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去年春,梁州府勉縣突發瘟疫,患者自起病到不治僅十日,不出兩月,死數千人,勉縣十室九空、田地荒蕪。思兔閱讀520官網至夏,朝廷撥五十萬兩白銀,敕令戶部員外郎曾灼親赴勉縣賑災。
戶部掌田賦、戶籍、錢幣,有安民要責。曾灼勤勉,在勉縣撥付銀兩鼓勵秋耕,至冬天安頓好災民再回來。
怎麼便成了流民?
怎麼便讓梁州知府吳江爛著屁股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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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江哭道:「微臣冒死以諫,曾大人所攜五十萬兩白銀,臣未見半分。曾大人說已轉交山南西道節度使府,由節度使府分批下發州府。可州府未收到錢款,數次呈交催要文書後一再搪塞。微臣無奈,不得不動用州府銀庫。如今銀庫已空,災民冬耕本就寥寥,春耕更加不可,便四處逃竄乞食,如今直奔京都而來。微臣恐日久生亂,上報到戶部,可卻並沒有回音,只能冒死闖宮了。」
皇帝神情呆滯,一時間太多信息撲面而來,以至於他忘記了晨起鄧泰的攪擾,忘記了午後歌舞的盡興,忘記美酒滋味,只覺得頭大如斗。
半晌,他有些混亂的頭腦慢慢把吳江說的話理清。
曾灼把銀子交給了山南西道節度使府。
節度使府沒有下撥。
冬耕不順,春耕田地荒蕪。
流民亂竄往京都而來。
等等,他應該先懲辦誰?
或者,應該先怎麼辦?
「叫曾灼!」皇帝終於想到關鍵之一現在就在皇城戶部司,距離他近些。
又道:「著大理寺八百里快馬去山南西道節度使府提余記遠進京!」說到這裡他眼睛突然轉了轉:「不!不!這件事來京都說不清楚,朕要讓欽差去查察原因辦了他!」
可還有流民一事呢。
「肅王呢?」皇帝看向總管太監。
太監垂頭道:「肅王殿下去鄭御史府上請罪了。」
「哦,」皇帝忍不住一拍膝蓋:「叫肅王提調京畿道府兵鎮壓管制流民,叫鄭君玥,再去山南西道跑一趟吧。」
鄭君玥在河南道的差事辦得不錯,一時也無人可以指派,就他吧。
這麼快就安排好了。
皇帝頓時覺得自己是明君。
「還有,」他又扭頭對太監道:「曾灼不必來了,羈押在案,等鄭君玥審定案情再判。」
「諾。」總管太監立刻退出,讓內庭司依據皇帝的意思敕造文書旨意。再拿回給皇帝過目,蓋上玉璽寶印,這件事便定下了。
天邊先是捲起一道黑雲,接著轟隆隆幾聲響,瞬時暗下來。風裹著窗欞啪啪啪似要把它掀掉,僕役慌張張剛把窗戶關好,雨點便砸落下來。地上先是騰起濃濃的煙塵氣息,接著天地便清澈了,在這夏日的第一場雨里,清新的水氣撲面而來。
第一波雨剛停,節度使孟長寂濕漉漉地推開岳萱院落的正門。站在廊下聽雨的岳萱便見他頭髮全濕了,斜領錦袍內灌滿了水。他快步朝正廳走來,在台階下劇烈甩動著頭髮,水珠亂落。
「這是把自己當做葫蘆澆了一遍嗎?」岳萱開口奚落道。
孟長寂接過僕役遞上來的汗巾,擦拭著頭臉道:「出門時騎著馬,哪知道雨這麼大。」
「既然下雨,何不躲避?」岳萱溫和道:「你已經過了可以肆意淋雨的年紀。」
孟長寂臉一黑,皺眉道:「你年輕,你嫩,你怎麼不肆意淋一把?」
「因為怕吃多了湯藥被孟大人趕出去啊。」岳萱說著讓過身子,讓孟長寂進屋避風。
進了屋,有些話便可以說了。
「吳江進殿了,」孟長寂沉聲道:「他可真是輕鬆,一路上若不是我們護著,得死十次了。」
「他可一點都不輕鬆,」岳萱搖著頭面露同情之色:「今日在大殿外挨了二十個板子,剛被人抬出來丟進館驛。」
孟長寂微驚:「你這消息比我的都快!」
岳萱只是淡淡笑著,並不見得意或者自負。
「好嘛,孟某人淋著雨跑回來告訴你,結果你知道的比我都多。還有呢?」
岳萱便把他知道的消息都說了。
孟長寂立刻蹙眉。
「不好,」他搖著頭:「肅王這一去,不知道多少流民要被當做亂民處死。而這個鄭君玥,會帶上小女賊。」
小女賊?江琢?
岳萱莫名地看著他。
孟長寂道:「剛才經過宮門時,吏部官員冒雨往宮內跑進去了,說收到八百里加急邸報,山南西道節度使余記遠暴斃。」
暴斃,死了?這可是個主角,他怎麼能死?
可既然死了,便需要驗屍勘察。
經過汴州的事,恐怕如今鄭君玥只信任江琢了。
「你別看我,」孟長寂抬頭瞪著岳萱:「是你說要護著她,我可沒說過。這一次事關重大籌謀良久,不能因為她去了,便功虧一簣。」
岳萱收回目光沒有說話,俊美的眸子下一片清淺的陰影。
兩個人微微僵持著,似過了許久,他開口道:「事情做不成還可以再想別的辦法,人若死了,便再也回不來。」
哭訴母親年邁不便遠行。
皇帝說山南西道梁州府距離京都並不遠。
說妻子身體還未康復。
皇帝說太醫院掌院可以去給縣主瞧瞧。
說余記遠暴斃,自己不懂驗屍。
皇帝說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你隨便挑人。
鄭君玥實在沒轍,便說那便請陛下為澧城縣令之女江琢敕封女官,方便一同前往。
「女官?」皇帝從案上文書里抬起頭來,盯著鄭君玥看。
「是,」鄭君玥頓首道:「我大弘朝國主英明,早在德宗皇帝始,便有提拔委任女官的先例。曾詔清河縣人宋若莘總領秘閣圖籍,被後人稱頌。如今江小姐已連破數樁奇案,卻一無俸祿二無官階,微臣就算想用,也心有不安。」
皇帝抿嘴,看一眼旁邊同樣跪立聽旨的三皇子李承恪,悶聲道:「肅王以為如何?」
李承恪肅容道:「兒臣不敢妄議國事,只是衙門能人許多,卻不知鄭大人為何偏偏屬意江小姐。」
「自然是因為她精於勘察,無人能比。」鄭君玥正氣道。
眼見已經快到傍晚,是時候翻牌子選擇去哪個宮裡就寢了。皇帝有些不耐:「那便封她做大理寺丞吧,從六品,比其父江遙還高上一級,如何?」
鄭君玥這才謝了恩。
既然必須要去,能撈一點好處就撈一點吧,也算為那日生辰宴驚險之事賠罪。
朝堂能人眾多,如今竟然只信這姑娘了。
他整理官袍起身回去。
梁州啊。
鄭君玥神情里有些期許:也不知梁州有什麼好吃的。
馬車駛出正在修繕的明德門,江琢掀開車簾,看到外面距離她不遠,一身戎裝騎在馬上的三皇子李承恪。
從前她是芽兒時,除非進宮面聖需穿品階大裝,否則從不乘坐馬車。那時她認識的李承恪也從來都是笑著的,不像現在,嘴唇緊抿面容肅然,莫名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那或許他從前的爽朗開懷都是裝的吧。
不然怎麼能日日在國公府廝混,如果像現在這樣冷著一張臉,恐怕早就被大哥轟了出去。
想起大哥,江琢神情微黯放下車簾。
那時候母親護著她,她距離萱哥近些,下意識去護萱哥。大哥因為婚娶,宅子在國公府最西邊,竟是無暇顧及。後來江琢看京都發往各州府的文書,知道哥嫂所生一女二子均未逃脫。
可憐最小的祺兒才兩歲。
江琢總夢到祺兒掛在她的脖子上,嘴裡口齒不清地叫著:「姑不——雞馬——」
她每每在夢中醒來,心疼得幾乎要死掉。
如今萱哥還活著,只有這一點能撫慰她少許。
這一次去梁州,她是很樂意的。畢竟山南西道節度使余記遠也在她的檀木手釧上,只是聽說他已經暴斃。
可江琢總覺得,她要去一次,才會相信。
出城三十里,前面道路阻塞。
一桿數丈高的旗幟在風中飛揚。
李承恪已調令京畿道府軍三萬人,守住道口抓捕流民。
「順者原道聽押返回,」他舉劍喝令:「不遵旨意者原地格殺勿論。」
話音剛落,也不等那些流民是否反應過來,便聽任屬下舉刀亂刺,一時間流民亂作一團紛紛伏地大呼饒命。
鄭君玥眼見情形不對,著急地往人群中擠過去。但是他一未騎馬二不懂武,瞬間便被人群擠爬在地上。
江琢已經跳下馬車,她先持劍上前驅趕眾人救出鄭君玥,再搶過一匹騎兵的快馬上前,阻在府兵面前。
「肅王殿下,」她冷聲道:「陛下是讓你安撫勸導百姓回去,並不是要你濫殺無辜吧!」
李承恪斜睨她一眼,並不搭腔。
「肅王殿下,」江琢繼續道:「若你失信於流民,恐怕便無人敢靠近府兵,無人敢回。到時候肅王殿下如何交差?」
李承恪似乎全然沒有聽到,只是吩咐兵將道:「派出十二縱騎兵,見有不遵命令亂跑著,一律原地砍殺。」
那兵將應聲,還未轉身離去,便聽得「咔」的一聲,肅王軍旗直直倒地,接著朝府兵壓來。
軍旗旁停著一匹馬,江琢收劍而立,看向李承恪道:「肅王殿下,願意聽本丞講幾句嗎?」
李承恪抬眼看向她。
本丞,對了,這女的剛封了大理寺丞的官。
「你說。」他陰惻惻道,似乎是天大的恩賞。
好吧,如今不在朝中,便不再裝作溫文爾雅了。
江琢正要開口,李承恪又道:「你不要跟本王說,你去跟流民說,若他們願意聽你的不再像老鼠一般四處逃亂,本王就收回成命。」
倒下的旗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江琢身上,包括那些哀哭的流民。她凝神看向四周,沉聲道:「好,相信肅王殿下會說話算話。」
江琢縱馬上前,站在流民面前。
哀嚎和求饒的聲音漸漸消失,地上躺著十多具剛才被刺傷至死的流民屍首。
人人抬起頭,看著騎在馬上一身青色衣衫的女子。
李承恪卻低著頭,手在曉山劍上輕輕摩挲,視線黏在地上。那裡躺著一個剛被刺穿胸脯的流民。
隨你怎麼說吧。
他心道:若說得不好引起暴亂,本王大可殺了你,回頭就說是流民暴動所殺。
「百姓們,」江琢的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今日你們吃飯了嗎?」
李承恪猛然抬起頭,如被閃電擊中。
——那一年,他扮作都尉混在軍中歷練。出征前誓師,身為少將軍的岳芽要自己帶隊伏擊西蕃皇子。
她舉劍在陣前,問:「大弘的鐵血戰士們,今日你們吃飯了嗎?」
「你們早飯吃的什麼?午飯吃的什麼?」
「飽嗎?」
軍中山呼:「飽!」
岳芽道:「我們所食的每一顆糧食,都是我們的父兄姐妹,我們的百姓節衣縮食攢下來的。為了什麼?」
軍中寂靜一片。
岳芽道:「為了我們殺光敵人!好跟親人坐在一起,一個飯桌!同食同宿!為了我們殺光敵人!好護佑我們的子孫,不懼強盜!長命百歲!為了我們殺光敵人!好坐在我們大弘的土地上,一片土地!山河永固!」
「殺光敵人!殺光敵人!」軍將氣勢銳不可當,那時候李承恪看著騎在馬上一身白甲戎裝的女子。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得到她。」
可她死了。
念頭至此,便聽到江琢繼續道:「你們早飯吃的什麼?午飯吃的什麼?……」
李承恪雙手戰慄幾乎握不住曉山劍。
他茫然抬頭看向江琢,已經聽不到她在說什麼,只看見流民們跪地對她叩頭。
這之後流民便自動跟在鄭君玥馬車後面。
官道上前後兩輛馬車,後面跟著慢慢匯聚過來的流民。
百多個,千多個,至梁州時,便已經過萬人。
鄭君玥和江琢吩咐府兵去採買吃食分發,至他們回到家鄉,未再餓死一人。
「好了,」流民被勉縣官府帶走安撫歸家,鄭君玥長吁一口氣,對著江琢道:「能挺住嗎?節度使的屍身尚等著你勘驗。」
江琢輕輕點頭,手指拂過腕上的珠子。
「走吧鄭大人。」她屈膝施禮。
遠處肅王李承恪靜靜騎在馬上,朝著她看過來。
喪之朝也,順死者之孝心也。
——《禮記》
白色麻布丈余長、三尺寬,門廳、廊柱、欄杆甚至於園樹全部纏裹。哀樂自辰時起,到酉時才會停下。家中無論家眷還是小廝僕從,均著蕁麻孝衣。山南西道節度使府就籠罩在這一片白色新喪的氣氛中。
節度使乃朝廷二品大員,雖然還沒有功名顯赫到死後可以在皇陵凌煙閣立牌位、配享太廟的榮寵,但按例也要撫恤家屬恩蔭子孫的。
故而鄭君玥一到節度使府,第一件事便是去靈前祭拜。
余記遠家人跪地叩首,排在最前面的是他的長子余煜寧,之後是余夫人並兒媳子孫數十人。一家人男丁面容悲戚,女眷都哭得雙眼紅腫。
江琢跟在鄭君玥身後上香畢,被家眷讓進正廳用茶。
地上鋪著簡潔的青磚,桌椅板凳也是北方尋常的榆木所制,經久耐用又儉省節約。管家親自煮茶呈上,江琢一品便知是明後茶,雖然精挑細選,到底沒有明前的香醇嬌嫩。待客的長子余煜寧三十多歲、高挑秀雅,已經是進士身,如今跟著父親打理事務。江琢瞧著他蕁麻孝衣內白色的圓領袍服也是半新不舊的。
單從吃穿用度上來看,江南西道節度使余記遠不像是一個能貪贓五十萬兩白銀的地方大員。
鄭君玥跟余煜寧閒話片刻,便提出因余大人身份貴重,猛然猝死,需要開棺驗屍的意思。
余煜寧背過身子垂淚片刻,便跪地道:「不瞞大人,家父是服用砒霜自盡而死。」
自盡?
鄭君玥把茶盞放下,一雙眸子內露出疑惑的光芒。
「是,」余煜寧垂淚道:「三日前的夜裡,晚生被父親召入東花廳。父親說了許多傷春悲秋的話,晚生勸慰許久,問父親何事憂愁。父親說如今流民奔京都而去,府兵多方勸引不能回來,恐怕會招致聖怒。為不牽連家人,父親情願以死謝罪。」
鄭君玥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江琢,道:「哦?如此?」
「正是,」余煜寧用衣角拭淚道:「晚生那夜跪地苦勸父親,半分都不敢離去。至寅時許,見父親躺在靠窗的羅漢床上休憩,便放心了些,於是跪地伏床而眠。誰承想……」
他說到此處涕淚橫流萬分失態,過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繼續說。
等余煜寧醒來,便見其父余記遠平躺在羅漢床上,人已經死去了。他身邊放著一個白瓷碗,裡面剩下些藥渣。請來的大夫認出來那藥渣是砒霜,余記遠死亡也的確是砒霜中毒而死。
江琢蹙眉看著余煜寧。從他跪地陳情到現在,神態、語氣、說話邏輯,找不到半點破綻。
可一個朝廷二品大員,因屬地出了流民,便自殺了事?
江琢問道:「余公子,除了流民的事,節度使府是否還有私情未稟?」
余煜寧抬頭看一眼江琢,垂頭道:「回寺丞大人的話,節度使府的確有私情未稟。」
他說完這句話下意識環顧左右,似乎怕被別人聽去一般。見鄭君玥蹙眉看他,才緩緩道:「去年夏,由戶部轉交江南西道的五十萬兩白銀,丟了。」
「什麼?」鄭君玥大驚而起。
數萬戶災民還指望這些賑災銀兩購買吃食。如今是夏天,田裡種不出什麼莊稼,最多種些菜蔬。從現在起一直到明年夏季小麥豐收,才算安定下來。這中間購買種子、耕田灌溉乃至吃穿住行,都需要這些銀兩來辦。原本鄭君玥來之前,只以為是節度使府私扣銀兩不撥,他這個欽差大臣坐鎮,撥下去也便罷了。
如今,竟然是丟了?
這一次可不像是在澧城,丟失的庫銀是江琢盯著的,再搬回來便是。
如今他們初來乍到,去哪裡尋?尋不到銀兩,剛剛安頓好的災民再次流竄出去,說不定便要鬧起匪亂了。
鄭君玥轉頭看一眼江琢,江琢在他茫然崩潰的視線里,只看懂幾個字:我想回家。
余煜寧繼續稟告道:「戶部庫銀夏日到,隔了數日便丟失了。因為關係重大,父親不敢上報,只暗地裡搜查尋找。戶部員外郎曾灼大人在時,父親是用山南西道稅金勉強維持百姓生活的。後來稅金用完,賑災錢款又找不到,這才……」
這才無法給梁州撥付銀兩。
這才致使萬眾流民亂竄奔京。
這才怕朝廷責怪自殺了事。
原來如此啊。
鄭君玥長嘆一聲,示意余煜寧起身。
江琢神情沉沉地盯著茶盞里綠色的殘葉,淡淡道:「如此,更要勘驗屍體了。」
事關重大,即便是人死了,也得是朝廷承認你死了。
不然你們節度使府萬一隨便找具屍體詐死避災,便把朝廷矇騙了。
三皇子李承恪沒有去節度使府弔唁。
對他來說,一個人一旦死了,便不再有利用價值。虛與委蛇不必要,他不想去,也便不去了。
他歇在館驛,原本把流民驅趕回籍他就可以率領府兵回去,交還兵符。可如今他不想那麼快走了。
那日夜裡他在夢中驚醒,慌亂中抓起身邊床上的曉山劍,突然想起夢裡的情景來。
夢裡他在安國公府尋到岳芽的屍體,她破得好厲害,屍體旁還有西域武士的屍體,也不知是被誰殺了。
他一刀一刀砍向西域武士,直到把他剁碎成肉末才罷休。他渾身浴血,想要把岳芽抱起來,可抱起上身,腿卻掉了。抱著腿,上身卻無法起來。他這才意識到她是斷了身子。
到後來,外面清點屍體的五城兵馬司官兵喧喝著離這個院落越來越近,他只得把她先藏進密室,把自己帶來的跟岳芽相像的女人屍體丟下。
那日夜裡,他點一盞孤燈進密室,一針一線,把她的屍身縫合好。岳芽斷在腰裡,他怕看到她的樣子於她不敬,便用黑布蒙住眼睛,摩挲著慢慢縫。身子是府裡帶去的宮婢擦的,擦乾淨換好衣服,那宮婢便也不能留了。
這夢裡的場景原本也不是夢,是他親身經歷的,這二十年來最大的夢魘。
所以他是看到了岳芽的死。他親手縫合,他親自挖墳,他怕雨水灌進墓土,坑挖得很深,挖了一整夜。封棺時他忍不住,閉眼親了她的額頭。她的額頭那麼冰那麼涼,像是他自己再也不會被暖熱的心臟。
針扎在手上的痕跡半個月才好,清理土坑時磨爛了的指甲,一個月才好。
真真切切,她死了。
可是,突然出現的江琢,是怎麼回事?
河南道許州澧縣,江遙之女。她長得沒有芽兒美,她身子比芽兒胖,她沒什麼高貴的血統,她,一個粗賤的平民。
她為什麼,有跟芽兒相似的劍法。
她為什麼,會說出芽兒當年說過的話?
李承恪坐起來,把曉山劍抽出再合上,抽出再合上。
他想不明白。
我要把你的皮扒掉。到最後他想:好看看那裡面藏著什麼。
只有親眼看了,他才放心,才不會夢中驚醒,以為他的芽兒沒有睡得安寧。
余煜寧是孝子。
為了儘量不驚擾父親,他親自把屍身從棺槨中抱出來,放在正廳提前安置好的小床上。府內一切人等退避,江琢淨手畢,便掀開余記遠臉上的黃紙。
余記遠眼睛突出、兩耳腫大,臉上青紫瘢痕遍布,嘴唇發黑破裂。取出口中壓舌的玉蟬,勘驗舌床可見生出小刺瘡並裂開。褪去上衣,見腹部膨脹。十指指甲青黑。
江琢凝神站在余記遠身前,片刻不語。
「如何?」鄭君玥給她遞上淨手的帕子,問道。
余煜寧見堂堂欽差大人給一個大理寺丞遞手巾,臉上些微疑惑。
便聽到江琢道:「的確是服用砒霜致死,且應該服用很多。」
那便沒有什麼好疑惑了吧?
余煜寧取過玉蟬,道一聲「父親大人勿怪」,便拿起黃紙,就要再給死者蓋上。
「余公子稍等。」江琢制止了他。
余煜寧便有些著急。
死後驚擾屍身是大忌,自己的父親已經因為過失自殺身亡,還要忍受被別人驗看。看過一遍,還不讓放回棺槨。縱使他平日寬和,此刻也覺得不能忍。
室內的空氣有幾分凝滯,他們圍著屍體肅然而立,江琢的視線停在窗外裹著白布的梨樹上,忽然道:「余公子,那日你發現令尊死去時,可有見床榻上留有嘔吐物嗎?」
余煜寧搖頭:「沒有見。」
「口腔中呢?是否清理?」
余煜寧更是疑惑:「少許穢物,已經清理。」
江琢站在余記遠屍身前沉聲道:「服用砒霜而死,該有嘔吐之物。口腔中有穢物,卻沒有吐出,這不太附和常理。」
鄭君玥看向江琢,只覺得她凝神苦思的樣子真當得起寺丞這個官職。不對,或許這官職還有些低,當初應該再跟皇帝墨跡一會兒,給這姑娘個少監的官做。
正想著,便見江琢走到屍體頭部的位置,用他之前遞上的干手巾擦拭余記遠的臉頰。
余煜寧正要阻擋,被鄭君玥抬臂擋住。
江琢輕輕擦著,擦著,終於,她輕聲道:「有了。」
隨後拿起手巾給鄭君玥看,白色的手巾上有灰褐色的痕跡。
「這是什麼?」余煜寧問道。
「是顏料。」江琢道,隨後把干布蘸水,仔細擦拭。擦了片刻後再看余記遠的頭臉,那上面乾乾淨淨,臉上因服用毒物而生的青紫瘢痕盡皆不見,只是尋常的肌膚顏色。
不僅尋常,看起來似乎這人只是睡著了而已。
京都長安。
節度使府。
岳萱瞧著盤子裡熟透的枇杷,目光深深,似想起了什麼。
身邊有人在跟他稟報事宜,他聽了一會兒打斷道:「長亭,你為何會在這裡?」
被喚作長亭的男人微微愣神,明白自己沒有聽錯後緩聲道:「稟主人,卑職身負守護主人要職,不能離開京都。」
「你還知道我是主人,」岳萱撿起一顆枇杷,細細剝好遞給他,輕聲道:「前日我是怎麼吩咐的?」
長亭誠惶誠恐接過枇杷放在手心,也不敢吃,回稟道:「主人吩咐,所有身手好的都去梁州暗中保護江小姐。」
岳萱看著他微笑:「長亭身手如何?」
「『雀聽』中最好。」他不亢不卑道:「可是……」
「沒有可是,」岳萱輕聲道:「去吧。」
「諾。」長亭說完便起身退去,等閃身離開小院,走在甬道上時,他忽然自言自語道:「恐怕主人還不知道,孟大人派去的人,並不比我們少。」
梁州節度使府。
「臉上的瘢痕是假的,那身上呢?」鄭君玥驚訝道。
江琢蹙眉,身上的沒有問題,腹部腫脹和指甲顏色都是真的,只有這一張臉。
只有這一張臉跟睡熟了一般。
「這卻是為何?」余煜寧驚道:「難道父親大人已榮登極樂,故而有如此面容?」
江琢看了他一眼,冷然道:「虧得余公子飽讀聖賢書,竟然也信怪力亂神之說?」
余煜寧的脖子忙縮回去。
江琢命人拿來燈盞,她把燈盞放在屍體臉頰下少刻,戴上羊皮手套,手指細細摩挲過余記遠的肌膚。
然後在鄭君玥和余煜寧瞪大眼睛的視線里,從屍體臉上緩緩揭下來一張和肌膚顏色一模一樣的麵皮。
「人皮面具。」她吸了一口氣道:「師父教過,但我還是第一次見。」
再低頭看一眼面具下屍體的面孔。那屍體臉上,倒是青紫瘢痕遍布。
江琢轉頭對驚慌失措的余煜寧道:「哀樂可以停了,這節度使府白乎乎的一片也可以摘了,你的大孝也可以脫了。」
鄭君玥看向那屍體的面孔,冷然道:「這躺著的不是余記遠,卻又是誰?節度使余記遠詐死逃脫,你可知情?」
余煜寧扶著小床軟倒在地,不知道該大喜還是大悲。
自到梁州沒有停歇過,待江琢住進梁州府安排的館驛,發現三皇子李承恪沒有走。
他抱著曉山劍從房內踱步而出,隔著天井看向她。
「江寺丞,」李承恪大聲道:「聽聞寺丞武藝卓絕,可否跟本王切磋一二?」
對面的人穿著白色的武術服,為了顯示身份,挽頭髮的絲帶上綴著東珠,把他整個人襯托得微微灼目。他抱著那柄昭顯著自己在安國公一案中謀劃得勝的曉山劍,瓷白的臉上露出奚落的笑。
江琢把衣袖搭在欄杆上,並未屈膝施禮,只看著李承恪道:「稟三皇子殿下,本丞並不想,切磋武藝。」
李承恪臉上僅有的笑瞬時收回,似被激怒了一般,他順著半圓形的迴廊大步走來,一邊走一邊抽出劍,待距離江琢僅十步之遙時,揮劍猛然向她刺來。
正此時,江琢身旁的房門突然朝外打開,鄭君玥推門速度太快,險些讓李承恪磕碰在門板上。
御史大人打了個哈欠伸著懶腰出來,聽見門上「鏜」的一聲,扭頭疑惑道:「誰砸我門?」
江琢屈膝施禮:「恐怕是肅王殿下。」
門重新關上,鄭君玥這才看到剛收劍站在門邊的李承恪。
「御史大人。」李承恪拱手道,模樣跟他在朝堂上時如出一轍。謙恭有禮、溫潤如玉。
「肅王殿下,」鄭君玥回禮:「要一起用晚飯嗎?」
「不必了,」李承恪道:「本王已經用過。」
「江寺丞去嗎?」鄭君玥看向江琢:「特地讓小廚房燉的豬腳湯,燉了一個半時辰,此時勁道入味。」
美食還是李承恪,這很難選嗎?
江琢陪鄭君玥下樓,樓下欽差侍衛見他們到來,連忙安排廚房布菜。僕役端上來,果然大瓷碗裡盛著豬腳湯,描著小雞啄米的淺盤裡摞起薯面白面各一半的鍋盔。蒸了一小屜榆錢拌飯,用木勺舀得滿滿放入口中,熱乎乎的滾燙以後,是香粘的口感。
豬腳果然軟爛,江琢淨手後拿起一塊,先吸去汁液,再啃食皮肉。
「香嗎?」鄭君玥把涼拌米皮放在她面前,順手給她澆上一勺辣子湯。
江琢點頭說好吃,鄭君玥便有些得意。
「吃是最重要的事,」他用筷子夾起米皮,感慨道:「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要吃好睡好。養足了精神,天塌下來也能過去。」
江琢便看著他笑。
「寺丞笑什麼?」
江琢道:「本丞笑鄭大人把這些事說得無比高尚。」
鄭君玥也笑起來:「其實這句話不是本官說的,是另外一位大人說的。」
江琢把豬腳放下拿起鍋盔,眼角餘光見李承恪始終站在二樓的欄杆處,盯著他們看。
鄭君玥的聲音變低,緩緩道:「本官曾經認識一個人,他行伍出身,行軍打仗從無敗績。有一回他請本官吃飯,在他們府里,廚房調的涼皮不地道,他親自下廚去調。本官便去看他怎麼調。」
這是要教自己做飯嗎?
江琢聽他繼續說下去。
鄭君玥的視線落在碗中涼皮上,有些懷念道:「本官見他洗乾淨手,把小米辣切碎,熱鍋放油,嗆了胡椒後加入調料,把那滾燙的油澆在小米辣上,再點半勺醋。當時廚房油煙重,嗆得那位大人咳嗽起來。本官心中過意不去,便說不必這麼麻煩了,他笑著道:『吃是最重要的事,鄭御史吃得好了,精神足,咱們大弘朝人人如此,也便有朝氣,天塌下來也能過去。』」
「哈哈,」江琢笑起來:「卻不知道是哪位大人親自下廚為鄭大人做飯。」
鄭君玥臉色微紅笑了笑,搖頭不語。
江琢笑過之後也不再問,低頭喝了半碗清湯,聽到鄭君玥又道:「那一年他府中擴建修圍牆,占了一整條街。本官愛吃的涼皮吃不到,參了他一本。」
江琢怔住。
她想起來了。
修圍牆的是她家。那時候皇帝嘉獎擴建安國公府,工程剛開始不久,鄭君玥就參父親自持有功欺凌商戶。皇帝為了防止父親挾功做大,還就真的派人來查,並且說是為維護安國公聲譽。
查來查去卻沒什麼不合規制的,後來還是李承恪告訴她,說因為修建安國公府,有幾家涼皮店搬走了。鄭君玥想吃涼皮吃不到,著急了便參父親一本。
為了吃食不惜跟當朝權臣結下樑子?江琢跟父親說這也太可笑了。
父親卻說鄭御史乃性情中人,觀之可親。
卻沒想到父親後來請他吃了一頓,還親自下廚。
吃是最重要的事嗎?父親果真這麼說?江琢低頭微微笑了,眼睛中卻慢慢有光芒閃動。
她忍了忍抬起頭,見李承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欄杆處離開。
傍晚時分,梁州城外破廟。
倒塌的神像上結了蛛網,地上遍布被剝乾淨了樹皮的枝條。李承恪知道這種樹枝,聽說災荒年會有百姓啃食果腹。
淡淡的香味襲來,神像後走出一個人來。
「如何?」李承恪問道。
香朵也不介意地面厚厚的塵土,跪地道:「回稟殿下,沒有找到。」
李承恪眼中寒光閃過。
「貪生怕死。」他冷冷道:「本王還以為這個梁州節度使是真的死了,結果今日鄭君玥一到這裡他便露了餡。找了個替死的?本王倒要看看,他能逃到哪裡去。」
香朵垂著頭,因為是男裝打扮,此時看起來比平日穿闊袖長裙時多了矯捷姿態。
「聽說是那個江小姐查出來的。」她輕聲道。
李承恪的目光掃過她的臉龐,許久才道:「讓她隨便查,真的被她找到余記遠,咱們反而輕鬆了。」
聽到「咱們」兩個字,香朵睫毛微顫。
「是,」她開口道:「婢子會盯著她的。」
李承恪突然彎下腰盯住香朵顫抖的眸子,她只覺得一股威壓自上而下傳來,神情緊張中,聽到對方冷冷道:「只是盯哦,不要碰她。」
雖不知這是什麼意思,香朵還是沉聲應諾。
「乖。」他說完這句話重新站直了身子,便轉身朝廟外走去。
等那白色的身影離去,香朵才猛然抬頭,視線黏在他的背影上,許久也不能離開。
山南西道節度使府。
正廳外有個闊郎的院子,為方便防衛,沒有種高大樹木,便更顯得空曠些。
節度使府內所有家眷、僕役、丫頭甚至是護衛,都在院中站著。正廳外放著個椅子,鄭君玥坐在椅子上慢慢喝茶,等管家余錢拿名冊一個一個點好核對完,才把茶盞放下。
而江琢卻緩步走在院子裡,視線從他們臉上掃過。
過了一會兒,余錢咳嗽幾聲清清嗓子,把名冊呈給如今的新家主余煜寧。余煜寧開口道:「這裡坐著的,是欽差鄭大人。」
僕役人等連忙跪地叩頭問安。
余煜寧又道:「四日前,老爺夜間在東花廳與世長辭。你們中有誰聽到什麼動靜,或者見到什麼不尋常的人,不尋常的事,都可以稟報給欽差大人。如今正是節度使府危難之時,若有誰知情不報,我定然不會饒恕!」
僕役們忙垂頭應諾。
然而卻沒有一個人上前說什麼。
「讓他們散了吧,」江琢走上台階道:「余公子也盡可以去忙,就由管家引著鄭大人和本丞,去往東花廳看看。」
「這……」余煜寧拱手道:「還是由晚生引欽差大人去吧。」
「不必了,」江琢道:「那日余公子也在,如今查案理應退避。」
余煜寧這才不敢再多說什麼,當下吩咐管家余錢引路東花廳。
作為二品節度使府里除正廳外第二個待客居所,這裡仍舊裝潢簡單。
後牆掛幾幅水墨丹青畫,立著個供案,案上點一隻清香。如今香已經燃盡,或許是因為「節度使」死後這個花廳被封禁,撒在案上的香灰也沒有人清理。
江琢進門時特意用手扶了一下門框,那上面也有些細灰。
為了謹慎起見,府中沒有人知道躺在正廳棺槨里的人不是余記遠。故而管家余錢指著床榻悲聲道:「我家老爺就是在這裡死的。」
江琢點頭,走到床榻旁彎腰去看床底。那裡依舊沒有嘔吐的痕跡。
也就是說那個替代節度使死亡的人的確是中砒霜之毒而死,卻不是死在這裡。
鄭君玥的視線跟著江琢停留在床榻上,疑惑道:「當時余公子若真的伏在床邊睡著,為何節度使起身拿藥飲下,他沒有醒來呢?是睡得沉嗎?」
江琢在室內環顧一周,走到供案前把殘香放在鼻子下輕輕嗅著,繼而道:「因為這香里加了助眠的成分。」
「哦?」鄭君玥接過那香,使勁兒聞上一口:「果然令人頭腦發暈。」
江琢想說你頭腦發暈是因為這一口吸太久未吐息的原因,但如今案情複雜,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她離開東花廳站到院子裡去,見東花廳這一處房屋不是獨立的,是連著一座抱廈。江琢再走到抱廈中去,用步子丈量進深。
鄭君玥站在院子裡喊道:「江寺丞,可有發現嗎?」
江琢正走到抱廈的後牆處,她打開窗戶探出頭來,對鄭君玥道:「勞煩御史大人站在東花廳距離這裡最近的窗戶邊。」
鄭君玥眯著眼不願意挪步的樣子,對管家余錢道:「你去站。」
余錢忙應聲去了。
江琢等余錢探出頭來,問鄭君玥道:「本丞和余管家之間,隔了多少步?」
鄭君玥細細走過一遍,開口道:「二十五步。」
江琢唇角勾起,靜靜笑了。
抱廈後窗距離後牆十步,東花廳後窗距離後牆十步,可從外面數,這兩個窗戶卻離了二十五步遠,丟失的那五步去了哪裡?
江琢在東花廳尋了一遍,沒有找到機括。
喚來余煜寧,他說自己從未聽說這裡面藏著密室。
「那怎麼辦?」江琢看向鄭君玥。
「砸!」鄭君玥只這一個字,江琢恍然覺得他是京兆府尹鄧泰附體。
牆壁被砸開,果然見裡面有四五步深一個密室。密室里空空蕩蕩,可地上有一團已經幹了的嘔吐物。
「這才是第一現場。」江琢沉聲道。
「寺丞大人,這是什麼意思?」余煜寧仍然有些迷惑。
「意思是,」江琢耐心道:「令尊大人在此處毒死了棺槨中人,因為砒霜之毒會讓人嘔吐,所以那人便嘔吐在此。令尊等他死後,給他戴上人皮面具偽裝成自己。可面具上並不會顯示中毒的青紫色,所以令尊便用顏料細細加工妥當。那夜等你睡著,節度使大人便把早就準備好的屍體放在床上,偽裝成他已經死去的假象。」
余煜寧雖然在心中早有思索,也還是瞠目結舌。
鄭君玥連連點頭。
在心中感慨幸虧自己請江琢隨行。
京都長安。
節度使府。
岳萱把剛剛從信筒里取出的消息仔細看了,遞給孟長寂。
孟長寂撇了撇嘴:「原來是找了個替死鬼,虧得小女賊能查出來。」
「嗯,」岳萱道:「原本他如果死了,那件事我們已經安排妥當。如今他還活著,橫生了枝節。」
「不用擔心,」孟長寂把紙條放在燭火上點燃,丟擲在地上道:「那煉化銀庫的地方我們已經控制住。他活著還是死了,都不影響行動。」
岳萱眉中卻有一縷憂色。
「可是如今肅王李承恪在,狗急跳牆,我怕欽差和江小姐,都回不來了。」
「嘁,」孟長寂抿嘴笑了:「小草你派去那麼多人難道都是死的嗎?你當我不知道?」
雖然如此,岳萱還是有些擔心。
或許,不該讓她去涉險的。
密室里點上燭火,慢慢亮堂起來。江琢沿著密室邊緣仔細敲摸片刻,忽然輕聲道:「有了。」
余煜寧和余錢驚訝道:「什麼有了?」
「這下面還有一個密室。」江琢沉聲道,旋即扭動機括。
一塊地板咯吱咯吱沉下去,露出了通往地下的通道。
江琢舉起一盞蠟燭,沿著通道緩緩走下去。大張著嘴巴的余煜寧跟在她身後,再後面是鄭君玥和余錢。
台階往下,有三十階,便見一處五丈寬窄的大密室。牆壁上有放火把的木台,江琢把蠟燭挨近火把,那火焰蹭地竄起來。
室內一下子就亮了。
這裡一邊是粗大厚重的木架,一邊堆著些干炭和鐵器木錘等物。
「這是什麼?」江琢拿起一個銼刀問。
鄭君玥有些灰心:「是專門銼掉庫銀印鑑標記用的,看來那些銀子尋不回來了。」
江琢又拿起一個矮矮的中空的木墩子:「這個呢?」
「這個晚生知道,」余煜寧道:「這是把銀子煉化重新澆築用的。」
「哦!」江琢在這方面懂的不多,她見角落裡掉落著一個造型奇怪的印章,撿起來道:「那這個就是印章了?」
鄭君玥湊頭過來看,也有些疑惑:「他們既然搓掉了印鑑,拿去花便是了,為何還要再融化銀子重新澆築,印上新的印鑑呢?」
「印一下不就知道了?」
江琢說完拿起那印鑑,印在落滿了細微灰塵的木板上。
火把照過去,她瞪大了眼睛看那印出的字跡,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原地。
鄭君玥已經輕聲把那四個字念出來。
——「安,國,公,印。」
安國公印。
岳芽父親,安國公的印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