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回】假弟妹暗續鸞膠 真夫婦明諧花燭 (經濟守御府用事 薛嫂賣花說姻親)
一真與假
春梅認敬濟為姑表兄弟,瞞過丈夫周守備,這個情節在繡像本裡面有特殊的意義。思兔閱讀520官網因為繡像本以真假兄弟開頭全書,寫到結尾,再次大書特書「真假」二字,喚醒我們注意人與人關係裡面的真與假。而如果按照儒家思想來說的話,這一回又是對「正名」的翻案:春梅與敬濟,無姐弟之實,而有姐弟之名,有姐弟之名,而行夫婦之實。繡像本回目以假弟妹對真夫婦,自然是暗斥敬濟、春梅乃假夫婦耳。對照敬濟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地娶葛小姐,夫婦名實相符,實在有天壤之別。玉樓再嫁、三嫁,都是光明磊落,從來沒有失去過尊嚴,特別為作者所讚許;雪娥嫁來旺本身並無罪過可言,其作孽處在於採取了偷雞摸狗的手段而已。
正如張竹坡所言:「夫一回熱結之假,冷遇之真,直貫至一百回內。」此書有假兄弟(繡像本之十兄弟是也),假父子(蔡京與西門慶,西門慶與王三官是也),假母女(月娘與桂姐,瓶兒與銀兒),假夫婦(所有通姦偷情者),假姐妹(眾妾呼月娘為大姐姐),此回再加上一個假姐弟,則眾「假」一時俱足。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55.c💻om
姐弟關係的對面就是兄弟關係:春梅與敬濟認假弟妹,為《金瓶梅》這部對「兄弟」關係的寓言再次加上一筆。《金瓶梅》之前的小說如《水滸傳》《三國演義》甚至《西遊記》,無不圍繞「兄弟」關係展開,因為兄弟既是五倫之一,而且兄弟關係泛指男人與男人之間的關係,除了君臣、父子之外,是一個父權社會裡社會政治經濟關係最主要的組成部分之一。但是,如果《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都是從正面論述兄弟情誼,那麼《金瓶梅》便是對這種正面論述的顛覆。因此,借著敬濟娶真妻子,帶出西門慶假兄弟中最主要的一個應伯爵的結局:薛嫂為敬濟說媒,提到「應伯爵第二個女兒,年二十二歲」,春梅嫌應伯爵死了,其女在大伯手裡聘嫁,沒有什麼陪嫁,不答應。按,第六十七回中應伯爵生子向西門慶告貸,順便說出大女兒是依靠西門慶的幫助才嫁出去的,「眼見的這第二個孩兒又大了,交年便是十三歲,昨日媒人來討帖兒,我說早哩,你且去著」。又說,「家兄那裡是不管的」。這處伏筆至此有了下落。
二應伯爵次女的年齡與此書日期的寓言性
春梅為敬濟說親,在西門慶死後第四年,這個女兒在西門慶死的那年才交十三歲,不可能長得這麼快。正如張竹坡所說,此書在日期方面極細,在年代方面粗疏。然而這是小說,不是史書:此書最後結愛姐入「湖州」,湖州者,胡謅也。因此,凡年號、干支、時間錯誤處,應視為作者有意做作,不一定是謬誤,更不能就把這個當成「累積型」寫作過程的最好證明。不然,何以作者於此書前後細節,連一個小小的人名如劉學官都念念不忘,俾其遙相呼應,唯有對於有明顯記號的年代卻如此糊塗?對伯爵自稱「家兄是不管的」這樣的話,作者還注意照應,交待說伯爵的次女在大伯手裡聘嫁,沒有什麼陪送,何以唯獨對於「交年便十三歲」這樣的話卻有失照顧?張竹坡所謂「特特錯其年譜」,《金瓶梅》正應作如是讀。蓋故意把人物年紀、生辰、年代寫得模糊混亂,以突出這部書的「寓言」與虛構性質也。
三繡像本詞話之別
繡像本與詞話本比較,繡像本此回有一大段話一百一十三字,解釋周守備既然當初與西門慶相交,何以不認識陳敬濟,詞話本無。像這樣的地方,如果不提,很多讀者可能都不會注意,但解釋一番,合情合理,一來見得繡像本細緻,注意上下文邏輯,更有寫實作風;二來也可以使得繡像本比詞話本簡潔是因為商業原因的說法不攻自破:我們知道繡像本並不是處處都比詞話本簡潔,而且,也不是只為了簡潔而簡潔耳。
又,此回開始,春梅見到敬濟,道:「有雪娥那賤人在這裡,不好安插你的,所以放你去了。落後打發了那賤人,才使張勝到處尋你不著。」對於詞話本而言,這話並無要緊;對於繡像本而言,卻到此處才從春梅嘴裡揭破攆走雪娥的動機。
四端午節
這一回,是全書最後一次詳寫過節。讀者應該記得,這部書所寫的第一個節日便是端午節,那麼此書最後一個節日是端午,固其宜也。
想那第一個端午,金蓮與潘媽媽(彼時還不叫潘姥姥)在家裡吃酒。西門慶來看她,從岳廟上為她買來珠翠首飾衣服。王婆為他們打酒買菜,被一場大雨澆了個透。金蓮第一次為西門慶彈琵琶,先微笑自謙:「奴自幼粗學一兩句,不十分好,官人休要笑恥。」真是千般溫柔,萬種嬌媚;隨後低低唱了一支曲子,把西門慶喜歡得「沒入腳處」。我若是男子,也早已經心動神移!
如今,卻只有春梅,在西書院花亭置了一桌酒席,和孫二娘、敬濟吃雄黃酒,解粽歡娛——這也是此部寫了十數種酒的書里,最後一次明寫出酒的名目。當下,「直吃到炎光西墜、微雨生涼的時分,春梅拿起大金荷花杯來相勸」。我喜愛「炎光西墜、微雨生涼」這八個字,然而微雨比起第六回中的傾盆大雨,已是少了多少的氣勢;至於大荷花杯,完全是為金蓮生發的——金蓮卻又在哪裡呢?作者唯恐讀者忘記了金蓮,特意再寫端午(當然也是為了襯托愛姐的出現),寫大金荷花杯,但讀者又怎麼能夠忘記金蓮呢。
《金瓶梅》,只是一部書而已。一部書,只是文字而已。然而讀到後來,竟有過了一生一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