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隊醫被帶上來之前,姜籬一直試圖喚|醒姜默,但是他傷得太重,任憑姜籬如何呼喚哭訴,他都一點反應也沒有,她便只能喊來別的隊醫給他醫治。思兔閱讀
帶上來的隊醫沒有面具,蒼白瘦弱,圓隆的小腹在腰間墜著,被人攙著走,左腿還是一瘸一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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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海粗喘著,踉踉蹌蹌地撿起地上的長鞭,嘶吼著抽到他的膝蓋上,長鞭上的倒刺勾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淋漓。
隊醫的身|子顫|抖著,被打傷的腿更是抽|搐不止,被人扶著也沒辦法再站得住,緩緩地跪了下去。
「老|爺|子!」助手膽戰心驚地扶著姜海,「他肚子裡有孩子的,不可以下重手啊!」
「我的孩子死了……他的孩子憑什麼活著……憑什麼!!」姜海含糊地吼著,嗓子裡仿佛含|著一口濃血。
眼看他又要一鞭|子抽過去,姜籬慌忙攔住他:「爸爸!等一下,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交代,不能就這樣打死了!」
姜海竭力忍耐著,額角掙著青筋,卻終究是放下手,任由助手攙著坐到了太師椅上,助手神色慌張卻仍是有條不紊地給他吸氧。
「他是誰。」姜海聲嘶力竭地問。
「他叫唐修,是阿默喜歡的人,」姜籬拿出一摞照片和一張親子鑑定書遞給姜海,「但是他肚子裡的孩子不是阿默的。」
姜海沉默地翻看著。
姜籬又遞給姜海一沓資料,是唐修和姜誠各種往來的郵件、語|音、圖片,有些東西被抹去,有些東西被誇大,都放在一起整整齊齊地交給姜海看。
姜籬抹了抹臉上的淚痕,在另一張太師椅上坐了下來,聲音里仍然帶著隱約的哭腔:「阿修,你懷疑我和阿琛想設計陷害阿默,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阿默呢,你費盡心思,偽裝成隊醫處心積慮地混入基|地,把最無辜的阿誠牽扯進這些事情里來,為什麼呢?」
「我們原本無心破|壞阿默這次的計劃,只想護他周全,你為什麼要欺|騙阿誠,偽|造出我們要從中作梗的假象,讓阿誠走上那麼危險的山路?」
唐修怔怔地跪在地上,臉色一片灰白,眼底昏暗無光,視線卻一直凝固在右前方的姜默身上,
看到隊醫想給他注射某種針劑,他失血的唇|瓣微微張|開,含混不清地道:「不要、不要給他……打那個……他凝血功能已經、很差了……」
姜海將照片朝他甩過去:「回答阿籬的問題!!」
有些照片尖銳的角在他額頭上劃出|血痕,他仿佛沒有知覺一般,拖著血流不止的膝蓋,艱難地想爬過去阻止隊醫:「不要打那個……」
姜籬吩咐隊醫換藥,隨即神色慘澹地譏笑道:「這時候就不要假裝深情了吧,肚子裡的孩子都不是他的,內疚使然嗎?」
說完她湊到姜海耳邊,低聲道:「他怕槍。」
姜海便掏出助手腰間的配槍,朝姜默身邊的牆上連開了五槍,嘶啞地吼道:「你再不回答問題,我就打死他!!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害阿誠!!」
唐修顫|抖得如同狂風中幾近解|體破碎的枯葉,渾濁的瞳孔猛然收縮成一團幾不可見的光點,他看到地上散落的照片裡,有一張畫面是姜誠笑彎了眼,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面,姜默則走在最後。陽光剛好映在姜誠稚|嫩清秀的臉上,他的眼睛明明彎成了小月牙,卻還是將所有的光芒都盛了進去,亮晶晶的。
他記得,這是阿誠在纏著他問,嫂|子嫂|子,你和哥|哥在一起這麼久了,有沒有抓到他什么小尾巴呀?我也要感受一下威脅他有多爽。
眼淚仿佛失了控一般奪眶而出,在那張照片上飛快地聚成一小灘,姜誠的身影越來越模糊。唐修伸出蒼白扭曲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照片捧起來,抹掉上面溫熱透|明的液|體。
「阿誠……」唐修喃喃地喊著姜誠的名字,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上的淚痕,卻沒有察覺到自己手上沾著血,整張照片都蒙上了淡淡的血跡。
哥|哥的小尾巴就是你啊。
你一直乖乖地黏在他身後,問東問西,學這學那。
他一直竭盡全力護著你,生怕別人發現了你,傷害你。
你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
是我高估自己自作聰明,毀了一切。
如果沒有遇到我,你們會一直都很好的。
如果沒有遇到我,就好了。
如果能用我的命換你回來,就好了。
「是有人指使你嗎?」姜籬仍然窮追不捨,「你肚子裡孩子的父親指使你?他想得到什麼?」
唐修將照片揣進懷裡,啞聲應著:「是。」
「他想得到什麼?為什麼一定要把矛頭指向我和阿琛,又為什麼要牽連阿誠?」姜籬咄咄逼人地道,「他是阿默的人嗎?」
姜海目光陰鬱地聽著,神色晦暗不明:「你的意思是姜默授意他如此?」
「阿默不會害阿誠,只是他手下的人有可能自作主張!」姜籬連忙道,「爸爸,我、阿琛、阿誠,都在此次事|件中受到傷害,唯獨阿默被繞開,如果不是阿默的人,那是誰的?」
唐修恍惚地抬頭看著姜籬眼裡迸射|出來的光,嘆息著笑了笑:「不重要了……他已經死了,他的目的……達不成了。」
姜籬還想說什麼,姜海卻忽然吼道:「夠了!!」
姜籬頓時噤若寒蟬。
「把這個隊醫關進水牢。」姜海吃力地咳嗽著,沖助手擺了擺手。
助手點頭領命,過去想把唐修扶起來,唐修一直遲鈍地任人擺|布,在意識到自己即將面|臨什麼之前,忽然輕聲道:「我能跟他……說兩句話嗎?」
助手看姜海和姜籬都沒有制止的意思,便壯著膽子將唐修扶到了姜默身邊。
唐修跪在姜默面前,輕輕|撫|摸|著他濕|潤的睫毛,還有他臉上被眼淚沖淡過的血痕,他覺得有種恍若隔世的不真|實感,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他的小孩了,這種感覺讓他心尖發|顫,手指也不穩,哪怕他努力想控|制。
他覺得自己很沒用,他是想好好地給他的小孩把這張花貓臉擦乾淨的,可是他做不到。
「姜默啊……」
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我以後不能照顧你了,你要照顧好自己。
雖然我也從來沒有把你照顧好,都沒做過幾頓好吃的飯給你,還老是沖你發脾氣,打著為你好的旗號,做著傷害你的事情,甚至害死了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人。
以後不會再做那麼危險的事情了,你要找一個很好的人陪著你,他一定要很愛你,也要比我會照顧你,脾氣要比我好。
你一定要乖乖聽他的話,因為他如果很愛你,你不聽話他會很心疼。
發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你一定很痛苦,但是你不要責怪自己,因為我知道你不想這樣的,如果有一個方法可以讓大家都好,你不會傷害任何人。
你只要恨我就好了,不要責怪自己。
恨一個人的話,恨著恨著,就忘記了。
連著愛也一起忘記了。
唐修輕輕|吻著姜默濕|潤的眼睫,他的眼淚不停地往下落著,打濕姜默的睫毛,姜默的臉龐,最後洇入姜默染血的衣襟,不見了蹤影。
「我愛你。」他在他耳邊小聲說著,聲音哽咽含糊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嘆息。
千言萬語,最終只剩一聲呼喚,和一句「我愛你」。
—
刑房重新沉寂下來。
姜海閉著眼睛無聲地吸著氧,白色的額發上附著透|明水汽。
姜籬輕輕|握住父親蒼老布滿皺紋的手背:「爸,外面風聲鶴唳,得有人出去主持大局……需要我讓阿琛過來嗎?」
「大局已經主持完了,外面一切都好。」許琛的聲音悠悠地從某個角落傳來。
姜籬看到他款款而來的身影,還有他身後跟著的人,她脊背僵硬,忽然開始發冷。
那個人是那天撞了姜誠的卡車司機。
姜海筋疲力盡地喘息著,只是抬眼看了看許琛,沒能說得出話。
「爸,」許琛對姜海輕輕鞠一躬,禮貌得體,「關於阿籬剛才跟你說的一些事情,我持有不同意見。雖然女婿的話沒有女兒的話可信,但原始證據應當比二|手證據更有說服力吧?」
姜籬看著他拿出姜誠和小秋的電腦,整個人如墜萬丈冰窟,渾身僵硬冰冷說不出一個字,只是看著這個曾經與她耳鬢廝|磨晝夜不離的丈夫,眼睛裡仿佛要淌出|血來。
助手打開電腦,仔仔細細地給姜海看姜誠和唐修電腦里的資料。這裡面許多一手的記錄都表明著許琛和姜籬的異心,且姜誠給唐修|發的最後一條消息,是「我現在去天河酒店」,而之前沒有任何記錄可以看得出是唐修慫|恿姜誠去那裡。
許琛看他們看得差不多了,就拿出一隻錄|音筆放在一邊,裡面傳出了姜籬焦急萬分的聲音:
阿誠,你快,你現在趕緊去拿倉庫里那箱仿製的梁家服飾趕去天河酒店,你姐夫瘋了,沒把這個帶過去,這是很重要的一環,如果不及時送到,阿默會有生命危險!
姜海失控地急|喘起來,助手慌忙給他順著胸口,加大供氧量。
「阿籬,」許琛喊姜籬的名字,語氣與平時將她攬在身側時的呼喚是如出一轍的溫柔,「你怎麼可以利|用爸爸的悲痛和他對你的信任,做這些虛假的東西欺|騙他呢?」
「噢,對了,」許琛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示意身後的司機上前,給姜海看一個病房的實時監控畫面,「爸,您先不要難過,阿誠目前在重症監護室,您可以看到心電圖畫面,是有起伏的。」
姜海渾濁若死的雙眸猛地亮了起來,他奪過手|機,顫|抖著雙手捧著,睜大眼睛看著屏幕上的畫面,氧氣面罩下面蒼白乾癟的嘴唇哆嗦著,嘶啞地喊道:「阿誠,阿誠……」
姜籬的脊背僵硬得像一具死屍,她的手指用|力地摳抓著太師椅的扶手,指甲一片一片地撬翻開來,鮮血淋漓而落,她原本清秀的模樣因為面部肌肉|緊繃抽|搐而顯得猙獰可怖。
許琛並未看她一眼,依舊對姜海道:「爸,您應該都看明白了。我和阿籬其實一直渴望姜家的財政大|權,只是因為阿籬是女兒,您不願將這份重任交付於她,我們才入此歧途,對此我向您鄭重道歉。但後來,我跟她出現了一些分歧……」
「許琛!!」姜籬猛地朝許琛撲過去,用鮮血淋漓的雙手緊緊揪住他的衣襟,赤紅著眼歇斯底里地吼著,「你說的是人話嗎?!我們明明一直是一條心的!要拿下整個姜家做你給我的結婚紀|念日禮物,這樣的話難道不是你說的嗎?!」
姜籬的模樣嚇得司機和助手一陣哆嗦,許琛卻仍舊是一副雲淡風輕泰然處之的樣子,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是,但我從未想過要取阿誠性命。」
姜籬慘白著臉扭曲地笑了:「你從未想過?就算姜默死了,姜家還有姜誠,姜家的一切不會輪到我,這些話不是你說的嗎?!」
許琛有些可惜地道:「阿籬,你沒證據。而且這位司機可以佐證,是我讓他不正面撞阿誠的車,只從側面擦蹭,並且之後第一時間送醫。」
司機哆嗦著拼命點頭:「我、我可以作證!」
這極大地刺|激了姜籬,她瘋了一般地狂笑,笑出眼淚,隨即用盡全力掐著許琛的肩膀嘶聲吼道:「那是因為我從沒想過你會背叛我!我百分百信任你!我做這一切也都是為了你和霖霖!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找你的任何漏洞,留你的任何證據!你呢!你在我們距離勝利僅一步之遙的時候讓我功敗垂成!為什麼!為什麼啊?!」
「你給我閉嘴,閉嘴!!」姜海扯掉氧氣罩,喘著粗氣問許琛一樣的問題,「你……目的既快要達成,又為何要坦白這些。」
「因為我中了毒,只有姜默有解藥,」許琛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說什麼事不關己的事情,「我只能這麼做,他才會給我解藥,我才能活下來。」
「還有霖霖,他把霖霖藏起來了。」
他又對姜籬溫柔地笑起來:「阿籬,你說你是為了我和霖霖,那你應該也能理解我吧。」
姜籬通紅的眼底滿是血色的淚,她拼命搖頭,尖銳地喊道:「我不能,我不能!!你明明可以跟我商量,我們會有別的辦法的!會有的!!」
「你閉嘴!!」姜海不知何時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拽開姜籬打了她一巴掌,顫|抖著手指著她,老淚縱橫地道,「他們都是你弟|弟!阿默拿你當親姐姐,阿誠是你血脈相連的親弟|弟!你怎麼能說得出這些,你怎麼能啊……阿籬啊……」
姜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掩面失聲痛哭:「爸爸對不起你,你想要什麼,你跟爸爸說啊……為什麼要這樣啊……」
姜籬捂著臉,淚流滿面地放聲大笑:「我跟你說?我跟你說的次數還少嗎?你都當耳旁風,你說女兒家不要太辛苦,你從來就沒想過給我什麼好的東西,我是你親生女兒,可那些東西你寧願給姜默也不給我。你現在怪我沒跟你說?你自己不覺得很可笑嗎?!」
助手看她似乎想朝姜海撲過去,慌忙喊人出來控|制住她,她奮力掙扎嘶吼著,整個人猙獰瘋狂得像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
姜海俯趴在地上,痛|不|欲|生地搖頭慟哭。
許琛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神情一如既往地無悲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