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回】玳安兒竊玉成婚 吳典恩負心被辱 (平安偷盜假當物 薛嫂喬計說人情)


  此回對寫兩個小廝、兩個夥計、兩副頭面:平安竊金頭面被抓起來;玳安竊小玉,卻適得其所。思兔閱讀然而玳安不竊玉,就不會有平安的竊金。一個舊日的夥計吳典恩不忘恩負義,就不會有另外一個舊日的夥計傅自新得病而死。當鋪失去一副金頭面,而春梅正從薛嫂處買了一副金頭面:是一支九鳳甸兒,每個鳳嘴銜一溜珠子。這樣的九鳳甸兒,是第二十回中瓶兒剛進門時打的第一件首飾,西門慶去銀匠家時被金蓮攔住,一定要照著瓶兒所要的樣子,用瓶兒的金子,給自己也打一支九鳳甸兒。當時瓶兒讓西門慶拿她重九兩的金絲髻打一件九鳳甸兒,一件玉觀音滿池嬌分心。金蓮道:「一件九鳳甸兒,滿破使了三兩五六錢金子夠了。」想來春梅也心儀此物久矣,今天才如願以償。

  吳典恩的恩將仇報,又和春梅的不念舊惡兩相映照。許久不見西門慶熱結的兄弟,此時吳典恩突然出現,而十兄弟忘恩負義的面目絲毫不改。小廝平安昔日為放進了白賚光而挨打,如今又為碰到了吳典恩而挨打,總是拜結義兄弟之賜。

  丫環繡春出家為尼,頗為意外:在我們印象中,她還是那個頭髮齊眉、生得乖覺的小女兒,在第十回中被瓶兒差來,給西門慶、月娘送一盒朝廷上用的果餡椒鹽金餅,一盒鮮玉簪花兒。瓶兒有兩個丫環,一名迎春,一名繡春:迎者春之初,繡者春之盛。如今繡春出家,正如《紅樓夢》中的惜春出家,都是三春已盡、生角出家的前兆。因此繡春出家必在西門慶眾妾四散之後,孝哥出家之前;惜春出家也必在大觀園分崩離析之後,寶玉出家之前。

  繡春的性格模樣,在小說裡面很少描寫,但我們應該記得瓶兒臨死前囑咐繡春出嫁,並說:「我死了,你服侍別人,還像在我手裡那等撒嬌撒痴,好也罷,歹也罷了?誰人容得你?」繡春跪下哭道:「我娘,我就死也不出這個門兒。」瓶兒道:「你看傻丫頭,我死了,你在這屋裡服侍誰?」繡春道:「我守著娘的靈。」瓶兒道:「就是我的靈,供養不久,也有個燒的日子,你少不的還出去。」繡春道:「我和迎春都答應大娘。」瓶兒道:「這個也罷了。」又寫「這繡春還不知什麼,那迎春聽見瓶兒囑咐他,接了首飾,一面哭得言語都說不出來」。這一番對話,既寫出繡春年紀小,還不完全懂得死別的深悲,也見得瓶兒向來寬厚待人,所以繡春雖是婢子,卻的確十分嬌痴,與瓶兒一問一答,如聞一個「撒嬌撒痴」的小女兒之聲。

  後來繡春給了李嬌兒,李嬌兒回妓院時,一定要帶走元宵、繡春兩丫環,分明是為妓院招兵買馬,月娘死生不與,繡春才藉此逃過「色」劫。另一方面,我們要記得,後來東京翟管家來信索要西門慶的四個彈唱女子,迎春是「情願要去」的一個,繡春則「要看哥兒,不出門」。月娘賣春梅、賣金蓮,都使繡春去叫,可見送春消息。第九十二回,玉樓出嫁之前,要留下小鸞給月娘看哥兒,月娘推辭道:「有中秋兒、奶子和繡春也夠了。」這是最後一次提到繡春名字。可見迎春、繡春,實在是書中始終群芳之人。到了繡春,春光將逝,只好試圖以「繡」留住。把花朵刺繡在錦緞上,以為庶幾可以長久了,但如今竟然一總歸於古寺緇衣,繡衣又成何用哉。

  書中寫瓶兒與西門慶初次雲雨,迎春偷窺;西門慶與奶子如意兒偷情,次日又寫「迎春知收用了他,兩個打成一路」。迎春、如意兒都是財色世界中人,每有酒色、索要東西、鬧氣之事,總是和這兩個相關,繡春從不在數內。無怪迎春求去,如意兒嫁了來興,繡春獨獨出家:想這個嬌痴的小女兒別有慧根,長大後並不貪戀紅塵。

  

  繡春跟了王姑子出家,沒有跟薛姑子:王、薛二尼相比,王姑子還算厚道一些,而且薛姑子有兩個徒弟妙鳳、妙趣,繡春非其同儕。

  繡春出家之後,月娘手下的使女只剩下中秋和小玉。中秋是月亮最圓滿之時,小玉暗喻月之削弱,中秋過後的自然趨勢。因此此回一起頭,即寫八月十五月娘生日,寫叫中秋兒倒茶不應,寫月娘親自走來找,卻看見玳安與小玉正「幹得好」。

  薛嫂為月娘說項,月娘本來許給薛嫂五兩銀子,後來只給三兩;然而同回之內,西門慶當初借給吳典恩一百兩銀子,明明連文書也沒收他的,月娘偏偏記得一清二楚。這些地方,處處看出月娘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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