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番外再生緣
第八十二章:番外再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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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窈感覺, 自己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思兔sto55.com
夢醒後,她身處於一條漆黑寂靜, 地板飄忽而沒有實感的「空間」中。
或許這才是穿越者死後真正的歸處。
因為地球拒絕了她, 修真界也拒絕了她。
在這令人難捱的孤寂中,舒窈不知占了多久。
直到一片相思葉從她掌心鑽出,晃晃悠悠地浮在空中, 散發著螢光。
為這虛無空間帶來了些許生機。
它指向了一個方向。
舒窈微怔, 沒想到自己死後還能看到這片葉子。
當時她獻祭燒給了天道,然而神木之葉凡火無法燒毀, 所以她就好好收了起來。
於是她跟隨相思葉, 向著那個方向走去。
走啊走。
走啊走。
……
不知走了多久, 她的左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光亮。
她抬起眼眸, 確定不是幻覺後, 不由微怔片刻。
相思葉安靜地停留在她身前, 等待她的決定。
良久,她調轉方向,朝著光亮傳來的地方走去。
靠近之後, 聽到的是稚嫩的童聲, 在孩子們的嘈雜聲里, 女老師溫和的聲音響起。
「大家覺得未來的自己會是怎樣的?」
有人說想自己會是科學家, 有人說自己會是醫生……
舒窈又走近了一步, 映入眼帘的是窗明几淨的教室。
而坐在課桌前的孩童面容,似乎都有幾分熟悉。
哦, 這些是她的小學同學。
舒窈在教室中尋找, 看到了坐在第一組第三排的自己。
這節課是二年級語文課, 老師在講小作文,未來的我。
因為大家是二年級, 所以作文字數要求不長,就是一段話。
語文老師點名讓人站起來說自己以後想做什麼。
同學都有很厲害的理想,唯獨輪到舒窈時候卡殼了。
小姑娘垂著頭,緊張地站在座位上,抿緊了嘴唇。
爸爸去世以後她就是這樣的性格了。
舒窈想到。
以前的她活潑愛笑,但爸爸去世以後就敏感自卑了很長一段時間,高中時候才慢慢好過來,卻又變得過分要強。
老師沒有催促,仍然耐心地引導:「比如說,你喜歡和小朋友在一起,就可以做老師。
如果想給小朋友治病,就可以做醫生。」
舒窈看著座位上小小的自己,所有同學都在好奇地盯著她,讓小女孩壓力愈發大了。
「想成為幸福的人。」
她代替小時候的自己回答。
夢想這種東西,爸爸去世前她還會想,但爸爸去世後,就不會去想了。
她需要考慮許多更現實的東西,為媽媽分擔壓力。
可記憶中的老師聽不到她的回答。
見眼前的小姑娘低著頭不說話,她笑著讓舒窈坐下:「看來舒窈還要一點時間想一下,那有沒有其他同學分享一下,他想成為怎樣的人?」
其他同學開始吵嚷,葉子調轉方向,繼續指向前方。
舒窈嘆了口氣,從教室前離開。
她看著自己從沉默自卑的人成長為尖銳要強的人,性情依舊倔強到近乎偏執的地步。
她看見自己穿越後的種種轉變。
……
正是因為遇見天道,因為遇見他之後發生的那些事,她才慢慢改掉了性格中的缺點,儘管這個時間很漫長,但在回到地球之後,她確實變得更加成熟,能夠接納世界。
而她在這遊歷的五百多年裡,也做了不少好事。
「謝謝仙子,我爺爺有救了!」
「多謝仙姑!」
「真的謝謝您!」
舒窈隨著相思葉,路過自己生前的一幕幕,心境逐漸平和下來。
她的一生,終究不算毫無意義的。
此時她的人生長廊也終於走到了盡頭,相思葉指向一片洶湧的白色汪洋。
那裡是三界所有魂魄的歸終,識海。
地府整頓後,所有生靈死後都會在識海洗滌一切不淨之物,以純粹的姿態重新輪迴。
舒窈沒有關心自己是否還有輪迴轉世的機會。
她只是配合三界規矩,趟入純白識海,無論是否還有來生,她都能夠接受。
唯一可惜的是,在她的人生長廊中,並沒有天道的出現。
大概是就連她自己的內心深處,也知道無法面對天道,所以刻意避諱了他的存在吧。
遺憾,卻也能夠釋懷。
腳尖接觸到水面的一瞬間,她頓時覺得全身驟然輕盈,隨後失去了對自身神識的全部支配,像是陷入雲朵,又像是某人的擁抱。
安寧的懷抱,帶著霜雪的微冷氣息,令人感到平和與靜謐。
是記憶中似曾相識的感覺。
消散前,她的回憶里還是出現了他。
舒窈以自己將要消散的身體,向那懷抱又更深地依靠了些。
六百年裡,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這個擁抱,卻強迫自己釋懷與不在意。
好在靈魂消散的前一瞬間,還是見到了他。
舒窈睜眼,恍惚間像是看見了神祇冰色的空靈眼瞳。
這一世,所有的恩恩怨怨,便到此為止罷。
*
荊州,永兆郡。
此時正是春日群芳爭艷的時節,荊州又是氣候溫暖濕潤之地,春季花枝簇擁枝頭,爛漫美麗。
這樣的好時節,正適合學子吟詩作畫。
不過這種風雅集會對於寒門學子來說,就屬於奢侈行為了,他們最重要的還是寒窗苦讀,一朝魚躍龍門。
荊州乃是七國中的首富之地,受修真者影響較少。
而永兆更是荊州郡望所在,因此讀書科舉之道極受民間推崇。
科舉競爭激烈,寒門出身者,想要在此有所成就,天賦努力缺一不可。
除了修仙者外,讀書人便是百姓眼中的要緊人。
舒窈家就有這麼個寶貝疙瘩,她的長兄陳牧,去歲考中了縣裡童生,在這代代莊稼漢的鄉里中已然是光宗耀祖級別了,為此定了門好親事不說,父母也更加堅定了供他繼續進學的決心。
此時天才蒙蒙亮,籬笆牆外傳來少女清脆的呼喚。
「窈窈,出發咯!」
她連忙答應:「哎,就來啦。」
舒窈緊了緊背上的籮筐。
小姑娘稚嫩清秀的面龐上,還殘留著些許迷茫憧憬,但她胡亂用帕子沾了冷水擦了擦臉,就立刻清醒過來了。
她快步向大門外跑去。
隔壁阿翠姐好心叫她一起上山打柴,免得她獨自進山迷路,她不能連累阿翠姐誤了時辰。
路過陳牧漆黑的廂房時,她不由想到,現在阿兄怎麼還沒起床。
她聽見隔壁柳書生都已經推門和他阿娘說話了。
明明先生都說了,最近講的經難,要好好背誦記住才是……
舒窈在心裡重複,發現自己能把那日給兄長送飯時,偶然聽到的經書內容全部流暢的背下來,而且越背越熟練,心裡不禁有些小驕傲。
「想什麼呢?」
阿翠姐見她發呆。
「沒有,就是有點困。」
她知道,自己的小心思不能告訴任何人。
、
——畢竟,女孩子怎麼能讀書呢。
今年她十二歲,再過兩年,她就得嫁出去,和夫婿一起供著阿兄讀書。
等阿兄高中了,大家都會過上好日子。
——不想嫁人,這個小心思也不能給別人說。
上次她偷偷給娘親講了,結果被擰著耳朵罵了。
畢竟她不嫁人,家裡也養不起她了。
唉,為什么女孩子不能讀書呢。
舒窈看著身旁身姿高挑利落的阿翠姐,心想阿翠姐可比好多讀書郎君都勤快能幹,還懂那麼多事情,要是也可以讀書,一定比那些郎君都厲害。
而要是她自己能讀書的話,至少也能做帳房先生,一月能掙兩百多個銅板呢。
「回神啦回神啦。」
阿翠在小姑娘耳旁拍了拍手,「前面那麼大一塊石頭,還不看路。」
「哦哦哦。」
小姑娘慌慌張張的站好。
阿翠看著玉雪可愛的小姑娘,憐愛又無奈。
窈窈是十里八鄉里最好看的女孩,只可惜總喜歡胡思亂想,時不時就開始出神發呆。
不過即使舒窈呆呆的,她也喜歡帶著舒窈。
因為她很可愛。
原本這該是又一個疲倦而平淡的一天,可就在下山時,意外發生了。
阿翠今天為了幫人小力弱的舒窈打柴,耽誤了時辰,以至於兩人下山時,天色極暗。
儘管已經極力小心,然而在走過一處陡峭山崖時,舒窈被沉重籮筐壓住視線,腳底碰巧一滑,連人帶著籮筐一同墜下陡坡。
這要是不及時拉住會出人命的!
阿翠大驚,不顧一切伸手想拽住舒窈,卻還是沒能捉住,眼睜睜看著小姑娘滾落山崖。
意識到發生什麼後,阿翠臉色慘白。
她當機立斷,甩下籮筐,摸索著快速下山。
眼下時間緊迫,必須趕快回村找大人,一起來山崖下尋找才是!
*
舒窈是被痛醒的。
她只覺得全身上下無有一處不痛,額頭和胳膊腿上,到處都裹了紗布。
她墜落山崖後似乎被好心人救了,此時躺在一張微硬木床上。
小姑娘性格倔強,很能忍痛,她忍著淚,嘗試活動四肢。
還行,勉強能動。
沒有殘廢就好。
不能給家裡添麻煩。
正如此想著,她忽然聽見一道清冷聲音淡淡響起。
「這麼著急,是擔心自己腿折得還不夠厲害麼?」
那人聲音清冽,語氣平靜,聽起來就像是流過卵石的潺潺溪水,比舒窈此前見過的任何人聲音都要好聽。
她愣愣抬頭,才看到自己處於一處草廬中,房門外立著一道淡色身影。
青年身著長衫,如墨烏髮隨意地束在身後。
他的眉目比水墨更加風雅,漆黑眼瞳帶著冷色,如同畫卷中的驚鴻一筆,搭配著唇色那抹薄紅,愈發顯得風姿秀徹。
即使一隻眼睛被紗布蒙著,舒窈也能感覺到這名青年的美麗。
看著他,會聯想到月下霜雪一類的事物。
精緻優雅,卻又有著微涼冷意,顯得不好親近。
就像是傳說中的仙君般。
……是山中仙人嗎?
果然,他那清冽聲音里,也藏著銳利。
可即使他如此說,舒窈也覺得,這名青年有著自己說不出的熟悉感覺。
這種感覺令她生不出半分敵意,只想如此安靜地看著他。
只要能夠看著他就好。
青年原本神色淡漠,被她如此看得久了,不禁擰眉。
「非禮勿視。」
「對、對不起。」
她有些慚愧的低頭。
即使不用深聊,她也看得出,面前之人必定是有極高文化修養,指不定就是什麼山間隱士大哲之類的。
剛才那樣盯著人家看,確實不禮貌。
青年走進草廬,於書案前坐下,拿過一本看了一半的書冊讀。
「你腿折了,暫且休養幾日,等你家人來尋。」
他的語氣也很特別。
沒有半點商量餘地,卻不讓人覺得頤氣指使,或者不禮貌。
仿佛天生便該如此。
小姑娘乖乖應道:「噢。」
畢竟對面是救命恩人,她怎麼也不該無理取鬧。
見狀,青年語氣稍稍緩和:「先休息吧。」
她確實也痛得厲害,於是便點頭,重新躺回床上。
唯獨傷口持續作痛,以至於閉眼了好久才睡著。
舒窈沉睡時,不知道某人此時也放下充作道具的書卷,安靜地凝望著她。
天道刻意維持的冷淡表情,在此時才變得溫柔。
睡著的時候,倒是比她牙尖嘴利,桀驁不馴時乖巧許多。
但真的痛得厲害麼?
前世舒窈受一點傷都要借題發揮,向他撒嬌賣乖,而他明知真相,卻還是屢屢配合。
他剛才原本還想著,要讓舒窈今生嘗儘自己前世之苦的。
只是……
罷了。
天道抬起了手,掌間溢出白光籠罩了舒窈。
在看到小姑娘緊蹙眉頭逐漸舒展開後,他的眼底隨之多了幾分柔軟。
他抬起手,在空中虛虛描摹少女的眉眼。
——終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