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姜洛洛是待到了足月才出來的,小崽子個頭大性子還慢,折磨了唐修將近兩天兩夜都還是不肯出來。思兔閱讀sto55.com

  陣痛36個小時之後,宮|口還是沒開全,姜默還在從美國回來的飛機上,唐修人已經疼得快沒力氣了,每次痛起來都只能捂著肚子絞緊雙|腿,攥著床邊扶杆的手用|力到指節幾乎要掙破蒼白的皮膚。

  起初陣痛還有間隙,他還能緩一會兒,後來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強烈,他真的是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了,整個人像條擱淺的魚,渾身濕冷地蜷縮在病床|上瑟瑟發|抖,只有肚子像一塊又硬又熱的鐵,絞著他的五|髒|六|腑狠狠地往下墜。

  唐硯之一直在旁邊陪著,看著他疼成這樣也只是嘶啞地低吟幾聲,也是心如刀絞,但是又沒有別的辦法,他就是不肯叫,也不肯讓人幫他揉一揉腰|腹,疼的時候就把臉埋在臂彎里死命忍著,不疼了就蒼白著臉笑著說爸爸我沒事,你去休息吧。

  唐硯之知道他在等姜默,從前的傷害依舊是讓他沒有辦法再去信任依賴除了姜默以外的任何人。

  忽然有一次的疼痛,強烈得讓唐修整個人都劇烈抽|搐了一下,嘴唇幾乎咬爛,生理淚水無意識地流了下來,下|身一片濕|熱脹痛。

  「羊|水破了,可以生了。」護|士進來檢|查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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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進醫院以來唐修第一次主動攥|住了唐硯之的衣袖,仰起白得透|明滿是冷汗的臉,紅著眼睛顫聲道,「姜默、姜默到哪了……」

  「阿修乖,」唐硯之一邊給唐修擦汗,一邊像哄小孩一樣安撫他,「先進產房,小默已經下飛機了,現在應該在開車趕來的路上,馬上就到了。」

  唐修哽咽著喘了口氣,側著臉往枕頭裡埋了埋,試圖忍住眼睛裡失控流|出的淚水:「好、好……讓他……不要急,好好開車……」

  陣痛已經完全沒有間隙了,唐修被|迫打開腿艱難地挺著肚子對抗疼痛,之前他一直努力摒棄的那些關於初次生產時的回憶終於捲土重來,他的臉灰白一片,恐懼無助至極,卻沒有可以傾訴依靠的人。

  「腿打開,再打開,肚子疼就使勁兒,越久越好。」

  唐修攥緊了產床旁邊的扶杆,閉著眼聽從醫生的指令開始用|力,因為劇烈的疼痛和極度的恐懼,眼淚不受控|制地狂流不止,枕頭迅速被打濕|了一大片。

  「怎麼還哭上了?胎位和胎心都很好啊,鼓足勁兒生下來就好了,別怕啊,來用|力。」

  唐修聽從指令,努力地往下使勁。

  可他沒有辦法不害怕,他沒有喊疼,卻忍不住在喊姜默的名字。

  姜默,別丟下我,別不要我。

  求求你了。

  —

  姜默從機場一路飆車到了醫院,換上無菌服被護|士領著進了產房看到唐修的那一瞬間,他心疼得殺了自己的心都有。

  他沒有看到唐修在產床|上輾轉掙扎,沒聽到他低吟用|力,只看到他大張著腿,下|身被胎兒撐得滿脹,穴|口已經露|出了硬幣大小的一點點黑色胎髮,卻還在不著痕跡地往回縮。

  他戴著輸氧鼻管,淺褐色的頭髮被汗水浸成了濃重的深褐色,凌|亂地貼在他毫無血色的撿上,微闔著眼顯然人已經不清|醒,但巨大的胎腹在劇烈掙動的時候,他還是在下意識地往下推擠著孩子,儘管收效甚微。

  看著姜默如遭雷擊一般的樣子,助產士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沒事,別緊張,你老婆就是身|體虛又疼了太久,暈乎了一小會兒,馬上就醒過來給你生孩子了。還有就是他情緒不太好,一直在哭,你可能要哄哄。」

  她話音剛落,姜默就聽到唐修|發出了一聲極其嘶啞痛苦的低吟,他慌忙撲到產床邊,握住了他青白濕冷,因為抓握扶杆時間太長太用|力而有些痙|攣僵硬的手。

  「阿修,阿修,醒醒。」他用|力搓|著唐修的手,看著他緩緩睜開眼睛,渙散的瞳孔緩慢地聚焦著,裡面的光點零散破碎,好一會兒才勉強聚在了姜默身上。

  姜默捋開他汗濕的額發,吻了吻他蒼白冰冷的額頭,又用自己的額頭抵在上面,呢喃軟語地道:「阿修,我來了,對不起,對不起。」

  唐修怔怔地看著他,眼圈紅得像出了血,眼淚洶湧而落,他顫聲哽咽著道:「我給你生孩子,你都不來的。」

  姜默心疼地給他擦著眼淚,語無倫次地道歉:「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混|蛋。」

  「唔嗯——」陣痛又起,唐修被|迫咬著嘴唇挺著沉重的肚子用|力,委屈到了極點,姜默越安撫他眼淚流得越凶,怎麼擦都止不住。

  用|力過後,他小聲地抽噎了幾下,喘息著喃喃地道:「那裡……特別冷……我好不容易生下來的……你都不要她……」

  「我知道我不好……你可以不要我……為什麼、不要她……唔——」

  姜默看著他艱難地挺腹用|力的樣子,鼻子一酸,終於意識到他是疼糊塗了想起了之前生小糖的時候——那段一直被唐修迴避的黑色記憶。

  姜默心如刀絞,小心翼翼地將小貓濕|漉|漉的腦袋攬在自己的臂彎里,一下一下輕輕地揉|撫著:「沒有不要,都是我的寶貝,我都要的,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們。」

  唐修很好哄,這麼幾句話他好像就沒有那麼難過了,全然依賴地偎著姜默,喘息著攢了會力氣,睜著眼淚汪汪的漂亮鳳眼泫然欲泣地問:「永遠都要嗎?」

  小貓聲音壓得很低很輕,聽起來奶里奶氣的,問法也像小孩,姜默心裡又酸又軟,親了他好幾下,才溫柔而堅定地道:「永遠都要。」

  唐修蒼白著臉笑了笑,攥著姜默的手再度用|力分娩,姜默托著他的後腦,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為產下孩子而竭盡全力的樣子。

  他看著他淋漓而落的冷汗,蒼白乾裂的嘴唇,緊繃到極致的細弱脖頸,還有蜷起的腳趾頭和顫|抖的大|腿。

  他看著他一次又一次挺|起身|子,力竭後癱|軟|下去,仿佛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下一次卻還是能堅持著撐起來,拼盡全力配合醫生的指令推擠。

  有時候疼得人都懵了,張著滲血的唇|瓣喘著氣忘了用|力,只要姜默叫他兩聲,他又會回過神來,帶著哭腔委屈地道:「你不要催我……我會用|力的。」

  「好好好,不催你,」姜默輕輕|按著他的下巴,「別咬嘴唇。」

  唐修聽話地放開嘴唇,閉著眼睛再次為了姜洛洛的誕生拼盡全力。

  他的小貓總是看起來很脆弱,但實際上很堅強。

  反覆用了近十次長力,姜洛洛終於從爸爸下|身顫顫巍巍地頂了半個小腦袋出來,緊實地將唐修的穴|口撐得發白透|明,不再往回縮。

  姜默在助產士的允許下輕輕摸了摸,只覺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眼熱鼻酸得厲害。

  觸感是濕|漉|漉的,溫熱柔|軟的,像是脆弱不堪的樣子,卻讓唐修費勁至此。

  胎頭卡在這種位置的時候,撐|漲感和疼痛感幾乎達到頂峰,是最疼最難受的,姜默忽然跑去摸孩子,唐修委屈得要命,又開始掉眼淚,胡言亂語地低泣道,你不要我了,你又不要我了。

  姜默嚇得不敢再管孩子,回到老婆身邊又親又哄。

  助產士護著唐修的穴|口,又開始喊用|力,唐修沒剩多少力氣了,下面一使勁就痛得像要裂開一樣,他試著推了一點點,終於開始喊疼,哭喘著想甩開姜默的手:「你不要我了,我不給你生了。」

  姜默無可奈何地將貓爪子握緊:「生完這個,以後再也不生了。」

  唐修疼得稀里糊塗,眼淚汪汪哽咽著道:「你真的很壞。」

  姜默哭笑不得:「我壞得很,等你好了,隨便揍我,怎麼解氣怎麼揍。」

  「不行——唔——」話說到一半,唐修又被|迫用|力生孩子,用完了力又接著邊哭邊說,「不行,我家小孩兒不能受傷,會有後遺症的。」

  姜默心底軟成一片,駕輕就熟地哄道:「那就罵我,怎麼罵都行,你要是覺得自己親口罵我太累了,你就拿個喇叭錄下來,想罵我的時候就循環播放。」

  唐修破涕為笑,繼續顫顫巍巍地往下推孩子,但是明顯有些力不從心了,下面痛得太厲害,他憋氣憋不了多長時間,推一小會兒就慘白著臉大口大口地喘息,用|力的時候喉|嚨里嗚咽的哭腔也越來越明顯。

  「怎麼樣了?」姜默一邊幫他順著胸口,一邊輕聲問正在全心關注產程的助產士。

  「差不多了,頭生出來就快了。」護|士幫忙揉|著唐修的下腹,助產士小心翼翼地把姜洛洛的腦袋扒拉出來。

  姜默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水聲,同時唐修整個人抽|搐了一下,助產士語氣輕|松地道:「好了,頭出來了,可以別那麼使勁兒了哈,現在不需要你使勁兒了。」

  「嗚——」唐修覺得下面還是漲,低聲嗚咽了一下,可憐巴巴地說,「我還是想用|力,可以用一點嗎……」

  醫生護|士都被他可憐又可愛的語氣逗笑了,姜默也忍不住憐愛地親了親他。

  「行吧,只能用一點點啊,不然會撕|裂的。」助產士無奈地說著,緩緩地把胎身牽拉出來。

  唐修忍著劇痛儘量放輕力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身下忽然一松,緊接著就聽到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他和姜默兩個人都愣住了。

  「哦豁,模樣挺清秀,竟然是個帶把兒的。」助產士調侃道。

  姜默先回過神來,頓時腿軟得有些站不住,他拼命撐著產床站穩,攬著唐修親了好幾口,蹭著他仍舊布滿汗水的臉,喜極而泣:「阿修,洛洛來了,辛苦你了,謝謝你……」

  唐修已經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只能在模糊的視線里看到醫生護|士在有條不紊地給一個肉|乎|乎紅撲撲的小嬰兒清洗身|子,這讓他仍舊有些反應不過來,遲鈍而懵懂地道:「……生了嗎?」

  「生了,大胖小子,有七斤二兩重呢。」醫生笑眯眯地道。

  唐修滿頭大汗,人仍舊懵懵的,蹙著眉頭低弱地道:「可我……肚子還是好疼。」

  姜默瞬間緊張起來,助產士卻只是氣定神閒地給唐修揉|著肚子,幫他娩出了胎|盤。

  「唔。」唐修低低呻|吟了一聲。

  「好了,這回還疼嗎?」助產士笑道。

  唐修搖了搖頭,姜默鬆了口氣,問他要不要看孩子。

  唐修虛弱至極,匆匆看了一眼皺巴巴的紅猴子姜洛洛,就筋疲力竭地昏睡了過去。

  在那之前,他用自己剩下的力氣反握住了姜默的手,不安地低喃著,哀求他不要走。

  「我不會走的,」姜默輕輕順著他起伏仍舊有些凌|亂的胸口,低聲沉穩地道,「睡吧寶貝,醒來我會在的。」

  唐修依賴地往他懷裡靠了靠,呼吸逐漸平穩。

  醫生護|士在給唐修|做洗護清潔的時候一直在小聲聊天,姜默怕是有什麼不好,豎著耳朵聽,聽清楚了之後臉色逐漸鐵青。

  「我都不知道今天是哪來的耐心,以前真的可煩別人生孩子的時候哭個不停了。」

  「老|師,您那個晚娘臉,人家沒哭都被你嚇哭好嗎。」

  「害,還不是因為這個哥|哥長得好看,哭起來也是漂亮的,聲音又好聽。」

  「那我有什麼辦法,我就喜歡這樣的,你們敢說你們不喜歡?」

  「喜歡,誰不喜歡。」

  姜默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小貓,哪怕被生孩子這樣恐怖的事情折磨了將近三天,小|臉蒼白頭髮凌|亂,渾身濕|漉|漉的,卻還是像仙子下凡掉進貝加爾湖裡撲騰了兩下,回到岸上的時候還是一副惹人憐愛的漂亮模樣。

  他默默地將他攬得更緊,努力地不讓那幾個醫生護|士看到他的臉。

  —

  生完姜洛洛,唐修累得睡了整整兩天,中間睜了兩三次眼睛,都只是不太清|醒地看了看床邊的姜默,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直到第二天的黃昏。

  姜默正蹲在地上收拾著之前唐修待產時帶來的東西,忽然隱隱約約聽到床|上有輕微的抽噎聲,他慌忙起身,看到唐修蜷縮在被窩裡安安靜靜地抹著眼淚。

  姜默瞬間就把手上的東西扔了,撲過去把人摟著輕聲安撫:「寶貝怎麼了?怎麼哭了?」

  生下孩子的小貓整個人單薄脆弱得就像一張紙片,軟|綿綿的,體溫又變得很低,姜默攬著他在懷裡只覺得一點分量都沒有,心裡酸酸的泛著疼。

  唐修滿眼都是淚,睫毛都濕|透了,愣愣地看了姜默好久,都沒有反應過來。

  姜默替他擦了眼淚,柔聲道:「我在的,我剛剛蹲地上收拾東西呢。」

  唐修仍舊懵懵地看著他,然後伸出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臉。

  姜默被這個動作可愛得心都化了,剛想湊過去猛親兩口,就覺得自己的臉被掐了一下,雖然掐他的人沒什麼力氣,一點也不疼,但他還是愣住了。

  唐修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含嗔帶怨地看著他,微哽著道:「你怎麼那麼矮啊,蹲下去就看不到人了……」

  姜默被他逗樂了:「怪我,我以後多打籃球多吃肉,爭取再長高點,好不好?」

  唐修還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吸了兩下鼻子,低弱地道:「洛洛呢?」

  「送去喝奶了,馬上抱回來。」姜默話音剛落,護|士就把孩子抱進來了。

  襁褓里的姜洛洛已經比剛生下來要好看很多了,整個娃粉|嫩晶瑩得像個飽餡兒的糯米糰子,還看不出來像誰。

  剛剛吃飽的小傢伙雖然在睡覺,但還是愉悅地打了個奶嗝,可愛得讓人心尖發|顫,唐修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孩子軟|綿綿的帶著奶香的小腦袋,發現這個小腦袋還沒自己半個手掌大。

  觸感是溫熱的,柔|軟的。

  「他好小。」唐修喃喃地說著,憐惜地在姜洛洛柔|嫩的小|臉上親了一小口。

  「不小,這兩天又重了三兩呢,很健康的。」

  唐修帶著鼻音「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眼睛紅得厲害,姜默好不容易才給他擦乾了眼淚,又開始啪嗒啪嗒地掉,而且這一回是怎麼都哄不好。

  姜默知道他在想小糖,便把他和姜洛洛都一起抱著,在他耳邊低柔地道:「沒關係的寶貝,想哭就哭,我和洛洛都在。」

  「對不起、對不起……」唐修把臉埋在姜默頸間,一直以來壓抑著的關於小糖的所有痛苦情緒終究在此刻失控地爆發出來,「我沒有保護好她……」

  「我想保護你們的……我沒有做好,對不起……」

  「我以後一定保護好你和洛洛,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姜默心疼得要命。

  在洛洛出生之前,他幾乎沒有主動提起過小糖,也從來不在他面前表現出什麼難過的情緒,哪怕是姜默試著和他交流這個事情,他都只是笑著說沒關係,她已經回來了。

  他不敢想像在洛洛的整個孕期,他是怎樣在小糖早夭的痛苦回憶中艱難度日,又是怎樣為洛洛的平安健康而提心弔膽惶惶不安的。

  他都自己打落牙齒和血吞,不敢跟他說,直到洛洛平安出生,他才敢因為這個事情掉眼淚。

  姜默耐心地幫他擦著眼淚,握住他攥緊自己衣服的手,溫柔地整個包裹在自己掌心:「我相信你,但是以前是我不好,讓我的寶貝太累了,以後都好好歇著,我來護著你和洛洛,好嗎?」

  唐修努力想控|制情緒但又一時半會兒按捺不下去,在連續不斷的抽噎中艱難地「嗯」了一聲。

  姜默是第一次看到唐修哭成這個樣子,又心疼又覺得可愛到了極點,摟著他這裡親|親那裡親|親,怎麼也親不夠,唐修被他弄得很癢,破涕為笑著道:「你不要親我了……親|親洛洛吧,不然他以後該不喜歡你了。」

  「好嘞。」姜默聽話地扭頭去親兒子,姜洛洛像是感覺到了,挑了挑淡得看不見的眉毛,然後繼續舉著小肉拳酣睡。

  唐修終於笑了起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開心。

  姜默看著唐修濕|潤溫柔的眉眼,在心裡暗暗發誓,未來不論如何,都不能再讓這個人難過了。

  婚禮上護他一生平安喜樂的誓言,他一定會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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