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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這晚睡前,房門被輕輕叩響時,徐升腦海中想到的第一個人其實是湯執。思兔閱讀sto55.com

  大抵是因為在徐升的潛意識中,這棟房子裡,只有湯執會不分場合地在半夜敲別人的門。

  不過緊接著,徐升聽到了徐可渝悶而不真切的聲音:「哥,睡了嗎?」

  徐升打開門,徐可渝站在門外,不安地看著他:「打擾你休息了嗎?」

  這是徐升印象中,徐可渝第一次主動找他,於是他低下頭,溫和地問:「我還沒休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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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不可以進去說?」徐可渝猶豫不決地問。

  徐升說好,後退一步,徐可渝慢慢走了進來。

  她臉色蒼白,捲髮披在肩頭,看著徐升,一副無害而無助的模樣,讓徐升幾乎想要懷疑,那個手腕上流著血、衝著趕來的江言大喊要和湯執結婚的女孩,是徐可渝找別人代演出來的。

  「哥,」她在徐升房間的沙發上坐下,小聲地說,「我……想儘快和湯執註冊結婚。」

  徐升皺了皺眉,又停頓少時,儘可能耐心地問她:「先辦婚禮不行嗎?」接著又道:「你和他商量了嗎?」

  「湯執說他都聽我的,怎麼都行,」徐可渝露出了靦腆的樣子,「他要我來問問你。」

  徐升沉默地看著她,一個字都沒信。

  他不認為湯執會突然開竅,對徐可渝說這些甜言蜜語,不過也沒說破,只是再一次向她確認:「他這麼說?」

  「對啊,」徐可渝含羞帶怯地點點頭,「湯執很寵我的。」

  徐可渝的語調和用詞令徐升感到少許不適。因為他想起了幾小時前,湯執面對徐可渝和面對他時,做出的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說出的截然不同的話。

  消極的敷衍,與淺薄的引誘。

  搪塞與低俗。

  「徐可渝,」他看著徐可渝,終於還是問,「你喜歡他哪裡?」

  在徐升看來,湯執就像一個半成品,甚至連半成品都不如。他潦倒、粗鄙、野蠻、莽撞;有張還算漂亮的臉蛋,但漂亮得廉價、媚俗。

  「他很善良,」徐可渝抿起嘴唇,提起胸膛,驕傲地告訴徐升,「也很厲害。」

  徐升確定自己是不可能融入精神病人的世界了,只能希望通過治療,徐可渝能從這場病態的幻夢中掙脫出來,看清湯執,也看清自己。

  到那時她還是徐家的徐可渝。

  「可不可以呢?我想和湯執註冊結婚,」徐可渝看徐升不給他回答,好像變得焦急了起來,又問了他一次,「哥?」

  徐升再看了她片刻,才說:「你自己決定吧。」

  徐可渝便露出了喜悅的笑容,對他道了謝謝和晚安,離開了他的房間。

  入睡後,徐升做了一個關於童年的夢。

  母親挺著六個月大的肚子,帶著他離開了父親,登上南下的飛機。

  他和母親一起,經過四個多小時的飛行,在濱港的離島機場落地,也改了姓氏,正式從首都大院裡眾星捧月、橫行霸道的世家獨子,變為濱港富商徐鶴甫法定遺產繼承人中普普通通的一員。

  夢中的徐升很冷靜,在來莊園的汽車上,他碰著母親的肚子,感受來自徐可渝的細微的律動,問母親:「我要做哥哥了嗎?」

  母親說「是的,你會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哥哥,我會是最負責的母親」。

  夢境前一半是真的,後一半是假的。

  他現在想做個更負責任的兄長,但是不知是否還來得及。

  次日,外祖父要徐升陪他參加一場重要晚宴。

  晚宴在濱港的最南邊舉辦,結束得很晚,徐升近一點才回到家。

  轎車駛過主宅,矮牆後的園林景觀從車窗外掠過,徐升看見小徑旁的燈亮起來。

  而司機沒有停頓地一路向上開,載他返回他的住所。

  管家還站在開著壁燈的玄關里為他等門,接過他的外套。

  客廳點著檸檬、薄荷與馬鞭草的薰香蠟燭,這是徐升母親最愛的氣味。

  徐升聞了近三十年,有時甚至覺得只要有這種味道的地方,就可以算是家。

  他經過白色大理石的起居室和走廊,往樓上走,樓梯的扶手被擦得發光,白色與黑色,暖燈與樓梯上的相片,稍稍消解了他的疲憊。

  走進房間裡,徐升剛要關門,忽然聽見身後很近的地方,有人慢吞吞地叫他。

  「徐總。」

  徐升回過頭,看見一隻蒼白而修長的手搭在門口邊緣,將門向外拉了少許,衣冠不整的湯執便出現了。

  湯執懶散地倚到門框上,下巴微抬,看著徐升,薄睡袍像另一層皮膚一般,緊貼在他白皙的胸口。

  「今天這麼晚,一定玩得很盡興吧,」湯執的唇角翹起來,笑眯眯地問,「都玩了什麼?身上一股煙味。」

  徐升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湯執的嗓音沙啞得很特殊,壓低聲音說話時,帶著一股低級的媚意,像一瓶粗製濫造的甜汽水,除了工業糖精的甜,什麼都沒有。

  嚴格來說,湯執不是徐升喜歡的類型,也不是徐升討厭的類型,他是徐升根本看不見的類型。

  思及徐可渝或許很喜歡湯執這把聲音,徐升愈發覺得妹妹審美太差,需要糾正。

  如果不是徐可渝非要湯執,徐升看都不會看他一眼。

  湯執不知道徐升在想什麼,也沒興趣知道,他守徐升到這麼晚,是想找徐升問點事,只不過看見徐升仿佛剛從歡場笙歌回來,便難以自制地想開口挑釁。

  「我今天過得可不大好,」湯執對徐升嘆了口氣,「你妹妹——」

  他本想先說說徐可渝騷擾自己的二三事,還沒開始就被徐升打斷了。

  「——湯執,」徐升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地問他,「找我有事嗎?」

  就像在暗示湯執如果沒事要說,就立刻滾回客房。

  「有的,」湯執也怕徐升直接摔門,便稍稍站直了些,步入正題。

  「今天江助理告訴我,徐小姐希望後天能和我去註冊結婚,已經在網上預約好了,徐總知道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徐升言簡意賅道。

  湯執看著徐升,徐升的表情很坦然,和那天說同意湯執和徐可渝結婚時,幾乎一模一樣,讓湯執覺得頭疼。

  湯執收起大半笑意,和徐升對視了一小會兒,低聲問:「可不可以不註冊?」

  徐升看了他幾秒,拒絕了:「不可以。」

  「為什麼?」湯執皺起眉頭,婚禮是一回事,註冊又是另一回事,「事先沒說要註冊啊,以後她入院了,我找誰離婚?萬一碰到想結婚的人怎麼辦?」

  徐升看了湯執少時,像是懶得與他爭辯一般反問:「你不是喜歡男的嗎?濱港還未支持同性婚姻。你考慮得太遠了。」

  湯執覺得徐升簡直和他精神病的妹妹一樣不可理喻:「……就算不支持同性婚姻,我也不想有這種人生污點。」

  事後想起來,湯執覺得可能是「人生污點」這個詞語讓徐升不悅了。

  因為徐升是一個極其護短的人,徐升可以看不上湯執,湯執不能看不上徐可渝。

  所以徐升的眼神冷了,他低下頭,毫不客氣地問湯執:「你人生污點還差這一個?」

  「你的高中檔案里有什麼,大學怎麼只上了一年,」徐升說得很慢,語氣並不咄咄逼人,只是眉宇間都是嘲弄之色,「令堂——」

  他停了下來,沒有往下說,但湯執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

  湯執也安靜了下來,直直地看著徐升,過了很久,才能控制自己,輕輕地沖徐升笑了笑:「這倒也是。」

  「你不說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污點。」他微笑著地對徐升說。

  徐升見他好像有讓步的意思,停頓了少時,也給了湯執一個台階下:「當時確實沒說要註冊,你可以再開個價。」

  湯執的唇角還是彎著,但眼神中沒有絲毫笑意。

  「開價啊,」他看了徐升少時,好像想到了什麼,輕聲問,「什麼都行嗎?」

  「你說。」

  湯執盯著徐升,又想了片刻,笑容忽而擴大了,他說:「那這樣吧,徐總親我一下。」

  說罷,他再次靠近徐升少許,像一個比徐可渝還嚴重的病人一樣問徐升:「怎麼,不行嗎?」

  徐升沒有後退,也沒回答,看了湯執少時,才說:「等你正常了再來跟我談。」

  湯執又扯了扯嘴角:「不行,我正常不了。」他搖著頭,輕聲道:「因為你妹妹讓我窒息。」

  而後,他抬起了下巴,把充滿著欲望氣息的、潤紅的嘴唇往徐升臉邊湊,吊兒郎當地說:「需要徐總給我人工呼吸,舌吻一分鐘,才能和徐可渝結婚。」

  兩人近得快要貼在一起,徐升幾乎可以感受到相隔幾厘米外的湯執的體溫,他聞到一種不屬於這個家的甜膩的香氣。

  與湯執粗魯的動作和言辭很相稱的、帶有暗示的甜膩。

  湯執閉著眼湊過來,在即將要相觸的那一刻,徐升抬手擋住了他。

  「湯執,」徐升告訴他,「你要是真的欲求不滿,我可以幫你找人。」

  湯執睜開眼,看了徐升一會兒,突然又笑了:「找人就不必了。」

  他眼睛很長,瞳仁的顏色很淺,徐升承認他有一雙相對其他五官而言,沒那麼艷俗的眼睛。

  「不過徐總,我看你也不太喜歡被性騷擾啊,」湯執盯著他,鮮紅的嘴唇幅度不大地張張合合,「那你知不知道徐可渝今天叫了我幾次老公?騷擾我多少次?」

  他看著徐升的眼睛,壓低聲音:「買東西不付全款也得給定金吧,我是要你的錢嗎?」

  「我是挺便宜的,你給我我要的,我就賣,你罵我我也無所謂,但我他媽定金還是要收的,」湯執凝視徐升,露出一個略顯嘲諷的笑,「先讓我和律師碰面,讓我知道我媽再審一定有希望,我再和你的寶貝妹妹去註冊。」

  從談判的角度看,實際上湯執是兩手空空上談判桌的人,技巧粗劣,凶得虛張聲勢,毫無勝算可言。

  但徐升只需要湯執和徐可渝註冊結婚,所以沒有計較他的失禮,看了他一會兒,同意了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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