,家門忽然被人拍打得砰砰響。

  嗓門極響,不開門也聽得清清楚楚:「阿君啊,你家晚上切(吃)啥好切(吃)額啦!我跟阿芳來蹭頓飯,好伐啦?」

  葉浣君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去把門打開了:「也沒撒好切額,就包了點薺菜肉餛飩。」

  女人們一邊在玄關脫鞋一邊嚷嚷,語速極快,如同機關槍的子彈四處橫飛。

  「阿君啊,你這次一定要幫我,幫我一起收拾那個503的那個女人!真的,她也太不要臉了!我家老公坐夜班,白天要休息的,可她家空調滴水打在雨棚上的聲音吵是吵得來,我去跟她溝通把排水管往外頭接一點,別打在我家雨棚上,這么小一點事情她硬是不肯。這個女人真的不要臉!我今天就把垃圾倒她家門口了……」先進門的一個女人筆直走向客廳,見到沙發上還坐著一個年輕男人,愣了一愣,「哎,阿君,這是?」

  「戰逸非,方馥濃的……老闆。」戰逸非自報完家門就打算起身告辭,卻突然鳳眼狠狠一睜,定在了進門而來的另一個女人臉上。

  在覓雅老闆眼裡,情人的姨媽和上海街頭任何一個中年婦女都沒區別,她們或許也曾在道牙子上步履輕盈、長裙飄飄,卻最終被歲月變成了一個嗓門粗糲、身形臃腫的女人。

  可這個女人不太一樣。她臉上那塊碩大的胎記非常眼熟。

  串門子打麻將是她們這些退休女人最大的愛好,名叫阿芳的女人就是那日麻將桌上臉上長個大胎記的,說是來蹭飯,其實是來看李卉。

  這一看就徹底死了心——自家那個侄女一張臉有人家兩張大,兩隻胸脯卻沒人家一隻大。

  葉浣君要堵人說自己侄子喜歡男人的嘴,李卉就成了最好的證明。這幾天李卉幾乎天天都陪著她在小區內出入,名車開進開出,對左鄰右舍也極為大方。

  這讓葉浣君腰杆子挺直好些,這麼漂亮又有錢的侄媳婦,誰見了都只能面子上連稱「恭喜」並暗自含恨在心。

  「這些餛飩應該夠晚餐了,我先去把它們下了吧。」李卉注意到戰逸非臉色煞白地僵立在原地,嘴角微微一翹。她走進廚房,以個確信客廳里的男人一定能聽見的音量說,「時間過得好快,我記得我和馥濃在復旦念書的時候,同普坊還沒拆遷。」

  「同普坊」是他七歲以前居住的地方,那裡有一座廢棄的教堂。

  「馥濃總是忘不了當時那個住對門的女人,也是,人這一輩子能看見幾回一個正巧摔死在自己眼前的人……」

  而這些打小一塊長大的鄰居總是聯合起來圍剿她們的「敵人」,往人家門口倒垃圾就是她們「戰鬥」的法子。

  ——你要不要臉啊!居然勾引一個中學生!人家還是孩子呢!

  ——你們滾開!我媽媽不是這樣的人!

  ——好可憐啊……這麼年輕……這麼好看……她這樣死了,兒子怎麼辦呢?

  ——也許幾天不見你的同桌就進了少管所,也許一覺睡醒你對門的女人就跳樓了!

  李卉端著一碗餛飩走出廚房時,戰逸非已經不見了。

  「哎喲,走啦?」隨著准侄媳婦出門的葉浣君這才反應過來,有點擔心地說,「這是不是怠慢了?」

  「沒事的,姨媽。」李卉嫣然一笑,將有點燙手的餛飩碗放在了餐桌上,「他現在一定沒工夫想別的。」

  老夏瞧見戰逸非神情恍惚地出了門,忙下了車,為他拉開后座的車門:「去哪裡?」

  「回……回家。」

  「回方總監的家嗎?」

  「哦不……不去他那裡。」戰逸非努力想了一下,他不想住方馥濃那兒,也不能回有唐厄在的自己家,別無選擇之後只能說,「回我爸那兒。」

  一路的風馳電掣與心不在焉,他既驚且怒,對象不一,五味雜陳。他跟方馥濃之間糊了一層紙的過往交集,他竟沒從來沒想過戳破一窺。

  戰逸非走進父親戰博的別墅,一家人正在用餐。這個時間點家家戶戶都圍坐在餐桌旁,盡享人間天倫。

  「小非非!」當著父母的面,戰圓圓依然沒大沒小,放下碗筷驚喜地嚷起來,「你怎麼回來了?」

  戰博面上不露喜色,倒也一樣擱下筷子,望著兒子:「吃飯了嗎?沒吃就坐下一起吃吧。」

  神情木然地搖了搖頭,戰逸非逕自上了樓。

  他聽見馬慧麗在身後抱怨:「問他話也不答,怎麼這麼不懂道理!」

  他聽見戰博輕聲呵斥:「你少說兩句!」

  走進自己的臥室,這麼大一間屋子,戰逸非只抱著膝蓋,蹲坐在牆角。不知道自己在黑暗裡坐了多久,房間裡的燈卻突然被打開了,戰圓圓抱著一隻糖果罐出現在門口。

  戰逸非抬手去遮擋忽然見了光的眼睛,戰圓圓已經自說自話地不請自進,抱著糖果罐坐在了他的身邊。

  「你出去……」怕被妹妹窺破自己的情緒,戰逸非冷著聲音趕人,「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你管你待著啊。」望著哥哥的眼睛,戰圓圓笑得一點不害臊,「你就把我當耗子,別當人。」說著還兩根食指指尖對著指尖,湊在唇前,「吱吱」了兩聲。

  當初就不該讓她跟著方馥濃,好的沒學會,皮倒是越來越厚。戰逸非一翻眼白,從妹妹手裡拿過糖果罐,挑了枚自己愛吃的水果硬糖,剝了糖紙塞進嘴裡。

  戰圓圓也剝了一顆,抿著滿嘴令人幸福的甜味,一歪頭就枕靠住了哥哥的肩膀。

  兩個人沉默著坐了一會兒,女孩先開口:「欸,小非非,你是不是喜歡馥濃哥啊?」

  自認掩飾得不錯,戰逸非回頭去看妹妹,一臉的驚惑。

  「你這什麼表情?你真當我傻啊。」戰圓圓不快地撇了撇嘴,「那天馥濃哥讓你站在他這一邊的時候,眼眶都紅了,哪個員工這麼跟老闆說話呀。」

  戰逸非又拿一顆糖,搖了搖頭:「成年人的感情,你們小孩子不懂。」

  「我怎麼不懂了?」戰圓圓大起嗓門,「我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戰逸非皺眉:「誰?」

  「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提過一個叫徐亮的?我們換校區的時候你開車送我去學校,那個等在校門口要幫我搬行李的。」

  戰逸非眉頭皺得更緊了:「那個又黑又矮、還穿一條運動褲的傢伙?」

  「人家不矮!人家一米七八呢!人家也不黑!你不能見了比你矮比你黑的就嫌棄,你以為人人都是你這樣的……」及時剎車,戰圓圓吞下「白富美」三個字,改了口,「你以為人人都是你這樣的高富帥呀!」

  戰逸非依然不見好臉色,冷冷說:「他是不矮不黑,但想追我妹妹,還差得遠。」

  「徐亮從大一一直追我追到了大四,我看他挺有誠意的,決定還是給個機會吧。」一眼不眨地望著哥哥的眼睛,小丫頭忽而靦腆地笑了笑,「我就是想跟你說,我說過喜歡馥濃哥的話那都是瞎胡鬧!你們好吧,你得可勁幸福,千萬別顧忌我!」

  對視著妹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戰逸非倉猝別過臉,眼眶發熱,聲音冷中帶顫:「誰顧忌你,想太多。」

  知道對方不會再顧慮自己,這些日子緊揪的心總算完全鬆緩下來,戰圓圓嘻嘻笑著,一把就挽住哥哥的胳膊。

  「小非非,我最近發現一個問題。」又枕住哥哥的肩膀,「嫂嫂好像不太對勁,我看見她一大把一大把地吞藥片,我問她怎麼回事,她卻搖頭說沒事。她嫌我小,什麼也不跟我說,只跟薛彤姐說……」

  「什麼?」溫妤的狀況令人擔心。

  「我想你去多關心關心她,就會好的吧。」小丫頭湊頭貼近哥哥的耳朵,神叨叨地壓低了聲音,「欸,小非非,我還有一個問題……」

  戰逸非也向妹妹靠近,凝神去聽,結果卻聽見這麼一句——

  「做下面那個的時候,是不是很爽呀?」

  戰榕手裡有一柄藏刀,收在裡頭的時候貌不驚人,稍一出鞘便殺氣凜凜刀光燎烈,豈止是如同常言說的雪芒,簡直如同雪山頂頭輻射萬丈的太陽。這是嚴中裕幾年前送他的。嚴家父子都愛玩刀,也是一個偶然巧合,誇讚一聲,對方就大大方方給了。

  一般坐過牢的人都能被人看出來,他們就似戰榕手上這柄藏刀,稍不留神就要懾人一懾,但戰榕看不出來。誰看他都和藹、穩重、氣質儒雅。而且不只看不出來,根本也鮮有人知道,這個榕星集團名義上的二把手還有身陷囹圄的不堪一面。

  有人為夢想粉身碎骨,有人為目的不擇手段,夢想也好,目的也罷,都似二八嬌娃的青春胴體,能令一個男人寤寐求之,輾轉反側。

  戰榕一直自認是個厚道的人,可偏偏生活串通了他的大哥,對他不太厚道。

  當時戰家兄弟都在一家國營鋼廠供職,戰博是工人,戰榕是工程師。國營鋼廠由上至下都管理混亂,戰博秉性好財,平日裡時不時地偷點鋼材出去賣,賺了不少小錢。

  戰榕一直知道,但設身處地體諒自家大哥的艱辛,雖不贊同,也不會向外人揭發。

  何況身為那個年代少有的大學生,他有自己的抱負與想法。

  國營鋼廠僧多粥少入不敷出,國家負擔過重,一系列的改制迫在眉睫。上頭的領導看出戰榕這人有想法,便對他說,要不大伙兒都下崗,要不你就挑個頭,把這個爛攤子盤下來。

  很快戰博也聽到了這個消息,立馬勸弟弟別接手,他覺得那麼多人要餬口,上頭的人吃喝嫖賭,下頭的人濫竽充數,你又狠不下心來讓他們統統滾蛋,這麼大一個爛攤子盤不活,即使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也活不了。

  但戰榕不信邪,他認定自己有技術,這不是挑戰,反倒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給當時的領導塞了好處,就把引進自國外的幾千萬的煉鋼設備當廢銅爛鐵賣買了下來,自負盈虧,挑起了大梁。

  改制以後,戰榕就把鋼廠的名字改成了榕星,然後他看戰博在別的車間幹得辛苦,便把他挖過來,讓他跟著自己一起干。

  為了榕星能發展起來,戰榕當真把命豁了出去,事事親力親為,既管技術,又跑業務。為了賣幾十公斤的鋼粉能在客戶的門外蹲一宿,把人感動得不和你合作都不行。

  然而,偏偏在榕星發展勢頭最好的時候,他被人檢舉了,罪名是侵吞國有資產。

  檢舉他的人還確有其事地提供了證據,連他給哪幾個領導送過禮、什麼時候、什麼地點、送的什麼,這些最隱秘的枝節都呈了上去。

  這個問題可輕可重,輕的話把事情講明白就算完了,重的話就得槍斃。當初他主動接手爛攤子時得來的保證全不管用,而今秋後算帳毫不留情。

  戰榕在看守所里關了一段不短的時間,看守所里的歲月很難熬,他是大學生,那個時代的大學生就是頂頂淵博的知識分子,戰榕適應不了一夜間從知識分子淪為了階下囚,在裡頭大病一場,幾乎折掉了半條命。幸而外頭的妻子為了證明丈夫的清白四處托人打點,砸鍋賣鐵不止,還欠下一屁股債。交出大筆保證金之後,戰榕跨出看守所的那一刻與妻子抱頭痛哭。

  等他再回榕星,已經有人接了盤。

  就是哥哥戰博。

  偷賣鋼材的時候戰博熟識不少客戶,那個時候也已經認識了省長的女兒馬慧麗,他對弟弟倒也大方,說,按理說我不能雇一個有這麼嚴重經濟問題的人,可你這樣出去也難找工作,你是我弟弟,有什麼事,我這個做哥哥的總會想著你。

  兄弟倆的位置一夕之間掉了個兒,當初是弟弟照顧哥哥,而今是哥哥收留弟弟。傾家蕩產不說還帶了一身的病,戰榕對於敢冒大不韙收留自己的大哥,還挺感激。心裡想著榕星雖然不是自己的了,但怎麼說也是戰家的,他依然跟過去一樣拼命,再加上後來戰博娶了馬省長的女兒,榕星的發展簡直算得上是一日千里。

  戰榕挺欣慰。

  只是每次欣慰之後,望著拔地而起的榕星大廈上巨幅的「榕星」標誌,都忍不住感到心如刀割。

  到底是誰檢舉了自己?

  如果沒有那個人,他的夢想不會半途夭折,他疑心過原來那個一直妒賢嫉能的廠長,也疑心過終日一臉假笑的支部書記,甚至疑心過在榕星鋼廠看大門的瘸腿老頭。

  唯獨沒有疑心過身為家人的戰博。

  直到某一天,一個要出國與兒子同住的老技工跟他說了實話。那個老技工是他的師傅,還是戰博的師傅,那個時候師傅往往比爹還親,他說,你傻啊,當時寫信檢舉你的人就是你哥啊。臨走之前,老人搖了搖頭,嘆出一口氣來,你想想誰會知道那些外頭人絕對不可能知道的細節?誰又從這事兒里得到了最大的好處?因為你們都是我徒弟,所以這麼多年我沒拆穿,可我實在不忍心見你犯一輩子的傻。

  說是五雷轟頂都是輕的,戰榕覺得自己從牢里撿回來的半條命又丟了。

  後來戰博把股份給兒子,給女兒,甚至給了相識多年的老部下,唯獨沒留一份給戰榕。

  便是待一條狗,也不該這麼絕情。

  戰榕把戰逸非帶回戰家,一方面覺得這孩子可憐,另一方面更想看看這麼個私生子能惹出什麼亂子來。

  現在又一個私生子等著被他帶回戰家。

  戰逸非許諾過薛彤,等他安撫了溫妤就一定帶她與小喆回到戰家,但薛彤等不及。她以尖跟紅唇作為武裝,大咧咧闖進戰榕辦公室時,戰榕也正打算去找她。

  戰榕面帶微笑地望著這個女人,面帶微笑地判斷——這個女人是個急性子,從她的面相與妝容就看得出來。一張標緻得不能再標緻的瓜子臉,一雙大眼睛幾乎將臉盤的上部完全占滿,女人的妝容顯示出她「肉食」的本性,風情外露得猛、准、狠。

  薛彤表示自己本來想直接去找戰博,但聯繫不上,所以就先來找了他。

  她說:「戰逸文那個死鬼死不足惜,但他在外頭留了戰家的種。」

  戰榕瞭然一笑,「我知道。」他說,「滕博士跟我提過。」

  「那二叔,你看怎麼辦吧?」薛彤氣勢咄咄,不給他人也不給自己留退路,「你要首肯,小喆今天就跟你回戰家,你要不同意,就當我今兒沒來過,我直接去找孩子的爺爺!」

  戰榕笑得眼紋舒展,像極了一個和藹的長輩,他問:「就算小喆跟我回了戰家,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好……好處……」薛彤一時支吾,旋即馬上反應過來,「我兒子有個好未來,對我不就是最大的好處嗎?!」

  「現在的年輕人都是急性子,手上有牌就要馬上打出去。早一點、晚一點對小喆沒什麼差別,對你差別可就大了。」

  薛彤杏眼睜圓,一臉不解:「我?」

  「好牌差牌看你怎麼打、怎麼組合。現在小喆的身份沒揭開,阿非顧忌你,順帶也得顧忌滕雲——你這麼年輕又這麼漂亮,難道就不想再嫁了?」

  薛彤認為有道理。戰逸文留給她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她只記得那隻生殖器尚算溫存熱烈,但她現在更惦記另一隻。

  薛彤從戰榕的辦公室出來就打電話給了滕雲。

  但對方一看見她的號碼,便掐斷了。

  許見歐回來了。

  離開的時候沒說什麼時候回來,回來的時候也沒給一聲通知。許見歐進門第一句話便是想吃一頓家常飯菜,滕雲二話不說,撩袖子就進了廚房。

  兩個人並肩在灶前忙活,你切菜我熱油鍋,不時說笑兩聲,似乎又找回了當初的默契。

  這陣子發生的事情,只當噩夢一場,醒了便好。

  辭了電視台的工作,許見歐深感上海這個環境沒法再待下去。帶著一點茫然、一點期許、一點虎狼環飼的擔憂、一點前途未卜的彷徨,他一路向北,然後發現,自己的歸宿應該還是北京。

  「其實若想從事文化行業,本就應該去北京發展,只是以前一直沒勇氣背井離鄉。我這次去看了,北京那城市真是讓我一眼就喜歡到骨子裡……」

  覓雅而今很熱,滕雲身居覓雅高職,同行跳槽肯定不難。許見歐還沒來得及邀請對方辭職與自己同去北京,手機聲又響了。滕雲低頭看了眼薛彤發來的微信,臉色微微一變。

  「怎麼了?」察覺出對方神情不對,許見歐問,「誰的信息?」

  「沒什麼。」將手機關機,扔在灶台邊,滕雲沖久未見面的戀人溫柔一笑,「廚房油煙太重,你去廳里等著,一會兒就有大餐奉上。」

  「吃完就走在我這兒是行不通的。」薛彤的信息露出凜凜殺氣,她說,「你那個以權謀私、收受賄賂的視頻,現在在我手裡。」

  方馥濃選擇這個時候出國,絕對是因為機會千載難逢。一個大亨與他眉來眼去已久,終於決定出資他在南非的項目。這筆融資有多來之不易只有他自己知道,當初面臨資金危機,縱然口才絕佳、風度翩翩的公關先生也沒少吃閉門羹。

  一次又一次被人拒之門外反倒磨出了這個男人的韌勁,方馥濃始終相信,因為有空缺,所以有機會。他以高端商務為切入點拿下了那塊地皮,轉眼就瞄準了更高的目標——他計劃中建造的會議中心將取代卡爾頓中心成為南非乃至整個非洲的第一高樓,發展潛力無限。

  去跟那個南非大亨談生意前,方馥濃先拐道去吉力馬札羅爬山。跟當年悶聲不響離開許見歐去往西藏一樣,他像拴不住的風一樣處於遠離地平面的地方,還嫌自己登得不夠高。

  到底今非昔比,一口氣上山有些費力,沿途休息也咳個不止。方馥濃停下腳步眺望遠處風光,迅速反省起自己已經度過的人生,不甘苟且,不肯平淡,永遠以攀登者的姿態找尋極限——北京人管這種心態叫「拔份兒」,上海人則叫「扎台型」。相似又不似,但大約都是逮住機會就要冒頭。

  一些念頭很快嗶嗶剝剝如火燎原,他最想的便是這樣扔掉戰逸非跑了,管自己曾經承諾的與答應的,他倆間那點情分也不要了。

  天高且海闊,無愛一身輕。

  兩天前他收到了周晨的郵件,精靈仙境的成分分析全部出來了,劣質得很。形勢嚴峻,覓雅現有的問題只怕還是冰山一角,他要麼就不管戰逸非死活任其被人魚肉,要麼就一心一意輔佐儲君兼愛侶。

  方馥濃腦子裡有一百個自己,九十九個選擇前者,他卻決定聽從第一百個的建議,暫且留在上海。

  回到上海,方馥濃第一時間先找了宋東坡與周晨,但對方告訴他,精靈仙境已經由代加工工廠大規模投產了。

  方馥濃皺眉面向周晨,語氣里有了責怪的意思:「不是讓你看著麼?」

  「這事兒倒真怪不上周晨。按理說,要讓最後出來的成品穩定,原料陳放都要至少一個月的時間,怎麼也不可能現在就投入生產。」宋東坡告訴他,「這件事不止奇怪在這一個地方,精靈仙境的投產搞得神秘兮兮,也是蘇州工廠的幾個技術員被調去那家代加工工廠幫忙,我才發現居然已經開始生產了。」

  現在覓雅的蘇州工廠自負盈虧,手上還有急單,根本沒時間管馥木之源生產的事情,也正是因為這樣才讓滕雲鑽了空子。方馥濃眉頭擰得更緊些:「你沒把這些告訴戰總嗎?」

  「戰總最近怕是太忙了,這頭顧著覓雅,那頭還得管著馥木之源,活人見不著,電話都聯繫不上。那個唐什麼的代言人邀他去北京出席那個明星真人秀節目的發布會,剛回來又籌備今晚就要召開的新品啟動酒會。」宋東坡掏出手機撥了戰逸非的號碼,然後把把難題拋給了公關先生,「你看,戰總不接電話啊。怎麼辦?」

  方馥濃用自己的手機給戰逸非打了一個,但這回對方不是不接,而是利索地掛斷了電話。

  第一個是這樣,第二個還這樣,事情便有些蹊蹺了。方馥濃打電話問戰圓圓:「你哥現在人在哪裡?」

  「這會兒還在覓雅,但估計馬上就得出去了。」女孩的聲音停了停,隨即急切起來,「馥濃哥,你快回覓雅吧,你的媳婦兒都要被人搶跑了!」

  方馥濃搭周晨的車趕往公司,從電梯上去的時候,戰逸非正背著網球拍打算出門。

  沒有陰差陽錯擦身而過,兩個人明顯打了個照面,但戰逸非還是走了。

  「戰逸非!」

  聽見對方的聲音,反倒催使他加快了腳步,戰逸非不給方馥濃接近自己的機會,對老夏說:「開車。」

  再打電話就關機了。

  便是見了鬼也不該跑那麼快,公關先生沒追上自己的老闆,雙手扶膝,深喘了兩口氣。知道這是這小子還在慪氣的表示,他怒極反笑,心道該生氣的人還沒生氣呢。

  「原料有問題就要退回給供應商,而不是加班加點把它們變成成品,生產以後原料問題就說不清了,不但不能退了,這些東西上架以後覓雅後患無窮。人力、物力全是成本,多生產一天,就多一天的損失。」宋東坡忽然「哎呀」一聲,看似恍然大悟,「不如跟滕總監說吧,馥木之源是他負責的,他的話應該也管用。」

  方馥濃勾了勾嘴角:「你找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怎麼可能管用?」

  不止是上回的新品會議,宋東坡以前就見過滕雲,早被對方那一身的學究氣質折服得五體投地,直呼不可能。

  老實人不再老實,換作以前他也不信。公關先生沒打算詳細解釋,只是問:「知道那家OEM工廠的廠址在哪兒嗎?」

  「知道。」宋東坡給了答案,又說,「好在這回調去那裡幫忙的人里都是信得過的兄弟。」

  「怎麼辦?」周晨還有擔心,從剛才戰逸非的反應來看,根本不想見著方馥濃,他說,「你不知道戰總最近與那個滕雲關係多好,沒準我們說了他也不信,還當我們是輸給了精靈仙境心有不甘,所以找茬報復。」

  方馥濃微微皺眉,修長手指在身旁一輛車上彈琴似的輕扣。

  周晨的擔心並非毫無道理。從早些時候的趙洪磊來看,這小子有的時候確實會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外界因素「挾持」,繼而變得忠奸不分。然而甭管戰逸非信或不信,一天拖一天,損失無可估量。滕雲找的代加工工廠位於嘉定,當務之急是趕緊把那兒的生產線給停了。

  思考半晌,方馥濃決定給嘉定區工商局局長掛個電話,以環境測評不合格為理由,讓那家工廠停業整頓。曾經自己經商多年,本就廣交八方朋友,何況他還有過公務員的背景,將各地區的工商、稅務之類都「孝敬」得十分相熟。

  對方一聽他的聲音,連寒暄都免了,直接稱呼他為「老弟」。

  以前送過不一般的禮,感情自然也不一般。得到肯定回復之後,方馥濃放了心,便又與對方天南地北好一通瞎扯,這才掛了電話。

  進了九月,上海的天氣就舒爽下來,商務部長的千金邱雲婷從北京到上海來,擺明了是「醉婦之意不在旅遊」。她受了戰博的熱情相邀,放棄了出行必住的JW萬豪,直接住進了戰家的別墅。

  戰逸非與邱雲婷同在澳大利亞留學,但彼此之間並沒建立起多少同窗的友誼。戰逸非當初就不怎麼喜歡這個女孩,無論對方投給自己多少殷切熱忱的眼神,他永遠能給出最令氣溫驟降的回應。

  但這會兒人家住在家裡,再怎麼不願意,對平白無故多出來的一個女孩子,他也不能完全做到視而不見。

  何況他最近哪兒都不在狀態,心似跌落於秋天的第一片葉子,籠罩在彷徨失措、無依無靠的情緒下。

  他剛才看見了方馥濃,正因為看見了他,才會趕快讓老夏開車走人。他現在還不想見他。他無意去追究葉浣君是不是當年圍攻母親的女人之一,也無意去揣測李卉那番話的弦外之音。

  但他確信,方馥濃一定早就知道他們之間有過這麼一段交集,否則他不會曾問自己住在哪裡,不會在床上那麼情意綿綿地叫他以前的名字,他不喜歡這種被戀人完全看穿並掌握的感覺,就仿佛我光著腚到處跑的時候,你卻像看笑話一樣看著我。

  這幾天覓雅總裁沒少逢場作戲地應酬商務部長的女兒,此刻背著網球拍倉猝出門也是為了赴約。從頭到尾,戰逸非的態度仍然不夠熱情,表情經常放空,視線也經常游離在外,但邱雲婷似乎並不介意,不只不介意,如果戰逸非這個時候點頭,她就願意偷出戶口本拉著對方去扯證。

  女孩子有時候太容易被表象迷惑,好像那張陽光下耳釘閃爍的俊俏側臉,就已預示了她這一生的幸福。

  女孩等在步履怯怯的秋風裡,一見他便笑意盈盈,迎了上來。說實話邱雲婷並不難看,沒他和妹妹玩笑時說得那麼「貌似夜叉」,甚至即使把她扔在上海最繁華的地段,也不會輕易被街上的漂亮女孩淹沒。

  邱雲婷這次出門旅遊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幾個朋友,一個三十不到的男人,兩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女孩長什麼樣戰逸非沒細看,反正有錢人家的女孩子到最後都會長得差不多,但那個男人還挺打眼。

  天空藍的美瞳彩片,金髮染得還算有質感,鼻子高聳得尤其奪目,但從那過分生硬的輪廓來判斷,這個男人並非唐厄那樣的混血兒,只是整過了頭。

  這個三十不到的男人名叫Eric,一個從英國留學歸來的富家子,大約是對邱雲婷有意思,一見面便把戰逸非當作了情敵,每句話都不客氣。

  邱雲婷介紹戰逸非時滿面桃花,滿目憧憬,說他是青年才俊,說他年紀輕輕就運營了一家很有知名度的化妝品公司。

  「覓雅?什麼牌子?」偽混血兒嘲諷地勾了勾嘴角,「我給我家保姆也只買LaPrairie。」

  這傢伙講話很沖,說時尚只是外國人玩的東西,闊臉塌鼻的中國人搞這類公司就是暴發戶們撈快錢,除此之外他三句話也不離炫耀自己,只差沒說他們家用verawang的婚紗抹地板,用三宅一生的香水刷廁所。總之,每一句話都讓戰逸非聽得很不順耳,在他本就糟糕透頂的心情上火上澆油。

  一個女孩不會打網球,坐在一邊打算看這四個青年男女混雙比賽。她說自己怕落單,所以也約了個朋友來。

  本是雙打,但Eric每一個球都直奔戰逸非而去,兇猛力大,滿帶殺機。戰逸非招架得頗為辛苦,甚至有一次一隻球直接抽在了他的手臂上,把他手中的球拍都震飛出兩米。

  「Sorry。」偽混血兒裝腔作勢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你打球的水平那麼菜。」

  手臂被震得發麻,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戰逸非將球拍撿回手中,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冷著臉對與自己搭檔的邱雲婷說:「你下去休息。」

  聞出這兩個男人間的火藥味,兩個女孩識趣地走下了球場,坐在一邊觀戰。

  雙打變成了單打,Eric便又不屑地勾了勾嘴角:「我大學裡是網球社的社長,還給費德勒當過陪練。咱們就按照大師賽的比賽來計分,幹掉你這樣的菜鳥連半個小時都不要。」

  面對挑釁一言不發,戰逸非弓下腰準備接球,嘴唇抿得更薄,一雙漆黑鳳眼露出殺機。

  給費德勒當過陪練估計只是瞎吹,但這傢伙的網球技術的確很好。起初Eric擺明了只是逗小孩玩,動作只顧耍帥,兼顧羞辱對手,一贏球就跟雙手握拳,捶胸大吼,煽動圍觀的三個女孩給自己加油,輸了便聳聳肩膀,舉起球拍隔空點點戰逸非的臉:「你比我想像中好一點。」

  比賽並未呈現一邊倒的態勢。雖說Eric技高一籌,到底架不住對方拿出玩命的架勢與你死磕——他每次都以為能以大開大合的調動把對方打死,但偏偏每次這小子又都能不認輸地把球給救回來。

  防守是自己的弱項,戰逸非只能以勤補拙,靠快速的腳步移動救球,而一旦輪到他進攻便毫不客氣,強力的側身擊球落點精準,凌厲兇悍。這樣一來一去,比分雖然落後卻始終能緊緊咬住,使得那個自詡高手的偽混血也因為心急屢屢出現了失誤。

  來往的回合越來越多,兩個人的體力都明顯下滑,誰都汗濕如雨,氣喘吁吁,但誰也沒先開口休戰。眼見鏖戰將近兩個小時,邱雲婷上來送毛巾、送水,對戰逸非說:「覓雅晚上不還有活動麼,你們今天就算了吧。」

  Eric自覺真的吃不消了,想借著台階而下,可說話依然扎耳:「是啊,你那個叫什麼眯眼……眯眼的牌子,今晚不是要見媒體麼?」

  其實遠比對方更累,戰逸非深深喘了口氣,從牙縫裡迸出一聲:「勝負未分。」

  比賽重新開始,一拍接一拍的兇猛攻擊迫使那偽混血疲於招架,趁一個回球過於綿軟的機會,戰逸非提前預判Eric的移動方向,直接把球朝他的臉揮擊過去——

  「嗷」的一聲慘叫,被網球直擊面部的男人同時倒地,鼻子當即流了血。

  坐在地上,他捂著鼻子大罵:「你他媽故意的!」

  戰逸非走近球網,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偽混血,面無表情地問:「你是給費德勒撿球的嗎?」

  轉身就走,身後傳來一浪掀高過一浪的罵聲:「媽的!一個賤種拽屁啊!」

  體力已經完全透支,戰逸非把沉重的身體拖向水池邊,忽然就折下腰,扶著池台一陣乾嘔。吐不出東西,只是極限過了,胃裡燒灼似的不舒服。

  打開籠頭,直接把腦袋湊下去,任冷水澆灌——他的心裡早已憋下一通暗火,不知是來自那個蠢透了的偽混血,還是那個壞透了的方馥濃,但那通暗火併未因剛才的發泄撲滅一些。

  身後傳來鬼祟的腳步聲,戰逸非猛地直起身體,在對方摟上自己的腰前,反應迅速地揪住他的領子。一看來人,居然是嚴欽。

  「……你跟蹤我。」烏黑頭髮全濕,水珠掛了一臉,好容易才有力氣吐出幾個字。

  「沒,沒有。」嚴欽把雙手高舉過頭頂,訕皮訕臉地笑了,「是那個妞叫我來的,誰讓你朋友恰好也是我朋友呢。」

  戰逸非鬆開揪住嚴欽衣領的手,似乎還想說話,但一張口便又呼哧呼哧喘起氣來。

  「我看見你在球場上跟那傻逼較勁了,那傻逼也不過是家裡搞風投的,還沒老蒲那高利貸公司有掙頭,我馬上就讓他跪你腳邊,叫你爺爺,給你磕頭!」嚴欽笑嘻嘻地貼上身子,試圖靠對方近些,「我嘛,就見不得別人欺負你。」

  「不需要。」戰逸非推了對方一把,但握拍的手臂沉似灌鉛,手勁有些綿軟,「我只要你……離我遠點。」

  「非非,咱不能這樣過河拆橋。你剛從北京回來,肯定知道《RollingStar》第一期的收視率就已經爆了,你靠我拿下的那個節目植入幫覓雅和馥木之源提升了多少人氣,你作為贊助方的禮品都送出去不下千盒了吧?還有,今晚上你那個馥木之源啟動party,那麼多媒體與明星捧場,你以為是靠你們公司那些不靠譜的公關?我都還沒說,你的旗艦店就開在我的地盤上呢。」

  累得懶得跟這混蛋瞎扯,只說:「那你收回去,我不要了。」

  「你爸擺明了要你跟邱雲婷結婚,這媒做得太不高明了!」正業少主有些急了,把自己老子叮囑自己不能說的都一股腦地往外倒,「你以為你爸現在經濟狀況多好?他是苦於籌不到房產開發的資金在拿你的覓雅做文章呢!他把他所有能調動的資金都孤注一擲地投給你了,你的覓雅要是一垮,連帶著整個榕星集團都得垮——他現在迫不及待地想找商務部那老匹夫做靠山,就指望著賣你呢!」

  見戰逸非沉著臉不說話,嚴欽眼珠一轉,忽又咧嘴一笑:「一樣是找靠山,你告訴你爸,與其找那姓邱的,不如找我姓嚴的。你跟了我,咱們兩家就合併成一家。你放心,我這人妻管嚴得厲害,等我爸嗝屁了,整個正業集團都聽你的——」

  戰逸非又推湊近來的嚴欽一把,打斷了他的異想天開。

  「你聽著,我就算真找一個女人結婚,也不想和你再有任何牽扯。別再惹許見歐,別再惹我身邊的任何人。」他把話撂得很明白,「跟我保持二十米的距離,否則我真的會宰了你。」

  「可我晚上還要出席馥木之源的啟動party呢!」嚴欽聳一聳肩,「我收到了你們的邀請函,作為覓雅的合作夥伴。」

  「我會去查清楚,誰寄你的邀請函,我就開除誰。」轉身邁出兩步,聽見嚴欽跟上來的腳步聲,又馬上回頭,指著對方一聲呵斥,「二十米!」

  那雙血紅的眼睛看來極為懾人,正業少主令行禁止,忽然立在原地,手指蜷曲半握在胸前,作出直立起來的大犬的姿勢,嘴裡還「汪」了一聲。

  戰逸非翻了翻眼白,趁沒被這變態氣暈之前,趕緊走了。自顧自撇下邱雲婷,時間還早,他吩咐老夏帶自己回去換身能出席晚上派對的衣服。

  老夏看他臉色不好,便問他:「今晚上的活動還能不能參加?」

  「沒事的。」所有的選擇都很憋屈,車后座上的覓雅總裁睏倦地闔起眼睛,「反正今晚的主角也不是我,是滕雲。」

  那邊戰逸非不打招呼便溜了,這邊Eric更加咽不下被球砸臉的這口氣。他也進了洗手間,一邊放水清洗自己鼻部的血跡,一邊罵罵咧咧,不住從嘴裡屙出屎一般的髒話:「媽的,賤種!真以為自己是太子了……」

  就是低頭洗臉的一瞬間,一隻手忽然摁住了他的脖子。

  被摁住脖子的男人還來不及反抗,頭又被強行抬了起來,旋即狠狠撞向了池台。

  一連幾下不遺餘力的重擊,Eric五官模糊滿臉是血,乾癟的喉嚨發不出一聲呼喊,洗手間裡只有腦殼不斷撞上大理石的聲音。只待對方鬆開手,他才軟塌塌地倒向地面,抬臉望著攻擊自己的年輕男人。

  「你……你等著……」

  眼前這張臉看來十分面熟,該是在哪兒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嚴欽俯身,靠近這個傻坐在地上的男人。嘴角古怪地抽搐起來,露出一個迷迷瞪瞪又十分駭人的笑容,「這幾下是教育你嘴不乾淨。你要告我儘管去告,嚴中裕是我老子……」他拍了對方一個耳光,又伸出拇指一指自己。

  「我是嚴欽。」

  魑魅魍魎都到齊了。

  唐厄來了,最近與唐厄大傳緋聞的天后瑩姐也來了,《Vogue》中國版的主編攜幾個細眼厚唇的超模來了,整得千篇一律的娛樂圈小花旦也來了。

  型男靚女在此光鮮出入,就連嚴中裕都來了。在保鏢環伺中匆忙露臉五分鐘,拍了拍年輕後輩戰逸非的肩膀,日理萬機的正業集團老總又走了。

  嚴中裕能露一面令戰逸非感到很安心,至少嚴欽今晚上鐵定不敢現身搗亂,在數百家媒體面前,馥木之源的品牌啟動會可以完滿落幕。

  原以為清華博士在這樣的時尚聚會中會束手束腳,但滕雲居然從頭到尾一點不怵,發布會環節非常成功,他的臨場表現可圈可點。鎂光燈前的滕雲侃侃而談馥木之源的研發理念、專利技術與人文內涵,同樣的話他在家裡的鏡子前也演練了不下百遍。

  只有一個念頭:方馥濃能做到的,他不但不能遜色,還得做得更好。

  反倒是戰逸非不太喜歡這樣的場合,被人敬了不少杯,被一群女人圍著就感到頭疼,他的視線穿過周圍熙攘的人群,然後就看見滕雲的導師,這位清華大學的教授從頭到尾都沒把手從女模特的臀部移開。

  電視上、講台前,這個男人原本看著像個令人肅然起敬的學究,可惜豐乳肥臀美色當前,立馬便敵不過胯下的悸動,顯得格外卑微而猥瑣。

  清華教授的手不安分地往女模特的臀溝處移了移,戰逸非感到頭更疼了,推開一個貼身靠過來的小明星,一個人到外頭去透透氣。

  沒有邀請函入不了場,方馥濃從戰圓圓那裡拿到了邀請函,因為他聽說戰逸非第二天又要趕飛機去北京,捧場瑞麗的一個年終盛典——當然前提是對方會給馥木之源頒一個美容大獎。

  也就不明就裡的女學生或涉世未深的小白領會相信這些時尚雜誌上的金牌大獎、口碑推薦,便是戰圓圓短短從事PR工作這些日子,也知道時尚美容圈也崇尚「錢權交易」,猶是日系雜誌格外沒有操守,你給我錢,我給你獎,排名先後,視錢多錢少左右。

  場內燈光很暗,方馥濃進門以後幾次被人認錯成唐厄。他倆本就長得像,再加上公關先生沒來得及回去換衣服,戰圓圓直接偷了她哥的一套酒紅色西服套裝給自己老闆,結果便與唐厄撞了衫。

  那個時候戰逸非被唐厄迷得神魂顛倒,干出來的事情也又傻又癲,情侶西服、情侶鞋、情侶表應有盡有,便連牙刷、水杯也要湊成一對兒。

  有媒體公關要求合影,方馥濃懶得跟她們解釋,索性面帶迷人微笑,任君取求。那些公關興奮之餘還有些納悶:為什麼別的明星都是真人看著比屏幕上矮瘦,反倒是唐厄,真人看著壯了不少。好在唐厄本尊現在也不在場內。大約是酒精過敏,發布會結束沒多久就起了疹子。化妝品公司的品牌派對,若讓人拍到代言人的皮膚狀態這麼糟糕,再多投幾千萬的GG也扳不回這樣的惡劣影響,戰逸非吩咐倆保鏢護送著唐厄偷偷從後門走了。

  方馥濃在人流里尋找戰逸非,他得在對方又出差前把馥木之源的情況告訴他,偏偏滕雲也在找自己老闆。

  滕總監從一個雜誌編輯的嘴裡得知戰逸非去了哪裡,剛想也跟過去,突然被不知哪裡伸出來的手,拽了胳膊一下。

  他還沒回頭,便聽見薛彤的聲音:「你以為不回我電話,就能躲過我了?」

  「你不是明天出差去廣州嗎?為什麼這個時候還在這裡?」女人的手勁極大,滕雲知道甩不掉她,只得順從地把薛彤引向一邊。

  「我不在這裡行嗎?有人想嫖完就走——」

  「你小點聲,話別說得那麼難聽。」場子裡很鬧,他倆的談話聲不可能被人聽見,但滕雲仍然極不自在地四下看了一眼。

  「你要嫌我話難聽,有種就別干那麼難看的事情!」薛彤不聽勸,反倒面露冷笑,拔高了嗓門,「滕總監,我怎麼以前就沒發現,你這個老實人原來那麼不老實呢。你收受賄賂、以次充好不說,還賣身給一個女人來穩住自己的地位——」

  「你別胡說!」滕雲再次打斷她,臉色微微起了變化,「我沒這麼做過……原料採購還有OEM代加工的事情是下面人聯繫的……」

  「誰聯繫的不重要,被人偷錄下來的那個可是你呢!你以為加班加點地把原料用盡、把產品推向市場,這事兒就算完了?你這人怎麼這麼單純呢,告訴你吧,今天下午工商局來人突擊檢查,說你找的那家代加工工廠環境測評不合格,得停業整頓。你想想,早不檢查晚不檢查,幹嘛方馥濃一回來就來檢查了——哦對了,方馥濃今天下午來過公司,好像沒跟我們戰總說上話,又走了。」

  滕雲的臉色徹底變了。薛彤見對方半晌陰沉著臉不說話,忽然一轉兇狠眼神,又露出嫵媚一笑,素手一伸去整理滕雲的衣領:「瞧你嚇得,臉都綠了。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我是來跟你說個事兒,說完了我就回去,我明天一大早還要趕飛機呢。」

  滕雲怕被人看見倆人那麼親密,又移了移身體,試圖用肩膀擋住薛彤。

  薛彤還當這樣的肢體接觸是對方服軟的表示,高興地又伸手去摟他的脖子,踮起腳,貼著他的耳朵說:「我懷孕了。」

  感到被自己摟住的男人明顯身子一僵,薛彤更用力地摟緊了對方,「你認也好,不認也好,反正我是嫁定你了。」滕雲想逃,可卻沒有掙開女人的鉗制,薛彤那低魅的聲音就響在他的耳邊,她說,「我活了三十年,病怏怏的兒子有一個,睡過的男人不止半百,卻沒披過一次婚紗,我不甘心。」

  這個女人將一個男人殺得片甲不留之後,就扭動著曼妙的身軀走了,只留下對方一個人在原地呆立半晌。

  一步錯,步步錯,他越想掙扎,越發現自己深陷泥沼,覆頂在即。

  亂七八糟想了一些,想了過去與未來,想了坦白的可能,想到自己還有事情沒幹完,滕雲還是決定去找戰逸非。

  戰逸非一個人坐在露台上,手裡握著小瓶裝的啤酒,背對著他。

  滕雲走過去,與他並肩而坐。

  沉默好一會兒,仍是戰逸非先開口:「調研公司顯示,MissMiya與馥木之源的市場關注度在持續上升,所以你得加把勁兒了,趁著市場關注的熱度未退,讓馥木之源的首批產品趕緊上市……」

  「戰總……」滕雲打斷對方,卻又戛然而止不說話了。

  「嗯?」獨坐半宿困得要命,戰逸非轉過臉去看身旁的男人。手裡握著的啤酒喝了大半,臉頰因醉酒微微燒紅,眼皮輕扇兩下就想闔上。

  「可能……可能這個時候和你提這個不太合適,但是……見歐回來了……我本來不知道他會回來,可他現在回來了……他邀我去北京,我想去北京……」滕雲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突然殺出來的薛彤毀了他這一整晚勝利者的好心情,她用刀子割他皮肉,刺啦刺啦地發出令人難受的聲音。

  路越走越仄,人越活越不清醒,但只要許見歐還在,好像生活就不太糟。

  他想去北京。那個城市跟上海一樣的車稠人密,但或許能容下一個幡然醒悟的滕雲。

  「戰總……可能我真的不太適合這個行業,也許我應該回到醫院裡,我只是有些不服氣……」

  話沒說完,忽感肩頭一沉。

  本就酒量不好,下午還剛跟人打了一場球,戰逸非腦袋一歪,居然抵靠著滕雲的肩膀睡著了。

  睫毛奇長無比,嘴唇輕輕開啟,一個男人這麼不設防的睡顏倒真挺可愛。滕雲試圖扶正戰逸非的身體,想著要不要叫醒他,結果卻瞥見了方馥濃。

  那個男人出現在他的餘光里,馬上令他想起了對方曾與自己情人熱吻的那一幕,那一幕他耿耿於懷至今,即使如今已與情人冰釋,他也無法抹去那一幕曾給自己帶來的痛楚。

  遲疑不過瞬間,滕雲把一雙嘴唇覆上去,吻在了戰逸非的唇上。

  方馥濃當然看見了。

  滕雲讓戰逸非倚靠住雕花扶欄,然後他站起來,一步步向方馥濃走過去。

  「什麼感覺?」望著將眉頭蹙緊的方馥濃,滕雲笑了,笑得如同多年鬱結得到紓解,他自問自答,「不好受,對不對?」

  一言不發,方馥濃微微眯著眼睛,慢慢攥緊了拳頭。

  「你吻見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也會有今天?哦,我得告訴你些會讓你更不好受的事情,我和戰逸非之間並不只有一個吻而已——」

  理智瞬間被抽空了,在面前這個男人來得及把嘴閉上前,他朝他的臉揮出了一拳。

  臉上挨了一拳,滕雲毫不猶豫地揮拳反擊——

  時間迅捷倒轉,回到相識之初。他們總是留校到最晚的學生,一個在做高出自己幾個年級的奧數習題,另一個在寫情書或者寫檢討。他們是密匝匝一堆孩子裡最引入注目的兩個,幹什麼都佼佼領先於旁人,幹什麼也都互有勝負於彼此,但那個時候幾乎所有人都更喜歡滕雲,他是父母口中永遠的「隔壁家的孩子」,聰俊、勤勉又善良,什麼都優秀得無疵可指。

  時間再往後一點,咖啡館外,兩個互相舔舐巧克力的孩子已經打了起來,古往今來「利益」二字總能令人兵戈驟起,方馥濃沒看見最後戰況如何,也不曾想,自己也會成為其中之一。

  人為財死,人為情痴,人被生活變得鷙狠狼戾,生活被人薅得一片荒蕪。

  媒體行業的人天生對混亂情有獨鍾,在這樣的場合生事一定會引來圍觀,並且馬上便有人拍照。

  戰逸非被響動折騰醒了,一睜眼就看見滕雲口吐鮮血,跪在地上。

  然後他就看見了方馥濃。

  方馥濃並沒有下重手,但滕雲不肯服輸,簡直就是找揍。戰逸非本能地生出反應:這傢伙是來尋釁的,就因為馥木之源的新品方案沒被採納。

  「方馥濃,你發什麼瘋?!」戰逸非沖情人喊了一聲,又沖一旁袖手旁觀的幾個覓雅員工喊道,「你們又在幹什麼?!」

  老闆的一聲罵讓大伙兒都緩過勁來,一般人選擇上來勸架,反應更機敏的趕緊去安撫媒體,提醒他們別往外頭瞎寫。

  嘴角破了點皮,方馥濃也稍稍掛了點彩,何況動手揍人一樣要花體力。氣喘得深沉而緩慢,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望著眼前一臉怒容的男人,說:「我有話跟你說……」

  「戰……戰總……」滕雲試圖出聲,可剛一開口血就從嘴裡噴濺出來,好像是被拳頭砸倒時臉磕在牆上,牙齒都磕掉了一顆。

  「可我沒話跟你說。一個品牌公關居然搞砸了他的品牌發布會,如果你有哪怕一丁點的職業道德,也不會在這樣一個日子裡跑來鬧事!」與方馥濃對視時候,戰逸非毫不猶豫地擋在了滕雲身前,似乎是怕自己面前的野蠻人再對別人動粗。

  「你……」將辯解的話悉數吞進,方馥濃反倒笑了,「不可理喻……」

  滕雲本可以倒在地上繼續扮柔弱、博同情,可他覺得喉嚨里被什麼東西卡得難受,一運嗓子居然吐出一顆牙齒。牙齒落在手心上,連帶著清晰的牙根。

  「鬧夠了嗎?鬧夠了就請你出去。」

  「簡直沒法跟你這笨蛋溝通……」公關先生搖了搖頭,露出成年人對付小孩子時才會露出的無可奈何表情。他沒意識到被戰逸非擋著的滕雲站了起來,那傢伙突然撲過來,朝他報復性地給出一拳。

  戰逸非攔在兩人中間,完全阻擋了他的視線,引走了他的注意力。方馥濃來不及反應,結結實實挨了一下後,人踉蹌了幾步才沒倒下。顴骨處青紫一片,嘴角的血流了更多一些。

  對自己這一拳表示滿意,滕雲呼哧呼哧喘著氣,反覆重複兩個字,沒輸。

  這一拳至少一半得算在戰逸非頭上,這一天都過得莫名其妙無比。方馥濃再抑制不住脾氣扭頭就走,戰逸非拔腿就追。

  「方馥濃!你站住!」戰逸非突然覺得有點好笑,今天下午還是方馥濃追著自己,晚上他倆就調了個兒。見對方停下來,但還沒轉身,他努力把臉孔板得嚴肅端正,說,「你跑什麼?就算你跟滕雲有天大的過節,作為品牌公關,在這樣的重要場合,你怎麼也該控制自己!」

  「他吻你了!」脾氣依然收不住,方馥濃頭也沒回。

  「你他媽——」戰逸非不假思索地嚷還對方,忽然驚醒般認識到,這傢伙這麼失態動怒,完全是因為在吃醋。

  太激烈的面部表情讓臉疼得厲害,公關先生抬手擦了擦臉,又打算走人。

  「你站住。」視線釘在打架後皺巴巴的西服外套上,他說,「你穿的是我的西服,至少還我你才能走。」

  鐵了心不想跟這笨蛋廢話,方馥濃將酒紅色的西服外套脫下來,一轉身就摔在地上,摔在戰逸非眼前。

  戰逸非反應挺快,又說:「褲子呢?褲子也是我的。」

  當即動手去解褲子——手上的動作戛然而止,他意識到自己在大街上。

  戰逸非仍在那邊睨著眼睛挑釁:「脫啊,怎麼不脫了?」

  褲子扣已經解開了,手指依然搭在上頭。方馥濃這下也發覺自己這晚上完全失控了,低頭自嘲地笑了笑。

  伸手攔了輛車,覓雅總裁拽住情人的胳膊,強硬把他推進車裡。對司機報出一個地址,方馥濃的住址。

  一路無話地到了目的地,一路無話地上樓進門,方馥濃坐在沙發上,粗魯地蹬掉鞋,臉色仍未轉暖。

  戰逸非斜靠在一邊,看著他。方馥濃的五官很出色,非常幽深的眼睛和淚壺外露的眼角,以前他覺得他像唐厄,現在覺得唐厄像他,但簡而言之一句話,一個中國人得行幾輩子善、積幾輩子德才能長成這樣。所以這輩子才會這麼混蛋,竭澤而漁,一點不剩了麼。

  「我就沒見過你這么小心眼的人。一個吻而已,至於麼?」戰逸非走過去,伸手去摸方馥濃的臉。

  坐著的男人一抬手,把靠近自己的傢伙給推開了。

  戰逸非看出方馥濃這會兒仍有點生氣,自己反倒心情更好,興致更高。他以涼颼颼的手指滑過對方的眼眶,摩挲在他的鼻樑上,又摸向他青腫大片的顴骨處。

  對方的觸摸沒輕沒重,疼得他齜了齜牙。方馥濃再次把對方的手推開。這一拳挨得不輕,若非不分青紅皂白,他不至於挨打。這事兒確實讓他挺憤怒,而且他現在決定要借題發揮了。

  「你滾蛋。」生氣的人擺出生氣的態度。

  「我不。」這小子越趕越不走,索性爬上沙發。身上被掐疼了幾下,方馥濃轉過臉,微眯著眼睛看著戰逸非。

  嘴角帶了一點點捉摸不透的壞笑,戰逸非把臉湊過去,把兩人間的距離拉近,伸出一點點舌尖,在方馥濃破損的嘴角處舔了舔。嘗到了絲絲血腥味,他便再舔一舔……從嘴角舔至受傷的顴骨處,又從那兒舔回他的嘴唇。

  做這些的時候方馥濃一直看著他,他倒一直垂著眼睛,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就是避開讓彼此四目相視。直到錯開兩人同樣挺拔的鼻峰,他的舌尖在他的嘴唇上梭巡,描畫著完美的唇型輪廓時,戰逸非才抬起眼睛,看向對方。

  舌頭在他嘴唇上、傷口處舔來舔去,跟奶貓舔著貓碗一樣。這小子難得表現出了乖服的樣子,方馥濃縱然心裡再不滿意,臉色也再沉不下去了。

  感受出對方的態度稍稍好轉,戰逸非轉而伏到方馥濃身後,兩手勾住他的脖子,說:「背我。」

  這要求提得方馥濃一愣,脫口而出就是個「餵」。

  「你又不是沒背過。」戰逸非還當自己是當年同普坊里的那個孩子,把一副一米八五軀體全部掮在方馥濃的肩膀上,又不冷不熱地撒嬌起來,「快背我。」

  簡直要被這個不講理的人給嗆死。方馥濃被身後的小子壓折了腰,肺也跟著疼了起來。他試圖將戰逸非從背上扒下來,掙扎兩下沒掙動,一惱火,索性直接將他掀翻在床上,壓了自己的身體上去。

  後腦勺落在沙發上,戰逸非望著方馥濃的眼睛:「你不在上海的時候我去找你,見到了你的阿姨。」停頓一下,「我知道我們曾經住對門,你背著我走過一段木樓梯,你阿姨的大嗓門簡直能逼得人跳樓。」

  方馥濃微微一皺眉,與身下的男人對視著。這傢伙眼裡的感情太急切,以至於一雙眼珠漆黑如墨,又似激水不漪。

  「你還記得?」

  「沒,我那時候才多大,能記得什麼?我就隨便問問。」想了想,他又說,「我本來覺得再怎麼那個背我的人也不會是你,你這人太王八蛋了,比狐狸還狡黠可憎,幹什麼都只為撈好處,還總是誑惑我這樣的良民……可今天你揮出那一拳頭,我突然覺得,那人沒準還真是你。」

  戰逸非伸手去摸方馥濃的臉,直勾勾地盯著他,黑漆漆的眼睛漸露出一線曦光。

  這張臉清朗得惹人心醉。方馥濃忍不住低頭去吻他的眼睛。

  「我長得像我媽。」戰逸非還想彆扭,一別腦袋,不讓吻。

  方馥濃強行把他臉扳正過來,親他眼睛,又親他嘴唇。

  兩個人下午同進公司,覓雅的員工們敏銳地意識到,昨晚上那場架勝負已分。

  召開公司高層會議之前,戰逸非仍希望以更婉轉的方式處理滕雲,但方馥濃態度很明顯,不能讓趙洪磊那樣的失誤再次重演。方馥濃猜測滕雲會想盡法子「自圓其說」,但沒想到這個一臉青紫的男人只是沉默地坐在會議室里,倒把話語權完全交給了一個女人。

  「在會議開始前,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薛彤起身,微笑,目視眾人,「我與滕總監要結婚了。」

  這個會議本來想全面終止精靈仙境的投產並追究責任人,但方馥濃還沒開口,戰逸非就用眼神制止了他說話。他皺著眉頭望著薛彤,而薛彤帶著微笑回望著他,並不時以眼梢輕瞥溫妤——這會他沒讓Amy通知溫妤參加,可對方還是出現在了會議室里。

  滕雲從頭到尾垂頭沉默,會議的氣氛十分古怪,最後在覓雅總裁妥協又敷衍的幾句話里結束了。

  「公司對於馥木之源的上市計劃可能太過草率,目前的生產供應商因為環境測評不合格正在接受停業整頓,馥木之源也正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好好調整,思考一下接下來的市場規劃。」

  方馥濃擦了擦嘴角旁的烏青,對戰逸非的決定不滿意,卻也不說話。他倆昨晚上剛剛達成共識,人後他們可以商量,商量不成可以打架,但在人前說一不二的只能是老闆。

  回到總裁辦公室,Amy送來了這段時間覓雅所有的合同書與進出帳,統統交由方馥濃過目。

  昨兒斷斷續續累了一宿,戰逸非這會兒如坐針氈,只是礙於老闆的身份,強撐著自己端正坐著。方馥濃更是累得不行,找了個「腰背勞損」的藉口就躺在了沙發上,一邊審看覓雅與幾家地方衛視的協議,一邊聽對方在那兒欲蓋彌彰地解釋。

  「你也看出來薛彤在會上那暗示的眼神,我暫時還不想惹毛她,不想讓她破壞我家現有的平靜,我會去找滕雲談談,找到一個儘可能皆大歡喜的解決法子……」

  話裡頭敷衍的意思很明顯,這件事情只怕會和趙洪磊那次一樣不了了之。方馥濃依然不滿意,嘴角倒還掛著笑,直截了當地問:「你打算怎麼談?」

  「我……」

  戰逸非還沒接上話,方馥濃已經替他回答了:「薛彤會繼續咄咄逼人,滕雲則會裝模作樣痛哭流涕,然後你就會心軟了,妥協了,把那些價值百萬的工業廢料全部吞進,當作送給他們的新婚禮物?」

  「方馥濃!」聽出對方語帶譏刺,戰逸非強忍自己不動氣,只是說,「我們昨晚不是約定好了,不管發生什麼都不再吵架。你現在是怎麼回事?」

  「Sorry.」意識到自己「違規」了,方馥濃騰出一手作出投降的姿勢,目光仍未離開手中的幾份協議,「我只是覺得,任由一個女人活在亡夫編織的謊言裡,也挺殘忍。沒準兒溫妤本可以開始一段新的人生,遇見一個更好的男人……」

  「別的女人或許可以,比如薛彤,她會想方設法讓自己活得更好。但溫妤不行。你不能否認,這世上就是有那麼一些人和你不一樣,你活得入世,他們活得入境,比如永遠活在一段感情里的溫妤,比如永遠活在戲裡的小宋。」

  人活著,無外乎是滿足各自的痴迷,排遣各自的憎恚。這話方馥濃無法反駁,他想了想,忽然笑了:「那麼你呢?」

  「我?」

  方馥濃從沙發上轉過臉,望著他的眼睛:「你不想讓小喆回到戰家,真的只是為了溫妤?」

  戰逸非微微一驚,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問。

  「我只是隨口問問,你不想答就算了。」

  戰逸非沉吟片刻,給出答案:「給了我的,就是我的。」

  誰給的,給了什麼,都不重要。他被戰博認可了,他被戰家需要了,他得到了他一度以為自己並不渴望的東西,然而事實證明,這感覺不壞,他也暫時不想與別人分享。

  方馥濃聽懂了,覺得這小子的彆扭勁實在可愛,忍不住朝他勾勾手指。

  老闆椅坐得屁股疼,戰逸非走過去,直接把自己塞進方馥濃懷裡。

  「我倒是不介意你們父子情深,可如果你爸讓你當商務部長的女婿,你也乖乖聽話嗎?」

  沙發不夠兩人平躺,他等於直接睡在方馥濃身上,被他兩條手臂箍在懷裡,戰逸非故作一本正經:「很有可能。我記得你在九華山時對我說的話,所以我決定孝養父母,免遭輪迴報應。」

  這樣的口是心非惹得人發笑,方馥濃把身體支撐起來,把手上的協議書放在戰逸非眼前,指給他看:「我不知道你怎麼看待這些日子覓雅的GG投入,除了《Rollingstar》是你以產品贊助與唐厄的節目配合程度置換來的合作,別的一些硬廣投放都不合時宜得離譜。」

  確實離譜。冠名安徽衛視的綜藝節目《天使的嫁衣》、贊助江蘇衛視的《一戰到底》,同時還在東方衛視、浙江衛視等衛視的黃金段進行高頻次GG投放,雖然不少節目目前只付了頭款,但總計GG投入已近兩億。

  方馥濃有些擔心,在渠道尚未鋪開、業績尚未穩定的情況下,這樣傾盡所有地推廣投入並不合理。

  粗略看了一眼這些投放合約,戰逸非這才隱隱察覺出其中不妥,這陣子公司運營大權實則在父親戰博手裡,對於對方這麼出手闊綽的作風,他也知之甚少。

  「任何沒有實際增長的GG投放都是耍流氓。」方馥濃解開戰逸非的黑色襯衣,一隻手不安分地伸入摸他的身體,臉上的表情倒十分嚴肅,「我要對這些節目已有的合作方進行調查統計,譬如節目播出頭天及第二天,那些品牌天貓銷量的增長百分比。在足夠的數據支持出現之前,覓雅必須暫停所有與地方衛視的GG合作。」

  「協議已經簽了,還能反悔嗎?再說這些合作是圓圓在我爸的授意下去談成的,可能他還有別的打算……」

  「理論上不可以,但覓雅目前的營運狀況還不錯,還有和媒體討價還價再度協商的可能。何況,你爸想融資完全可以想別的法子,這樣大手筆的投入實在太冒險了……」

  「我再想想……」

  戰圓圓不敲門便進來了。

  小丫頭手裡攢著一沓報紙,愣了一愣,嚷起來:「哎!你們很饑渴哎,這裡是公司好不好?!」

  兩個男人慌忙從沙發上坐起來,戰逸非臉頰發燙地整理起襯衣,還冷聲冷氣地責備起妹妹:「任何一個員工進老闆辦公室前,都應該知道要敲門。」

  「事情很急嘛,報紙上登出唐厄打人的新聞了。才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怎麼這麼快就會見報呢!」

  戰圓圓手裡的那沓報紙,留了豆腐乾大小的一塊兒報導了昨夜的新品啟動會,卻以連著兩版的篇幅報導了唐厄在啟動會上打人的事件,順帶扒皮了唐厄的「前世今生」。

  燈光太暗,再加上方馥濃與唐厄撞了衫,好事的記者居然以為是大明星與工作人員發生了爭執。

  戰逸非一字不落地把報導看完,沒看見對品牌有所損害的內容,出於對唐厄個人的關心,問,要不要讓公關部把這次打人的新聞給壓下來?順便也借這個機會與各大媒體「公關」一下,讓他們以後報導唐厄的新聞時手下留情?

  「這是托尼的工作,不是覓雅的。」方馥濃不以為然,從戰逸非手裡接過報紙,看著上頭自己那張模糊不清的照片,笑了,「我本人更帥。」

  戰逸非皺眉:「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方馥濃把那份報紙拿過來,在上頭比劃了一下那塊豆腐乾大小的品牌資訊,「這樣的品牌資訊不但讀者不愛看,還得給媒體車馬費。但一旦炒作成了話題新聞,連著幾天的頭條都是你的。」

  「唐厄今天一早又飛了重慶,拍攝第二期的《Rollingstar》,可能沒時間處理或者回應這個新聞。」畢竟是自己一度迷戀過的人,他說不上來自己現在對唐厄是什麼感覺,「作為品牌代言人,有義務做的,沒義務做的,唐厄已經仁至義盡了。我不想再利用他。」戰逸非搖了搖頭,示意戰圓圓:「將錯就錯吧,公關部不用管這個新聞了。」

  「你那幾千萬的房產不也算在他的名下了嗎,既然重金請他代言,這點附加值總是該有的。」方馥濃對於唐厄當然全無好感,他骨子裡認定,對唐厄這種人而言,每日上頭條或許還求之不得。

  「剛才爸給我電話,問你今晚回不回家?要不要等你一起吃飯?」戰圓圓問。

  戰逸非側臉望了一眼方馥濃,兩個男人的目光旁若無人地纏綿交錯——戰圓圓對此實在看不下去,只得自問自答:「知道了,知道了!我會和爸說的,你不回家吃飯,也不回家睡覺了!」

  他們共同加班到挺晚,戰逸非讓老夏送妹妹回家,自己則享受無人叨擾的二人世界。回家的路上順便去超市買了菜,回家以後便一起做飯。戰逸非獨自留學澳洲,當然也會下廚,可這小子奇懶無比又自視矜貴,除了實在吃厭了外頭買的快餐會偶爾展露伸手,根本就不肯踏入廚房。

  雲雨之後,兩個男人倒頭大睡,戰逸非接到了妹妹的電話——這天晚上戰圓圓一口氣看完了一整季自己喜歡的美劇,臨睡前又照例刷了刷微博與社交網站。

  戰圓圓在電話里對戰逸非說:「哥……哥……唐厄的……唐厄的新聞……」

  「跟你說了,那個新聞就讓它去吧,沒事的。」一句簡單的話重複幾遍還沒說清楚,戰逸非有些不耐煩了。

  「不是那個新聞……你現在上網,上網看一下!」戰圓圓急了,「你們別黏糊了!快看網上新聞啊!」

  拗不過妹妹,兩個男人停止親熱,戰逸非用手機上網。他看見了那些不到一個小時就在網上轉瘋了的照片,怔怔地把手機遞給方馥濃。

  「來得及……找刪帖公司嗎?」

  「來不及了。」

  那些屬於唐厄的最不堪入目的照片被曝出了。

  帖子來不及刪掉了,等被迫刪掉的時候,已經舉國皆知。照片中從頭到尾都只露臉一個主角,那就是神態迷離、極盡淫亂的唐厄,但很顯然,照片中沒露面的並不止一個人。這些照片鐵證如山,聚眾淫亂將極有可能面臨刑拘。一時間山雨欲來,幾乎所有與唐厄合作過的男星都成了懷疑對象,而其中被口誅筆伐最多的居然是邱岑歌。

  身為國內唯一一個人氣不亞於娛樂明星的藝術家,自日本歸國之後,邱岑歌就一度飽受同性戀傳聞的困擾。所幸「中國第一美男畫家」行事向來低調,曾經不堪的傳言也逐漸被時間平息,然而這回他被唐厄牽扯一併推上了風口浪尖——人們舊帳重提,將他當初與北村亮的緋聞也添油加醋地挖掘出來。

  托尼早些時候讓人曝上網的覓雅大片花絮而今竟也成了「確鑿」的證據。兩個人合作拍片時的每個眼神、每次交流都惹人懷疑,就連邱岑歌剛剛完成的手術,也被曲解成因為亂交而染上了疾病。報紙、電視、網絡,花邊新聞鋪天蓋地,真假難辨。邱岑歌尚在手術恢復期中,沒有就此發表申明,但譚帥坐不住了。

  作為一家上市公司的集團主席,譚總當然可以大發雷霆,一言九鼎。他直接給覓雅發了一份律師函,當出現重大負面新聞和不可控事件時,按照當初邱岑歌與覓雅所簽訂的合同條款,他有權利單方面中止合作。

  方馥濃親赴北京,親自登門向譚帥道歉,但譚帥的回應乾脆明了,拒接電話,拒絕見面,他連著給覓雅的人吃閉門羹,毫無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要求終止與覓雅的合作,覓雅必須停止一切與邱岑歌相關的推廣活動。」譚帥的要求苛刻且不近人情,在勞斯萊斯的車窗升起前,他說,「如果覓雅不能在短時間內完全回收上架的平面GG,我們就法庭上見——我知道榕星的境況不太好,但巧的是我現在有錢又有時間,要打官司,我奉陪到底!」

  勞斯萊斯揚起一陣塵煙。

  還沒等上頭的批文下來,湖南衛視的《Rollingstar》率先作出決定換人。一個比唐厄入行更晚的「小鮮肉」男星頂替了唐厄的位置,理由也很簡單,因為這檔節目的受眾中很大一部分是青少年,他們需要一個更健康、積極、不違背法律道德的熒幕形象作為榜樣。

  所有唐厄代言的GG均已撤下,覓雅的公關部緊急約見各電視台相關人員,在提供新的GG片前,儘可能先將現有的GG位置換於尚未開播的別的節目,以期將損失減到最低。

  唐厄的演藝生涯基本算是玩完了,而對於覓雅,尤其對於戰博正在推行中的地產融資計劃,這次意外一樣是致命打擊。除了各大媒體,所有已入駐的百貨、化妝品門店都有唐厄的展示形象,MissMiya與馥木之源皆不例外。撤換新的品牌形象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覓雅為此蒙受的損失不可估量。

  戰博是商人,自然有他的為商之道,他不可能讓榕星與覓雅為一個行為放蕩的小男星遭受損失。所以,幾乎在看見新聞曝出的瞬間,他就約談覓雅的現任法務溫妤,準備起訴唐厄索賠。

  面對兒子,戰博出奇平靜,只說,這是你的選擇,一個錯誤的選擇會給企業帶來什麼樣災難性的影響,你現在知道了。

  確實是他的選擇。是他不顧對方阻攔,堅持要選這麼一件如夢似幻的藝術品,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它」被摔得稀碎。

  戰博告訴兒子,榕星的融資方案已經擱淺了,什麼時候能啟動、趕不趕得及在徹底破產前啟動,就看他怎麼承擔自己的責任,怎麼補救自己的過失。

  戰博再次把和邱部長聯姻的事情放到了檯面上,似乎這就是唯一的出路。

  一個好消息都沒有,身處上海的戰逸非為唐厄的事情焦頭爛額,人在北京的方馥濃也來了電話,無所不能的公關先生也沒法安撫一個男人憤怒到極點的情緒,只能開玩笑說,好在艾伯斯不介意與自己合作的中國男星是不是一個基佬。

  事情不順利,他們都聽出對方的聲音很疲憊。

  末了,電話那頭的方馥濃笑出聲音:「等我回來。」笑聲又輕又軟,聽來依然有些疲憊,但是他說,「別擔心,等我回來。」

  雖然這次方馥濃似乎也沒能解決邱岑歌那裡的問題,可戰逸非真的不擔心了。掛了電話,他又讓財務部估算一下覓雅這次遭受的直接損失,還沒等對方報出這個驚人的數字,一個男人就闖進了他的辦公室。

  「你現在來幹什麼?」戰逸非筆直望著嚴欽,說話的音調毫無起伏,整個人平靜得十分古怪,「你再靠近我一步我就宰了你,然後自首去挨槍子。」

  「戰逸非,不、不是我!」這幾天哪兒都看得見唐厄的新聞,正業集團的少主當然也看見了,他發誓一般地說著,「我嚴欽做什麼不敢認?可這次真的不是我,你不能出了事兒就賴我頭上!唐厄是寰娛力捧的藝人,現在正是他事業的黃金期,我犯不上不要這棵搖錢樹嘛。」

  戰逸非露出那種一個字不信對方的表情,冷冷說:「二十米。」

  「戰逸非,我發誓,我拿嚴中裕發誓還不行嗎?!真的不是我!我做了這麼多就是跟你鬧著玩,真正傷害你的事情我絕對幹不了!」嚴欽顯得挺著急,一口烤瓷白牙咬得咔咔作響,一臉被冤枉得要哭的表情,「我這點癖好知道的人不少,照片就存在電腦里,我琢磨著是李卉,你們覓雅懂得與媒體打交道,她花之悅就更不差了……」

  「二十米。」

  「我跟你說,別想著救你這公司,你這公司救不活了。」嚴欽沒聽出對方話里的警告意味,往前邁了急急兩大步,「千瘡百孔能撐到現在不容易,救回來也沒用了。你還是按我上次跟你說的——」

  戰逸非抄起桌上的花瓶,狠狠砸了過去。

  不想腦袋再次開花,嚴欽只得跑了。他真覺得自己冤得厲害,想著一定得找個機會,跟這傢伙心平氣和地說清楚——找不到機會,就製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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