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馮媽媽說嫁韓愛姐 西門慶包占王六兒 (馮媽媽說嫁韓氏女 西門慶包占王六兒)
馮媽媽為東京的翟管家找到韓道國的女兒愛姐做二房,西門慶相看愛姐時,順便看上了道國之妻王六兒,從此結下私情。思兔閱讀然而還在相親之前,道國似已和老婆有了默契,只看「婦人與他商議已定,早起往高井上叫了一擔甜水,買了些好細果仁放在家中,還往鋪子裡做買賣去了,丟下老婆在家,濃妝艷抹,打扮得喬模喬樣,洗手剔甲」等語,便已露出端倪。都說西門慶貪財好色,仗勢欺人,但是人如韓道國及其妻,何嘗是被動挨欺負者?明明是俗語所謂周瑜打黃蓋是也。
西門慶來相看愛姐,卻「且不看他女兒,不轉睛只看婦人」。口中不說,心中暗道:「原來韓道國有這一個婦人在家,怪不得前日那些人鬼混他。」正應了西門慶在三十四回中判案時的斷語:「想必王氏有些姿色,這光棍調戲他不遂,捏成這個圈套。」他的猜度居然一語中的,可見西門慶也是熟悉此道者。西門慶臨走,道:「我去罷。」婦人道:「再坐坐。」西門慶道:「不坐了。」評點者看在眼裡,眉批「我去罷」「不坐了」二語寫出西門慶「留戀不肯出門之意」。其實何止如此,就是六兒的挽留,也顯得口角低徊、情色曖昧:本來是主人與夥計娘子、相親者與被相者的家長在談話,這幾句微妙的對白卻把二人的身份變成了客與主、男人與女人的關係。
王六兒我們早已知道是王屠夫的妹子,如今又添加上「屬蛇的,二十九歲了」。是屠夫的妹子,所以才如此善於「張致罵人」;屬蛇,又似乎與她的「纖腰拘束、喬模喬樣」相應。描寫六兒時,作者除了說她「把水鬢描寫得長長的」,還說她「淹淹潤潤,不施脂粉,裊裊娉娉,懶染鉛華」。不施脂粉而本色裝束,與她的女兒愛姐正好形成對比:馮媽媽口中所述的「好不筆管兒般直縷的身子,纏得兩隻腳兒一些些,搽得濃濃的臉兒,又一點小小嘴兒」;以及西門慶眼中所見的「烏雲疊鬢,粉黛盈腮,意態幽花閒麗,肌膚嫩玉生香」。兩個女人,兩種描寫:蓋六兒是饒有風情的婦人,愛姐卻是還很稚嫩的十五六歲少女。這裡有趣的是,我們大概以為成年婦人才需要塗脂抹粉、少女才有資本天然裝束,沒想做母親的鉛華不御、做女兒的反倒粉黛盈腮。何以然?正因為母親是成熟的女人,有風情、有自信而善於打扮,知道如何才能顯露自己的優點、遮掩自己的缺點;王六兒的「紫膛色臉」本不適宜塗脂抹粉,何況成熟婦人自有其不依靠脂粉的特殊魅力,脂粉太濃艷反會掩蓋本色,使得自己在年少的女兒旁邊更顯憔悴。女兒一方面是稚嫩少女,僅有「意態」而沒有風韻,另一方面西門慶來相看的是女兒,而太師府對韓道國一家來說宛如天上,哪怕女兒只是嫁給太師的管家做妾,也強似嫁給一個普通人家為妻,所以愛姐是這一天的主角,自然必須打扮起來,不能被母親奪了聚光燈也。
讀到此處,總是不由得想起托爾斯泰小說裡面的兩個女子:安娜·卡列尼娜和吉提。吉提是待嫁的青春少女,安娜是成熟的婦人,吉提對安娜的穿著打扮和風采總是混合著羨慕與嫉妒。一次盛大的宴會,吉提絞盡腦汁要把自己打扮為晚宴上最漂亮的女郎,尤其她知道安娜會來參加晚宴,就更是在衣飾裝扮上費盡心機。那天晚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等她在宴會上見到安娜,卻不由得還是要甘拜下風:安娜沒有穿任何鮮艷的衣服,只是穿了一件黑色天鵝絨的晚禮服,戴了一根珍珠項圈而已。然而這身打扮艷光四射,越發襯托出她的丰姿。——從王六兒想到安娜,似乎離得太遠了,然而魅力的原則卻是古今中外都相同的。
西門慶坐下以後,愛姐在一旁侍立,馮媽媽倒茶來,「婦人用手抹去盞上水漬」,令愛姐遞上。這個細節看似瑣屑,然而與第七回中西門慶相看玉樓時的情節暗合:「小丫頭拿出三盞蜜餞金橙子泡茶來,婦人起身,先取頭一盞,用縴手抹去盞邊水漬,遞與西門慶。」繡像本評點者在「抹去水漬」下評道:「舉止俏甚。」我們不知道這是不是《金瓶梅》作者生活時代的慣例,但我懷疑如果是慣例,比之稍後的繡像本評點者就不會讚美舉止俏甚了。無論如何,愛姐不解抹去水漬,或者王六兒怕其不懂得抹去水漬,都顯示了六兒是成熟婦人而愛姐是嬌憨少女。六兒抹水漬與玉樓遙遙呼應,又暗示了六兒以自己被西門慶本人相看自居也。
在描寫王六兒裝束時,詞話本比繡像本多了「穿著老鴉段子羊皮金雲頭鞋兒」,這雙鞋的款式顏色,與第二十九回玉樓所做的鞋子(玄色緞子羊皮金雲頭)一模一樣。當時玉樓曾對金蓮說:「我比不得你們小後生,花花黎黎,我老人家了,使羊皮金緝的雲頭子罷。」從穿鞋的顏色花樣上,除了寫出西門慶好色,「可可看人家老婆的腳」(十九回西門慶罵蔣竹山語),再次側面摹寫六兒已經年紀不輕:二十九歲是中國舊時計算年齡的方法,按照現代人的計算方式,王六兒只有二十八歲而已。二十八歲在現下固然不算什麼,但是在以十五歲為女子成年期的古中國,可真要算是半老徐娘了。且看即使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張愛玲在小說《傾城之戀》裡面把少婦白流蘇寫成二十八歲已經怕讀者大眾不能接受,雖然依著她,流蘇應該更老些(《我看蘇青》),則我真佩服《金瓶梅》作者的魄力——在那樣一個年代,寫一班「久慣牢成」的「中年」婦人,又如此能夠寫出她們的美,她們的魅力。
又,描述王六兒與西門慶偷情的詞用了戰爭的比喻,雖然也是艷情小說所慣用的手法,但是用在王六兒身上,一來見得二人本無情愫,一個好色、一個貪利而已,所以二人做愛毫無溫柔情款可言;二來寫王六兒「勇猛」,也是為了給西門慶終於死在這個六兒和家裡的潘六兒手上做鋪墊(對比金蓮、瓶兒初次與西門慶偷情的描寫即可知)。金蓮屬龍,王六兒屬蛇,俗稱小龍,西門慶則被派屬虎,作者有意寫龍虎鬥也。
作者特地描寫王六兒家裡擺設,雖則小家子氣,但是擁擠熱鬧,很有低中產階級三口之家過日子的氣氛。前此,金蓮、瓶兒都是有夫之婦,但作者從不寫金蓮、瓶兒家裡的擺設,因為金蓮、瓶兒對她們的丈夫憎厭還來不及,哪裡會一心一計與之過日子呢。六兒雖然和小叔有染,和西門慶通姦,但是二者都是在韓道國的默許甚至鼓勵之下明做(焉知不是因為韓二太窮娶不起妻子,故韓道國甘心分惠),而且六兒疼愛女兒之情如見(「似這般遠離家鄉去了,你教我這心怎麼放的下來?急切要見他見,也不能夠!」)也毫不憎厭韓道國,下一回有更明顯的刻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