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一)


  原道①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思兔閱讀sto55.com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②為仁,孑孑為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所謂道德雲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雲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沒③。火於秦,黃老於漢④,佛於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於楊,則入於墨;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

  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古之為民者四⑤,今之為民者六⑥;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⑦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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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飢,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宮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湮鬱⑧;為之政,以率其怠倦;為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爭。」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淨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與王,其號名殊,其所以為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飢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責飢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

  傳⑨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今之舉夷狄之法⑩,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其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11}焉而天神假{12},廟{13}焉而人鬼饗{14}。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15},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

  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16},火其書,廬其居{17},明先王之道以道之{18},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注】

  ①原道:探求道的本質。②煦煦(xǔ許):和藹的樣子。這裡指小恩小惠,下文中的「孑孑(jié潔)」同。③沒:通「歿」。死的意思。④黃老:漢初道家學派,把傳說中的黃帝與老子共同尊為道家始祖。這裡是指在漢初奉行老子清靜無為之術。⑤為民者四:指的是士、農、工、商。⑥為民者六:指的是在士農工商之外再加上僧侶和道士。⑦資:依靠。焉:代詞,指做生意。⑧湮(yān煙)郁:鬱悶。⑨傳(zhuàn撰):解釋儒家經典的書稱「傳」。這裡的引文出自《禮記?大學》。⑩戎:指古代西部少數民族。夷:我國古代漢族對其他民族的通稱。{11}郊:郊祀,祭天。{12}假:通「格」,降臨。{13}廟:祭祖。{14}饗:同「享」,享受。{15}荀與揚:此處指的荀子與揚雄。荀子是戰國末年著名思想家和教育家。揚雄是西漢末年文學家和思想家。{16}人其人:就是讓僧侶、道士還俗為民。{17}廬其居:將道觀和寺廟改成普通民居。{18}道:通「導」,引導、教導的意思。

  《原道》是韓愈著名系列論文「五原」(《原性》《原道》《原毀》《原人》《原鬼》)的首篇,成文約在韓愈38歲之前,是他為了維護孔孟儒道,力辟道佛二教的經典之作。原道的意思是探討「道」的確切含義。「道」本來是許多學派共同使用的範疇,本義是人走的道路,引申為規律、原理、準則、宇宙的本原等意思。春秋時子產講「天道遠、人道邇」,天道指天體運行規律,人道指做人的最高準則。

  在唐代,正值佛、道兩教盛行,唐皇君主帶頭佞佛。韓愈在本文中提出了自己對「道」的理解,著重闡明「道統」學說。他認為,道的本質是儒家的「仁義道德」,只有弘揚儒家仁義道德之說,才能維持社會安定,加強君主集權。雖然這種唯心主義思想觀和專制主義現在看來並不可取,但在當時卻有十分積極的意義。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雖是一篇明道傳教之文,但是讀來氣勢磅礴,張弛有度,毫無枯燥乏味之感。文章一開頭就用儒家的「仁義道德」立言,開宗明義,而後圍繞這個中心,層層展開。論說環環相扣,從秦朝到隋朝,從興盛到衰亡,進行反覆的說理論證,形成了一個嚴密的邏輯整體。韓愈認為,佛教和道教破壞了封建社會的倫常道德,而中國封建社會的綱常是中國的傳統文化根基,破壞了它就是破壞中國的傳統文化,只有重新恢復儒學才能拯救社會。

  在這篇文章中,作者的情感色彩與個性意識很強烈,每句話中均包含有多層含義。比如「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這句話可分兩層。第一層是標舉夷夏之辨。依《春秋》,諸侯用夷禮,則夷之。區別夷夏的根本標準是文化,而不是種族。依《論語》,夷狄有君無禮,不如中國有禮無君。中國之所以為中國,在於中國文化,而不在於君主。依《詩經》,戎狄亂華,必須予以抵抗、制裁。夷夏之辨的意義是:文化高於種族,文化高於君權,制裁以夷亂華。第二層是揭露君主佞佛。在君主專制時代,舉異質文化凌駕中國文化之上,使中國異化為夷,此誰能為之?誰實為之?若非君主,誰能有此力量?這是揭露當時的君主佞佛,反中國傳統文化。此段文字的微言大義是:君主舉異質文化凌駕於中國文化之上,使中國異化為夷,應當被當做夷狄,被制裁。讀之回味不盡,不僅充實而有光輝而已。

  韓愈這篇論說的意義,不僅在於把儒學連接到一個整體的系統之中,還在理論上全面否定佛老學說,目的是為了維護社會政治、國家的鞏固統一。他給具有神秘意味的「道」賦予現實意義,對重塑儒學經典起到了一定的積極作用。可以說,韓愈把抽象的「道」從天上拉回人間,與社會現實結合在一起,把修身養性變成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手段,從社會政治方面表明「道」的功用。宋代著名文學家蘇軾曾對韓愈一生的功績作過極為精闢的歸納: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

  韓愈雖然倡導古文,反對駢文,但這篇文章中卻大量運用對偶句和排比句,以造成氣貫長虹之勢,如:「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字裡行間,洋溢一股浩然正氣,鏗鏘有力,不容絲毫質疑。從開篇到說理結論,可謂是筆未到而氣已吞,言未盡而意已達,充分說明了儒學對於維護社會安定的作用,而認為佛家、道家的主張或恐導致社會倒退。全篇高屋建瓴,勢如破竹,一氣呵成。

  此外,本文語言多有創新。韓愈不僅注意從古人語言裡推陳出新,還注意從口語俗話中提煉新詞,既善於化古為今,又善於化俗為雅,甚至一些刺激性很強或生澀拗口的詞彙也被他拈來融入文中並產生了強烈的效果。

  後人評論

  錢基博《韓愈志》:「韓愈《原道》,理瘠而文則豪。王陽明言:『《原道》一篇,中間以數個古字今字,一正一反,錯綜震盪,翻出許多議論波瀾。其議論筆力,足以陵厲千古。』其實只從《孟子》之排調,而運《論語》之偶句,奧舒宏深,氣之鼓盪。而劉海峰謂:『老蘇稱:韓文如長江大河,渾灝流傳,魚黿蛟龍,萬怪惶惑。惟此文足以當之。』其實轉換無跡,只是以提折作推勘,看似橫轉突接,其實文從字順。亦正無他謬巧,只是文入妙來無過熟,自然意到筆隨,行乎所不得不行,止乎所不得不止。」

  原毀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①,其待人也輕以約②。重以周,故不怠③;輕以約,故人樂為善。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為人也,仁義人也。求其所以為舜者,責於己曰:「彼④,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聞古之人有周公者,其為人也,多才與藝人⑤也。求其所以為周公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周公,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責於己者重以周乎!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為藝人⑥矣。」取其一,不責其二;即其新,不究其舊,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

  今之君子則不然。其責人也詳⑦,其待己也廉⑧。詳,故人難於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於人,內以欺於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於人也,曰:「彼雖能是,其人不足稱也;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舉其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聞也。是不亦責於人者已詳乎!夫是之謂不以眾人待其身⑨,而以聖人望於人,吾未見其尊己也。

  雖然,為是者有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怠者不能修⑩,而忌者畏人修。吾嘗試之矣。嘗試語於眾曰:「某良士,某良士。」其應者,必其人之與{11}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怒於言,懦者必怒於色矣。又嘗語於眾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說於言,懦者必說於色矣。是故事修而謗興,德高而毀來。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道德之行,難已!

  將有作於上者{12},得吾說而存之,其國家可幾而理{13}歟!

  【注】

  ①重:嚴格。周:周密、全面。②輕:寬容。約:簡少。上面這二句出自《論語?衛靈公》一文中「躬自厚而薄責於人」。③不怠:指不懈怠地進行道德修養。④彼:指的是舜,傳說中遠古時代的君王。⑤多才與藝人:多才多藝的人。⑥藝人:能幹的人。⑦詳:全面,周詳。⑧廉:少,這裡指的是不嚴格。⑨不以眾人待其身:不用普通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意為對自己的要求太低。⑩修:求上進,提高道德品質。{11}與:黨羽,同夥。{12}將有作於上者:居於上層而要有所作為的人,指的是執政的大臣們。{13}幾可理:也許可以得到治理。幾:差不多。理:即「治」,治理。唐代為了避高宗諱,「治」改為「理」。

  《原毀》是韓愈的「五原」之一。「毀」就是誹謗、詆毀,「原」就是推究、探求,「原毀」就是探求誹謗滋生的根源。安史之亂後,唐朝執政者及世族大地主結黨營私,而由於上層統治者於人求全責備,於己則務求寬容,導致下層地主階層很難登上政治舞台,即使得官,也「動而得謗」,屢遭排擠。面對這樣的現實,為了探求產生毀謗的根源,韓愈寫下此文,希望引起上層統治者的重視,採取措施糾正這股歪風邪氣,抑制誹謗的滋生。

  韓愈的議論文一般都具有結構嚴謹、說理透闢、邏輯嚴密的特點,《原毀》也不例外。文章的宗旨在於探索毀謗之根源,從古今君子之對比入手,先古後今,由正到反,最後揭示弊端產生的根源,框架緊密,環環相扣,足見文章結構布局之良苦匠心。

  文章開篇便指出,古之君子「責己」「待人」的正確態度。第一段,寫古之君子責己「重以周」,待人「輕以約」,又可以分為三層。先總論責己、待人的原則及其效應。責己「重以周」,所以自己不懶惰鬆懈;待人「輕以約」,所以別人樂於做好事。文章從於己於人都有好處這一結果,肯定了古之君子立身處世的可貴精神。在提出論點後,用例證的方法分別加以闡明。第二層,寫古之君子以聖人舜、周公為榜樣,在比較中揣摩人之所以成為聖人的原因,去其不如舜、周公的地方,保持和發揚接近聖人的優點。概括他們「責」「求」「去」「就」等行為,小結這一層大意,以感嘆句「是不亦責於身者重以周乎」收束,把嚴於責己的問題講得相當深透。第三層,談寬以待人。「取其一,不責其二」,從橫的方面論述對別人的寬厚;「即其新,不究其舊」,從縱的方面說明古之君子「待人輕以約」;「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為善之利」,寫古之君子只怕人家得不到為善益處的焦慮心情。

  第二段緊承上文,剖析「今之君子」表現。談「古之君子」的態度是「責己」「待人」,而談「今之君子」卻用「責人」「待己」。一字之差,點明了兩者不同的態度。對人的缺點,一個是「取其一,不責其二;即其新,不究其舊」,一個是「舉其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新」。對人的優點,一個是「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為善之利」,一個是「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聞」。由此得出結論:今之君子責人詳、待己廉的實質是「不以眾人待其身,而以聖人望於人」。這一結句,簡潔有力,跌宕有致,開合自如,非大手筆不能為之。

  接著,作者在第三段以「雖然」急轉,引出「怠」與「忌」是毀謗之源。韓愈認為:士大夫之間毀謗之風的盛行是道德敗壞的一種表現,其根源在於「怠」和「忌」,即怠於自我修養且又妒忌別人;不怠不忌,毀謗便無從產生。「怠者不能修」,所以待己廉;「忌者畏人修」,因而責人詳。這些為下文「是故事修而謗興,德高而毀來」的結論作了鋪墊。文中既有理論概括,又有實證論述,水到渠成地得出了上述根本結論。段末三句,既交代了此文的寫作目的,呼籲當權者糾正這股毀謗歪風,又語重心長地寄託了作者對國事的期望。

  《原毀》還有一個比較突出的特點,即對比手法的運用。有「古之君子」與「今之君子」的對比,有同一個人「責己」和「待人」不同態度的比較,還有「應者」與「不應者」的比較。從待人、對己兩個方面,通過古、今「君子」的對比,指出他們的不同表現和態度,進而得出「怠」與「忌」乃是毀謗根源的結論。最後,再以「某良士」「某非良士」的一反一正的「試語」相對比,甚至把對比和一定的形象性描寫結合起來,揭露的作用更鮮明尖銳。兩個「責於己曰」「早夜以思」等排比手法的運用,使文章往復迴環,迂曲生姿,大大增強了造勢效果。

  全文既有理論概括,又有例證說明;既有正面開導,也有反面對比。行文嚴肅而懇切,句式整齊中有變化,語言生動而形象,刻畫當時的不良士風,可謂筆鋒犀利,入木三分。

  後人評論

  吳楚材、吳調侯《古文觀止》:「全用重周、輕約、詳廉、怠忌八字立說。然其中只以一『忌』字,原出毀者之情,局法亦奇。若他人作比,則不免露爪張牙,多作仇憤語矣。」

  雜說一①

  龍噓氣成雲,雲固弗靈於龍也。然龍乘是氣,茫洋窮乎玄間②,薄日月,伏光景,感震電③,神變化,水下土④,汨⑤陵谷,雲亦靈怪矣哉!

  雲,龍之所能使為靈也。若龍之靈,則非雲之所能使為靈也。然龍弗得雲,無以神⑥其靈矣。失其所憑依,信⑦不可歟!異哉⑧!其所憑依,乃⑨其所自為也。《易》曰:「雲從龍。」既曰龍,雲從之矣。

  【注】

  ①雜說:論說文的一種。這是韓愈寫的四篇托物寓意的短雜文的第一篇,題目為編者加。②茫洋:遼闊無邊。窮:極,盡。此處是週遊的意思。乎:同「於」,在。玄間:玄,深青色,這裡指的是太空。③感(hàn漢):通「撼」,搖動,震動。震電:雷電。《詩經?小雅?十月之交》:「燁燁震電。」神:作動詞用,使神奇。④水:作動詞用,用水浸潤。下土:地。《詩經?邶風?日月》:「日居月諸,照臨下土。」⑤汨:水四處湧出的樣子。⑥神:作動詞用。這裡是顯示的意思。⑦信:實在,真的。⑧哉:用在句末,表示感嘆語氣。⑨乃:竟然,居然。

  《韓昌黎集》中收有四篇雜說,乃是一組雜感式的小品文,本文是第一篇。四篇作品的具體時間難以確定,據推測為公元795年左右,因為此時作者正處於想要在仕途求發展而不得的時期。此文以龍喻聖君,以雲喻賢臣,以龍和雲的關係來說明聖君與賢臣之間的關係,即聖君是要依靠賢臣建功立業,賢臣又要仰仗聖君的識拔才能荷重行遠,如此才能相得益彰。

  首段講雲和龍的辯證關係。雲由龍出,沒有龍便沒有雲。雲本來是不及龍那樣有神通的,但是,龍藉助雲才得以顯示出它的種種神通。這說明雲也是有某種神通的,要不然它怎麼能輔助龍顯示出那麼多的神通呢?

  接著說雲和龍的神通的來源,說明雲依憑著龍,龍也離不開雲,龍失去它所依憑的雲,也就不可能有神通了。最後,又作一轉折,說明龍所憑藉的東西(雲),乃來自它自己的所為。這一轉折寓意深遠,進一步說明了龍和雲之間的互相依賴,並說明其中的根源是萬物互相依憑。

  本文全篇極短,僅僅114個字,卻有無窮的寓意,似是包羅了人間的萬象。行文更是波瀾起伏,富於變化,可謂是一句一轉,一轉一天地。開篇說「雲固弗靈於龍也」,而後轉承為「雲亦靈怪矣哉」。從龍說到雲,又從雲轉回龍,曲曲折折,變變奇奇。雖然說起承轉合,說法多變,但是主旨仍舊不離雲之「靈怪」可為龍之所「憑依」上,用字簡潔而含義深長。

  本文正是因為使用了托物言志的手法,才深刻表達了作者的寓意——君臣遇合,才能有所作為。君臣之間必須相互依賴,賢臣不可沒有聖君,聖君也須依靠賢臣。韓愈此文寫得很含蓄委婉,雖然真正目在於提醒君主重用賢臣,但一直到結束,其真正用意在文中始終沒有明確點出。

  巧妙運用比興手法也是本文的一大特色。所謂比興,「比」就是借寫他物他事來表達情致,「興」就是表達委婉含蓄而又令人回味無窮。本文通篇只就龍與雲的關係著筆,從一個「靈」字著眼,並無一句點明本旨,可處處扣題。含蓄而又生動形象的寫法,使行文委婉曲折,起伏跌宕,讀來意味深遠。

  後人評論

  吳楚材、吳調侯《古文觀止》卷七:「寫得委婉曲折,作六節轉換,一句一轉,一轉一意,若無而又有,若絕而又生。變變奇奇,可謂筆端有神也!」

  雜說四(馬說)

  世有伯樂①,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只辱於奴隸人②之手,駢死③於槽櫪④之間,不以千里稱也。

  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⑤。食⑥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⑦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⑧,鳴之而不能通其意,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邪?其真不知馬也!

  【注】

  ①伯樂:春秋時秦人,姓孫名陽,字伯樂。以善於相馬著稱,孫陽曾過虞坂,見一騏驥伏在鹽車下,對著他長鳴,孫陽於是下車而泣。此後,伯樂成了善於識拔人才者的代名詞。②奴隸人:僕人,奴僕,此處指馬夫。③駢死:並列而死,言死者甚多。④糟櫪:盛馬飼料的器具叫槽,馬廄叫櫪,槽櫪為並列複詞,即指馬廄。⑤一食:數量詞,猶言一頓。食通「飼」,飼養。⑥食(sì肆):用作動詞,即飼,餵養。下同。⑦策:馬鞭,這裡作鞭策、驅趕之意。⑧盡其材:充分顯現其才能。

  這篇雜文是韓愈諸多散文中非常著名的一篇。作者借有關伯樂和千里馬的傳說,將愚妄淺薄的統治者比做「食馬者」,將人才比做「千里馬」,以此比喻奇才異能之士的沉淪不得志。不但抨擊了封建制度下統治者對人才的盲目和忽視,也藉此抒發了自己懷才不遇、鬱郁不得志的悲憤心情。時至今日,本文可以說是雅俗共賞、婦孺皆知了。究其根本原因,也不過是兩條:一是文字表達上的通達精練,因而易於理解,便於流傳;再是思想內容上的深刻,語勢凌厲、一針見血,所以歷來都會引起大批自強不息者的強烈共鳴,並被掌權者援引。

  此文創作的具體年代不詳,各家均未註明。但從作者一生的經歷看,應該和《雜說一》一樣,都作於韓愈求仕而不得的時期——即應試求官的階段。這個時期韓愈三次參加吏部博學宏辭科考試,三次上書,都被冷冰冰的命運擋了回來。

  第一段,從千里馬對伯樂的依賴關係出發,說明千里馬才能的被埋沒是不可避免的。文章一開篇就奇峰突起,用「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點出論證的前提。這句話還包含著一個反題,即「無伯樂,則無千里馬」,實際上指明了千里馬對伯樂的依賴關係。接著,作者提出「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這一論斷,突出了這「常有」和「不常有」之間的尖銳矛盾,說明千里馬的被埋沒簡直具有必然性。然後趁勢而下,說到千里馬的命運上來,用「只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描繪了千里馬被埋沒的具體情形,引人深思。

  第二段緊接第一段,解釋千里馬被埋沒的原因。千里馬被埋沒,在一般人看來,大概要歸咎於它的才美「不外見」。千里馬雖然「一食或盡粟一石」,食量大大超過常馬,但人們「不知其能千里而食」,只是按照常馬的食量來餵養它,說明餵馬者的無知。接著,用一組排比句揭示這「才美不外見」,正是「食不飽,力不足」所造成的惡果。最後一句反詰句「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對「食馬者」的無知發出了強烈的譴責。

  第三段總結全文。先刻畫「食馬者」的形象,「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而後描繪這種人「不知馬」的表現,「執策而臨之」;再寫他們洋洋自得、以「知馬者」自居的神情,「之」指代千里馬,他們在千里馬跟前竟然宣稱「天下無馬」。兩相對照,生動地揭露了這種人的愚蠢、荒唐,對「食馬者」的無知妄說進行了辛辣的嘲諷。

  全文托物言志,條理清晰,全文不過150餘字,卻結構嚴謹,論證嚴密,語言簡樸洗鍊。細細數來,文中竟然連用11個「不」字,帶給我們許多啟示,值得我們去品味一番。

  首先,這是一篇一氣呵成的托物言志文章,全文氣勢充沛,縱橫開合,奇偶交錯,巧比善喻,字裡行間洋溢出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浩然正氣。韓愈所倡導的「氣盛言宜」的創作理論也在本篇中得到了痛快淋漓的體現。

  其次,文中以馬喻人,然而由於引得得體,用得貼切,便使讀者從中覺不出一點離皮離骨的地方,反倒有一種人馬合一、身臨其境的感覺。尤其是使那些深有感觸的讀者們不由聯想到自己「只辱於奴隸人之手」時的種種不幸,產生出與作者之間在心靈上的迅速溝通。而順勢讀將下去,更覺心舒氣順,一瀉千里,累日積憤為之一吐,陣陣快感油然而生,陡起凌空飛躍、萬里急馳之心。作者在全文中無一句講到人才,但是我們掩卷思定又感到作者無不在講人才,這一藝術效果正是作者高度的藝術技巧所致。

  此外,本文另外一個顯著特點是寓深刻思想於具體形象之中。例如,用「只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來描繪千里馬的終身遭遇,用「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來揭示它的才能被埋沒的原因,都能激發人們的不平感,也表達了當時千萬個有才之士的悲憤。又如,用「策之不以其道……『天下無馬』」來刻畫食馬者的淺薄愚妄,更具有辛辣的嘲諷作用。一篇小品能夠取得如此強烈的閱讀感受,若非胸中廣有丘壑的大手筆是無法達到的。

  後人評論

  高步瀛《唐宋文舉要》甲編卷二引清代鴻儒張裕釗之語:「卓識偉論,上下千古,其文勢甚雄闊,而以盤勁之致行之,彌絕聲光郁然。」

  師說

  古之學者①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授業②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③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是故聖益聖④,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

  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也,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⑤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小學而大遺,吾未見其明也。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⑥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⑦,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⑧有專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不拘於時⑨,學於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說》以貽⑩之。

  【注】

  ①學者:此處指求學的人。②傳道:傳授理論。即韓愈所說的儒家之道。授業:教授學業。③庸知:哪裡用得著知道。庸:豈,哪裡。④聖益聖:前一個「聖」,指古代聖賢之人,名詞。後一個「聖」指明白、賢惠,動詞。⑤句讀:即「句逗」,也就是斷句。古書沒有標點,因此老師教授的時候,先要教授斷句,以判斷句意,停頓處稱「逗」。⑥郯(tán)子:春秋時郯國的君主,傳說孔子當時曾經向他請教過關於官位的事情。⑦三人行:出自《論語?述而》:「三人行,則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⑧術業:技術專業。⑨不拘於時:不被世俗規定所拘束。⑩貽:贈送。

  《師說》一文乃是針砭時弊、有感而發的論說文。「說」,是古代一種文體,可以發表議論,也可以記事,都是為了表明作者的見解,說明寄寓的道理。「師說」,就是談談從師求學的道理。文章闡述了從師學習的必要性和原則,批判了當時社會上「恥學於師」的陋習,表現出非凡的勇氣和鬥爭精神,也表現出作者不顧世俗獨抒己見的精神。

  本文創作於唐貞元十八年(802)韓愈任四門博士時。針對當時社會上瀰漫著一種士大夫之族「恥學於師」的錯誤觀念,加之兩漢以來儒家經師嚴守師法、故步自封的不良風氣,韓愈寫了此文來說明為人之師的重要作用、從師學習的必要性以及擇師的原則。同時,本文更是韓愈對那些誹謗者的一個公開答覆和嚴正的駁斥。文末以孔子言行作證,申明求師重道是自古已然的做法,時人實不應背棄古道。他義正嚴詞地表示,任何人都可以做自己的老師,不應因地位貴賤或年齡差別,就不肯虛心學習。

  開篇第一句「古之學者必有師」,冠以「古之」二字,既說明古人重視師道,又針對現實,借古非今。同時也暗示,本段的主要內容是從師的重要性和擇師的標準。「必有」二字,語氣極為肯定。然後,作者指出師的職能作用是「傳道授業解惑」,從正面申述中心論點。接著緊扣「解惑」二字,從不從師的危害說明從師的重要,從反面申述中心論點。最後緊扣「傳道」二字,闡明道之有無是擇師的唯一標準,一反時俗,將貴賤長少排出標準之外,為下文針砭時弊張本。

  接著,第二段開始批判不重師道的錯誤態度和恥於從師的不良風氣。作者採用對比的方法分層論述。第一層,把「古之聖人」從師而問和「今之眾人」恥學於師相對比,指出是否尊師重道,是聖愚分野的關鍵所在;第二層,以為子擇師而自己不從師作對比,指出「小學而大遺」的謬誤;第三層,以巫醫樂師百工之人與士大夫之族作對比,批判當時社會上輕視師道的風氣。

  倒數第二段以孔子為例,指出古代聖人重視師道的事跡,進一步闡明從師的必要性和以能者為師的道理。為了證明「聖人無常師」的道理,特別舉孔子為例加以論述,因為孔子在人們心目中是至聖先師,舉孔子為例就有代表性,能加強說服力。

  文末,讚揚李蟠「不拘於時」「能行古道」,說明寫作本文的緣由。「不拘於時」的「時」指「恥學於師」「惑而不從師」的社會風氣。「古道」指「從師而問」,以「聞道」在先者為師的良好學風。

  《師說》構思精巧,語言雄放疏盪。文中有許多千古流傳的從師從教名句,如「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等等,至今仍有十分積極的教育意義。

  實際上,還可以把《師說》看做韓愈提倡「古文」的一個莊嚴宣言。六朝以來,駢文盛行,寫文章不重視思想內容,講求對偶聲韻和詞句華麗,儘管也產生了一些藝術成就很高的作品,卻導致了文學創作中浮靡之風的泛濫。這種風氣,直到中唐仍流行不衰。在唐代,韓愈不是第一個提倡「古文」的人,卻是一個集大成者。他無論在文學理論還是在創作實踐上,都有力地促成了「古文運動」的興起、發展,主張「文以載道」,並身體力行,培養了大批有志於古文創作的年輕人。

  後人評論

  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譁笑之,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為師。世果群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增與為言辭。愈以是得狂名。」

  子產不毀鄉校頌

  我思古人,伊鄭之僑①。以禮相國②,人未安其教。游於鄉之校,眾口囂囂。或謂子產,毀鄉校則止。曰:「何患焉,可以成美。夫豈多言,亦各其志。善也吾行,不善吾避。維善維否③,我於此視。川不可防,言不可弭④。下塞上聾,邦其⑤傾矣。」既鄉校不毀,而鄭國以理。

  在周之興,養老乞言⑥。及其已衰,謗者使監⑦。成敗之跡,昭哉可觀。

  維是子產,執政之式⑧。維其不遇,化止一國。誠率是道,相天下君,交暢旁達⑨,施及無垠。於虖⑩!四海所以不理,有君無臣。誰其嗣之,我思古人!

  【注】

  ①伊:句首助詞,無實義。僑:子產的名字叫做公孫僑。②以禮相國:用禮法治理國家。相,治理。③維善維否(pǐ):是善是惡。④弭:堵塞,制止。⑤其:將要。⑥在周之興,養老乞言:古代的一種禮制。《詩經》里講周文王的祖先公劉,舉行養老典禮,尊崇年高德馨的老人,並請他們提出一些建議,作為施政的參考。{7}謗者使監:派人去監視議論國政的人。{8}式:法式,榜樣。{9}旁:通「溥」,普遍。{10}於虖:同「嗚呼」。

  《子產不毀鄉校》是《左傳》中的著名篇章。子產是春秋鄭國著名的政治家。春秋時,「鄭人游於鄉校,以論執政」。當時執政的是子產,他以禮法綱紀治國,進行了一些大膽改革。這就招致一些人的不滿、批評,甚至攻擊。有人建議毀廢人們聚集論事的鄉校,子產堅決反對。本文創作時間說法不一致,一說為唐德宗貞元末年,一說為憲宗元和末年。頌是古代一種稱頌功德的文體,文章主題明確,是為了歌頌子產的明智舉措。

  子產不毀鄉校和周厲王監謗的故事,人們都不陌生。但韓愈卻在他的《子產不毀鄉校頌》中把二者聯繫起來,加以對照。這就使人感到很有新意,而且能夠從中得到深刻的歷史教訓。經過這樣的對比,韓愈在文中說:「成敗之跡,昭然可觀。」他通過兩個歷史故事中採用兩種方法帶來兩種結果,說明管理國家應該採取什麼方法。當然,韓愈只是從鞏固封建制度的立場出發的,但從認識論角度看,卻有普遍的意義。

  除了讚美子產之外,韓愈在這篇文章中思古喻今,頓生感慨:「在周之興,養老乞言。及其已衰,謗者使監。成敗之跡,昭哉可觀。」同時也諷刺了當時執政者的獨斷專行。韓愈認為,天下之所以得不到正確的治理,就在於沒有稱職的良臣。其實,在古代的封建社會,像子產這樣的良臣,是很難被重用的,縱使一時能執掌權柄,實施改革,也免不了要遭到保守勢力的攻擊,一旦失勢或死亡,其改革的善政便又復歸失敗,即所謂政以人舉,也必以人亡。韓愈一生仕途不順利,多半因為君王昏聵,不聽諫言。因此,他對子產特別懷念。

  最後,韓愈為子產的教化只限於一個鄭國而大發感慨。「四海所以不理,有君無臣。誰其嗣之,我思古人。」

  此外,本文作為評論文可謂是短小精悍。全文僅用了169個字,但對鄭子產不毀鄉校一事作了準確精當的評價,多一字則費,少一字則失。其語言之高度凝練,令人嘆為觀止。

  後人評論

  余繼登《典故紀聞》:「治國之道,必先通言路。言猶水也,欲其長流,水塞則眾流障遏,言塞則上下壅蔽。」真可謂「言路者,國家之命脈也」。

  張中丞傳後敘

  元和①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②閱家中舊書,得李翰③所為《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④,為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遠⑤立傳,又不載雷萬春⑥事首尾。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⑦,位本在巡上。授之柄⑧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⑨耳。兩家子弟⑩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為巡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11}於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12},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13}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滅{14}。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眾,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15}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壞其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邪?

  說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分始{16}。以此詬遠,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絕之,其絕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說!

  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17}之餘,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18}!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19}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20}強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

  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屢道{21}於兩府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22}者。其老人往往說巡、遠時事,云: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余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圖,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愈貞元中過泗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23},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為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張籍曰:「有於嵩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常{24}在圍中{25}。籍大曆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26},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嘗得臨渙縣尉{27},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問巡、遠事,不能細也。云:巡長七尺余,須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為久讀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為巡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以試{28},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29},城中居人戶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巡怒,須髯輒張。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其眾見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眾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顏色不亂,陽陽如平常。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為兄,死時年四十九。嵩貞元初死於亳{30}、宋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州訟理,為所殺。嵩無子。張籍雲。

  【注】

  ①元和:唐憲宗李純的年號(806—820)。②張籍(約767—約830):字文昌,是韓愈的學生,吳郡(治所在今江蘇省蘇州市)人,唐代著名詩人。③李翰:字子羽,趙州贊皇(今河北省元氏縣)人,官至翰林學士。④自名:自許。⑤許遠(709—757):字令威,杭州鹽官(今浙江省海寧縣)人。安史之亂時,他任睢陽太守,後與張巡合守孤城,城陷被擄往洛陽,至偃師被害。⑥雷萬春:與南霽雲同為張巡手下的勇將。⑦開門納巡:唐肅宗至德二載(757)正月,叛軍安慶緒部將尹子奇帶兵13萬圍睢陽,許遠向張巡告急,張巡率軍從寧陵入睢陽城。⑧柄:權柄。⑨死先後異:死去的時間先後不同。⑩兩家子弟:指張去疾、許峴。{11}辭服:請降,投降。{12}「食其」句:尹子奇圍睢陽時,城中糧盡,軍民以雀鼠為食,最後只得以婦女與老弱男子充飢。當時,張巡曾殺愛妾、許遠曾殺奴僕以充軍糧。{13}蚍蜉(pífú皮伏):黑色大蟻。蟻子:幼蟻。{14}「而賊」句:安史之亂時,長安、洛陽陷落,玄宗逃往西蜀,唐室岌岌可危。{15}外無待:睢陽被圍後,河南節度使賀蘭進明等皆擁兵觀望,不來相救。{16}說者句:張巡和許遠分兵守城,張守東北,許守西南。城破時叛軍先從西南處攻入,故有此說。{17}羸(léi雷):瘦弱。{18}「二公」二句:謂二公功績前人已有精當的評價。{19}沮(jǔ舉)遏:阻止,制止。{20}擅:專有。{21}屢道:多次往來。{22}雙廟:張巡、許遠死後,後人在睢陽立廟祭祀,稱為雙廟。{23}南八:南霽雲,其在家中排行老八。安史之亂後,被張巡所收留。{24}常:通「嘗」,曾經。{25}圍中:圍城之中。{26}和州烏江縣:在今安徽省和縣東北。{27}臨渙:故城在今安徽省宿縣西南。{28}帙(zhì至):書套,也指書本。{29}僅:幾乎。{30}亳(bó薄):亳州,治所在今安徽省亳縣。

  《張中丞傳後敘》是一篇評論,記述唐代官吏張巡和許遠堅守睢陽英勇抗擊安史之亂軍的佳作,也可以說是為英雄人物譜寫了一曲慷慨悲壯的頌歌。

  唐朝發生安史之亂後,張巡(709—757)在雍丘一帶起兵抗擊,後與許遠同守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以微薄之力支撐到了最後,城破被俘後,與部將36人同時不屈而義。亂平以後,朝廷小人竭力散布張許降賊有罪的流言,為割據勢力張目。而李翰曾經親自見到張巡守城的事跡,韓愈感憤於此,就寫《張巡傳》為其澄清事實。

  此文創作於唐元和二年(807),繼李翰撰《張巡傳》(今佚)之後,全文感情激盪,褒貶分明,議論敘事互為表里,不分賓主,其「截然五段,不用鉤連,而神氣流注,章法渾成」。文中關於南霽雲拒食斷指、抽矢射塔,張巡誦讀《漢書》、起旋眾泣等細節描寫細膩生動,傳神寫意,形象栩栩如生,光采照人。

  本文是議論性較強的記敘文,全文議論和敘事並重,是韓愈對「敘」這種文體的一個創造。全文的最大特色是議論與敘事並重。前半部分側重議論,駁斥了污衊許遠的錯誤論調,並補敘和讚揚了張巡、許遠「守城、捍衛天下」的事跡;後半部分側重敘事,著重記敘了南霽雲去乞師於賀蘭進明的英勇事跡,然後補敘張巡、許遠的軼事。前後兩部分雖各有側重,但又有內在的聯繫,前者議論是後者補敘的「綱」,後者是前者的事實佐證,兩部分相輔相成,緊扣讚美英雄、斥責小人的主題。

  本文多用事實作論據。如:駁斥傳言許遠畏死降賊的錯誤論調時,用了許遠讓位受權,並在外援不至、人相食且盡的情況下,仍堅持死守的事實;駁斥責備張巡、許遠死守的錯誤議論時,聯繫當時敵我雙方力量懸殊「外援不至」,張巡、許遠死守睢陽以捍衛天下的功績,論證守城是正確的。由於都用事實作論證,所以對謬論的批判顯得義正辭嚴,具有不容辯駁的力量。

  「駁斥城之陷,自遠所分始」的謬論,運用了類比法。作者用了兩個比喻,即「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絕之,其絕必有處」,以此論證睢陽城的陷落事在必然。將許遠所守的城池先被攻陷,說成是許遠叛變投降,這不過是兒童之見,是完全站不住腳的。通過駁斥誣衊許遠的錯誤論調以及補充記敘南霽雲的事跡,張巡、許遠的其他軼事,讚美他們在安史之亂中抗擊叛軍的英雄事跡,斥責安史叛軍以及那些貪生怕死的將領和誣衊英雄的小人。

  後人評論

  黃震在《黃氏日抄》卷上十九中說:「閱『李翰所為《張巡傳》』而作也。補記載之遺落,暴赤子之英烈。千載之下,癝癝生氣。」

  祭田橫①墓文

  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東京②,道出田橫墓下,感橫義高能得士③,因取酒以祭,為文而吊之,其辭曰:事有曠百世而相感者,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④,孰為使余欷歔⑤而不可禁?余既博觀乎天下,曷有庶幾乎夫子之所為?死者不復生,嗟余去此其從誰?當秦氏之敗亂,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擾擾⑥,而不能脫夫子於劍鋩⑦?抑所寶之非賢,亦天命之有常?昔闕里⑧之多士,孔聖亦云其遑遑⑨。苟余行之不迷,雖顛沛其何傷?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跽陳辭而薦酒,魂仿佛而來享。

  【注】

  ①田橫:戰國時齊王之後,曾自立為齊王。齊國被秦消滅以後,田氏家族堅持反秦。秦朝末年,田氏起兵恢復齊國。秦亡後,群雄逐鹿,劉邦派韓信攻破齊國,田橫自立為齊王,率部下五百餘人退守海島。劉邦稱帝建立漢朝後,遣使招降,田橫帶隨從二人往洛陽。未至二十里,羞為漢臣,田橫自殺。島上五百部屬聞田橫死亦全部自殺。史稱「田橫五百士」。②東京:唐代以洛陽為東都。③義高能得士:重義氣就能夠得到賢士的擁戴和幫助。④稀:作「希」,崇尚。⑤欷歔:悲傷,嘆息。⑥擾擾:煩擾,多而亂。⑦劍鋩(máng芒):劍鋒,劍刃。⑧闕里:孔子故居和講學授徒之處,孔子生於魯國曲阜闕里,此處用以指代孔門。⑨遑遑:奔走不停息的樣子。

  這是一篇撫今追昔的文章。唐德宗貞元八年(792),韓愈28歲,進士及第,但從此直至貞元十一年(795)這四年間,仕途多舛。他在長安三試博學宏辭科,皆不中選;三上宰相書以謀官職,均未被理睬,毫無結果。於是他帶著滿懷的失意不遇之情,悵然離開了長安,到河南孟縣去掃祖墓。當他路過田橫墓時,田橫這位死於千年之前的古人,其「義高能得士」的遺風,正好與他失意不遇的情懷,相互映射感發。於是他借祭田橫而發泄自己的一腔憤慨,寫下了這篇十分具有特色的祭奠文。

  作者並沒有沿著借古慨今這一思路一直寫下去,而是掉轉筆鋒,波瀾突起,使文章不顯得平直、呆板。可以說,文章雖然以懷古為主調,但卻重在傷今。借對田橫能得士來諷刺當權者的無能,從而抒發自己懷才不遇的感慨。

  這篇祭文不過150個字,如此短章,卻議論縱橫,迴環往復,辭簡情深,全從空際翻騰,寫出無限悲慨,唯恐余而不盡。所謂盪氣迴腸,正是韓愈早期文章的一大特色。

  後人評論

  馬其昶評贊曰:「詞意皆騰空際,似為橫發,又似不為橫發,此等文不徒以雕琢造語為工也。」

  清代金聖歎曰:「以沉鬱之氣,發悲涼之音。逐二句抗聲吟之,真有天崩海立之勢。」

  清代林雲銘說:「以千百年前喪敗武夫之荒冢,何關於人?乃殷殷陳辭薦酒,豈不扯淡。蓋是時退之試宏辭科不售,三上宰相書不報,既歸河陽,又如東都,一副英雄失路,托足無門,眼淚無處揮灑耳,玩『今世之所稀』句自見。中段以為橫能得士,而士不能免橫於死,歸之天命。見得有橫之高義,便足照耀千古,即千古而下皆樂為之效命,不得較論成敗之跡也。寓意最深。」

  祭十二郎文

  年月日①,季父②愈聞汝喪之七日,乃能銜哀③致誠,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④,告汝十二郎之靈:嗚呼!吾少孤⑤,及長,不省所怙⑥,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歿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既又與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吾上有三兄⑦,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⑧,形單影隻。嫂常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尤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來京城。其後四年,而歸視⑨汝。又四年,吾往河陽省⑩墳墓,遇汝從嫂喪來葬{11}。又二年,吾佐董丞相幕於汴州,汝來省吾,止一歲,請歸取其孥{12}。明年,丞相薨{13},吾去汴州,汝不果{14}來。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罷去,汝又不果來。吾念汝從於東{15},東亦客也,不可以久。圖久遠者,莫如西歸,將成家而致汝。嗚呼!孰謂{16}汝遽{17}去吾而歿乎!吾與汝俱少年,以為雖暫相別,終當久相與處,故舍汝而旅食京師,以求斗斛{18}之祿。誠知其如此,雖萬乘{19}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輟汝{20}而就也!

  去年孟東野{21}往,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念諸父與諸兄,皆康強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死,而汝抱無涯之戚也。」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強者夭而病者全乎!嗚呼!其信然邪?其夢邪?其傳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純明{22},而不克蒙{23}其澤乎?少者強者而夭歿,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為信也。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野之書,耿蘭{24}之報,何為而在吾側也?嗚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不克蒙其澤矣!所謂天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所謂理者不可推,而壽者不可知矣!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汝之子始十歲,吾之子始五歲,少而強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汝去年書云:「比{25}得軟腳病,往往而劇。」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為憂也。嗚呼!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抑別有疾而至斯乎?汝之書,六月十七日也。東野雲汝歿以六月二日,耿蘭之報無月日。蓋東野之使者,不知問家人以月日;如耿蘭之報,不知當言月日。東野與吾書,乃問使者,使者妄稱以應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與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終喪{26},則待終喪而取以來;如不能守以終喪,則遂取以來。其餘奴婢,並令守汝喪。吾力能改葬,終葬汝於先人之兆{27},然後惟其所願。嗚呼!汝病吾不知時,汝歿吾不知日;生不能相養以共居,歿不能撫汝以盡哀;斂{28}不憑其棺,窆{29}不臨其穴。吾行負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為之,其又何尤{30}!彼蒼者天,曷其有極!

  自今已往,吾其無意於人世矣!當求數頃之田於伊、潁之上,以待餘年,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長吾女與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嗚呼!言有窮而情不可終,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嗚呼哀哉!尚饗{31}!

  【注】

  ①年月日:某年某月某日,指擬稿時間。②季父:父輩中排行最小的叔父。③銜哀:心中含著悲哀。④建中:人名,當為韓愈家中僕人。時羞:應時的佳肴。羞,同「饈」。⑤孤:幼年喪父。⑥怙(hù戶):依靠。失父曰失怙,失母曰失恃。⑦三兄:長兄韓會,次兄韓介,還有一位死時尚幼。⑧兩世一身:子輩和孫輩均只剩一個男丁。⑨視:古時探親,上對下曰視,下對上曰省。⑩省(xǐng醒):多指對長輩的探望,此引申為憑弔。{11}從嫂喪來葬:護送嫂子的靈柩來安葬。{12}孥(nú奴):妻子和兒女的統稱。{13}薨(hōng烘):周代諸侯之死或唐代三品以上大官死。{14}不果:沒能夠。{15}東:指故鄉河陽之東的汴州和徐州。{16}孰謂:誰料到。{17}遽(jù具):驟然,突然。{18}斗斛(hú胡):唐時十斗為一斛。斗斛之祿,指微薄的俸祿。{19}萬乘(shèng剩):指高官厚祿。古代兵車一乘,有馬四匹。封國大小以兵賦計算,凡地方千里的大國,稱為萬乘之國。{20}輟(chuò齪):停止。輟汝,和上句「舍汝」義同。{21}孟東野:即韓愈的詩友孟郊。{22}純明:純正賢明。{23}蒙:承受。{24}耿蘭:生平不詳,當時宣州韓氏別業的管家人。{25}比(bì避):近來。{26}終喪:守滿三年喪期。古時父母死後子女要服滿三年孝。{27}先人之兆:祖先的墓地,指的是河陽韓氏祖墳。{28}斂:同「殮」。為死者更衣稱小殮,屍體入棺材稱大殮。{29}窆(biǎn匾):把棺材埋入墓穴中。{30}何尤:怨恨誰?{31}尚饗:古代祭文結語用辭,意為希望死者來享用祭品。

  《祭十二郎文》是一篇情文並茂的祭文,不但是韓愈祭文中的千古佳作,更是我國古代抒情散文中的不朽名篇。這篇文章是韓愈在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在長安任監察御史時,為祭他侄子十二郎而寫的一篇祭文。

  韓愈有兄三人,長韓會,仲韓介。十二郎名老成,本是韓介的次子,出嗣韓會為子,在族中排行第十二。韓愈兩歲喪父,亦由長兄韓會與嫂撫養成長。從小和十二郎生活在一起,經歷患難,因年齡相差無幾,雖為叔侄,實同兄弟,彼此感情十分親密。當他得知侄兒突然去世後悲痛至極,就寫下了這篇感情真摯的文章。這篇祭文追敘他與十二郎孤苦相依的幼年往事,融注了深厚的感情。字裡行間,淒楚動人,於縈迴中見深摯,於嗚咽處見沉痛,語語從肺腑中流出。

  祭文全文共分五段,第一、二段重在敘述韓門兩代,只有「我」與侄兒兩人,所謂「兩世一身,形單影隻」,身世之悽苦,及對嫂嫂的深切感念;第二、三段重在痛惜與侄兒的暫別竟成永別,及侄兒的夭折;第四段是對侄兒病情的推測,沉痛的自責,後事的安排,及無處訴說、沒有邊際的不可遏制的傷痛。文、情前後緊相呼應,渾然一體。結構精巧,層層推進,環環相扣,而又步步深入,隨著敘述的展開,作者沉痛的情感波濤,也一浪高似一浪。使人讀完全篇,不能不掩卷嘆息,為作者因失相依為命的侄兒所遭受到的深切的精神悲痛,潸然淚下,並得到一種美的享受。

  韓愈寫此文的目的不在於稱頌死者,而在於傾訴自己的痛悼之情,寄託自己的哀思。這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一是強調兩人骨肉親情關係。從情同手足,寫到「兩世一身,形單影隻」,再到今日十二朗先逝,子女幼小,更顯得家族凋零,孤苦伶仃。這在注重門庭家道的古代,引起韓愈的切膚之痛是理所當然的。二是突出十二郎之死的突然。十二郎比作者年少而體強,卻「強者夭而病者全」;並且患的不過是一種常見的軟腳病,卻最終「遽死」。這對於毫無精神準備的韓愈是沉重的打擊,因而產生追悔莫及和巨大的悲痛之情。三是表達作者自身的宦海沉浮之苦和人生無常之感,並以此深化親情。作者原以為兩人都還年輕,便不以暫別為念,求食求祿,奔走仕途,因而別多聚少,而今鑄成終身遺憾。作者求索老成的死因和死期,卻墜入乍信乍疑、如夢如幻的迷境,深覺生命飄忽,備增哀痛。

  總之,文章貴在感情質樸,既沒有鋪排,也沒有張揚,作者善於融抒情於敘事之中,在對身世、家常、生活遭際樸實的敘述中,表現出對兄嫂及侄兒深切的懷念和痛惜,一往情深,感人肺腑。從幼年相依說起,成長後幾度離合,不能相顧,以至於未老先衰,生離死別。表達了自己的悲慟之情,以及對身後事物的安排等,透露出作者深切的骨肉情深和對官場沉浮的感慨。自漢魏以來,祭文多仿《詩經》雅頌四言韻語,或用駢體。韓愈此文破駢為散,不拘常格,別有天地,或用四言,而氣勢飛動,另具風采,誠為祭文中情文並茂的名篇,被後人譽為祭文中的「千年絕調」。

  後人評論

  吳楚材、吳調侯《古文觀止》卷八:「自始至終,處處俱以自己伴講。寫叔侄之關切,無一語不從至性中流出。幾令人不能辨其是文是哭,是墨是淚。」

  送窮①文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②,主人使奴星③結柳作車④,縛草為船,載糗輿⑤,牛系軛下,引帆上檣。三揖窮鬼而告之曰:「聞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問所途,竊具船與車,備載糗粻,日吉時良,利行四方,子飯一盂,子啜一觴,攜朋挈儔⑥,去故就新,駕塵風⑦,與電爭先,子無底滯之尤⑧,我有資送之恩,子等有意於行乎?」

  屏息潛聽,如聞音聲,若嘯若啼,砉歘嚘嚶⑨,毛髮盡豎,竦肩縮頸,疑有而無,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與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學子耕,求官與名,惟子是從,不變於初。門神戶靈,我叱我呵⑩,包羞詭隨{11},志不在他。子遷南荒{12},熱爍濕蒸{13},我非其鄉,百鬼欺凌。太學四年,朝齏暮鹽{14},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終,未始背汝,心無異謀,口絕行語,於何聽聞,雲我當去?是必夫子信讒,有間於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車船,鼻齅{15}臭香,糗可捐。單獨一身,誰為朋儔,子苟備知,可數已不{16}?子能盡言,可謂聖智,情狀既露,敢不迴避。」

  主人應之曰:「予以吾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儔,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滿七除二,各有主張,私立名字,捩手覆羹{17},轉喉觸諱{18},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語言無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窮:矯矯亢亢{19},惡圓喜方{20},羞為奸欺,不忍傷害;其次名曰學窮:傲數與名{21},摘抉杳微{22},高挹群言{23},執神之機;又其次曰文窮:不專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時施,只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窮:影與行殊,面丑心妍,利居眾後,責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窮:磨肌戛骨{24},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仇怨。凡此五鬼,為吾五患,飢我寒我,興訛造訕,能使我迷,人莫能間{25},朝悔其行,暮已復然,蠅營狗苟{26},驅去復還。」

  言未畢,五鬼相與張眼吐舌,跳踉偃仆{27},抵掌頓腳{28},失笑相顧。徐謂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為,驅我令去,小黠大痴{29}。人生一世,其久幾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於時{30},乃與天通。攜持琬琰{31},易一羊皮,飫於肥甘{32},慕彼糠麋{33}。天下知子,誰過於予,雖遭斥逐,不忍於疏,謂予不信,請質詩書。」

  主人於是垂頭喪氣,上手稱謝,燒車與船,延之上座。

  【注】

  ①送窮:舊時習俗,在正月晦日送窮,此風俗在唐時仍然盛行。②正月乙丑晦:正月最後一天。晦,月末一日。③奴星:名字叫星的奴僕。④結柳作車:用柳枝製作車子。⑤載糗輿(zhāng張):用車裝載乾糧。糗,乾糧。,米糧。⑥攜朋挈儔:攜帶朋友夥伴。挈,帶領。儔,夥伴。⑦駕塵(kuò擴)風:指牛車奔馳揚起塵土,風吹船帆而急駛。,張大。⑧底滯之尤:滯留不去的過失。⑨砉歘(huāchuā)嚘嚶(yōuyīng憂嬰):砉歘,細碎聲。嚘嚶,細小聲。⑩我叱我呵:謂由我來呵斥統管。{11}包羞詭隨:忍受羞辱而曲從人意。{12}子遷南荒:指貞元十九年(803)冬作者貶為陽山令。{13}熱爍濕蒸:被酷熱所傷,被濕氣熏蒸。{14}朝齏(jī機)暮鹽:早晚只有鹹菜和鹽下飯。齏,細切的鹹菜。{15}鼻齅(xìu秀)臭吞:指鬼們接受祭享時僅聞食物的氣味。齅,以鼻聞味。{16}可數已不(fǒu否):可以數一數嗎。已,同「以」。不,同「否」。{17}捩(lìe列)手覆羹:扭手打翻了羹湯。捩,扭轉。{18}轉喉觸諱:開口說話就犯忌諱。{19}矯矯亢亢:形容剛強正直。{20}惡圓喜方:討厭圓滑喜愛方正。{21}傲數與名:輕視一般術數與玩弄概念的學問。數,術數,技藝。名,名相,概念。{22}摘抉杳微:揭示發掘幽深的道理。{23}高挹群言:居高臨下酌取百家之言。挹,舀,酌取。{24}磨肌戛(jiá夾)骨:磨去肌內,刮出骨頭,形容袒露真誠。{25}人莫能間:沒有人能加以離間。{26}蠅營狗苟:像蒼蠅一樣飛來飛去,如狗一樣苟且偷生。{27}跳踉(liáng梁)偃仆:跳踉,蹦跳。偃仆,仆倒。{28}抵掌頓腳:擊掌跺腳,形容五鬼張狂諧笑之態。{29}小黠(xiá霞)大痴:有小聰明而實際上非常愚蠢。{30}惟乖於時:雖違背時俗。惟,通「雖」。{31}琬琰(yǎn眼):美玉。{32}飫(yù玉)於肥甘:飽餐了美好的食物。{33}慕彼糠麋:羨慕得到那糠粥。

  正月初六「送窮」,是我國古代民間一種很有特色的歲時風俗。《送窮文》寫於唐憲宗元和六年(811)春,時韓愈45歲,任河南令。韓愈在經歷了一番坎坷之後,終於官運亨通。35歲那年,韓愈被擢為四門博士,翌年又拜監察御史。雖然不久被貶陽山令,但元和三年(808)被召還國子博士,分司東都,後升河南令。然而,《送窮文》卻把作者一肚皮的牢騷發泄得淋漓盡致。

  這是一篇寓莊於諧的妙文,作者韓愈認為被五個窮鬼纏身,這五個窮鬼分別是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五個窮鬼跟著他,使他一生困頓。因此主人翁決心要把五個窮鬼送走,不料窮鬼的回答卻詼諧有趣,他告訴主人翁,這五個窮鬼忠心耿耿地跟著他,雖然讓他不合於世,但卻能幫助他獲得百世千秋的英名。

  第一段以鄭重莊嚴的態度煞有介事地寫「送窮」儀式,他讓僕人用柳枝作車,縛草為船,並準備了充足的乾糧,「牛系軛下,引帆上檣」,向窮鬼作揖相送。還選擇良辰吉日,希望窮鬼吃飽喝足,「攜朋挈儔,去故就新」,像風飛電馳那樣趕快離去,好讓自己一身輕鬆。「子無底滯之尤,我有資送之恩,子等有意於行乎?」從內容上看,表現出作者急於送走窮鬼過上輕鬆自由生活的願望,而從結構上看又引出窮鬼們的一番爭議,是非常巧妙的過渡。

  第二段寫窮鬼十分驚聳,並說出了一段出乎意料的駁難。實際上作者是借窮鬼之口訴說自己四十年來的坎坷經歷。「子在孩提,吾不子愚」,指作者3歲喪父,就養於兄嫂,10歲時隨兄遷居南方,而12歲時兄歿南方,因此隨寡嫂艱辛度日,窮鬼就在這時緊緊與作者相附。後來「子學子耕,求官與名」,窮鬼更是「惟於是從,不變於初」,終於入朝做了監察御史,僅三個月就因為為民請命而遭非罪之罪,貶為陽山縣令,在那「熱爍濕蒸」的瘴癘之鄉,窮鬼們也一樣遭受了「百鬼欺凌」的境遇。在種種的坎坷之中,作者對窮鬼們大聲呵斥,而窮鬼竟然包羞忍恥,「志不在他」。

  第三段寫作者對窮鬼的責難。先以「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滿七除二」的謎語幽默而醒目地說窮鬼的朋友有「五」個。第一個窮鬼叫「智窮」,他讓作者剛強正直討厭圓滑而偏愛方正,將奸詐欺騙視為可恥,不忍心傷害別人。這在常人看來本是美德的品質,卻讓作者陷入「智窮」的絕境。第二個窮鬼叫「學窮」,他讓作者輕視術數與玩弄概念的學問,而致力於發掘高深幽眇的道理,酌取百家之言,要把握文章神妙的關鍵。第三個是「文窮」,讓作者擁有多方面的專長,為文奇奇怪怪,與眾不同,卻不堪世用,只能在此處自我消遣。第四個是「命窮」,讓作者「影與形殊,面丑心妍,利居眾後,責在人先」,這簡直是「命與仇謀」啊!最後是「交窮」,即使作者真誠待人,可換來的卻是恩將仇報,陷入「私不見信於友」的尷尬境地。

  這五鬼竟然能「飢我寒我,興訛造訕,能使我迷,人莫能間」,這是多麼沉痛的概括!同時也展現了作者光明正大的胸懷,高遠幽潔的旨趣,忠誠堅貞的操守,勇於創新的精神,無愧於天地的形象。

  第四段著重於犀利的責罵,窮鬼們反而更加振振有詞,足見韓愈的文章在變化中不斷掀起高潮的藝術手腕。

  韓愈寫「送窮」,實則是「留窮」。韓愈以詼詭之筆抒發了抑鬱不得志的憤慨,留下了這篇千古奇幻之文。在顛倒中展開文思,形成奇趣,用嬉笑怒罵的方式表現自己內心的純潔高尚和莊嚴端正,因而幽默詼諧中見出作者的自尊與自負,而自尊與自負的背後又是慘痛的血淚,這是作者對命運的一腔悲憤淋漓的控訴。

  而在語言表達方面,韓愈採取四言韻語為主的形式,全文152句,其中四言句126句,占絕對優勢,但韓愈又靈活地組織進散句,恰當地使用了對偶與排比,使文氣流暢自然又富于波瀾。可以說,正是這自嘲的筆調,戲劇性的對白,詼諧的風格,奠定了《送窮文》的文學成就並使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後人評論

  林雲銘:「總因仕路淹蹇,抒出一肚皮孤憤耳」,「末段純是自解,占卻許多地步。覺得世界中利祿貴顯,一文不值。茫茫大地,只有五個窮鬼,是畢生知己,無限得力。能使古往今來不得志之士,一齊破涕為笑,豈不快絕」。

  祭鱷魚文

  維年月日,潮州刺史①韓愈使軍事衙推②秦濟,以羊一、豬一,投惡溪③之潭水,以與鱷魚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④山澤,罔繩⑤擉⑥刃,以除蟲蛇惡物為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後王德薄,不能遠有,則江漢之間,尚皆棄之以與蠻夷楚越;況潮嶺海之間,去京師萬里哉!鱷魚之涵淹⑦卵育於此,亦固其所。

  今天子⑧嗣唐位,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⑨之內,皆撫而有之,況禹跡所揜⑩,揚州{11}之近地,刺史、縣令之所治,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睅然{12}不安溪潭,據處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與刺史亢拒,爭為長{13}雄。刺史雖駑{14}弱,亦安肯為鱷魚低首下心,伈伈睍睍{15},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邪!且承天子命以來為吏,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

  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16}之大,蝦蟹之細,無不歸容,以生以食,鱷魚朝發而夕至也。今與鱷魚約:盡三日,其率醜類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不然,則是鱷魚冥頑{17}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徙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為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強弓毒矢,以與鱷魚從事{18},必盡殺乃止。其無悔!

  【注】

  ①潮州:州名,治所在海陽(今廣東潮安縣)。②軍事衙推:州刺史的屬官。③惡溪:在潮安境內,又名鱷溪、意溪,韓江經此,合流而南。④列:同「烈」,列位。⑤罔繩:以繩結網捕。罔,同「網」。⑥擉(chù處):刺。⑦涵淹:隱蔽生存。⑧今天子:指唐憲宗李純。⑨六合:上下東西南北,指天下或者國家。⑩揜(yǎn掩):同「掩」。{11}揚州:傳說大禹治水以後,把天下劃為九州,揚州即其一。{12}睅(hàn汗)然:瞪起眼睛,很兇狠的樣子。{13}長(zhǎng掌):用作動詞。{14}弩(nú奴):劣馬。{15}伈(xǐn心)伈:恐懼的樣子。睍(xiàn現)睍:眯起眼睛看,喻膽怯。{16}鵬:傳說中的巨鳥,由鯤變化而成,也能在水中生活。{17}冥頑:愚昧無知。{18}從事:周旋。

  《祭鱷魚文》是韓愈在潮州時,聽說境內的惡溪中有鱷魚為害,把附近百姓的牲口都吃光了,於是寫下此文勸戒鱷魚搬遷,體現了韓愈為民除害的思想。

  在這背後,還有一個故事。元和十四年(819),韓愈因諫迎佛骨,觸怒了唐憲宗,幾乎被殺,幸虧裴度救援才被貶為潮州刺史。因此,此文不僅僅是對鱷魚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更寄託著作者的政治抱負,其中蘊含著他憂國憂民的關切,以及對邪惡勢力的憎恨。傳說此文成後不久,惡溪之水果真西遷六十里,潮州境內永遠消除了鱷魚之患。這一傳說固然不可信,但這篇文章仍不失為佳作,文章雖然短小,卻義正詞嚴,跌宕有力。

  一般祭文的內容都是哀悼或禱祝,此文卻實為檄文,如興問罪之師,這也是韓愈為文的大膽之處。正如曾國藩所評:「文氣似司馬相如《諭巴蜀檄》,但彼以雄深勝,此以矯健勝。」值得注意的是,韓愈向鱷魚宣戰也追求一個過程,這就是一勸二逼三殺,剛柔相濟。

  文中作者首先細心給鱷魚尋找一個安置地:潮洲之南的大海空間之大,足以容身;上有鯨鵬之大,下有蝦蟹之細,物產豐饒,可以養生;路程之近,可以「朝發而夕至」。可謂謀劃周細,體貼人微。刺史的條件寬厚,可三日走,亦可以五日走,確有他故亦可七日走,讓之又讓,仁至義盡。「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忍無可忍,不得不「逼」。不過,「逼」也有理有威,逐步遞進。第一步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倘若鱷魚「冥頑不靈」,那就必殺,「盡殺乃止」。在「盡殺乃止」之後,加上「其無悔」三字,意態橫生。一方面保持了斬釘截鐵、戛然而止的行文態勢,另一方面又添加了亦剛亦柔、亦莊亦諧的韻味。使得文章大有餘音繞樑,三日不絕的效果。

  後人評論

  吳楚材、吳調侯《古文觀止》:「全篇只是不許鱷魚雜處此土,處處提天子二字壓服他,如問罪之師,正正堂堂之陣,能令反側子心寒膽栗。」

  與於襄陽書

  七月三日,將仕郎守國子四門博士①韓愈謹奉書尚書閣下:士之能享大名顯當世者,莫不有先達之士負天下之望者為之前焉;士之能垂休光②照後世者,亦莫不有後進之士負天下之望者為之後焉。莫為之前,雖美而不彰;莫為之後,雖盛而不傳。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須也,然而千百載乃一相遇焉。豈上之人無可援,下之人無可推歟?何其相須之殷③,而相遇之疏也?其故在下之人負其能,不肯諂其上;上之人負其位,不肯顧其下。故高材多戚戚④之窮,盛位無赫赫⑤之光。是二人者之所為皆過也。未嘗干⑥之,不可謂上無其人;未嘗求之,不可謂下無其人。愈之誦此言久矣,未嘗敢以聞於人。

  側聞閣下抱不世之才,特立而獨行,道方而事實⑦,卷舒不隨乎時,文武唯其所用。豈愈所謂其人哉!抑未聞後進之士,有遇知於左右,獲禮於門下者。豈求之而未得邪?將志存乎立功,而事專乎報主,雖遇其人,未暇禮邪?何其宜聞而久不聞也!愈雖不材,其自處不敢後於恆人,閣下將求之而未得歟?古人有言:「請自隗始⑧。」

  愈今者惟朝夕芻米⑨仆賃⑩之資是急,不過費閣下一朝之享而足也。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專乎報主,雖遇其人,未暇禮焉。則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齪齪{11}者,既不足以語之;磊落奇偉之人,又不能聽焉,則信乎命之窮也。

  謹獻舊所為文一十八首,如賜覽觀,亦足知其志之所存。愈恐懼再拜。

  【注釋】

  ①將仕郎:官職,唐代的文職散官。守:代理。國子:國子監,最高學府。四門:國子監內分國子、四門等學。博士:官名,管教學生。②垂休光:美名永駐。垂,流傳。③殷:懇切,迫切。④戚戚:憂愁的樣子。⑤赫赫:顯耀盛大的樣子。⑥干:拜謁,求取。⑦道方而事實:道德方正而做事講求實際。道方:持道方正。⑧隗(wěi偉):郭隗,戰國時人。據《史記?燕召公世家》記載,燕昭王求賢,郭隗說「請自隗始」,以鼓勵賢者來歸。⑨芻(chú除)米:粗米糙糧。芻,本指餵牲口用的草。⑩賃:租借,雇用。{11}齪(chuò輟)齪:拘謹的樣子。

  《與於襄陽書》是作者的一封自薦信。唐德宗貞元十八(802)年,韓愈正在國字監任四門博士,地位不高,職務輕鬆,自感難以實現自己的抱負,因此向當時的工部尚書於襄陽寫信自薦,希望他能夠引薦自己施展才華。於襄陽就是於(dí迪),字允遠,河南洛陽人,因擔任山南東道節度使,治所在襄陽(今湖北襄樊)大都督,故稱於襄陽。

  本文主要表述了作者懷才不遇的境況和迫切希望受到推薦獎掖的心情。文中首先肯定了於是「先達之士」,極力讚美對方的為人,拔高對方致力於為國家朝廷發掘人才的立場,雖然有「諂媚」之嫌,但是並不顯得做作,非但沒有降低自己的人格,反而將自己渴望被舉薦的心情刻畫得細緻入微。著重闡述了先達與後進的辯證關係,道理說得很深透。沒有前輩的培養,人才難以順利成長;沒有好的後進,先輩的事業就得不到繼承和發揚。

  文末總結說,倘若「我」還是埋沒無聞,那麼就只能承認自己的命運困厄了。至此,作者的心情由開頭的滿懷期待一落千丈,前後落差巨大,凸顯筆力雄起。同時還與前文的「愈之誦此言久矣,未嘗敢以聞於人」相互照應,使得文章有起有伏,結構嚴謹。

  本篇行文如走丸,變換曲折,轉承自如。語辭不卑不亢,委婉動人。「相須」、「相遇」之說,更是至理名言。既表達了韓愈對可能未被推薦而感到的深深遺憾,又沒有過多的抱怨之詞,委婉而不卑微,期盼而不裸露。雖然最終於襄陽並沒有幫助韓愈解決實際問題,但是這封求人引薦的書信卻廣為流傳,成為自薦書的範本為人們所傳誦。

  後人評論

  劉衍《中國古代散文史論稿》評述韓愈之文「叨叨絮語,曲折盡情」。

  進學解

  國子先生①晨入太學,招諸生立館下,誨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方今聖賢相逢,治具畢張②。拔去凶邪,登崇畯良③。占小善者率以錄,名一藝者無不庸④。爬⑤羅剔抉,刮垢磨光。蓋有幸而獲選,孰雲多而不揚。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⑥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於茲有年矣。先生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⑦,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⑧必鉤其玄;貪多務得,細大不捐;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⑨以窮年。先生之業,可謂勤矣。排異端⑩,攘斥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11};尋墜緒{12}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先生之於儒,可謂有勞矣。沉浸郁{13},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14},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云、相如,同工異曲{15}。先生之於文,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學,勇於敢為;長通於方,左右具宜。先生之於為人,可謂成矣。然而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跋前躓後{16},動輒得咎。暫為御史,遂竄南夷{17}。三年博士,冗不見治{18}。命與仇謀,取敗幾時{19}。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飢。頭童{20}齒豁{21},竟死何裨。不知慮此,而反教人為?」

  先生曰:「吁,子來前!夫大木為杗,細木為桷,欂櫨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22}。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收並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23}。登明選公,雜進巧拙,紆餘{24}為妍,卓犖{25}為傑,校短量長,惟器是適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軻好辯,孔道以明,轍環天下,卒老於行。荀卿守正,大論是弘,逃讒於楚,廢死蘭陵{26}。是二儒者,吐辭為經,舉足為法,絕類離倫,優入聖域{27},其遇於世何如也?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繇{28}其統,言雖多而不要其中,文雖奇而不濟於用,行雖修而不顯於眾,猶且月費俸錢,歲靡廩粟{29},子不知耕,婦不知織,乘馬從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30},窺陳編以盜竊。然而聖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茲非其幸歟!動而得謗,名亦隨之,投閒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財賄之有亡,計班資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稱,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杙為楹,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其豨苓{31}也。

  【注】

  ①國子先生:韓愈自稱,當時他擔任的是國子博士。②治具:治理的工具,此處指法令。③畯(jùn俊)良:優良的人才。畯,通「俊」。④名一藝者:精通一種經書的人。庸:任用。⑤爬:爬梳,整理。抉(jué決):選擇。⑥有司:主管的部門及其官吏。⑦六藝之文:指儒家六經,即《詩》《書》《禮》《樂》《易》《春秋》六部儒家經典。⑧纂言者:指言論集、理論著作。纂:編集。⑨膏油:油脂,指燈燭。晷(guǐ軌):日影。恆:經常。兀(wù誤)兀:辛勤勞苦的模樣。⑩異端:不合儒家正統思想的學說、學派。{11}苴(jū居):鞋底中墊的草,這裡作動詞用,是填補的意思。罅(xià下):裂縫。皇:大。幽:深。眇:微小。{12}緒:前人留下的事業,這裡指儒家的道統。墜緒:指儒家已經斷絕的傳統。{13}郁:濃厚芬芳的氣息。{14}姚、姒(sì四):相傳虞舜姓姚,夏禹姓姒。{15}同工異曲:演奏出的曲子有所不同,但演奏者技藝相同。{16}跋前躓後:進退兩難。跋(bá拔):踩。躓(zhì至):絆。意思說狼向前走就踩著頷下的懸肉,後退就絆倒在尾巴上。形容進退都有困難。{17}遂竄南夷:最終被貶到南夷。竄:竄逐,貶謫。南夷:韓愈於貞元十九年(803)授四門博士,次年轉監察御史,冬,上書論宮市之弊,觸怒德宗,被貶為連州陽山令。陽山在今廣東,故稱南夷。{18}三年博士:韓愈在憲宗元和元年(806)六月至元和四年(809)任國子博士。冗(rǒng茸):閒散。見:通「現」。表現,顯露。{19}幾時:不時,常常。{20}頭童:腦袋禿頂沒有頭髮。童,指山上不長草。{21}齒豁:牙齒脫落,露出缺口。{22}杗(máng忙):屋樑。桷(jué覺):屋椽。欂櫨(bólú博盧):斗栱,柱頂上承托棟樑的方木。侏(zhū朱)儒:樑上短柱。椳(wēi威):門樞臼。闑(niè聶):門中央所豎的短木,在兩扇門相交處。扂(diàn店):門閂之類。楔(xiè屑):門兩旁長木柱。{23}玉札丹砂:玉屑和硃砂。{24}紆(yū迂)餘:委婉從容的樣子。{25}卓犖(luò落):突出,超群出眾。{26}廢死蘭陵:荀子曾在齊國做祭酒,被人讒毀,逃到楚國。楚國春申君任他做蘭陵(今山東棗莊)令。春申君死後,他也被廢,死在蘭陵。{27}優入聖域:即進入聖地領域綽綽有餘。{28}繇:通「由」,從。{29}靡:浪費,消耗。廩(lǐn凜):糧倉。{30}踵(zhǒng腫):腳後跟,這裡是跟隨的意思。促促:拘謹侷促的樣子。{31}豨(xī希)苓:又名豬苓,利尿藥。

  進學,就是精進於學問的意思。文中韓愈假託向學生訓話,勉勵他們在學業、德行方面取得進步,學生提出質問,他再進行解釋,故名《進學解》。學生的形象是正直誠實、大膽無忌的,說老實話,講真情況,表現出一個懷才不遇的學者志士壓抑不平的憤慨,將矛頭明確指向朝廷;先生的形象是言不由衷,強詞奪理,自相矛盾,滑稽可笑,但並不令人痛恨,甚至叫人同情。文中通過學生之口,形象地突出了自己學習、捍衛儒道以及從事文章寫作的努力與成就,有力地襯託了遭遇的不平;字裡行間卻充滿了鬱勃的感情,反映了對社會的批評。同時藉以抒發自己懷才不遇、仕途蹭蹬的牢騷。

  韓愈自以「才高」,但是卻幾次遭受貶謫。本文是韓愈被降任國子博士時所作。全文幾乎都是「感激怨恨奇怪之辭」。但問答之間,平和應對,現身說法,詭譎諷諫,反面文章正面做,正正反反,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好像做文字遊戲,但卻傾向鮮明,是非分明。

  文中生動表現出韓愈對前人文學藝術特點兼收並蓄的態度。本文提倡的「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等語,凝聚著作者治學、修德的經驗結晶。所謂「勤」即「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貪多務得,細大不捐;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也就是說要口勤、手勤、腦勤。所謂「思」,他認為應該「抵排異端,攘反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

  從「浸沉鬱」到「同工異曲」一段,更是有所借鑑於楊雄的《解嘲》《解難》等篇,辭采豐富,音節鏗鏘、對偶工切,允屬賦體,然而氣勢奔放,語言流暢,擺脫了漢賦、駢文中常有的艱澀呆板,堆砌辭藻等缺點。鋪陳排比,文章氣勢充沛而情趣盎然。

  文章中還列舉了不同木材有不同的用途,良匠可以使之各盡其材。不同的藥材能治不同的疾病,良醫可以用其特性治病,可以使之藥盡其用。接著文中又列舉了古代聖賢雖各有所長,但均未能見用,說明不論什麼樣的人都有特長,但材有高低,術有短長,只要有識才之人,就可以用其所長,發揮作用,否則未能見用,不是人才不好,而是不遇明世。這些精闢的見解,至今仍有一定的現實意義。

  《進學解》以問答方式構文,應說是韓愈特創的散文賦,正如林紓所說:「大旨不外以己所能,借人口中為之發泄,為之不平,……文不過一問一答,而啼笑生非,莊諧間作。文心之狡獪,探觀止矣。」本文可為杜牧的《阿房宮賦》、蘇軾的《赤壁賦》的前驅。文中有許多創造性的語句:「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已成至理名言;「刮垢磨光」「貪多務得」「細大不捐」「含英咀華」「頭童齒豁」等,至今仍是人們常用的成語。

  後人評論

  林紓《韓柳文研究法?韓文研究法》高度評價韓愈的文章:「濃淡疏密相間,錯而成文,骨力仍是散文。以自得之神髓,略施丹彩,風采遂煥然於外。」

  與陳給事①書

  愈再拜。

  愈之獲見於閣下有年矣,始者亦嘗辱一言之譽②,貧賤也,衣食於奔走,不得朝夕繼見。其後閣下位益尊,伺候於門牆者③日益進。夫位益尊,則賤者日隔,伺候於門牆者日益進,則愛博而情不專。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則賢者不與;文日益有名,則同進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專之望,以不與者之心,而聽忌者之說,由是閣下之庭無愈之跡矣。

  去年春,亦嘗一進謁於左右矣。溫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屬④乎其言,若閔其窮也。退而喜也,以告於人。其後如⑤東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繼見。及其還也,亦嘗一進謁於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懼也,不敢復進。

  今則釋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來之不繼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誅⑥,無所逃避。不敢遂進,輒自疏其所以⑦,並獻近所為《復志賦》以下十首為一卷,卷有標軸。《送孟郊序》一首,生紙寫⑧,不加裝飾,皆有揩字、注字處⑨,急於自解而謝,不能俟更寫,閣下取其意而略其禮⑩可也。

  愈恐懼再拜。

  【注】

  ①給事:給事中的簡稱。唐代為門下省的要職,掌駁正政令之違失。陳給事,即韓愈的舊友陳京。②辱一言之譽:曾得到你稱讚我的話。辱,謙詞,猶承蒙。③伺候於門牆者:供使喚,在身邊照料的人,這裡指的那些巴結依附權貴的人。門牆,家門或者家門口。④屬:通「囑」,注目,專注,表示關切。⑤如:往,去。⑥不敏:不敏捷,不明達。誅:責備。⑦疏:分條陳述、說明。⑧生紙:唐代人寫字用的紙有生紙、熟紙兩種,生紙是未加工精製的。⑨揩:塗抹,此處指修改。⑩略其禮:忽略禮節,寓意是請不要計較我在禮貌上有所不周的地方。

  陳給事名京,字慶復,德宗貞元十九年(803)由考功員外晉升為給事。給事是唐代中央機構門下省的重要官員,掌管著駁正政令的得失。《與陳給事書》是韓愈寫給陳京的一封書信,僅為了聯絡二人感情,但寫得委婉動情,不同凡響。書信中回顧過往交情,解釋兩人曾經冷淡的緣由,委婉表達了對陳的不滿,同時希望得到陳京的諒解和體察,從而消除誤會,重修舊好。

  韓文公早年與陳有舊,從文中韓文公與其的牽掛上看,他們過去的友情是不錯的。可後來,韓文公被貶去廣東陽山縣當縣令,而陳京卻因精通禮儀,在一次朝廷儀式安排上的得體表現而得到了皇帝的欣賞,給事中雖不是宰輔級的大官,但絕對是皇帝日常視線所及的人了,可謂是宦海揚帆,春風得意。於是乎兩人早年的深交,怎比得上後來的騰達與失落之變。這樣,陳京有了自己新的交際圈子,而韓愈唯有到陽山令那麼個偏僻的小天地,獨自苦悶。

  韓愈此封書信的目的,無外乎是對仕途充滿幻想,希望藉助陳京的推薦,重返朝廷做官。讀者無不感念韓愈心地純厚,經「落實政策」「平反昭雪」後,韓文公又回到京師自己昔日的故舊面前,可這時的陳京卻表現出相當的冷漠和寡言,這讓極為在乎朋友感受的韓愈一時摸不著頭腦,甚至一廂情願地為陳京的冷漠開脫,以為他對自己的漠然完全是對自己不勤於登門的抱怨。

  信中韓愈處處自貶自低,可以說是誠惶誠恐。由此不難看出,在封建制度的約束下,一個身處下層的知識分子渴望在仕進路上得到有地位的朋友的提拔和賞識的那種艱難和心酸。就連韓愈這麼一位放言無所忌的人,卻也為了自己的理想而委曲求全,「詞漫而氣亦屈」,字裡行間飽含著個人的壓抑和委屈之情。

  後人評論

  林雲銘評:「以熱淚對人冷麵,自己扯淡之極,無可奈何,只好支離附會」,「人知賞其結構之工,而不知其握筆時淚落如雨耳」。

  應科目①時與人書

  月日,愈再拜。

  天池之濱,大江之②,曰有怪物③焉,蓋非常鱗凡介之品匯匹儔也④。其得水,變化風雨,上下於天不難也。其不及水,蓋尋常尺寸之間耳,無高山大陵、曠途絕險為之關隔也,然其窮涸,不能自致乎水,為⑤獺之笑者,蓋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窮⑥而運轉⑦之,蓋一舉手、一投足之勞也。然是物也,負其異於眾也,且曰:「爛死於沙泥,吾寧樂之。若俯首帖耳,搖尾而乞憐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視之若無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

  今又有有力者當其前矣,聊試仰首一鳴號焉,庸詎知有力者不哀其窮,而忘一舉手、一投足之勞,而轉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鳴號之者,亦命也。

  愈今者實有類於是⑧,是以忘其疏愚⑨之罪,而有是說焉。閣下其亦憐察之。

  【注】

  ①科目:指科舉考試中的各種門類。②(fén焚):水邊。③怪物:此處指為蚊龍一類。④鱗:魚類。介:甲殼類動物。⑤(bīn賓):小水獺。獺,水獺,哺乳動物,棲息於水邊,善游泳。⑥哀其窮:可憐它沒有出路。⑦運轉:活動起來。⑧有類於是:與這個「怪物」的處境有點類似。⑨疏愚:疏遠、愚昧。

  這是一篇韓愈求人幫助的文章,他給韋舍人寫信希望對方能提攜自己一把。韓愈要考博學宏辭科了,求到這位韋舍人,便寫上這封信讓他加深對自己的印象。在當時,讀書人的自我意識非常強,他們即使求人的時候也有「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的氣度,不隨意貶低自己,求得別人的憐憫。

  從全篇來看,這封信更類似一個寓言,這或許是韓愈的一個創造。因為這是一封求人援手的信,求人之事,直道本意,丑不可耐,所以就藉助寓言,用比喻的手法來表達,就婉轉了許多。儘管如此,本文仍舊寫得氣宇軒昂,不可小覷。

  作為書信,此文很怪,全篇皆用比喻手法,反覆說一個在風雨中可以上天下地、變化無窮的「怪物」,因為無水被擱置在江濱海邊。但它不是凡品,不是魚鱉蝦蟹之類可比擬,這是一怪。然而,文章一轉,言「其不及水」,不用高山遠途的阻隔,只能在尺寸之間挪動,無大風大雨不能動,這是二怪。下面進一步申說窮涸不致於水的不幸,並就此一轉請有力者出手,而且費不了他多麼大的力氣。行文至此,問題似乎解決了。至此,作者筆鋒一轉,這個「怪物」自負異才,不肯低眉俯首,甚至寧肯「爛死於沙泥」,也不肯喪失自尊、搖尾乞憐,這是三怪。既然如此之「怪」,有力者熟視無睹,任其自生自滅也就不奇怪了。寥寥幾筆,把怪物的「怪」這一特徵已經寫得很充分了,把前人不肯相幫也寫得情有可原。

  接下來是「今又有有力者當其前矣」一句,一個「今」點明上面所述皆屬怪物之過去,現在它又面臨一個新的機遇了,意味著面前又出現了一位「有力者」了。此處既是一個轉折的緣由,又暗含有對考官的奉承之意。

  雖然「怪物」鑑於過去的遭遇不敢樂觀,但還是有希望的,因此作者以疑問句出之:「庸詎知有力者不哀其窮,而忘一舉手、一投足之勞,而轉之清波乎?」一個長的疑問句把怪物內心的悲哀、疑懼、羞慚、企盼等複雜的情感表現了出來。然而,韓愈仍不敢過於確定,只好感慨同情幫助是命,漠視拒絕也是命,而且連寫這一封信也是命,無可奈何謂之命,弱者永遠是命運的承受者,只有強者才是造命者。

  全文從頭到尾都是比喻,只在結尾表明「愈今者實有類於是」,我韓愈的遭遇就跟那個怪物一樣,您能怎麼樣對待我呢?以非常含蓄的方式點明自己寫信的本意。可謂是經過了四五個轉折之後,方才婉轉說出作此文的含義,文終於結穴於此。

  這篇文章不但寫得精彩,還創造了許多成語,直至今日尚為人們所用。如本篇的「一舉手、一投足」「俯首帖耳」「搖尾乞憐」等。

  後人評論

  蔡鑄《蔡氏古文評註補正》卷六:「通篇亦無頭,亦無尾,竟斗然寫一怪物,一氣直注而下,中間卻有無數曲折。」

  後廿九日①復上宰相②書

  三月十六日,前鄉貢進士③韓愈,謹再拜言相公閣下:愈聞周公④之為輔相⑤,其急於見賢也,方一食三吐其哺⑥,方一沐三捉其發。當是時,天下之賢才皆已舉用,奸邪讒佞欺負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無虞⑦,九夷八蠻⑧之在荒服⑨之外者皆已賓貢,天災時變昆蟲草木之妖皆已銷息,天下之所謂禮樂刑政教化之具⑩皆已修理{11},風俗皆已敦厚;動植之物、風雨霜露之所沾被{12}者皆已得宜,休徵嘉瑞{13}鱗鳳龜龍之屬皆已備至。而周公以聖人之才,憑叔父之親,其所輔理承化之功,又盡章章如是,其所求進見之士,豈復有賢於周公者哉?不惟不賢於周公而已,豈復有賢於時百執事{14}者哉?豈復有所計議能補於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聞見,思慮有所未及,以負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於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設使其時輔理承化之功未盡章章如是,而非聖人之才,而無叔父之親,則將不暇食與沐矣,豈特吐哺握髮為勤而止哉?維其如是,故於今頌成王之德,而稱周公之功不衰。

  今閣下為輔相亦近耳。天下之賢才豈盡舉用?奸邪讒佞欺負之徒豈盡除去?四海豈盡無虞?九夷八蠻之在荒服之外者,豈盡賓貢?天災時變,昆蟲草木之妖,豈盡銷息?天下之所謂禮樂刑政教化之具,豈盡修理?風俗豈盡敦厚?動植之物,風雨霜露之所沾被者,豈盡得宜?休徵嘉瑞麟鳳龜龍之屬,豈盡備至?其所求進見之士,雖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於百執事,豈盡出其下哉?其所稱說,豈盡無所補哉?今雖不能如周公吐哺捉髮,亦宜引而進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

  愈之待命四十餘日矣,書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門而閽人{15}辭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復有周公之說焉,閣下其亦察之!古之士,三月不仕則相吊,故出疆必載質{16}。然所以重於自進者,以其於周不可,則去之魯;於魯不可,則去之齊;於齊不可,則去之宋、之鄭、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國,舍乎此則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於朝,則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獨善自養,而不憂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憂天下之心,則不能矣。故愈每自進而不知愧焉,書亟{17}上,足數及門而不知止焉。寧獨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賢之門下是懼,亦惟少垂察焉。瀆冒{18}威尊,惶恐無已!

  愈再拜。

  【注】

  ①後廿(niàn念)九日:指在第二次上宰相書(二月十六日)以後二十九天。②宰相:時任宰相者為趙憬、賈耽、盧邁。③前鄉貢進士:唐代舉子進士及第、經過吏部關試(獲得春關牒的考試)、領到春關牒(證明進士及第的文書,也是冬集銓選的資格證書)者,稱前鄉貢進士或前進士。④周公:西周初年政治家。姬姓,名旦,亦稱叔旦。⑤輔相:相當於後來的宰相,或謂宰相之稱沿輔相而來。⑥哺:口中含嚼的食物。周公事見《史記?魯周公世家》。⑦無虞:無復可預測之事。⑧九夷八蠻:泛指東方、南方少數民族政權。⑨荒服:九州以外之地稱荒服。⑩具:器具,引申為達到某一目的或發揮某種作用的手段、途徑。{11}修理:實行,舉而行之。{12}沾被:浸潤覆蓋,引申為受益、沾光。{13}休徵嘉瑞:吉祥美好的徵兆。{14}時百執事:指周公執政時身邊供其使令的人員。{15}閽(hūn昏)人:守門人。{16}質:同「贄」,執玉帛以見人謂之贄。{17}亟(qì氣):屢次。{18}瀆冒:冒犯。瀆,輕慢。

  本文作於唐德宗貞元十一年(795)三月。同年正月、二月,韓愈先後作《上宰相書》、《後十九日復上宰相書》上呈時相求仕,結果時相不予理睬,於是韓愈便寫了這第三封《上宰相書》。第三次上書和前兩次上書一樣,都是杳無回音。三次上書宰相,都是為了求仕途,但是三次都未果,還使他得了個「躁進」的名聲,這樣的經歷對韓愈的求仕之心打擊極大,以至於對功名前途有一種失望感,而且放棄了年底到吏部正常銓選授官的機會。

  《後廿九日復上宰相書》雖為三上宰相書之一,但由於它寫在二上宰相書未果之後,其寫法和風格便與前二書大為不同。前兩封書信因為初次自薦,所以尚顯得冷靜理性,帶有投石問路性質,屢引經文並反覆闡述經義說明「長育人材」、「教育英材」為宰相之責,而「我」學統正而文才優秀,正堪造就,宰相當舉我用我,不應以我「自進」為非。或者是改為陳情以感之,即用一比喻極言自家窮餓之狀,大聲疾呼,望宰相發仁愛之心施以援手。總體來說文風紆曲道來,風格近於平和。

  但是本文是第三書,是韓愈在引經以告、陳情以感都未奏效的情況下再次上書,當然是怨憤多於希翼,故文中挾怒帶憤直擊之,對宰相責以大義,侃侃而言,無不氣壯辭直,突出表現了作者剛直不屈的天性。

  當然,韓愈在書中「直擊」宰相,並非使性亂道,而是高明地巧占地步,氣盛法立。一是借周公來說理,二是說宰相事。文章開篇就擺出周公禮賢的事實,特以「周公」「輔相」「爭於見賢」作關鍵詞,一下子就樹起了全文「立說」的頂樑柱。下面的議論即以此為基點展開。然後用周公在天下大治之時尚且禮賢下士為比照,來指責宰相在天下並未大治時對「所求進見之士」的默然不理,然後再用古今對比陳說自己何以「自進而不知愧」的原因。周公為儒家聖人、輔相典範,韓愈借他說宰相對「所求進見之士」不予「引而進之」為非,自然有力。

  在這個過程中,韓愈以周公之事和宰相所為反覆對說,自然引出對宰相在「求士」方面「不作為」的指責。對說的好處是將兩種迥然不同的情況、行為擺在一起,構成鮮明對比,使得孰是孰非一目了然。由於「立說」高占地步,出言便理直氣壯,許多想說但不便明說的話,就可以無所不言,文筆放得開,說得酣暢淋漓,以至不掩鋒芒,幾乎把一封求援信寫成了一篇聲討書。兩段文字皆用頓跌手法造成文勢的開合,而造句方式大體相同,這與作者獨特的修辭手法有關。

  第二段說宰相事實際上言周公事反覆對照。在敘說過程中,作者極盡鋪陳作論,多使用排比句和反詰句式。原本一個「豈盡」二字就帶有慨嘆意味,加上連用11個以「豈盡」構成的句子一路追問到底,故第二段文字文氣勃鬱,其勢則如連珠炮發,顯出作者的激憤心情。作者將其「書亟上,足數及門而不知止」,都說成是為「憂天下之心」所迫,立論自高。而所謂「有憂天下之心」,實承上言「周公之心」而來,說得在理,且語氣平和,接得自然,無刻意標舉之嫌,用語不可謂不妙。文勢宕開,行文大開大合、大合中有小開合,直吐心中不平之氣。

  此外,本文還特別注意兩段之間的承接語句。比如第一、二段之間「今閣下為輔相亦近耳」。這句話說得簡略,卻用意微妙。它不但能在兩段文字之間起轉折、過渡作用,還隱含作者對時相為官之時與周公相近而急於求賢遠不如周公的不滿。還比如,句中「為輔相亦近耳」數字,餘味曲包,簡直無可取代。若將全句換為「今閣下如何」或「今閣下不然」,較韓愈用語之貼切、意味之深長,顯然都大打折扣。後人評述說此書出語氣盛言宜,正表現在這些地方。

  後人評論

  林希元《正續古文類抄?書類》:「以周公來立說,自是壓倒人。後面明說當時不如周公,人亦不敢怪。意復婉轉,令人都不覺。末雖有求乞之態,要其自處亦甚高。文字開合變化有法度,有氣勢,有光焰,熟讀可發才思,可長文格。」

  送孟東野序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草木之無聲,風撓之鳴。水之無聲,風盪之鳴。其躍也,或激①之;其趨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②之。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樂也者,郁於中而泄於外者也,擇其善鳴者而假③之鳴。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者④,物之善鳴者也。維天之於時也亦然,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是故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四時之相推敚⑤,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於人也亦然。人聲之精者為言,文辭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其在唐、虞⑥,咎陶、禹⑦,其善鳴者也,而假以鳴。夔⑧弗能以文辭鳴,又自假於《韶》⑨以鳴。夏之時,五子⑩以其歌鳴。伊尹鳴殷{11},周公鳴周{12}。凡載於《詩》《書》六藝{13},皆鳴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鳴之{14},其聲大而遠。傳曰:「天將以夫子為木鐸{15}。」其弗信矣乎?其末也,莊周以其荒唐之辭鳴。楚,大國也,其亡也,以屈原鳴。臧孫辰{16}、孟軻、荀卿,以道鳴者也。楊朱{17}、墨翟、管夷吾、晏嬰、老聃、申不害、韓非、慎到、田駢、鄒衍、尸佼、孫武、張儀、蘇秦之屬,皆以其術鳴。秦之興,李斯鳴之。漢之時,司馬遷、相如、揚雄,最其善鳴者也。其下魏、晉氏,鳴者不及於古,然亦未嘗絕也。就其善者,其聲清以浮,其節數以急{18},其辭淫以哀,其志弛以肆{19};其為言也,亂雜而無章。將天丑其德莫之顧邪?何為乎不鳴其善鳴者也?

  唐之有天下,陳子昂{20}、蘇源明、元結、李白、杜甫、李觀,皆以其所能鳴。其存而在下者,孟郊東野始以其詩鳴。其高出魏、晉,不懈而及於古,其他浸淫{21}乎漢氏矣。從吾游者,李翱、張籍其尤也{22}。三子者之鳴信善矣。抑不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邪?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則懸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

  東野之役於江南{23}也,有若不釋然{24}者,故吾道其於天者以解之。

  【注】

  ①激:搏擊,阻遏水勢。後世也用以稱石堰之類的擋水建築物為激。②炙(zhì質):烤,用火指燒煮。③假:藉助。④金、石、絲、竹、匏(páo袍)、土、革、木:我國古代用這八種質料製成的各類樂器的總稱,也稱「八音」。⑤推敚(duó奪):推移。敚,同「奪」。⑥唐、虞:堯帝國號為唐,舜帝國號為虞。⑦咎陶(gāoyáo高姚):也作咎繇、皋陶。傳說為舜帝之臣,主管刑獄之事。⑧夔(kuí奎):人名,傳說是舜時的樂官。⑨《韶》:樂曲名,舜時所作。⑩五子:夏王太康的五個弟弟。{11}伊尹鳴殷:伊尹,名摯,他是殷湯的賢相,曾助湯伐桀滅夏,湯死後又輔佐其孫太甲。{12}周公鳴周:指周公作《大誥》《康浩》等文章。{13}六藝:漢以後對六種儒家經典的統稱。{14}孔子:字仲尼,春秋時魯國人,儒家學說的主要代表。{15}木鐸:古代發布政策教令時,先搖木鐸以引起人們注意。後遂以木鐸比喻宣揚教化的人。{16}臧孫辰:春秋時魯國大夫臧文仲。{17}楊朱:字子居,戰國時魏人。{18}節數(shuò碩):節奏短促。{19}弛以肆:弛,鬆弛,引申為頹廢。肆,放蕩。{20}陳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初唐著名詩人。浸淫:逐漸滲透。此處有接近意。{22}李翱:字習之,隴西成紀人,是韓愈的學生和侄女婿。張籍:字文昌,吳郡人。{23}役於江南:指赴溧陽就任縣尉。唐代溧陽縣屬江南道。{24}若不釋然:鬱鬱不樂,心中好像不開心。

  孟郊(751—814),字東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縣)人,中唐著名詩人。他壯年屢試不第,46歲才中進士,50歲時被授為溧陽縣尉。他懷才不遇,心情抑鬱。在他上任之際,韓愈寫此文加以讚揚和寬慰,流露出對朝廷用人不當的感慨和不滿,這一年是貞元十九年(803),韓愈時年35歲。

  文章運用比興手法,從物不平則鳴,寫到人不平則鳴。韓愈認為是人愈「不得其平」,則文學愈善。韓愈所說「不平」的含義,主要傾向於指不平遭遇,不幸的命運而引起內心的不平衡。這篇序文是專為一生困厄潦倒、懷才不遇的孟郊作的,文中以「善鳴」推許孟郊,其重視為窮愁哀怨者「鳴其不幸」的傾向不言自明。

  韓愈堪稱語言大師,其文句式和文辭多變,可以說達到了極致。全篇句式靈活,變化無端,特別是歷數各個朝代善鳴者時,句式極錯綜變化之能事,清人劉海峰評為「雄奇創辟,橫絕古今」。歷數各代善鳴者,句句不同。如「其善鳴者也」「假於《韶》以鳴」「五子以其歌鳴」「伊尹鳴殷,周公鳴周」「皆鳴之善者也」「孔子之徒鳴之」「莊周以其荒唐之辭鳴」「以屈原鳴」「以道鳴者也」「皆以其術鳴」「李斯鳴之」「其最善鳴者也」「鳴者不及於古」,共14句涉及善鳴者,出現13個不同句式。而「其躍也,或激之;其趨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和「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這些句子又疏密相間,文氣流暢,搖曳多姿。

  此文打破常規構思,用很大篇幅闡釋「不平則鳴」的道理,僅有最後少量筆墨言及孟郊,其他內容都憑空結撰,乍看好像都在說題外話,其實不然,細品之,無一言不是為孟郊而設,言在彼而意在此,因而並不顯得空疏游離,體現了布局謀篇上的獨到造詣。

  後人評論

  吳楚材、吳調侯《古文觀止》:「只是從一鳴之中,發出許多議論。句法變換,凡二十九樣,如龍之變化,屈伸於天,更不能逐鱗逐爪觀之。」

  送區冊①序

  陽山,天下之窮處也②。陸有丘陵之險,虎豹之虞。江流悍急,橫波之石,廉利侔劍戟③,舟上下失勢,破碎淪溺者往往有之。縣郭無居民,官無丞尉,夾江荒茅篁竹之間④,小吏十餘家,皆鳥言夷面⑤。始至,言語不通,畫地為字,然後可告以出租賦,奉期約⑥。是以賓客游從之士,無所為而至。

  愈待罪於斯,且半歲矣。有區生者,誓言相好,自南海挐⑦舟而來。升自賓階⑧,儀觀甚偉,坐與之語,文義卓然。莊周云:「逃空虛者,聞人足音跫⑨然而喜矣。」況如斯人者,豈易得哉!入吾室,聞《詩》《書》仁義之說,欣然喜,若有志於其間也。與之翳嘉林⑩,坐石磯{11},投竿而漁,陶然以樂,若能遺外聲利,而不厭乎貧賤也。歲之初吉{12},歸拜其親,酒壺既傾,序以識別{13}。

  【注】

  ①區冊:韓愈的學生。當時韓愈被貶謫為陽山縣令,區冊不遠千里前來從學,二人相處甚歡。②陽山:唐代時候屬於連州,今天的廣東省陽山縣。③廉利侔(móu謀)劍戟:稜角鋒利像是劍戟一樣。廉,稜角。利,銳利。侔,相等。劍戟,古代兵器,劍兩刃,戟三鋒。④篁竹:竹叢。篁是竹的通稱。⑤鳥言夷面:形容少數民族人們語言如同鳥語,難以聽懂。⑥奉期約:遵守期限約定。⑦挐(ráo饒)舟:划船,撐船。⑧賓階:西階。古時接客之禮,賓從西階上,主從東階上。⑨跫(qióng窮):行人腳步聲。⑩翳嘉林:翳,隱蔽;嘉林,美好的林木。{11}石磯:水中或水旁的岩石。{12}初吉:古代以農曆每月初一至初五為處吉。{13}序以識別:作序以記離別之情。

  這篇贈序是貞元二十一年(805)春,韓愈謫居陽山時寫給青年朋友區冊的。當時韓愈心情極其鬱悶,卻有廣東書生區冊,從南海乘船慕名前來求學,對於困頓鬱結的韓愈來說,何等難能可貴!在區冊省親離別時,韓愈寫下了這篇序贈送給他,記述兩人在陽山難忘的相處,情景交融,韻味無窮。

  按傳統贈序的寫法,開頭都要說送行的話。而這篇序文卻劈頭而來「陽山,天下之窮處也」,先聲奪人,技巧獨到。然後緊緊圍繞「窮」字,用從高處向下鳥瞰的俯視角度「掃描」陽山如何荒僻貧窮,接著只用了85個字,分別從山、水、縣城簡陋與政事荒疏、文化落後等幾個方面,敘述了陽山荒僻貧窮的概貌。先講山,「陸有丘陵之險,虎豹之虞」;次講水,「江流悍急,橫波之石廉利侔劍戟,舟上下失勢,破碎淪溺者往往有之」。氣勢一瀉而下,使人馳騁想像。仿佛看到了陽山峰險崖陡,虎豹出沒;江流灘高峽險,船翻人亡的慘景;城郊荒涼寂寥,縣衙破敗簡陋;人們相貌詭秘,文化落後。難怪林雲銘評價說:「文中歷歷如繪,真寫生妙手也!」

  隨後,韓愈寫與區冊相處的欣喜之情。同是陽山,這時使人感到,作者筆下的陽山再不是險惡叢生,驚心動魄的了,而是樹木蔥翠,百鳥和鳴,江水清悠,兩岸如畫,令人感到親切愉快和心曠神怡了。

  在前半篇中,韓愈到陽山之後的心情並未直接流露出來,但從篇首「天下」這誇大之辭中,從對陽山之「窮」的極力誇張渲染中,從段尾「待罪」這含有不滿和譏諷意味的反語中,已使人深深感到韓愈貶到陽山後失意、落寞、孤寂的處境與心情,也更加襯託了區冊來訪對他的巨大安慰。

  後人評論

  曾國藩曰:「《送區弘南歸》詩,傲兀跌宕,此文是一時作,故蹊徑與句之廉悍,並與詩相類。」

  送李願歸盤谷序

  太行之陽有盤谷。盤谷之間,泉甘而土肥,草木藂①茂,居民鮮少。或曰:「謂其環兩山之間,故曰盤。」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勢阻,隱者之所盤旋②。」友人李願居之。

  願之言曰:「人之稱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澤施於人,名聲昭於時。坐於廟朝③,進退④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則樹旗旄⑤,羅弓矢,武夫前呵,從者塞途,供給之人,各執其物,夾道而疾馳。喜有賞,怒有刑。才畯滿前⑥,道古今而譽盛德,入耳而不煩。曲眉豐頰,清聲而便體⑦,秀外而惠中⑧,飄輕裾⑨,翳⑩長袖,粉白黛{11}綠者,列屋而閒居,妒寵而負恃{12},爭妍而取憐{13}。大丈夫之遇知於天子,用力於當世者之所為也。吾非惡{14}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窮居而野處,升高而望遠,坐茂樹以終日,濯清泉以自潔。采於山,美可茹;釣於水,鮮可食。起居無時,惟適之安。與其有譽於前,孰若無毀於其後;與其有樂於身,孰若無憂於其心。車服{15}不維,刀鋸{16}不加,理{17}亂不知,黜陟不聞{18}。大丈夫不遇於時者之所為也,我則行之。

  「伺候於公卿之門,奔走於形勢之途{19},足將進而趑趄{20},口將言而囁嚅{21},處污穢而不羞,觸刑辟{22}而誅戮,僥倖於萬一,老死而後止者,其於為人賢不肖何如也?」

  昌黎{23}韓愈聞其言而壯之,與之酒而為之歌曰:「盤之中,維子之宮。盤之土,維子之稼{24}。盤之泉,可濯可沿。盤之阻,誰爭子所?窈{25}而深,廓其有容;繚{26}而曲,如往而復。嗟盤之樂兮,樂且無央。虎豹遠跡兮,蛟龍遁藏。鬼神守護兮,呵禁不祥。飲且食兮壽而康,無不足兮奚{27}所望?膏吾車兮秣吾馬,從子於盤兮,終吾生以徜徉{28}。」

  【注】

  ①藂(cóng從):通「叢」,指草木茂盛。②盤旋:同盤桓,留連、逗留。③廟朝:宗廟和朝廷。古代有時在宗廟發號施令。「廟朝」連稱,指中央政權機構。④進退:這裡指任免升降。⑤旗旄(máo矛):旗幟。旄,旗竿上用旄牛尾裝飾的旗幟。⑥才畯:才能出眾的人。畯,同「俊」。⑦便(pián駢)體:美好的體態。⑧惠中:聰慧的資質。惠,同「慧」。⑨裾(jū居):衣服的前後襟。⑩翳(yì義):遮蔽,掩映。{11}黛:青黑色顏料。古代女子用以畫眉。{12}負恃:依仗。這裡指自恃貌美。{13}憐:愛。{14}惡(wù霧):厭惡。{15}車服:代指官職。{16}刀鋸:指刑具。{17}理:治。唐代避高宗李治的名諱,以「理」代「治」。{18}黜陟(chùzhì處至):指官吏的降職或升官。{19}形勢:地位和威勢。{20}趑趄(zījū茲居):躊躇不前。{21}囁嚅(nièrú涅如):形容欲言又止的樣子。{22}刑辟(pì譬):刑法。{23}昌黎:韓氏的郡望。{24}稼:播種五穀,這裡指種穀處。{25}窈(yǎo咬):幽遠。{26}繚(liáo遼):屈曲。{27}奚:何。{28}徜徉(chángyáng常羊):自由自在地來來往往。

  這是一篇送友人歸隱的序言,寫於洛陽,當時韓愈34歲。李願是當時住在盤谷的一位隱者,是韓愈的好朋友,生平不詳。古人在朋友臨別時,常常賦詩為贈,「序」是闡述贈詩的緣由和意旨的。本文作於唐德宗貞元十七年(801)冬,韓愈在長安等候調官,因仕途不順,心情抑鬱,故借李願歸隱盤谷事,吐露心中抑鬱不平之情。

  文章第一部分,交代李願所居盤谷的位置、環境和命名原因,引起全文。在第二部分,作者借李願之口描寫了三種人。

  第一種人是所謂「遇知於天子,用力於當世」的「大丈夫」。這種人「利澤施於人」,聲望極高;「進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權勢極大;「武夫前呵,從者塞途」,顯赫一時;「喜有賞,怒有刑」,一切以自己的好惡為轉移;「道古今而譽盛德,入耳而不煩」,喜歡聽阿諛之詞;「粉白黛綠者,列屋而閒居」,姬妾成群。這些描寫,使那種身居高位、依仗權勢、窮奢極欲的官僚的形象,躍然紙上。

  第二種人是另外一些不遇於時的大丈夫——隱者。這種人既「窮」也「閒」,但他們能欣賞大自然的美景,食用大自然的賞賜,過著無拘無束的生活。這種人的想法是「與其有譽於前,孰若無毀於其後;與其有樂於身,孰若無憂於其心」,他們與世無爭,超然物外。這是十足的隱者之風。這是李願心目中的正人,他也是這樣在做的。

  第三種人是那些鑽營之徒。他們「伺候於公卿之門,奔走於形勢之途」,鑽營吹拍,非常忙碌。他們進出權貴門第時的情狀是「足將進而赼趄,口將言而囁嚅」,可笑復可憐,醜態畢露。這些人不怕穢污,不怕刑罰,只圖僥倖於萬一,死不回頭。這是李願直接抨擊的對象。

  這三種人其實可歸為兩類:一類是已在高位的權貴和正向權貴拚命擠入的趨炎附勢者,換句話說,就是已得志和尚未得志的小人;另一類則是鄙視這些小人的隱士,他們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第三部分,先用「壯之」讚美李願的話,表明「願之言」即「愈之意」,再以「歌」詞極言盤谷之美、隱居之樂和嚮往之情。

  韓愈在寫法上也處理得十分巧妙,主要是藉助對比來完成。寫遇於時的「大丈夫」時,突出了權勢和聲威的炙手可熱和不可一世;寫趨炎附勢的人時,突出了他們伺候公卿、奔走權貴的膽戰心驚和可嘆可悲。這是一組對照,是一組在高位和不在高位的對照。轉筆寫隱士的時候,突出了他們起居安適、無毀無憂的可貴可樂。隱士和以上兩種人又形成了一組對照,在這組鮮明的對照中,作者唾棄了前者,讚揚了後者,表達了作者的愛憎,形成了文章的主題。

  本文末段「歌曰」以下就是贈詩。這首詩唱出了隱士所居的盤谷的可愛。它進一步描繪了盤谷的土地肥沃,盤谷的泉水可以洗濯,可以遊玩,盤谷的地勢險阻而幽深。結尾的三句話「膏吾車兮秣吾馬,從子於盤兮,終吾生以徜徉」,表達了作者也想歸隱的願望。歌辭極言隱居之樂,立意深刻而善藏不露,句式偶儷而富於變化,流暢生動,和諧可誦,有一唱三嘆的情致。相傳蘇軾最愛此文,高度評價此文。

  後人評論

  蘇軾《跋退之送李願序》:「歐陽文忠公嘗謂晉無文章,惟陶淵明《歸去來》一篇而已。余亦以謂唐無文章,惟韓退之《送李願歸盤谷》一篇而已。平生願效此作一篇,每執筆輒罷,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獨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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