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天晚上,唐修徹夜未眠,姜默醒來的時候,他閉著眼睛假寐,感覺到姜默沒有溫度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眉骨和臉頰,隨之是一個冰涼卻溫柔的吻落在他額頭上。思兔閱讀520官網
唐修心尖巨顫,眼眶熱得幾乎就要溢出眼淚來。
他多想。
他多想抱著他,給他暖手,暖身子。
關注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獲取最新章節
他多想把他留下來。
他多想告訴他,我們有孩子了,為了孩子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他多想啊。
可他知道姜默很難,他是他在滔天洪水湧來時的最後一方堤壩,如果自己這時候崩潰了,他也就撐不住了。
他幫不了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再亂了他的陣腳。
唐修終究閉著眼睛,聽著棉被悉率的聲音,拖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摩擦的聲音,大門開了又關的聲音……最後是發動機的一聲轟鳴,一輛轎車絕塵而去。
他才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水,枕頭早就已經濕透了。
—
慕如靜看著電腦上唐修的檢查報告,動了想讓他放棄這個孩子的念頭。
心臟功能衰弱太多了,一直以來如影隨形的低血糖低血壓更是不斷刷新歷史新低,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都是灰的。想藥補吧肚子裡的小傢伙受不了,這不能用那不能用;想食補吧他那個胃又隔三差五地鬧騰,動不動就吃什麼吐什麼。
沒懷孕的時候身體就是一副破爛,懷孕以後簡直要爛成渣了。
更遭罪的是,他還有一大堆的手術要做,一大堆的病人要看,每天忙得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他倒也能頂得住,只有來找她的時候,是一副只剩半條命的樣子。
她畢竟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一直只顧著他。他這個身體,沒人照顧真的太辛苦了。但問他家裡人都哪去了,他就推脫說爸爸媽媽上了年紀身體不好,妹妹也懷著孩子,不能受累。
她就問:「那你對象呢?」
他把被子一扯蒙住臉:「啊困死了,你是真的吵,不要吵了。」
「……」慕如靜忍著打他的衝動,默默地給他換藥水,換完了才冷冷地道,「你的指標再這麼難看下去,我建議你終止妊娠。」
沒有回應。
慕如靜扯下他臉上的被子,發現他人已經力竭昏睡了過去,呼吸有些艱難粗重,皮膚蒼白透明,隱隱可以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她嘆了口氣,摘下制氧機上的鼻管給他戴上,好像呼吸也沒有改善,還是很困難,只能把鼻管換成了氧氣面罩,這才好了些。
她留了一盞小夜燈,坐在電腦前寫病理報告,忽然聽到病床上的人發出了微弱得像嘆息一樣的聲音。
她以為他想要什麼,就靠了過去。發現人都沒醒,只是低喘著,皺著眉頭斷斷續續地在說夢話,氧氣罩上一陣一陣地覆著白霧。
「平安……」
她哄道:「大家都平安著呢,就差你了。」
「對不起……」
「嗯?」
「對不起……媽媽……」
「……」慕如靜無聲地看著蒼白單薄得像紙一樣的人,半晌後輕輕嘆了口氣。
—
姜家大宅的書房裡一片死寂。
姜海神色陰鬱地坐著,兩手交疊握著一根花梨木拐杖支撐在地毯上,手上的力道大的地毯和拐杖摩擦出了令人頭皮發麻的怪聲。
姜默推開門,在姜海的面前跪了下來。
姜海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在他跪到地上那一刻,他就緊繃著臉揮起那根拐杖,狠狠地敲在了姜默的肩膀上。
姜默身體只是顫了顫,就又穩穩地跪著,脊背微微躬著,領罪認錯的態度。
「混帳東西!」姜海臉色鐵青地斥道,「養了你這麼多年,越來越不中用,基本的輕重緩急都不知道區分了?!為了參加一個無名鼠輩的葬禮,你就讓你的手下去接待你遠渡重洋而來的聶叔叔?!」
姜海口中的聶叔叔,也是道上的人,常年居住在南美洲,專門販賣人力。顧及他是姜海的舊友,姜默沒有像斷別人後路那樣對待他,只是做了點手腳,讓他終生無法回南美做他的骯髒生意。
這次回國,這位聶叔叔也是狼狽歸來,對他來說,阿毛去接待他比姜默親自去要好許多,但姜默知道這時候跟姜海解釋這些東西沒什麼好處,老爺子稀里糊塗的腦袋聽不進去也想不明白,沒準又當他是頂嘴,氣出病來就不好了。
於是他便低聲誠懇地道:「爸爸,這次確實是我做得不好,我今晚就登門致歉。」
「你!」姜海怒極,又揮起拐杖,幾乎是說一句話就打他一次,「你最近接二連三得罪人,道的歉還少嗎?不嫌丟人嗎?」
姜海有好幾下都打中了姜默這段時間未愈的舊傷,姜默緊閉雙眼咬緊牙關,冷汗接連不斷地從額頭上落下,卻未曾喊疼,只是在姜海沒有動手的間隙,低聲道歉認錯。
姜海卻更加氣憤,他扔掉了拐杖,抽出了上次那根把姜默胳膊抽裂的布滿倒刺的鞭子:「知錯卻從來不改,我今天就要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錯!」
他高高舉起鞭子,卻忽然有人破門而入,衝進來不由分說地就擋在了姜默面前,他來不及收回鞭子,就狠狠地抽在了那人的頭上。
伴隨著皮開肉綻的聲音,鮮血飛濺四射。
姜默認出那人的背影,慌忙過去扶住他疼得顫抖脫力的身子,目呲欲裂道:「阿誠!!」
姜誠卻沒回應他,只是紅著眼睛沖姜海嘶聲道:「爸你不要打我哥了!他身上還有傷,很痛的!!」
「阿誠別激動,別大聲說話,血會止不住的!」姜默急道。
姜海看著姜誠滿臉的血,痛心疾首又恨鐵不成鋼道:「他該罰,你衝出來瞎摻和什麼,沒你的事,給我滾出去!」
「罰什麼!我哥什麼都做得那麼好了,有什麼可罰的,我、我不出去!你要打就打我!」姜誠疼得直抽氣,卻還是梗著脖子衝撞姜海。
姜海怒極:「你!」
「好了阿誠,別說話了對傷口不好!!聽話!!」姜默低聲叱著,抬頭對姜海焦急地道,「爸爸,阿誠的傷看起來不輕,我先帶他去治傷,您也先消消氣,注意身體,別的事情等我回來再說。」
姜海鐵青著臉喘著粗氣,一言不發。
姜默扶起姜誠,擦掉他臉上的血跡,聲音有些不穩地安撫道:「別怕阿誠,我們馬上去醫院。」
姜誠紅著眼睛抓住姜默的衣袖,哽咽道:「哥……」
他把姜誠背起來,姜誠在他背上疼得直嗚咽,像只受傷的小動物,可憐巴巴的:「嗚嗚哥,好痛……」
「我知道,再忍一下,不要亂動。」
「等你、等你回來,爸爸是不是還要打你啊……」姜誠像只樹袋熊一樣攀著姜默,哼哼唧唧地道。
姜默嘆了口氣:「不會,他打我我就跑,你放心。」
—
姜誠頭上被抽出了一道五厘米長的裂口,清創的時候沒哭,縫針的時候沒哭,包紮的時候也沒哭,姜籬帶著煲好的蘿蔔排骨湯趕過來餵他喝的時候,他嘴裡含著塊白蘿蔔就開始嚎啕大哭。
姜籬看他哭得像個被搶了糖果的孩子,又是心疼又是無奈,連忙放下湯給他擦眼淚,柔聲道:「阿誠怎麼了,傷口痛嗎?」
「痛。」姜誠的眼淚跟決了堤的洪水一樣狂流不止,他抬手想擦,姜籬攔住了他。
「碰到傷口更疼,姐姐幫你擦。」
「姐,我傷口很痛,可是我只要想到……想到我哥身上有無數個像這樣的,甚至比這樣更嚴重的傷口,他都沒哭過,我心臟也跟著痛,」姜誠越說越難過,越說抽噎得越厲害,「我覺得我一點用都沒有,幫不到他,也管不好公司,每次都只能看著他難受看著他累……剛剛他送我來醫院就又回家了,爸爸肯定又要打他,怎麼辦啊姐……」
姜籬眼眶也紅了,她坐上病床,攬住姜誠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誰說的,我們阿誠很優秀的。上個月阿默沒空打點公司的事情,都你自己扛著,可財報出來數據多好看啊,那麼多家媒體都誇你少年有為呢,你做得很好了。」
這番話終於是撫慰了姜誠的情緒,他狠狠給自己抹了把眼淚,一邊抽噎一邊嘟囔道:「那是我哥之前什麼都幫我做好了……大樹底下乘涼我還不會嗎。」
姜籬笑摸了摸他的後腦勺:「你以為誰都會啊,我就不會。」
「你是沒興趣才不會的。」
姜籬看著他紅著眼睛和鼻子,可憐巴巴地抽噎不停,一副委屈得不要不要的樣子,等他情緒再穩定一些,才輕聲問他:「最近是不是你們還發生了什麼別的事情?」
姜誠眼眶更紅了,但他努力忍著沒有像剛才一樣失控,只是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跟姜籬說了小東的事情。
「他是我很好的朋友,」姜誠低垂著眼睫喃喃地道,「他真的教了我很多東西……可是他出事的時候,我沒有辦法去他身邊,他走了以後,我也不被允許去祭奠他。」
姜籬感覺到他的身體輕輕發抖,將他抱得更緊了些,在他耳邊低柔地道:「小東的事情,背後牽涉了很多複雜的事情,你要理解你哥哥。」
「我不怪我哥,我只是不想再這樣,什麼都被蒙在鼓裡,我想幫他……」姜誠怔怔地發了會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握住姜籬冰涼的手,滿眼迫切地看著她,「姐姐,哥哥瞞著我的事情,你會知道一些嗎?可以告訴我嗎?」
姜籬猝不及防被他逼問,眼神有一瞬間的閃爍,但她立刻移開視線輕輕搖頭:「我不知道,我跟你是一樣的。」
姜誠執著地道:「哥哥沒有跟你說過嗎?他難受的時候,也不會跟你傾訴嗎?」
「……」姜籬嘆了口氣,澀聲道,「沒有,我也希望他能跟我傾訴,不要自己一個人扛,但是沒有。」
「那他怎麼辦,從小到大他那麼依賴你,現在難受了也不跟你說,他還能跟誰說呢……對了,嫂子,我嫂子會知道嗎?」姜誠想到唐修,就立刻手忙腳亂地去找自己的手機,「我問問他。」
「阿誠你做什麼?」
「姐你還給我,我給我嫂子打電話!」
「打什麼電話!」姜籬連忙把他的手機搶過來,「阿修他能知道什麼?你跑去問他這些事情,想嚇死他嗎?你冷靜下來想一想,他若是知道,你哥會到現在都還不帶他去見爸爸嗎?他瞞阿修才真正是瞞得滴水不漏,你明不明白?!」
姜誠喘著氣,睜著一雙紅通通的兔子眼,怔怔地看著姜籬手裡的手機,半晌才小聲委屈地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