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夜裡宋敏來找意兒,端一盆蘭花,進屋擺到桌上,忙喚她來看。思兔閱讀
意兒從榻上起身,走近細瞧,又托著花萼聞了聞,霎時清冽撲鼻:「好香啊,這是素心建蘭?」
宋敏心情不錯,笑道:「金絲馬尾,建蘭的一種,我知道你喜歡無雜色的蘭花,今日在集市看見,便買了兩盆。」
意兒說:「這個時節該是墨蘭的花期,怎麼建蘭也開得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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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就是好兆頭。」宋敏笑:「今年不順的都經歷了,剩下兩個月定能順順噹噹地過完。」
意兒附和:「但願如此。」
宋敏看著她,貌似隨口一問:「過兩日林顯到了,你要見嗎?」
意兒臉上沒什麼波瀾,仍專注望著花蕾,說:「都行。」
「我還以為你不想見他呢。」
意兒笑了笑,目光清淡如月:「這麼久了,有些話也該說清楚。」
宋敏心下琢磨一番,輕輕嘆氣:「算來他這幾年在外面也不容易,背著佟家的血海深仇,既要追討叛徒,又要復興師門,幾樣大事都落在他一人身上,實在艱難。」
意兒眼眸低垂,心不在焉地應著:「嗯,是不容易。」說完想到什麼,又說:「天冷了,你和阿照也該添兩件大毛衣裳,我請了裁縫,改日帶你們去店裡量身,順便挑挑料子。」
宋敏說:「舊年的衣裳都還新著呢,再說如今不過十一月,穿不上大毛的。」
「等做完就能穿了。」意兒說:「一日冷過一日,冬天用的爐子、被褥,一應物件都要早些備下才好。」
宋敏笑她:「咱們自己倒沒什麼,底下那些婆子丫鬟才要緊,可不能虧待了她們。」
意兒坐在桌前托著下巴:「你放心,都交代給許娘子了。」
「這麼快?」
「可不嗎,」她微微嘆氣:「我見宏煜那邊早預備下了,他們屋裡本就人多,又熱鬧,到時候人家風風光光的過節,咱們的丫頭該有多羨慕啊,那可不像樣。」
宋敏噗嗤一笑,打趣道:「這話怎麼說,宏大人不是讓我們搬過去嗎,還分那麼清作甚?」
意兒微嗔:「他一時興起,隨口胡謅而已,聽著當個玩笑罷了,豈能當真?」
話至於此,想起宏煜那怪脾氣,傍晚又不知誰惹了他,莫名其妙的使性子,平日在外面那麼威風,私下卻跟個小孩沒兩樣。
她想著想著,不覺一笑。
因得了這盆金絲馬尾,次日散衙,她便邀宏煜過來賞蘭。
宏煜起先沒什麼興致,招不住意兒殷勤,親手沏茶,還剝了橙子送到嘴邊,哄他吃下。阿照從屋裡出來,見他們二人歪在一處,書卷擋著臉,青天白日的,親親我我,真不要臉!
等宏煜走了,意兒回房歇著,阿照面色沉沉,進來一屁股坐到圓凳上,瞪著她不說話。
「怎麼了?」
「你怎麼還跟他這樣?」阿照沒好氣道:「從前也就罷了,如今我哥都要回來了,你還不做個了斷,究竟什麼意思?」
意兒置若罔聞,撇撇嘴,翻過身去不予理會。
阿照見狀愈發急惱:「我哥並沒有負你呀,當初他倉促離開,純粹是師門遭難,不得不趕去搭救,若他為了功名利祿,或見異思遷,那我絕不多說什麼,可林顯分明是個有血性的漢子,你多少能體諒一二吧?難不成你喜歡一個只知風月而不顧孝義的懦夫嗎?兩三年光陰眨眼就過了,等等又有何妨?你就這麼耐不住寂寞!」
意兒聽得頭疼,坐起身:「你再說一遍。」
阿照滿臉漲紅,死死瞪住她:「說就說!我實在不明白,感情不就應該忠貞不二嗎?我哥臨走前叫我護你周全,他是非你不娶的!這幾年他在外面打打殺殺,還不知吃了多少苦,而你轉頭爬上宏煜的床,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他知道該有多心寒?你就這麼對待一個拿真心愛你的人!」
意兒盤腿坐在床上,望著阿照聲淚俱下,靜了半晌,只淡淡開口:「恕我眼拙,他的真心,我完全沒看出來。對一個三年來杳無音信的人,我為什麼要等?他若愛我,那就做給我看,別指望留下一兩句深情款款的承諾就能綁住我。若無實際的作為,承諾也跟放屁沒兩樣。」
「說來說去,你就只顧你自己。」阿照心疼哥哥,見她如此冷情,好不失望,忽而又想到什麼,心下一凜,警惕地問:「難道你不喜歡他了嗎?」
意兒心煩,忍耐著,微微嘆氣:「時間久了,感情是會淡的,即便你成日在我面前晃,但大多時候我都不記得你還有個哥哥。」
阿照像被噎住,瞪大眼,忙說:「沒關係,等你們見面就好了,感情變淡,可以重新培養,只要你給他機會。」
意兒搖頭:「我已經有宏煜了。」
阿照傷心至極,胡亂擦掉眼淚,一拍桌子起身,拿上佩刀疾步離開。
之後兩天她都沒有搭理意兒,也不說話,獨來獨往,夜裡背著敏姐偷偷抹眼淚,可憐見的,叫人又氣又好笑。
直到這日傍晚,意兒剛回屋換下品服,丫鬟進來回話,說阿照的兄長到了,此刻正在衙門外頭,是不是該請進來。
「不用。」意兒收拾完,和宋敏一同出去迎客。
阿照抱著她哥哥哭得厲害,隔著角門,意兒看見林顯一身玄衣,高高的個頭,正笑著輕拍阿照的背:「好了好了,你也不用把鼻涕都抹到我衣服上吧?」
宋敏也笑:「林捕快可別叫人看笑話,平日裡的威風都到哪裡去了?」
林顯抬眸,一眼見著意兒,深邃的眼睛如夜那般,動作微微頓住。
她莞爾上前,朗聲喚他:「阿顯。」
阿照退開,接過宋敏的帕子抹眼淚,然後緊張地望著他們二人。
林顯喉結滾動,像是一時找不到話語,所以沒來由地說:「你長高了?」
「哪有?」意兒挑眉,上下打量他,點頭誇讚:「你倒瘦了些,不過好在沒有缺胳膊少腿,四肢健全,跟從前一樣英俊,那我就放心了。」
林顯皺眉苦笑:「我看你是失望才對。」
意兒擺擺手:「瞧你說的,我怎麼會是那種人?」
宋敏開懷道:「好了,咱們坐下來慢慢敘舊,我已定好酒席給阿顯接風,趁天色早,現在就過去。」
說話間小廝牽來四匹駿馬,林顯望著意兒的背影,默然沒有做聲。
到醉夢樓,上二樓廂房,幾人吃吃談談,聊得興起。酒過三巡,林顯說:「還未謝你照拂阿照,想來這幾年她一定添了不少麻煩。」
意兒打了個酒嗝,說:「阿照很乖,幫我不少忙。」
宋敏在一旁問:「你今後有何打算?」
林顯撇向意兒,似真似假道:「從前給御史大人做護衛,今後還想給縣丞大人做護衛,不知她肯不肯。」
意兒笑:「我哪裡請得動你?」
阿照忙說:「哥,師父師娘的仇已經報完,你這回可以不走了吧?」
林顯收回目光,默了會兒,淡淡道:「年後我得回溪山,正式接任掌門,這次過來主要為了你。」他說:「看你是想留在這裡,還是跟我走。」
阿照張嘴愣住,忙轉向意兒,見她垂著眼帘,臉色不大好,於是訕笑道:「這、這也太突然了吧,我……」
「不急,」林顯拍拍她的頭:「我還要住上幾日,你慢慢考慮。」
意兒沒吭聲,阿照尷尬地扯扯嘴角,忙轉開話頭:「對了,我師姐呢,她還好嗎?」
「好。」
「那她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
「……」阿照見他態度冷淡,便不再多言。
吃完飯,出酒樓,長街熙攘,燈火擁擠,男男女女如夜行之鬼魅,衣香鬢影,來來往往。
林顯在這繁華里感到幾分落寞,終是開口:「意兒。」他叫住她:「我們沿街走走,我還有話跟你說。」
意兒摸摸自己發燙的臉,像是不勝酒力的樣子,扶著敏姐笑道:「我可扛不住,明早還要畫卯呢。你們兄妹倆才應該好好聚一聚。」
阿照聞言望向林顯,只見他面色清冷,眼底發沉,真怕他生氣,於是忙打岔道:「是呀,哥,我可想你了,今晚我跟你回去,咱們再喝幾盅。」
林顯望了意兒半晌,挪開目光,慢無表情:「嗯,好。」
於是四人在此分手,各回各的去處。
「意兒姐姐對我很好,一直把我當做她的親妹子,」阿照小心翼翼地跟她哥說:「你走了這麼久,沒個音信,她肯定心裡有氣,女人嘛,多哄哄就好了。」
「是麼。」
「是呀,你看她方才沖你笑呢,過幾日一定和好如初了。」
林顯目光黯然,喃喃道:「她的確很客氣。」
兩人騎著馬,不緊不慢地穿過兩條大街,人煙漸漸稀少,阿照打量四下,問:「你住哪家客棧呀?怎麼越走越靜。」
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租了一個小院子,沒住客棧。」
「啊?」阿照眨眨眼,笑道:「你自己住一個院子,不怕冷清麼?」
林顯說:「你師姐不喜歡見外人,也不喜歡熱鬧的地方。」
阿照愣怔:「師姐也來了?」
「嗯。」
她垂頭悶了半晌:「我聽說她的臉被毀了……那麼漂亮的姑娘,一定很難過。」
林顯冷道:「父母慘死,自己武功全廢,臉上還被劃了十幾刀,自然不好過。」
「……」
「一會兒見了她,別提這個。」
「哦……」阿照悶悶的:「哥,其實我有些害怕。」
「怕什麼?」林顯皺眉:「她戴著面紗,你看不到的。」
「不是,我從小就怕她,不太敢親近。」
林顯聞言嘆氣,摸摸妹妹的腦袋,放軟聲音:「好了,哥哥在,她又不會欺負你。」
阿照乖乖點頭。
不多時來到地方,林顯下馬叩門,一個微胖的少年迎出來:「師父。」
「嗯。」林顯隨口吩咐:「把馬牽到後院去。」
「是。」
阿照跟在他身後,走入這幽暗的小院落,只見廳堂亮著燈,一個身穿鵝黃裙衫,頭戴帷帽的女子正坐在桌前飲茶。
「師兄,你回來了。」
阿照聽見佟之瑤寡淡的聲音,心下莫名發慌,抓住她哥的袖子,悶聲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