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唐修在姜默書房門口睡著了沒多久,就被一陣悉悉率率的聲音吵醒,像有小老鼠在偷東西吃,他睜開眼睛,就看到兩個人在拐角處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思兔閱讀sto55.com

  有一個人他認識,是之前在私人醫院和阿毛一起挾持他的二黑,另一個人好像戴了口罩,他覺得很熟悉,卻看得不是很清楚,不太敢確認。

  兩個人從牆角鑽了出來,那個人一看到唐修就被嚇了一跳,差點喊出聲來,二黑及時捂住了他的嘴:「小姜總,你冷靜!」

  小姜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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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阿誠嗎?

  唐修心尖一顫,撐著椅背吃力地站起身,腰背卻痛得挺不直,只能微微佝僂著。

  「你不是跟我說這裡不會有人嗎?騙子!」那人一開口,哪怕他刻意壓低聲音,唐修還是聽出來他確確實實就是姜誠。

  「哎呀,就是個隊醫,老實巴交得很,不敢怎麼樣的!」二黑一邊說一邊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攥|住唐修的衣襟把他扯到自己面前,佯裝兇狠地威脅道,「今天的事情你要是敢到誰那裡多嘴,就死定了!跟我走!」

  「你幹嘛對人家那麼凶啊!」

  「小姜總你別管啦!快去找默哥吧!」二黑拽著唐修往外走,唐修因為腰疼,腿就不怎麼邁得開,踉踉蹌蹌地走,肚子也被牽扯得悶悶地疼。

  「你再不好好走路我就要打人啦!」

  唐修試圖掙脫,但是沒有力氣,嗓子又啞得發不出聲音,任由他這麼拖著走,過拐彎處的時候,額角猛地磕在了牆角上。

  一陣撕|裂的疼痛過後,額角一片溫熱,唐修抬手去捂,鮮血就從他的指縫裡溢了出來。

  他的血滴到二黑|手臂上,二黑嚇了一跳:「你故意的吧……好好走怎麼會這樣?」

  姜誠放棄了找姜默,小跑過來扶住唐修:「你還好意思說,都是因為你太粗|魯!」

  「……小姜總,我都是為了你!」

  「閉嘴!」

  姜誠覺得這個隊醫人很好,被二黑這麼粗|魯地對待還磕破了頭,他沒喊疼也沒鬧|事,只是扶著牆蹲下去,在包里翻找著止血藥和紗布,很熟練地給自己處理傷口——哪怕傷在額角這種看不見的地方,他依舊是很熟練。

  姜誠不忍心地道:「我、我幫你吧,這個我會。」

  他看起來不是不知道疼,蒼白的下頜上汗珠混著血一直往下滴落,呼吸也是顫|抖的,但他就是一聲不吭。

  他喘息的時候,喉|嚨里有輕微的嘶鳴聲,姜誠忍不住問:「你不能說話嗎?」

  他搖了搖頭,默不作聲地將紗布摁在額角的傷口上。

  有那麼一瞬間,姜誠覺得他的呼吸都靜止了,脊背卻劇烈顫慄著,弄得他也緊張得不敢呼吸。

  提心弔膽地看著他把自己的傷口處理完,姜誠自己也是一身的汗,連忙幫他收拾地上的東西,整齊地放回他的背包里。

  「謝謝……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姜誠終於聽到他說話,只是聲音啞得不是很正常,像是被人扼著喉|嚨,又像是喉|嚨里含|著血,字字句句含糊成一片。

  姜誠聽得不是很清楚,就訥訥地看著他。

  「你……進去嗎?」

  姜誠費勁地聽著,然後點了點頭。

  「裡面……有碗湯,看看有沒有涼,」他斷斷續續地說著,夾雜著輕微的喘咳,「出來了……告訴我。」

  「哦……好,」姜誠聽得一知半解,又點了點頭,「你好好休息呀,流了好多血。」

  「小少爺,你快進去吧,就磕破個頭,沒啥要緊的。」二黑催促道。

  「你還敢說!」姜誠佯裝要揍他,二黑縮了縮腦袋,不敢再說話。

  —

  姜默看到姜誠出現在門口,先是大腦宕機一樣說不出話,隨即火冒三丈地抄起旁邊的礦泉水瓶就朝他砸了過去:「姜誠你tm找死,這是你能來的地方?」

  姜誠靈活地避開,抱著腦袋嚷嚷道:「你才是找死,我就是來阻止你找死的!」

  「誰說我要找死?」姜默直接踩著桌子跳過去抓|住他,「就算我要找死,你怎麼阻止,你告訴我你怎麼阻止,啊?!」

  他簡直要被這個小兔崽子氣死,變著法子跟他撒嬌說有個大|會|議他實在操持不了,可憐兮兮地求他回去幫忙,結果他現了身,他就一路跟|蹤他到了基|地來。

  姜誠被他抓得很痛又掙脫不開,眼淚直接就飈了出來:「哥|哥,你不公平!」

  「不公平什麼?!」

  「姐姐跟我說了你最近很累,還準備去做很多危險的事情,」姜誠抹了把淚,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最近姐姐姐夫也見不著人影,肯定是來幫你的忙了,他們可以為什麼我不可以,我哪裡不值得你信任了。」

  「……這都是你瞎猜的,」姜誠一哭姜默救沒轍,就把人丟到沙發上,抽|了幾張紙巾,「你能把公|司打理好就萬事大吉,來這裡只會添亂。」

  「你瞎說……唔!」姜誠剛要爭辯,就被姜默用紙巾捂住了口鼻。

  姜默冷冷地俯視著他:「眼淚鼻涕弄乾淨,然後馬上滾。」

  姜誠梗著脖子倔強地道:「我不滾!公|司的事情我都交代好了,這幾天我絕對不會滾!」

  姜默頭痛難忍:「你來這裡能幹什麼?」

  「我當隊醫去!我跟你說,我可是嫂|子教出來的,我現在急救和外傷水平很不錯的!」

  「你快閉嘴吧你。」姜默忍無可忍地往他嘴裡塞了一個蘋果。

  「哥!」姜誠把蘋果從嘴裡拽出來,拉住姜默的手,「你聽我說嘛,是有人私底下跟我說了些事情,我才非來找你不可的。」

  姜默見他壓低了聲音一副正經的樣子,耐著性子道:「說。」

  「最近一直有人在用匿名郵箱給我發一些照片和文|字,告訴我……」姜誠湊到姜默耳邊,輕聲細語地道,「姐夫可能……和咱們不是一條心。」

  「……什麼亂七八糟的人給你說的你就信?」

  「空口無憑我當然不信了,姐夫對我們那麼好……但是他給的很多照片還有他的分析,我都覺得挺像那麼回事的,」姜誠說,「假設姐夫沒有異心,那這個人能有這麼多照片,肯定是基|地裡面的人,想離間你和姐夫。不論是哪種情況,我們都要留個心眼啊。」

  姜默按了按跳痛不止的太陽穴,啞聲問:「你說的照片在哪裡。」

  姜誠無辜地眨著眼睛:「那你要答應我,讓我留下來,我才給你看。」

  「……」

  —

  將近凌晨的時候,姜默給睡著的姜誠蓋上毯子,推開了書房的門,隊醫小秋正蜷縮在門口的長椅上睡著,露在面具外的嘴唇灰白乾裂,微微帶著血痕。

  他聽到開門的動靜,顫了顫身|子就醒了過來,看到滿臉倦容眼底青黑的姜默,他慌忙坐起身,因為太著急身|子晃了晃險些從椅子上摔下去,幸好他及時用小|腿撐住身|體,彎下腰把放在地上的飯盒拿了起來,遞給姜默。

  姜默接了過來,打開蓋子,淡淡道:「這粥兩人份的?你是打算跟我一起喝?」

  小秋搖了搖頭,垂眸在本子上寫下三個字:【小姜總。】

  他給姜默看了,又低下頭去認認真真地寫著什麼,完全沒注意到熱粥正在從他上方澆下,澆在他瘦得皮|包|骨頭、布滿細小傷痕的手上,他被燙得一陣瑟縮,筆和本子都掉在了地上。

  他還沒來得及看姜默,就聽到飯盒被重重摔在地上的聲音,跳動乏力的心臟忽然被這樣巨大的噪音刺|激,瞬間開始劇烈地收縮,他按住胸口微張著灰白失血的嘴唇艱難地呼吸著。

  姜默臉青唇白,面容陰沉地看著他:「你一直都這麼善於觀察?對小姜總如此,對許隊醫也是如此?」

  匿名郵件的地址分析出來,有好幾次都是小秋宿舍的IP,這個看起來柔|弱溫和的隊醫,竟然還有很強的反偵|查意識,蓋了許多道防火牆,他和手下的人破|解了大半夜才完成追蹤定位。

  小秋眼前昏花重影不斷,他看不清東西,胡亂地在地上摸索著那個被熱粥打濕的本子,手指發|抖也不知道是怕還是痛。

  姜默暴躁地把本子踢開:「直接說話!你是想打著草稿說|謊?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

  小秋不回答,姜默愈發沒有耐心,毫不留情地上手想扯下他的面具,小秋被他弄得很痛,攥著他的袖口艱難地掙扎著,卻如蜉蝣撼樹一般無濟於事。

  姜默用再大力氣,也不過是讓面具在小秋臉上動了動,撞到了他額角的一塊紗布。

  他才想起來隊醫的面具都是用密碼封|鎖的,只有許琛知道密碼。他鬆開小秋,低吼著道:「說!」

  小秋明顯受驚不輕,趁著姜默鬆開他,他跌坐在地上,護著肚子吃力地往後挪著清瘦卻也笨重的身|子,後背又撞到椅子又撞到牆,他還是拼命往後躲,直至退無可退。

  小秋額角的紗布被撞了一下之後好像就漸漸染上了紅色,姜默無暇顧及,將他逼直牆角:「你早就認識阿誠,也早就對許醫生有所懷疑,到底是什麼人,有什麼企圖?」

  小秋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躲了,他驚懼地蜷縮起自己的身|子,顫慄得像狂風中垂死掙扎的燭火,嘶聲哀求姜默:「不要……我……孩子……」

  他沒有把話說得很清楚,但是大概的意思還是拼了命地表達出來了,氣得險些失控的姜默反應過來自己不應該這樣對待孕夫,就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再想靠近小秋,他卻更加用|力地蜷縮在牆角,兩隻細瘦的胳膊環著膝蓋,被熱粥燙得紅腫的手看起來不太靈活,卻死命摳著膝窩,牢牢地將肚子裡的孩子護得嚴嚴實實。

  一直有液|體從他的下頜滑落,像是被透|明液|體中和過的血,透著稍淡的殷|紅色。

  姜默便不再靠近他,只是站在原地,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緩和一些:「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會傷害你……不會傷害你的……」小秋的聲音嘶啞哽咽成一片,字句模糊不堪,語氣里的難過卻是清晰刻骨,「你不要這樣……對我……」

  我愛你啊。

  我不會傷害你,我愛你。

  你不要這樣對我。

  我會難過的,我會難過的。

  姜默何嘗不知道他沒有惡意,他傳達給姜誠的所有信息都不是信口胡謅,而且除了傳達信息,他沒有再做別的什麼出格的事情。

  他之所以怒上心頭,是因為他把姜誠牽扯進來。

  那是他膽戰心驚如履薄冰地護了二十多年的弟|弟,他一直告誡自己,阿誠要永遠都是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無論如何都不能把他牽扯進這些污濁的泥漿中來。

  他沒有想到他天長日久堅守著的信條,竟就這樣被一個來路不明的隊醫輕而易舉地摧毀了。

  他沒有辦法不失控。

  但是看到他額角的紗布被整塊染紅,下頜流下來的血色液|體越來越多,姜默覺得觸目驚心,便不得不把別的事情先撇開:「你是……頭受傷了?」

  「沒有……沒有傷……」小秋語無倫次的,話完全說不清楚,看姜默好像不會過來抓他,他就踉踉蹌蹌地跑回原來的地方,把被熱粥泡得又濕又黏的本子和筆撿起來,淡淡的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路。

  他把姜默摔在地上的飯盒也撿起來,嘶聲問他:「還……喝粥嗎?」

  沒等姜默回答,他就喃喃自語地說:「不喝了……你不喜歡……」

  他說的這些,姜默一句都沒聽清,就啞著嗓子問他:「你說什麼?」

  「我不說了……不說了,」小秋下意識地覺得姜默是煩他的聲音,條件反射一般地道,「我找東西……寫,你等等我。」

  他在本子上翻找著乾燥的紙張,燙傷的手指看起來動作很是扭曲,下頜流下來的那種淡血色液|體好像一直沒有停過。

  那時候,姜默以為,他額頭上的血是混著冷汗流的,血色才會被沖淡。

  很久以後才知道,還有很多眼淚。

  或者,更多的是眼淚。

  原來那時候,他不只是打翻了一碗粥,還摔碎了一顆世界上最愛他的心,摔得四分五裂,裡面所有的感情都藏不住了,所以才會有那麼多的眼淚,一直流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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