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賈府和大觀園裙釵群體掃描(1)


  賈府和大觀園中,女眷雲集,十二金釵和十二副金釵、又副金釵等,都居住其中。思兔閱讀520官網其中的上層女子,除了富於智慧的賈母和黛玉、寶釵、探春、鳳姐之外,其他女子也呈千姿百態,她們的智慧與否,決定若每個人的命運。

  1.豪放才女:史湘雲、薛寶琴和邢岫煙

  史湘雲、薛寶琴和邢岫煙都是家庭環境不好,本人的性格豪放豁達,又有才華的優秀女子。她們都戰勝了困苦的環境,坦然而又積極地對待人生,她們的自尊自強贏得了周圍人群由衷的尊敬。

  史湘雲的才華、性格、心境和人生

  她是賈母史太君弟兄忠靖侯史鼎的孫女。史家原是「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可是她從小父母雙亡,靠著嬸娘生活。這史家現在已經敗落了。史湘雲在家庭中的處境很孤零,只有到賈府來才能享受一些友情與溫暖。當她家裡打發人來接她回去的時候,她不敢要求多住幾天,也不敢延遲回家,只能馬上眼淚汪汪地和大家告別,當著家裡人還不敢表現得十分委屈;臨行時她私下拜託寶玉常提著點老太太,去接她。回到家中,她忙於做針線,非常勞累,還不敢叫苦。

  處於這種艱難的生活環境,史湘雲依然保持了渾金璞玉的天真豪放的寶貴性格。她不管別人的虛偽、冷酷和善用心機,為人熱情真誠,與別人的親疏遠近只從自己直感出發,似乎是誰表示對我好,誰就是好人。她為人豪爽,胸無城府,講話直率。迎春說她特愛說話,睡覺時還在那裡咭咭呱呱笑一陣,說一陣,也不知哪裡來的那些謊話。(第三十一回)

  寶釵說她更愛穿別人的衣服,也即寶玉的衣服:把寶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額子上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寶兄弟,就是多兩個墜子。賈母看著她的背影,起先錯以為她就是寶玉了,還說:「扮作男人好看了。」曾經披著賈母新的大紅猩猩氈斗篷,在後院子撲雪人兒,一跤栽倒溝跟前,弄了一身泥。

  評論家還十分賞識史湘雲吃東西的豪放和灑脫:在冬日的大觀園,在琉璃世界白雪紅梅的美景中,眾位美人詩興大發。大家相聚做詩,還欣然聚餐。史湘雲在這高雅的場合,一反淑女小姐文雅精細的口味,燒烤鹿肉,帶頭大嚼,還帶動寶琴等都圍上來嘗鮮。素有潔癖的林黛玉對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十分反感,卻又發火不出,只好打趣說:「今日蘆雪庵遭劫,生生被雲丫頭作踐了,我為蘆雪庵一大哭!」史湘雲一貫看不慣黛玉的嬌氣,她馬上針鋒相對地反駁和批判說:「你知道什麼!是真名士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的!我們這會子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來卻是錦心繡口!」果然,平時比詩總是黛玉和寶釵遙遙領先,這次在蘆雪庵聯詩,她和寶琴兩個吃鹿肉最多的,竟然才華大增,詩壓群芳。而黛玉嬌氣而且常常口氣專橫,兼之辯才無礙,大家對她往往避鋒退讓,只有湘雲不買她的帳,常常正面交鋒,迎頭痛擊。她這次斥責黛玉「假清高,最可厭」,黛玉對她也無可奈何,未曾反擊。史湘雲因為心直口快,講出別人不肯講的黛玉與戲子想像的話,引起黛玉的極度不快。

  史湘雲是真正高雅、豪放但依舊清秀、嫵媚的女子,她從不扭捏做作,而她的一舉一動自然而然地就能顯示出超凡脫俗的優雅和高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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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史湘雲畢竟是不諳世事的小姐,她貿然想主辦詩會,做東請客,寶釵提醒她,這「雖然是個玩意兒,也要瞻前顧後,又要自己便宜,不得罪人。」還需要不少銀子,不是她所能承擔的。她手頭拮据,一籌莫展,幸虧寶釵向家裡去要了幾簍現成的螃蟹和幾罈子酒來給湘雲做面子,才過了這個難關。這使她又感激、又佩服,她曾對襲人嘆道:「我天天在家裡想著,這些姐姐們,再沒一個比寶姐姐好的。可惜我們不是一個娘養的;——我但凡有這麼個親姐姐,就是沒了父母,也沒妨礙的!」說著,眼圈兒就紅了,像林黛玉一樣,她深感在社會和人世中孤立無援的苦楚。

  史湘雲心直口快,講話不避諱忌。初遇薛寶琴。就警告她說:「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園裡來,這兩處只管玩笑吃喝。到了太太屋裡,若太太在屋裡,只管和太太說笑,多坐一回無妨,若太太不在屋裡,你別進去,那屋裡人多心壞,都是要害咱們的。」說得寶釵,寶琴,香菱,鶯兒等都笑了。寶釵笑道:「說你沒心,卻又有心,雖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第四十九回)

  史湘雲和大觀園中的眾多才女一樣,喜歡刻苦讀書,知識淵博,才思敏捷。她還深懂哲理,曾與丫環翠縷大談宇宙天地、社會人世間的陰陽二氣。(第三十一回)

  史湘雲面對當時的社會現實,熱情地勸導寶玉要認真讀書。有一次她和寶玉正說著話,有人來回說:「興隆街的大爺來了,老爺叫二爺出去會。」寶玉聽了,便知是賈雨村來了,心中好不自在。襲人忙去拿衣服。寶玉一面蹬著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爺和他坐著就罷了,回回定要見我。」史湘雲一邊搖著扇子,笑道:「自然你能會賓接客,老爺才叫你出去呢。」寶玉道:「那裡是老爺,都是他自己要請我去見的。」湘雲笑道:「主雅客來勤,自然你有些敬他的好處,他才只要會你。」寶玉道:「罷,罷,我也不敢稱雅,俗中又俗的一個俗人,並不願同這些人往來。」湘雲笑道:「還是這個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願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也該常常的會會這些為官做宰的人們,談談講講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也好將來應酬世務,日後也有個朋友。沒見你成年家只在我們隊裡攪些什麼!」寶玉聽了道:「姑娘請別的姊妹屋裡坐坐,我這裡仔細污了你知經濟學問的。」襲人道:「雲姑娘快別說這話。上回也是寶姑娘也說過一回,他也不管人臉上過得去過不去,他就咳了一聲,拿起腳來走了。這裡寶姑娘的話也沒說完,見他走了,登時羞的臉通紅,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幸而是寶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鬧到怎麼樣,哭的怎麼樣呢。提起這個話來,真真的寶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訕了一會子去了。我倒過不去,只當他惱了。誰知過後還是照舊一樣,真真有涵養。心地寬大。誰知這一個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見你賭氣不理他,你得賠多少不是呢。」寶玉道:「林姑娘從來說過這些混帳話不曾?若他也說過這些混帳話,我早和他生分了。」(第三十二回)

  史湘雲本來在心中非常喜歡寶玉,正是喜歡寶玉,才真心地勸他學好,不想碰了一鼻子的灰。襲人怕她臉上下不來,連忙用寶釵碰釘子的往事解釋,給史湘雲下台階,以免將場面弄僵。

  史湘雲後來嫁的丈夫,長相、為人和才情都好,本應是她的佳配,可惜病已成癆,不久即死,她成了寡婦,只有自卑命苦。她的婚姻不好,這不以她的意志和智慧為轉移,是她的命運悲劇。

  專家們分析和猜測,曹雪芹的原來構思的結局是在賈寶玉曆經坎坷、淪落為更夫之後,經過衛若蘭等人的撮合,史湘雲與賈寶玉兩人結為夫婦,艱難度日。

  薛寶琴和邢岫煙,胸襟開闊才能愉快生活

  薛寶琴的父親是個各處有買賣,帶著家眷到處遊歷的人。薛寶琴因此從小就見世面,經風雨,閱歷甚廣。可惜她的父親早故,她與兄長薛蝌相依為命。

  薛寶琴是寶釵的堂妹,品貌才識,與寶釵相當。她隨兄進京,來到賈府,受到賈母的寵愛,賈母特命王夫人認作乾女兒,賜她一領珍貴的金翠輝煌的斗篷「鳧裘」。賈母甚至欲與寶玉求配,惜因她已經許婚梅翰林的兒子,只能作罷。(第四十九回)

  薛寶琴的家境平常,她在賈府因為見多識廣、胸襟開闊而得到大家的尊重。

  邢岫煙是邢夫人的內侄女,她的父親是邢夫人的兄長。她是個「荊釵布裙」的女兒,因家計艱難,隨父母(程高本說她是隨母親來的:「又有邢夫人的嫂子,帶了女兒岫煙,進京」)來投奔邢夫人,入住大觀園,與迎春同住一處。(第四十九回)

  邢岫煙為人雅重。在來賈府之前,她原與妙玉是貧賤之交,又有半師之分。能夠與妙玉結成半師半友關係,可見她的清雅不俗。所以她能夠指教寶玉以「檻內人」具答「檻外人」妙玉之拜帖。(六十三回)

  鳳姐初見岫煙,就冷眼看出她的心性為人,竟不像邢夫人及她的父母一樣,卻是溫厚可疼的人。因此鳳姐兒又憐他家貧命苦,比別的姊妹多疼他些。能夠得到鳳姐的賞識,可見她性格穩重溫和,打動了對人嚴厲苛刻的王熙鳳。(第四十九回)

  天寒雪大,眾人皆有避雪之衣,邢岫煙獨無。她衣著單薄陳舊,但臉無愧色,與眾姐妹一起做詩談笑。

  後來薛姨媽看見邢岫煙生得端雅穩重,且家道貧寒,是個釵荊裙布的女兒,便想說與薛蟠為妻。因薛蟠素習行止浮奢,又恐遭蹋人家的女兒。正在躊躇之際,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對天生地設的夫妻,因謀之於鳳姐兒。鳳姐就請賈母做主,將她許配給薛蝌。

  邢岫煙剛許配給薛蝌,她的棉衣恰巧典入薛家當鋪,得到寶釵的體諒和接濟,悄悄將棉衣贖出。

  這日寶釵因來瞧黛玉,恰值岫煙也來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寶釵含笑喚她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塊石壁後,寶釵笑問她:「這天還冷得很,你怎麼倒全換了夾的?」岫煙見問,低頭不答。寶釵便知道又有了緣故,因又笑問道:「必定是這個月的月錢又沒得。鳳丫頭如今也這樣沒心沒計了。」岫煙道:「她倒想著不錯日子給,因姑媽(邢夫人)打發人和我說,一個月用不了二兩銀子,叫我省一兩給爹媽送出去,要使什麼,橫豎有二姐姐(迎春)的東西,能著些兒搭著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個老實人,也不大留心,我使她的東西,她雖不說什麼,她那些媽媽丫頭,那一個是省事的,那一個是嘴裡不尖的?我雖在那屋裡,卻不敢很使他們,過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錢來給她們打酒買點心吃才好,因一月二兩銀子還不夠使,如今又去了一兩。前兒我悄悄地把綿衣服叫人當了幾吊錢盤纏。」

  岫煙為人老實溫和,不僅不敢用迎春的東西,怕她的婢僕議論諷刺,她也不敢使用她們,反而拿錢去孝敬她們,最後只好當掉冬天的衣服,來換錢使。她不僅不敢與人吵罵,連別人嘲諷也要避讓的人。

  寶釵聽了,愁眉嘆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後年才進來。若是在這裡,琴兒過去了,好再商議你這事。離了這裡就完了。如今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也斷不敢先娶親的。如今倒是一件難事。再遲兩年,又怕你熬煎出病來。等我和媽再商議,有人欺負你,你只管耐些煩兒,千萬別自己熬煎出病來。不如把那一兩銀子明兒也索性給了她們,倒都歇心。你以後也不用白給那些人東西吃,她尖刺讓她們去尖刺,很聽不過了,各人走開。倘或短了什麼,你別存那小家兒女氣,只管找我去。並不是作親後方如此,你一來時咱們就好的。便怕人閒話,你打發小丫頭悄悄的和我說去就是了。」岫煙低頭答應了。

  寶釵也是寬和厚道之人,她實行「寧可得罪君子,絕不得罪小人」的原則,所以勸慰岫煙依舊息事寧人,忍讓厲害的婢僕,熬過長達兩三年的寄人籬下的日子。

  寶釵又指他裙上一個碧(一作「璧」)玉佩,問道:「這是誰給你的?」岫煙道:「這是三姐姐(探春)給的。」寶釵點頭笑道:「她見人人皆有,獨你一個沒有,怕人笑話,故此送你一個。這是她聰明細緻之處。但還有一句話你也要知道,這些妝飾原出於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閒妝?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的,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將來你這一到了我們家,這些沒有用的東西,只怕還有一箱子。咱們如今比不得她們了,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為主,不比她們才是。」岫煙笑道:「姐姐既這樣說,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寶釵忙笑道:「你也太聽說了。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著,她豈不疑心。我不過是偶然提到這裡,以後知道就是了。」岫煙忙又答應,又問:「姐姐此時那裡去?」寶釵道:「我到瀟湘館去。你且回去把那當票叫丫頭送來,我那裡悄悄的取出來,晚上再悄悄的送給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風閃了還了得!但不知當在那裡了?」岫煙道:「叫作『恆舒典』,是鼓樓西大街的。」寶釵笑道:「這鬧在一家去了。夥計們倘或知道了,好說『人沒過來,衣裳先過來』了。」岫煙聽說,便知是他家的本錢(是薛家開的當店),也不覺紅了臉一笑,二人走開。(第五十七回)

  這件事承蒙寶釵的幫助,岫煙贖回了冬衣,寒冷的早春,可以順利打發過去了。可是她後來丟了小襖,處境艱難。

  一日,鳳姐剛走進大觀園,到了紫菱洲畔,只聽見一個老婆子在那裡嚷。鳳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見了,早垂手侍立,口裡請了安。鳳姐道:「你在這裡鬧什麼?」婆子道:「蒙奶奶們派我在這裡看守花果,我也沒有差錯,不料邢姑娘的丫頭說我們是賊。」鳳姐道:「為什麼呢?」婆子道:「昨兒我們家的黑兒跟著我到這裡玩了一回,他不知道,又往邢姑娘那邊去瞧了一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兒早起聽見他們丫頭說丟了東西了。我問她丟了什麼,她就問起我來了。」鳳姐道:「問了你一聲,也犯不著生氣呀。」婆子道:「這裡園子到底是奶奶家裡的,並不是他們家裡的。我們都是奶奶派的,賊名兒怎麼敢認呢。」

  這群婢僕勢利、偷懶的嘴臉,平時岫煙已經儘量躲讓。現在她的衣服丟了,她的丫環查問以下,馬上引起反彈。岫煙還是嘗到了她們兇狠的反擊,嚷嚷個不停。幸虧給鳳姐及時發現了。

  鳳姐照臉啐了一口,厲聲道:「你少在我跟前嘮嘮叨叨的!你在這裡照看,姑娘丟了東西,你們就該問哪,怎麼說出這些沒道理的話來。把老林叫了來,攆出她去。」丫頭們答應了。

  鳳姐處理事情,快刀斬亂麻,乾脆利落。她馬上就分析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和婆子犯錯誤的性質,開除她的職務再說。

  正在這時,只見邢岫煙趕忙出來,迎著鳳姐賠笑道:「這使不得,沒有的事,事情早過去了。」鳳姐道:「姑娘,不是這個話。倒不講事情,這名分上太豈有此理了。」岫煙見婆子跪在地下告饒,便忙請鳳姐到裡邊去坐。鳳姐道:「他們這種人我知道,他除了我,其餘都沒上沒下的了。」岫煙再三替他討饒,只說自己的丫頭不好。鳳姐道:「我看著邢娘的分上,饒你一次。」婆子才起來,磕了頭,又給岫煙磕了頭,才出去了。

  岫煙總是寬宏大量,與人為善,給人生路,儘管她們起先還曾藐視、怠慢過她。

  這裡二人讓了座,鳳姐笑問道:「你丟了什麼東西了?」岫煙笑道:「沒有什麼要緊的,是一件紅小襖兒,已經舊了的。我原叫他們找,找不著就罷了。這小丫頭不懂事,問了那婆子一聲,那婆子自然不依了。這都是小丫頭糊塗不懂事,我也罵了幾句,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了。」鳳姐把岫煙內外一瞧,看見雖有些皮綿衣服,已是半新不舊的,未必能暖和。他的被窩多半是薄的。至於房中桌上擺設的東西,就是老太太拿來的,卻一些不動,收拾的乾乾淨淨。鳳姐心上便很愛敬她,說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緊,這時候冷,又是貼身的,怎麼就不問一聲兒呢。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了!」說了一回,鳳姐出來,各處去坐了一坐,就回去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兒取了一件大紅洋縐的小襖兒,一件松花色綾子一斗珠兒的小皮襖,一條寶藍盤錦鑲花綿裙,一件佛青銀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岫煙責己嚴,待人寬,丟了衣服,還一味自責,幫婆子開脫。她如此克己讓人,但面對著婢僕所表現的赤裸裸的世態炎涼,自尊心收到嚴重傷害,在內心是感到非常心酸的:那時岫煙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場,雖有鳳姐來壓住,心上終是不安。想起「許多姊妹們在這裡,沒有一個下人敢得罪他的,獨自我這裡,他們言三語四,剛剛鳳姐來碰見。」想來想去,終是沒意思,又說不出來。

  岫煙正在吞聲飲泣,看見鳳姐那邊的豐兒送衣服過來,岫煙一看,決不肯受。豐兒道:「奶奶吩咐我說,姑娘要嫌是舊衣裳,將來送新的來。」岫煙笑謝道:「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我丟了衣服,她就拿來,我斷不敢受。你拿回去千萬謝你們奶奶,承你奶奶的情,我算領了。」倒拿個荷包給了豐兒,那豐兒只得拿了去了。不多時,又見平兒同著豐兒過來,岫煙忙迎著問了好,讓了座。平兒笑說道:「我們奶奶說,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岫煙道:「不是外道,實在不過意。」平兒道:「奶奶說,姑娘要不收這衣裳,不是嫌太舊,就是瞧不起我們奶奶。剛才說了,我要拿回去,奶奶不依我呢。」岫煙紅著臉笑謝道:「這樣說了,叫我不敢不收。」又讓了一回茶。(第九十回)

  岫煙遇事處處讓人而又克己,自尊心很強,所以不肯收受鳳姐的饋贈。平兒與豐兒第二次來送衣服,謙敬誠懇,更且言詞得體,無懈可擊,岫煙只得手下。平兒的善良和好心,岫煙久已聞名,她不能拂了鳳姐和平兒雙重的好意。鳳姐敬重性格剛毅、氣質高雅、心胸開宕的人,岫煙正是這樣的優秀女子。前已談及,鳳姐初見岫煙,就有了敬重的意思,現在她見岫煙通達自謙,更同情這位清貧女子的自尊和甘居貧困。鳳姐在這種方面是風度優雅而又豪放、慷慨的。她對待邢岫煙和劉姥姥都表現了這種風度。

  岫煙在貧困中的上佳表現,受到論者和讀者的一致敬重。三家評本的眉批也一再讚揚:「邢姑娘為人真所謂禮義廉恥,色色俱到。」「鳳姐送衣原有痕跡,岫煙志氣高朗,豈容當此橫賜。不然平兒送羽緞褂子,未嘗退卻也。」「真是知道理的女子,其情操至此,即丈夫中亦能有幾人哉!」「書中諸女,有可妻之者,妾之者,朋友之者,惟邢姑娘可以師之。世有其人,吾當五體投地。」最後,岫煙見鳳姐和平兒態度極其誠懇,就爽快接受了她們的美意,眉批說:「如再不收,邢姑娘未免不近乎矯即近乎傲矣。辭、受中乎禮,吾益重其人。」

  我們在貧困和拮据的生活中,應該要保持自尊自強,不慕富貴和虛榮,坦然處之。我們應該看到,不要說像邢岫煙那樣的普通女子,即使歷史上著名大人物也多經歷過貧窮困苦的生活。唐代大詩人杜甫,一生在貧困中度過。他有名句:「宦囊恐羞澀,留作一錢看。」說自己囊中空空,特意留下一個銅錢,放在手邊可以看看,這樣就不是一文莫名了,我還是有錢的。這是他的幽默。唐代著名詩人王勃的《滕王閣序》中的名句:「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我國知識分子歷來有不怕貧窮,志存高遠,艱苦奮鬥,自強不息的精神。

  後來邢岫煙與薛蝌成婚後,和和順順過日子。(第一一八回)薛蝌是個性格正直、溫和、知禮的人。她是《紅樓夢》中少有的結局好的女子。

  2.方外才女妙玉

  妙玉是大觀園邊上住著的出色才女和美女。她本是蘇州人氏,出生高貴,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因生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到底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方才好了,所以帶髮修行,今年才十八歲,法名妙玉。

  她與林黛玉、薛寶釵和史湘雲四人都在心中喜歡著寶玉,寶玉也喜歡她們。可是妙玉畢竟是方外之人,她只能將自己的愛意,深深地埋在心中。

  交友嚴慎,自覺保持精神的愉悅

  妙玉後來父母俱已亡故,身邊只有兩個老嬤嬤、一個丫頭服侍。文墨也極通,經文也不用學了,模樣兒又極好。因聽見都中有觀音遺蹟並貝葉遺文,去歲隨了師父上來,現在西門外牟尼院住著。她的師父於去冬圓寂了。妙玉本欲扶靈回鄉的,她師父臨寂遺言,說她「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後來自然有你的結果」。所以她竟未回鄉。王夫人聽說,就吩咐:「既這樣,我們何不接了她來。」林之孝家的說道,「請她,她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驕傲些,就下個帖子請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應了出去,命書啟相公寫請帖去請妙玉。(第十七、十八回)

  妙玉的清高和不隨便與達官貴人交往,由此可見。妙玉氣質高雅,形貌秀美,心性孤僻,世俗難容。

  妙玉不與人隨便打交道,交友極為嚴慎,除了大觀園中的極少數人,她不與任何人來往。在大觀園中,她只與寶釵、黛玉、湘雲和寶玉來往。

  賈母陪著劉姥姥來櫳翠庵參觀,妙玉只是一般性的作門面的招待,對寶釵和黛玉,則將她們的衣襟悄悄一拉,讓她們進入耳房內,單請寶釵和黛玉飲「體己茶」。寶玉跟隨而來,妙玉正色聲明道:「你這遭吃茶,是托她們兩個的福,獨你來了,我是不能給你吃的。」寶玉知趣地回答:「我深知道,我也不領你的情,只謝她二人便了。」(第四十一回)

  妙玉對寶玉還是有所照應的,詩社賽詩時,寶玉又落了第了。寶玉討饒,李紈笑道:「也今日必罰你。我才看見櫳翠庵的紅梅有趣,我要折一枝來插瓶。可厭妙玉為人,我不理他。如今罰你去取一枝來。」眾人都道這罰的又雅又有趣,寶玉也樂為,答應著就要走。寶玉冒雪前去乞梅,果然笑吟吟地拿了梅花而歸。(第五十回)寶玉生日時,妙玉還飛帖祝壽,寶玉意外地收到了這位「檻外人」「遙扣芳辰」的箋帖。(第六十三回)

  史湘雲和林黛玉月夜聯詩,最後妙玉路過聽到,就為她倆續詩,作結。妙玉富於智慧,富於人生智慧。這可以從她對黛玉詩歌的評論看出來。她聽到黛玉與湘雲的聯詩中,「有幾句雖好,只是過於頹敗淒楚。此亦關人的氣數而有,所以我出來止住。」這與本書前面評論黛玉的詩歌的情調過於頹唐、悲觀的觀點一致。言為心聲,黛玉的詩歌的悲切,更推進了她的悲觀的人生觀。三家評本的眉批說:「過於頹敗淒楚,此關氣數,方外人已參透。」護花主人的回後總評又說:「借妙玉口中說出氣數使然,後文已躍躍筆端。」都認為妙玉對黛玉詩歌和性格的悲觀色彩過濃的批評是準確的,擊中要害的。(第七十六回)

  妙玉身處方外,可以不隨便和人交往,她就充分利用這個條件,只和最高雅的寶釵、黛玉、湘雲和寶玉交往。此外,她在早年與邢岫煙半師半友,與有心出家的惜春下棋、交談。這樣,她保持了交友環境的清純高雅,遠離俗氣和塵世,充分享受修行的清淨之樂。

  自奉甚厚,枯寂中的自得其樂

  在尼庵修行,生活枯寂清靜,單調乏味,對一般人來說,是難以忍受的。但古人認為多病難治的孩子,既然難以存活,就到寺廟中去修行,只有這種方法才能繼續生存,這樣終比孩子很快死掉要好。古時的家長常常有這樣的想法,社會上也流行這樣的觀念。妙玉就是這樣當上尼姑的。更有不少家長,信奉佛教,對孩子出家修行,極為讚賞和支持。如20世紀的名僧圓瑛大師的弟子、上海龍華寺方丈明暘法師(1916-1992),其父陳金南,是律師兼農場經理,母親蔣樹英,任福州刺繡學校校長兼刺繡工廠廠長,他十歲時,父母就讓他依圓瑛老,披剃出家,晚年也為一代名僧。

  妙玉的家境好,家裡給她創造了很好的經濟條件,妙玉得以帶髮修行,而且能夠在庵中養尊處優。妙玉飽讀史書,她懂得在枯寂的生活中自得其樂,就是讀書懂詩,在修行的同時,讓圍棋、詩書陪伴自己的青春年華。她沒有其他生活享受,不能喝酒吃葷,只能完全吃素,就和唐代茶仙陸羽一樣,以喝茶作為唯一享受。妙玉使用極為精美的茶杯,享用最精美的茶葉,用舊年存留的雨水泡茶。

  茶仙陸羽要比妙玉的身世苦得多。據唐趙磷《因話錄》卷三載,陸羽本棄嬰,為竟陵(其家鄉,今湖北天門)龍蓋寺一俗姓陸之僧人收養,故從姓陸。少為伶人(古代地位低賤的唱歌、奏樂、演戲的藝人)。天寶五載(746),即他14歲(古人都以虛歲計算)時居天門山攻讀。至德元年(756)24歲時避亂至越中(今浙江紹興一帶),上元元年(760)28歲時隱居吳興(今浙江湖州)苕溪,閉門著書,或與名僧高士相交往。他在年輕時一直過著清苦的生活。陸羽在當代中國名聲很大,因為他精茶藝,號茶仙,著《茶經》。看來他為人很瀟灑,實際上他的出身很苦。妙玉與他相比,要幸福得多了。

  妙玉最後被強盜劫走,不是她本人的失誤造成的。她堅決不從強盜的逼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是符合她的性格和智慧的行動。她雖然不幸因此被殺,但她的抗爭造成的人命案,驚動了官府,為破獲這伙盜賊提供了有益因素。這伙盜賊最後被一網打盡,繩之以法,妙玉的血海深仇得報,人間正義也得到維護。

  3.倒霉女子:秦可卿、李紈和甄英蓮

  秦可卿、李紈和甄英蓮是《紅樓夢》中的三個倒霉的女子。

  醫生治病不治命和弱女亡靈的夢中警示

  秦可卿被稱作「兼美」,即她具有林黛玉和薛寶釵兩人的美。

  秦可卿的為人,受到極高的評價。

  賈府中地位最高、智慧又最高的長者賈母素知秦氏是極妥當的人,認為她「生得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媳中第一個得意的人」。(第五回)

  秦可卿的婆婆尤氏對金榮的姑媽說:「這麼個模樣兒,這麼個性情兒,只怕打著燈籠兒也沒處去找呢。」「她這為人行事,那個親戚,那個長輩不喜歡她?」又說她的性格是「心細,心又多」。「心又多」,指的是考慮問題仔細前面。

  秦可卿的上房中掛著一副對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一個年輕的美貌少婦的房中掛著這樣的一副對聯,似乎與她的年齡和身份不合,但這副對聯猶如座右銘,表明了她對這兩句話的欣賞、有所理解和嚮往。

  秦可卿的命運,按照書中的暗示,她因公公的姦情一事被暴露而自殺。不少人因此指責她「性淫」。這種評論未能細察這個事件的實質,是不公正的。秦可卿是個貧寒人家的弱女,嫁到賈府,缺乏娘家的支撐。她的丈夫賈芸是個年輕的美男子,她沒有必要、也沒有膽量去勾引公公,做出亂倫的事情。但是,生活在深宅大院裡,婆婆是個窩囊的蠢婦,丈夫是個無能的花花公子,沒有人能夠保護她,公公如果要強姦她,她無法預防,也無力抗拒。

  總之,秦可卿作為一個弱女子,無法抵抗強橫的公爹的逼迫。在這樣的憂鬱和惡劣的環境和心境中,她患了病,又被庸醫耽擱,病情轉重。她的弟弟秦鐘不爭氣,不好好讀書,和不良少年一起鬼混,還鬧出糾紛,更增添了她的病情,終於不起。儘管後來請來了張醫生,比較高明,但為時已晚,而且她知道醫生再高明,「任憑他是神仙,治了病,治不了命。」這裡有兩層意思。一是同樣的毛病,因為「醫緣」的不同和其他種種主客觀的原因,有的病人治得好,有的治不好。第二層意思是她決意要死,醫生治得好病,她的命運決定她活不下去,所以治不了命。

  戚序本的回後評道:「欲速可卿之死,故先有惡奴之凶頑,而後及以秦鍾來告,層層克入,點露其用心過當,種種文章逼之。雖貧女得居富室,諸凡遂心,終有不能不夭亡之道。我不知作者於著筆時何等妙心繡口,能遣此無礙法語,令人不禁眼花繚亂。」後半句說貧女嫁到豪富人家,雖然諸事如意,也有不得不死的原因。這句警告發人深省。雖然不一定都要死,但不少人的確遭了禍害。嫁到豪富人家的平民女子要提高警惕,要處處小心留意,這確是經驗之談,不容忽視。

  再回到秦可卿的話題來說,作為聰明的外來孫媳婦,她在偌大的一個賈府中,只有鳳姐一個比較講得來的朋友。當鳳姐每次來看望時,秦可卿都是強掙扎著與她講話。她很寂寞,平時無人可以交談,尤其是在病中,所以珍惜每次可以與鳳姐交談的機會,不惜強拖病體,強打精神,與難得來看望自己的鳳姐講講話。在她的生前,她與鳳姐只能談些家常和病情,可是她死後,卻對鳳姐講出深藏於肺腑的深刻道理。

  那天深夜,她的生命終於走向了盡頭。此時,鳳姐夢見秦可卿前來與她告別,並嚴肅地說了一大番話:「嬸嬸,你是個脂粉隊裡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樂極悲生,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豈不虛稱了一世的詩書舊族了!」鳳姐聽了此話,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問道:「這話慮的極是,但有何法可以永葆無虞?」秦氏冷笑道:「嬸子好痴也。否(pǐ痞)極泰來(情況壞到極點,就會往好的方面轉化),榮辱自古周而復始,豈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於榮時籌劃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謂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諸事都妥,只有兩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則後日可保永全了。」

  鳳姐便問何事。秦氏道:「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無一定的錢糧;第二,家塾雖立,無一定的供給。依我想來,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供給,但將來敗落之時,此二項有何出處?莫若依我定見,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於此。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後按房掌皆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事。如此周流,又無爭競,亦不有典賣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若目今以為榮華不絕,不思後日,終非長策。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要知道,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此時若不早為後慮,臨期只恐後悔無益了。」鳳姐忙問。「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機不可泄漏。只是我與嬸子好了一場,臨別贈你兩句話,須要記著。」因念道:「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

  秦可卿在鳳姐的夢中講了一通人生的哲理,洪秋蕃評論說:「『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登高必跌重』皆至理名言,多少讀書明理的人尚見不到此,不圖鳳姐於夢中得聞秦氏言之。」

  秦可卿給鳳姐的警告,思慮深遠。又指點具體措施,三家評本眉批說:「普天下享世澤者(享受祖上留下的富貴的人),當洗耳恭聽……」「富貴家當奉為良法。」因為秦可卿用她的語言講出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富貴人家不能永葆富貴的歷史真理。

  秦可卿還指點了兩條方法,一是保住一些良田,可以活命,二是保住私塾,可以讀書。這樣「讀書務農」,還是一個耕讀之家,退可以生存,進可以發展——書讀得好,能夠當官,就有可能東山再起了。

  秦可卿的託夢之言,受到古今評論家的好評。王蒙先生在他的《紅樓夢》評點本中一再讚賞:「秦氏此話,何等深刻而高遠?」「這種思路不僅鳳姐敬畏,讀者能不敬畏嗎?」「不但深遠,而且具體入微。不但務虛,而且務實。究竟誰能這麼高明呢?秦氏?鳳姐?雪芹?是秦氏給鳳姐託夢,抑是曹公給各位赫赫一時的讀者『託夢』?」「哲學、智慧、遠慮乃至神秘的預言,都是現實生活的一種陰影。歸根結底,確有令人不待見的理由。」

  可惜王熙鳳聽時好像認真,聽後忘於腦後,置之不理,洪秋蕃評「未雨綢繆,言之鑿鑿,鳳姐夢中深以為然,何以後來絕不措意。」太平閒人指出,這段寫王熙鳳是「夢中人,凡生者無不夢也,至死則醒,醒則真。」

  事實是,鳳姐聽而不聞,沒有任何補救措施,她本是一個沒有遠大眼光,做事只圖目前,不會瞻前顧後的私利小人;而秦可卿的公爹賈珍立即大張旗鼓竭盡豪華地舉辦她本人的喪事。家產再多,也是奢華必敗,何況賈府此時已經是走向衰敗之家了,如此大辦喪事,豈非更是雪上添霜。

  秦氏姐弟都是臨死或死後給人警告的人。秦可卿的弟弟秦鍾臨死時,見寶玉在側,乃勉強嘆道:「怎麼不肯早來?再遲一步也不能見了。」寶玉忙攜手垂淚道:「有什麼話留下兩句。」秦鍾道:「並無別話。以前你我見識自以為高過於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誤了。以後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為是。」說畢,便長嘆一聲,蕭然長逝了。(程高本已將此段刪去)

  清心寡欲和無為無欲中的堅忍

  李紈是賈珠之妻,是寶玉的嫡親嫂子。

  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李氏族中男女沒有不誦詩讀書的,也是一個真正的書香門第。但自從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生了李紈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封建時代教育女子封建道德的書讓她看,使她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卻只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

  賈珠青年夭亡,倖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歲,已入學攻書。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

  有一次李紈和寶釵、史湘雲、平兒等評論眾位優秀丫環的情況,平兒講起跟著鳳姐一起嫁過來的四個丫頭,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自己「一個孤鬼」的了。李紈對平兒說道:「你倒是有造化的。鳳丫頭也是有造化的。想當初你珠大爺在日,何曾也沒兩個人。你們看我還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見她兩個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爺一沒了,趁年輕我都打發了。若有一個守得住,我倒有個膀臂。」說著滴下淚來。(第三十九回)她回憶丈夫生前,身邊也有幾個好的丫環和侍妾,她自己也是一個沒有妒忌心腸、大度能夠容人的人,她們都在賈珠有病時表現出種種的「不自在」,於是她就在賈珠死後,趁她們年輕,將她們都打發走了,不讓她們守寡。她感嘆,如果有一個人能夠守寡,留在她的身邊,她也就有了一個臂膀。現在她孤家寡人的,感到孤立無援。

  這樣的抱怨,李紈是很少的。總的說來,李紈從不抱怨喪夫之苦,是堅強的;她對別人的優點和幸福,真誠地予以讚美,她的心是善良的。她的全部心思是要把兒子撫養到大,培養他成為有出息的人。她是堅強的,也是明智的。

  在封建時代,不僅在漢、唐這樣開通的朝代,即使在明清,婦女包括富家婦女,丈夫死後要改嫁,是很正常的。如果守寡,到很少見,所以要立貞節牌坊,給以鼓勵。可是李紈從小在她父親的薰陶下,讀了許多針對女子的封建道德教育的書,她的封建貞潔思想很濃,所以她在丈夫死後,心如死灰,安心當寡婦。她對身邊的女子很開通,讓她們離開,另投活路,再去嫁人。

  像李紈這樣的女子,要她再嫁,除了封建道德的貞潔觀之外,她離不開自己的兒子,像她身處的賈府這樣的豪門,不會讓她帶走孩子去另嫁人的。另外,她的前夫賈珠是個文雅、純正、靈秀的優秀青年,外貌也是好的,她再要重找一個這麼好的男子,是極難的。要她屈尊找一個差的,她也不會肯的。當代眾多傷偶或離異的婦女難以再婚,也多面臨著這麼兩個問題。可是在古代,女子再婚,並不禁止,我們絕對不要錯以為古代的中國人非常殘酷,不准女子再嫁。

  李紈既然選擇守寡,在賈府度過漫長的「餘生」,那麼她惟一的道路就是裝愚守拙,教養兒子,等待著兒子給她帶來的「光燦燦」、「威赫赫」的晚年。可以想像,她即使進入這樣的晚年,依舊會以不變應萬變,恬淡而安寧地走完生命的旅程。

  她和當時所有的女子一樣本質上不得不接受命運的安排,她安分守己地過著自己的生活,賈母滿意地表揚:「她有的時候是這麼著,沒的時候她也是這麼著,帶著蘭兒靜靜的過日子。」

  她在大觀園中無聲無息地的歲月中,善於保護自己,所以她從不參與大家庭錯綜複雜的矛盾衝突,每當發生變故、氣氛緊張之時,她還能以自己的鎮定和智慧,把姐妹們帶出是非之地。

  派她管家,她也只是在形式上主持一下,她的心地太善良,對付狡猾的僕人,她以君子之心去度小人之腹,發現不了問題。但她為人大度,她放手讓探春和寶釵去改革,用自己的無為支持她們的有為。

  另一方面,她非常善於處置事情,例如請她當詩社社長,賈寶玉詩作不出來,她就罰他去找妙玉要花,用這樣無傷大雅的方法,避免寶玉難堪,又維護了獎優罰劣的原則。

  她平時小心謹慎,又很重感情,常常關心、幫助弱小者,實際上她的正義感是很強的。對一生寂寞的黛玉,她抱著真誠同情的態度,還在暗中觀察、同情和支持她和寶玉的愛情。黛玉臨死前,是她在做主要的照料工作,一面還想念著「姐妹們在一處一場,更兼她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雙,唯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竟這樣小小年紀就作了北邙鄉女!偏偏鳳姐想出一條偷梁換柱之計,自己也不好過瀟湘館來,竟不能稍盡姐妹之情。真真可憐可嘆」,滿懷痛惜之中還有自責,又用自責來加倍表示痛惜。

  李紈也有很好的口才,在總姐妹發起詩社時,探春等邀請鳳姐當監社御史,以這個名義向鳳姐要錢,還要她出錢為惜春畫圖而買材料。李紈在旁聽了打趣,鳳姐就向她反攻。李紈笑道:「你們聽聽,我說了一句,他就瘋了,說了兩車的無賴泥腿世俗專會打細算盤分斤撥兩的話出來。這東西虧她托生在詩書大宦名門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這樣,她還是這麼著,若是生在貧寒小戶人家,作個小子,還不知怎麼下作貧嘴惡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昨兒還打平兒呢,虧你伸的出手來!那黃湯難道灌喪了狗肚子裡去了?氣的我只要給平兒打抱不平兒。忖奪了半日,好容易『狗長尾巴尖兒』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裡不受用,因此沒來,究竟氣還未平。你今兒又招我來了。給平兒拾鞋也不要,你們兩個只該換一個過子才是。」說的眾人都笑了。鳳姐兒忙笑道:「竟不是為詩為畫來找我,這臉子竟是為平兒來報仇的。竟不承望平兒有你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著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過來!我當著大奶奶姑娘們替你賠個不是,擔待我酒後無德罷。」說著,眾人又都笑起來了。李紈笑問平兒道:「如何?我說必定要給你爭爭氣才罷。」平兒笑道:「雖如此,奶奶們取笑,我禁不起。」李紈道:「什麼禁不起,有我呢。」(第四十五回)

  她的這番話潑辣、有理,她為平兒打抱不平,痛責鳳姐,鳳姐也只好禮讓她。

  因此,在大觀園的眾姐妹們中間,李紈以其自尊自重、正直善良的「大嫂子」身份贏得了大家的由衷尊敬和信賴,眾姐妹一致推選她為詩社「社長」,她在藝術和美的園地中儼然成為她們的精神領袖。大觀園之成為姑娘們的伊甸樂園,少女們所以能有幾次歡快的聚會,李紈是起了自己的作用的。她在幫助別人、支持姐妹們快樂地寫詩、宴飲的同時,她自己的生活也增添了些許色彩和波瀾,不再像平時那樣死水一潭、枯寂無味、她樂意接受眾姐妹才情和笑聲的感染。

  李紈真是一位有情有義有智的優秀女子,她的悲劇是將美慢慢地撕裂給我們看的一個典型,慢到有幾十年的漫長歲月。我們不禁為她發出一聲沉重的長長嘆息。

  苦難中有堅忍性格才能苦盡甘來

  香菱原是甄士隱的女兒,姓名為甄英蓮。她幼時因為愚蠢的僕人沒有照管好,被拐子抱走,落人歹徒之手。她狠遭歹徒毒打,不准她與人交談。後來應天府屬地有一個小鄉紳之子,名喚馮淵,自幼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只他一個人守著些薄產過日子。長到十八九歲上,酷愛男風,最厭女子可巧遇見這拐子賣丫頭,他便一眼看上了這丫頭,立意買來作妾,立誓再不不交結男子,也不再娶第二個了,所以三日後方過門。誰曉這拐子又偷賣與薛家,他意欲卷了兩家的銀子,再逃往他省。誰知又不曾走脫,兩家拿住,打了個臭死,都不肯收銀,只要領人。那薛家公子就是薛蟠,他便喝著手下人一打,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抬回家去三日死了。賈雨村徇私枉法,聽憑薛蟠逍遙法外,讓他搶走英蓮,(第四回)改名香菱,隨薛家入賈府。(第七回)後又給薛大傻子作屋裡人(第十六回)

  香菱的這一切,都發生在幼少女時代,作為一個弱女子,她無法掙脫這個不幸的命運。但是香菱是個有志量的女子,她嚮往有文化、懂詩書的高雅生活。於是她拜黛玉為師,矢志刻苦學詩。她的精神和智慧,感動了大觀園內的眾多才女。(第四十八回)

  薛蟠娶親,只有寶玉為香菱擔心。(第七十九回)對女性特別關愛的寶玉敏感地預見到,薛蟠新來的正妻,為妒忌和虐待香菱。果然,香菱後來大受夏金桂折磨(第八十回)香菱無法與金桂抗爭,她只能忍氣吞聲。幸虧薛姨媽和寶釵能夠公正、善良地對待她、保護她。她也因自己的善良、正直的品格和可愛的個性,爭取到薛姨媽、寶釵和大觀園中眾姐妹的同情和愛護。香菱依靠自己的忍耐、善良和聰慧,在薛家母女的幫助下,終於熬過難關。最後,夏金桂設計毒殺香菱,反害自身。金桂一命嗚呼之後,香菱被扶為正室,薛蟠也在妻子作惡、自己的人命官司這樣內外交困的境地中,醒悟過來,決心老老實實地重新做人。她終於苦盡甘來。可是香菱後來又死於難產,遺下一子,以承薛家宗桃。(第一〇〇、一〇三、一二〇回)

  4.苦命姐妹:元春、迎春和惜春

  賈府四姐妹,依次是元春、迎春、探春、和惜春。

  元春和探春是賈政的女兒,元春是賈政和王夫人所生,三姑娘探春是賈政和趙姨娘所生,是庶出,本書前已有專節介紹。

  二姑娘迎春是賈赦之女,庶出。她的性格懦弱無用,又不善言詞,人稱「二木頭」。

  惜春最小,她尚年幼,當賈府破敗,面臨覆亡時,她才剛成人。

  她們是苦命姐妹。其中探春的苦命是遠嫁,本書前已言及,遠嫁勝過錯嫁,以現在開放的眼光看,遠嫁並不苦。而其他三位姐妹是真正的苦命女子。

  正視現實,不贊成奢華靡費的貴妃

  元春是賈政的長女。她因為賢孝才德,送入宮中作女史,後晉封為風藻宮尚書,加封為賢德妃。

  元宵節,賈妃回賈府省親。賈府為此,特地大興土木,造好一個大花園迎接貴妃。賈妃來到此園,她在轎內看此園內外如此豪華,已經默默嘆息奢華過度。見面後,又勸賈政等:「以後不可太奢,此皆過分之極。」臨走時再次說:「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萬不可如此奢華靡費了!」她的頭腦清醒,不事豪華,一再叮囑節儉,不要奢華靡費。

  賈妃與親人見面,並不虛誇自己的地位尊貴,而是反覆強調進宮之痛苦。小說描寫:賈妃滿眼垂淚,方彼此上前廝見,一手攙賈母,一手攙王夫人,三個人滿心裡皆有許多話,只是俱說不出,只管嗚咽對泣。邢夫人,李紈,王熙鳳,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圍繞,垂淚無言。半日,賈妃方忍悲強笑,安慰賈母,王夫人道:「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來!」說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她又隔簾含淚謂其父日:「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可見賈妃做人實在,實話實說,真實表現自己的情感,講出在宮中的苦處,毫無虛榮的觀念。

  元春對親人充滿了真心實意,作為長姊,對幼弟寶玉最關心的是他的成長和學業。當日這賈妃未入宮時,自幼亦系賈母教養。後來添了寶玉,賈妃乃長姊,寶玉為弱弟,賈妃之心上念母年將邁,始得此弟,是以憐愛寶玉,與諸弟待之不同。且同隨祖母,刻未暫離。那寶玉未入學堂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數千字在腹內了。其名分雖系姊弟,其情狀有如母子。自入宮後,時時帶信出來與父母說:「千萬好生扶養,不嚴不能成器,過嚴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憂。」眷念切愛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賈政在花園落成之時,令其題撰,使賈妃見之,知系其愛弟所為,抑或不負其素日切望之意。在接見親人時,她問:「寶玉為何不進見?」賈母乃啟:「無諭,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進來,小太監出去引寶玉進來,先行國禮畢,元妃命他進前,攜手攔於懷內,又撫其頭頸笑道:「比先竟長了好些……」一語未終,淚如雨下。顯示她的親情之深厚。

  元春不僅對親人充滿了真心實意,對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誠懇相待。演戲時,賈薔忙答應了,因命齡官作《遊園》《驚夢》二出。齡官自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戲,執意不作,定要作《相約》《相罵》二出。賈薔扭她不過,只得依她作了。賈妃甚喜,命「不可難為了這女孩子,好生教習」,額外賞了兩匹官緞,兩個荷包並金銀錁子,食物之類。對這個倔強的女孩,她雖是毫無地位的戲子,元春卻深表讚賞,特地關照不要難為她,還給她額外賞賜。

  元妃本人才情頗佳,所以應邀題詞。她親搦湘管,擇其幾處最喜者賜名。在正殿上,書「顧恩思義」一匾;「天地啟宏慈,赤子蒼頭同感戴;古今垂曠典,九州萬國被恩榮」一聯。又賜名和書寫「大觀園」。再題寫景名:有鳳來儀、紅香綠玉、蘅芷清芬、杏簾在望等;還有蓼風軒,藕香榭,紫菱洲,荇葉渚等名,和四字的匾額十數個,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風」,「荻蘆夜雪」等名。還題詩一絕,說:「銜山抱水建來精,多少工夫築始成。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錫大觀名。」千古聞名的《紅樓夢》中的「大觀園」的園名,就是這位賈妃命名和題寫的。

  謙虛有禮的元春寫畢,還向諸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長於吟詠,妹輩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責,不負斯景而已。」(第十八回)

  可是元春因為聖眷隆重,起居勞乏,痰氣壅塞,人方中年,即已不治薨逝。從此,賈府就失去了宮中的背景,處於被打擊的地位,直至抄家、沒落。

  縱觀元春省親的表現,她那敏捷的才情、節儉的品格、真誠的待人處事的行為風格,處處顯現了她足具母儀天下的氣度,如果她能當上皇后,必能利國利民,有助於君。可惜她天不假年,未能舒展才華而終。

  逃避現實,錯嫁、出家的人生結局

  元春貴為皇妃,她歸省時對祖母、母親流淚哀嘆「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來!」又對父親賈政說:「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分明是說自己入宮侍奉皇帝是錯嫁。但她的錯嫁,給家裡帶來了巨大的利益,在封建時代屬於無限榮光的大事。而迎春的錯嫁,則吃盡苦頭,大遭羞辱,最後悲慘而死。

  迎春本是個可愛的少女,黛玉進賈府時,看她「溫柔沉默,觀之可親」。(第三回)但她有重大的性格缺陷,就是性格過於懦弱、木訥。她的這個性格弱點,在偌大的賈府中名聲遠揚,賈璉的僕人興兒向尤二姐、三姐介紹賈府底里時說,二姑娘的諢名是「二木頭」。(第六十五回)

  迎春的懦弱作風,被兇橫的僕人利用,她的奶媽將攢珠累絲金鳳拿去典作賭本,迎春不聞不問,但求息事寧人。後來她的母親邢夫人也來勸說道:「你這麼大了,你那奶媽子行此事,你也不說說她。如今別人都好好的,偏咱們的人做出這事來,什麼意思。」迎春低著頭弄衣帶,半晌答道:「我說她兩次,她不聽也無法。況且她是媽媽,只有他說我的,沒有我說她的。」邢夫人道:「胡說!你不好了她原該說,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該拿出小姐的身分來。她敢不從,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麼意思。再者,只她去放頭兒,還恐怕她巧言花語的和你借貸些簪環衣履作本錢,你這心活面軟,未必不周接她些。若被她騙去,我是一個錢沒有的,看你明日怎麼過節。」迎春不語,只低頭弄衣帶。連平時糊塗窩囊的邢夫人都看不過去,責備迎春過於軟弱可欺,迎春卻依舊無動於衷,任人欺凌。

  邢夫人走後,迎春的丫頭繡桔因說道:「如何,前兒我回姑娘,那一個攢珠累絲金鳳竟不知哪裡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問一聲兒。我說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銀子放頭兒的,姑娘不信……她是試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這樣。如今我有個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指鳳姐)房裡將此事回了她,或她著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幾吊錢來替她賠補。如何?」迎春忙道:「罷,罷,罷,省些事罷。寧可沒有了,又何必生事。」繡桔道:「姑娘怎麼這樣軟弱。都要省起事來,將來連姑娘還騙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說著便走。迎春便不言語,只好由他。

  誰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兒媳婦正因他婆婆得了罪,來求迎春去討情,聽他們正說金鳳一事,且不進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她們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見繡桔立意去回鳳姐,估著這事脫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進來,賠笑先向繡桔說情,後見迎春和繡桔都不聽她的,她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兒,乃向繡桔發話道:「姑娘,你別太仗勢了。你滿家子算一算,誰的媽媽奶子不仗著主子哥兒多得些益,偏咱們就這樣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許你們偷偷摸摸的哄騙了去。」和繡桔爭執起來,她還講出邢夫人的私下之事,迎春聽她說到邢夫人的事,忙止道:「罷,罷,罷。你不能拿了金鳳來,不必牽三扯四亂嚷。我也不要那鳳了。便是太太們問時,我只說丟了,也妨礙不著你什麼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繡桔倒茶來。繡桔又氣又急,因說道:「姑娘雖不怕,我們是作什麼的,把姑娘的東西丟了,她倒賴說姑娘使了她們的錢,這如今竟要准折起來。倘或太太問姑娘為什麼使了這些錢,敢是我們就中取勢了?這還了得!」一行說,一行就哭了。連病中臥床的司棋聽不過,也只得勉強過來,幫著繡桔問著那媳婦,而迎春眼見勸止不住,竟然死人不管地自拿了一本《太上感應篇》來看。(第七十三回)

  後來迎春的大丫頭司棋被查出情書,司棋要被逐出大觀園。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實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語言遲慢,耳軟心活,是不能做主的。司棋見了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這兩日,如今怎麼連一句話也沒有?」那迎春含淚道:「我知道你幹了什麼大不是,我還十分說情留下,豈不連我也完了。你瞧入畫也是幾年的人,怎麼說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兩個,想這園裡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說,將來終有一散,不如你個人去罷。」迎春自己遇事,也任僕人欺凌,她對自己的丫環更本無心也無力保護。於是周瑞家的人等帶了司棋出了院門,又命兩個婆子將司棋所有的東西都與她拿著。走了沒幾步,後頭只見繡桔趕來,一面也擦著淚,一面遞與司棋一個絹包說:「這是姑娘給你的。主僕一場,如今一旦分離,這個與你作個想念罷。」(第七十七回)

  賈赦做主,將迎春嫁與孫紹祖。這孫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軍官出身,乃當日寧榮府中之門生,算來亦系世交。如今孫家只有一人在京,現襲指揮之職,此人名喚孫紹祖,生得相貌魁梧,體格健壯,弓馬嫻熟,應酬權變,年紀未滿三十,且又家資饒富,現在兵部候缺題升。因未有室,賈赦見是世交之孫,且人品家當都相稱合,遂青目擇為東床嬌婿。亦曾回明賈母,賈母心中卻不十分稱意,想來攔阻亦恐不聽,兒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況且他是親父主張,何必出頭多事,為此只說「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賈政又深惡孫家,雖是世交,當年不過是彼祖希慕榮寧之勢,有不能了結之事才拜在門下的,並非詩禮名族之裔,因此倒勸諫過兩次,無奈賈赦不聽,也只得罷了。(第七十九回)

  這孫紹祖從外表看,極好,生得相貌魁梧,體格健壯,弓馬嫻熟,應酬權變,仕途也好。是個眾多著重外表的女孩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但嫁過去後,才知道厲害。迎春向王夫人哭訴:那孫紹祖「一味好色,好賭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略勸過兩三次,便罵我是『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又說老爺曾收著他五千銀子,不該使了他的。如今他來要了兩三次不得,他便指著我的臉說道:『你別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銀子,把你准折買給我的。好不好,打一頓攆在下房裡睡去。當日有你爺爺在時,希圖上我們的富貴,趕著相與的。論理我和你父親是一輩,如今強壓我的頭,賣了一輩。又不該作了這門親,倒沒的叫人看著趕勢利似的。」(第八十回)迎春懦弱和木訥的性格,既沒有膽量也沒有能力與他論理,而且此人是一介武夫,動輒打罵,根本不講理,完全是一個禽獸,是一頭中山狼。

  迎春到後來,經常被丈夫打鬧,甚至不給飯吃。就是娘家送了東西去,她也碰摸不著。王夫人忍不住報告賈母說:「近來聽見益發不好了,也不放她回來。兩口子拌起來就說咱們使了他家的銀錢。可憐這孩子總不得個出頭的日子。前兒我惦記他,打發人去瞧他,迎丫頭藏在耳房裡不肯出來。老婆子們必要進去,看見我們姑娘這樣冷天還穿著幾件舊衣裳。她一包眼淚地告訴婆子們說:『回去別說我這麼苦,這也是命里所招,也不用送什麼衣服東西來,不但摸不著,反要添一頓打。說是我告訴的。』倒虧了大太太也不理會他,大老爺也不出個頭!如今迎姑娘實在比我們三等使喚的丫頭還不如。」(第一百回)大老爺和大太太就是迎春的生身父母賈赦和邢夫人,他們對女兒受夫家之苦竟然置若罔聞,死人不管。那賈赦當初拿了對方五千兩銀子,倒的確自感賣了女兒似的,讓親生女兒任人宰割。

  迎春終於病餓而死。她的性格雖然懦弱,缺乏保護自己的能力,但碰到像中山狼這樣的丈夫,任何聰明、凶潑的女子,也只好自認命苦,除非娘家能給以有力保護。可是迎春的親生父親是如此窩囊無能,只會自己貪圖享樂。洪秋蕃批評賈赦說:「賈赦選乘龍婿而得中山狼,懦小姐烏足當其啖嚼哉!諺云:『善擇者擇兒郎,不善擇者擇田莊。』真閱歷之言也。」

  當今社會,有不少女子以男方的家境、錢財、權勢和外表,作為自己的擇偶標準,不懂人品、性格,和才華是最最重要的,常常受到欺騙、欺凌,所嫁非人,毀了青春。

  在當今社會,也有不少女子淪入孫紹祖此類人手中,因為家庭暴力,在東西方各國都層出不窮地在不斷發生著。更有不少這樣的女子,不懂依靠婦女組織、慈善機構,利用現代法律保護自己,因為懦弱,或為了面子,經受長年折磨,甚至命喪惡人之手。這種狀況,照理是可以避免的,現在畢竟不是迎春所處的封建社會了。

  惜春是賈敬之女,賈珍的胞妹。

  她與水月庵小姑子智能兒玩耍的時候,就說過明兒也要剃了頭當姑子去。可見她很早就有了出家的念頭。她與妙玉是好朋友,一起交談和下圍棋。她喜歡和出家人交友。她看到了太多的紅顏薄命和人世間的不平與苦難,決心皈依空門。後來她終於出家,在大觀園櫳翠庵,也即妙玉原來修行的尼庵,帶髮修行。黛玉的丫環紫鵑也決心出家,於是惜春得到她的侍候。

  她的這個結局,從世俗的眼光看,是很不理智的。她沒有必要的理由出家,譬如死了丈夫、無人養活,或者自己有病,無法醫治,家長和高僧認為她只有靠修行來避免病夭。

  5.糊塗姐妹:尤氏、尤二姐和尤三姐

  尤老娘和她的三個女兒的關係糊塗,她們四個組成了一個糊塗的家庭。尤老娘是尤氏的繼母,尤二姐和尤三姐是尤氏嫁尤氏之父時帶過來的,不知她們的父親姓什麼,現在都跟繼父的姓。所以尤氏和二姐、三姐毫無血緣關係。尤二姐在她娘嫁尤家之前就因「指腹為婚」配給皇糧莊頭張家之子張華。後來張家遭了官司,敗落了,尤老娘又從那家嫁了出來,十數年間與張家不通音信。

  尤氏三姐妹都是美人。尤二姐和尤三姐的美麗,書中有直接的描寫,書中雖然沒有直接寫到尤氏的美,但她的美貌是毫無疑義的,否則好色的賈珍不會娶她。

  尤氏三姐妹都糊塗,尤二姐的糊塗十分明顯,尤三姐貌似精明,實質糊塗透頂,否則不會落到自殺的地步。尤氏不知兩個妹妹的苦境,又不懂幫助她們,自己的日子也過得非常窩囊,非常糊塗,是個非常糊塗的姐姐。

  尤氏三姐妹都是美麗面孔糊塗肚腸,尤二姐和尤三姐的悲劇都因美麗且又糊塗造成的。

  一生糊塗苟且過活的生活方式造成接連的醜聞

  尤氏的公爹賈敬去世時,照例要大辦喪事,諸事極忙,因那裡鳳姐出不來,又沒有別人可以拜託,尤氏不能回家,便將她的繼母接來在寧府看家。她的繼母尤老娘只得將兩個未出嫁的女孩兒帶來,一併住著放心。這兩個女孩兒就是尤二姐和尤三姐。(第六十三回)到了送殯之期,眾人送至鐵檻寺,至晚都回,賈珍、尤氏、賈蓉仍在寺中守靈。家中仍托尤老娘並二姐兒、三姐兒照管。

  尤氏平時糊塗,她對丈夫在內外的表現一點也不了解,也不關心,更無力勸阻,所以她竟然讓丈夫先與他的前妻之子賈蓉的媳婦秦可卿成奸,事發後,秦可卿自殺,她氣得生病,讓賈珍拿出大筆錢財,舉辦超豪華的喪事,她則死人不管。又在不知何時,竟又讓賈珍和賈蓉父子兩人將尤二姐騙到手,讓父子兩人共同玩弄二姐,而且這個壞名聲傳播很廣。

  在賈敬喪事期間,賈珍、賈蓉父子公然調戲兩個妹妹,她也不知。接著賈璉勾搭二姐,雖然正式娶她為妾,但鳳姐是個兇惡毒辣的老虎,尤氏不聞不問,更不作提醒和勸阻。

  鳳姐得知此事後,到寧府興師問罪,當眾大哭大罵,「你尤家的丫頭沒人要了,偷著只往賈家送……普天下死絕了男人了?……」拉著尤氏要上官府,又滾到尤氏懷裡,嚎天動地,大放悲聲,一邊大罵,一邊把個尤氏搓成一個麵團兒,衣服上全是眼淚鼻涕。又責罵她:「你發昏了?你的嘴裡難道有茄子塞著?……為什麼你不來告訴我去?……」寧府的眾姬妾、丫頭、媳婦等黑壓壓跪了一地,一起懇求討饒,尤氏又與賈蓉答應賠了鳳姐五百兩銀子,鳳姐才好不容易地放過了她。

  尤二姐搬入鳳姐處後,已經嚇破膽的尤氏不去關心和幫助,最後眼睜睜看著二姐悲慘地走向死亡,依舊不聞不問。

  她的糊塗和無能造成賈珍和賈蓉無人管束,無法無天,製造了接連的大醜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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