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姜默不只一次想像過,當一切都塵埃落定,他回頭卻看不到唐修,會是一副怎樣的光景。思兔sto55.com

  他不敢細想,所以到了這一天真的來臨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幾乎沒有辦法承受。

  他找不到他的小貓了。

  他託付了姜籬照顧他,但出事之後,他來不及逼問她有沒有做什麼對唐修不利的事情,她就已經死了,和許琛一起。

  被發現的時候,她七竅流|血,手裡拿著槍,趴在了中槍而亡的許琛身上。

  他不敢想像姜籬之前都對唐修|做了什麼,他的小貓是在健康正常的社|會和家庭里長大的,根本不懂得道上的陰暗與殘|暴,懷著身孕又脆弱得沒有一絲反|抗能力,如果姜籬真的要對他做什麼……他覺得想一想他就會發瘋。

  

  家裡,醫院裡,朋友家裡,通通沒看到人。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拜託顧言笙聯|系了他的家人,得到的答覆是他去鄉下做醫|療馳援了。那個地方不大,可是他翻來覆去地找遍那裡所有的診所、衛|生|院、醫院、旅館、招待所,都沒有找到他。

  當地的老百|姓說,這半年來這裡都沒有過所謂的醫|療馳援項目,沒有看到城裡的醫生過來。

  姜默在開車回市中心的路上給二黑打了電|話,問他有沒有找到人,二黑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句有用的話,姜默一點耐心都沒有,暴躁地吼道:「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你在結巴什麼!」

  二黑嚇得哆嗦不止:「我我我今天還沒來得及去找,我在基|地清點資產的時候把腿給摔了……現在在醫院……」

  姜默喉|嚨哽了哽,費力地按捺著自己的情緒,然後啞聲問:「哪家醫院?」

  「就是咱基|地附近的一家小醫院。」

  —

  二黑住的是集體病房,一間病房裡有五張床,每張床之間都有可以拉動的帘子。

  姜默過來給二黑送了飯,準備離開,目光無意識地掠過床位最靠里的病人,他穿著很單薄的病號服,不像其他病人一樣披著棉服外套,背對著他坐在床邊,靜靜看著窗外的雪,病床旁邊空蕩蕩的,沒有鮮花,沒有熱水壺,沒有保溫飯盒,也沒有親人朋友。

  他旁邊放著一隻手|機,好像在放歌,但是因為這裡的環境太嘈雜了,聽不清是什麼歌。

  離他挺近的一個病人家屬伸長了胳膊去拍他,洪亮著嗓門道:「哎,幫忙拉下窗簾,我媳婦兒要睡覺咯,刺眼得很。」

  他點了點頭,扶著床邊的護欄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左腿好像不好,身|子朝右邊歪斜著,走路很吃力,他抬手抓著窗簾,背上的蝴蝶骨清晰的凸了出來,他吃力地使著勁兒,卻半天都扯不動窗簾。

  「哎呀,我來吧我來吧。」那個家屬看不過眼,就走過去推開他。

  姜默看得出家屬動作不重,但是那個病人就有些站不穩,家屬把窗簾從他手裡拽出去之後,他便失徹底了重心,踉蹌著摔了下去。

  姜默身邊有兩個小孩子一邊嬉笑一邊道:「啞巴哥|哥又摔跤了。」

  「他一天要摔好多次啊,每天都看到他在摔。」

  姜默看他一直沒有起來,旁邊的人也不扶他,便撥|開人群擠了過去。

  他聽到了那隻手|機里放的音樂。

  那天的雲是否都已料到

  所以腳步才輕巧

  以免打擾到我們的時光

  因為註定那麼少

  那個病人坐在地上,把膝蓋上一塊脫落的紗布仔仔細細地貼回去,遮住下面猙獰可怖的傷口。他的頭髮略有些長,乾枯發黃的發質,在陽光映照下也顯得黯淡無光。

  他輕聲問他:「你能站起來嗎?」

  他低著頭沒有反應,好像不知道他在跟他說話。

  姜默試著走近他,他看到有人靠近,就吃力地往旁邊挪動身|子,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牆角,沒辦法再挪了,他就蜷縮起來,怔怔地抬起了頭。

  看清他模樣的一瞬間,姜默以為自己是在夢裡,但是那種忽然之間心跳加速呼吸停滯的感覺卻是如此真|實痛苦。

  「……阿修?」他用顫|抖得變了調的聲音,嘶啞地喊出這個名字。

  他幾乎不敢確定是他。

  眼前這個人蒼白孱弱得太不真|實了,他臉上看不到一絲的血色,甚至蒙著層黯淡的灰,額頭裹|著一圈紗布,細碎的劉海凌|亂地搭在上面,嘴唇乾裂到唇|縫都滲出|血絲,顴骨、鎖骨、腕關節,都高高|凸起,被一層薄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皮膚顫顫巍巍地包裹|著。

  他的眼睛是渾濁的,焦距模糊,從裡面透出來的只有無盡的茫然失措。

  他沒有想到他會遇到一個這樣的唐修——呆滯,空洞,脆弱,就像一個丟在昏暗車間裡漸漸廢棄的腐朽潰爛的木偶,輕輕一碰就會碎成粉末。

  而且他好像……認不出他。

  姜默不明白前因後果,只能渾渾噩噩地想著要怎麼樣跟這樣的唐修相處,卻也是毫無頭緒,只能顫聲一遍又一遍地喚他阿修。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眼睛灰濛濛的,對於他的呼喚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都不動一下。

  姜默試著輕輕|握住他冰涼堅|硬的手指,試探地道:「阿修……我是姜默,你……」

  唐修睫毛顫了顫,喉結輕輕動了動,喉|嚨里發出微弱含糊的聲音來:「姜……默……」

  姜默看到他眼睛亮了起來,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動,好像想和以前一樣反握自己,一時間欣喜若狂:「阿修,是我,我是姜默!」

  唐修的手指顫|抖著從他手心抽|離,眼睛裡那片亮光凝聚成了水汽,眼圈很紅,和周圍蒼白的皮膚對比鮮明,卻沒有眼淚流|出來。

  「不是……」

  「不是姜默……」

  「恨我……他……不會來……」

  「恨我……」

  「他走了……」

  他聲音很啞,沒有一個字能說得清楚,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姜默從他支離破碎的言語中勉強拼湊出些許信息,卻仍舊是不明白其中的含義,也無法猜測他究竟經歷了什麼。

  他渾身僵冷地看著唐修,心跳飛快,幾乎要撞破胸膛一般,痛得他只能輕輕|喘息,沒有辦法思考。

  「23號床,打|針了啊,」護|士推著車子進來,「怎麼又坐地上了?不能這樣啊,來,起來。」

  姜默回過神來,試著去抱起唐修,發現一點也不費力氣,就像抱著個紙娃娃。

  他很乖,沒有反|抗,只是身|體一直輕輕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害怕,一到床|上他就蜷起身|子,縮在床角發呆。

  護|士一邊調著針水,一邊打量姜默:「你是他家屬?」

  姜默臉色慘白地看著蜷縮在床角的唐修,艱難地應了一聲。

  護|士嘆了口氣:「可算有家屬來了,一會跟我去找醫生調病歷出來看吧,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他精神狀態都不正常,問他家屬什麼時候過來,他也不回答,說他自己就可以。」

  唐修低垂著眼睫抱著膝蓋,怔怔地聽著手|機里放的那首歌,護|士拿著針管靠近他,他雖然很順從地伸出自己的手,人卻顫|抖得更厲害,可眼睛裡灰濛濛的,連恐懼都是黯淡的。

  他的手和他的人一樣,都稱得上是面目全非。

  以往他的手修|長白|皙,從腕骨到指尖,所有的線條和紋路都像雕刻出來的一樣精緻漂亮。

  現在他的手指卻有些扭曲,沒有辦法完全伸直,手背上布滿針眼和傷口,因為太過消瘦,凸起的血管看起來稱得上猙獰可怖。

  姜默覺得這個畫面似乎有些熟悉,可是他腦子裡太亂|了,理不清一點頭緒,只能試探地坐在他身邊攬著他,看他沒有要反|抗的意思,忽然一陣沒由來的心酸難受,讓他克制不住地、偷偷地吻了吻他的頭髮。

  他沒有反|抗,或許是太遲鈍了沒有|意識到。

  針扎進去的時候,姜默明顯感覺唐修的呼吸都停滯了,伸手撫上他的脖頸輕|揉|著緩解他緊張的情緒,卻覺得手下皮膚的觸感有些許怪異。

  等護|士把針紮好,姜默便去看他的後頸。

  不看還好,一看他渾身的血液瞬間都凝固了,寒意瞬間侵襲全身,他急促地深呼吸了幾口,卻仍舊是改變不了這種毛|骨|悚|然的窒|息感。

  唐修蒼白的後頸上,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全是針眼,有的留下了凸起的一小點疤痕,有的剛剛結痂,還有的周圍泛著一圈淤青。

  「有家人……小糖……」唐修忽然喃喃自語著道,「女兒……小糖……」

  護|士聽到他念叨這些,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

  姜默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唐修的小腹已經沒有任何隆|起,他蒼白著臉看向護|士,護|士指了指旁邊的角落示意他借一步說話。

  「他的住院情況表和手術同意書都是自己簽的,在家屬那一欄他簽的名字是姜小糖,是他女兒,」護|士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了哽,隨即才接著道,「那天下特別大的雪,他應該是在很惡劣的環境把女兒生下來的,渾身都是血,孩子在他懷裡都僵硬了……」

  護|士看著眼前的男人臉色僵白,呼吸急促到有些不正常,沒敢再往下說,男人卻喘咳幾聲,別過臉去捂緊嘴唇用|力咳嗽,指縫間隱約可見猩紅的顏色。

  護|士驚道:「您——」

  姜默沖她搖了搖頭,立刻讓自己調整到完全背對唐修的方向,卻仍舊是咳得厲害,咳到眼圈通紅,溫熱透|明的液|體洶湧而落。

  他又咳了一陣,便從口袋裡掏出紙巾來,用|力抹乾淨眼角和嘴唇,又仔仔細細地擦|拭了手心,本來在打盹的二黑看到這一幕嚇得拖著條瘸腿就撲了過來:「哥你沒事吧?我求你了,歇會兒吧,這都第幾次了!傷沒好全呢就東奔西跑不吃不喝,鐵打的身|子也頂不住的!」

  姜默蹙緊眉頭推開他:「不要碰我……」

  他努力吞咽著喉間的腥甜,心臟卻還是拼命收縮著,壓得他從喉|嚨到整片胸口都疼,他再次掏出紙巾想堵住唇角,卻聽到身後輕輕傳來了唐修低弱的聲音。

  「喝水……」

  姜默回過頭,看到他兩隻手捧著一紙杯冒著熱氣的水,像是剛剛去什麼地方打回來的,人還不停地在喘,鬢角的碎發被汗水濡|濕。

  他腿不好,站穩都很費勁,路過的人輕輕碰了他一下他就要往旁邊摔,下意識的動作卻不是保護自己,而是護著手裡那杯水。

  姜默嚇得什麼都顧不上,上前兩步就把人攬到自己懷裡,他的腿還是疼得直顫,捧著水杯的手指都穩不住,溫熱的水一直往外灑。

  姜默便托著他的膝窩,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來,感覺到他軟|綿綿毛|茸|茸的腦袋靠在自己胸口,將那裡填得滿滿的,他忽然覺得所有病痛都消失殆盡了。

  「喝水……」唐修抬起蒼白的臉,吃力地將水杯送到姜默染著血的唇邊,額角的汗水順著他瘦削的側臉滑落在他白色病號服的衣領上。

  姜默湊過去喝了一口。

  「喝……」

  「冷……要喝……」

  唐修語不成句地說著。

  姜默便乖乖地喝得紙杯見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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