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心愿
失去女兒,已經足夠痛苦,還要受到數不清的詆毀、謾罵和造謠。
高宇琴的精神狀態本就岌岌可危,強撐到現在已然很不容易了,這些網民輕飄飄打出的文字,傷害力不亞於打磨得鋒利的刀劍,一刀一劍毫不留情往她心口戳,這跟要她的命有什麼區別。
魏清頌知道,就算她現在留言讓大家理智,也無濟於事,只會落得被圍攻的下場。
這些自詡正義的狂熱份子,容不下一點與眾不同的聲音,哪怕稍微中立,不急於站隊,也會被扣上「理中客」、「聖母心」的帽子,被視作異端群起攻訐。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點點舉報,把那些過於不堪入目的人身攻擊評論給遮蔽掉。
兢兢業業忙碌到後半夜的魏師傅,都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著的。
早上鬧鐘響了三次,才將她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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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今天還有很多正事要做,魏清頌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匆忙套上毛衣奔下樓。
雲佩蘭剛將做好的三明治端上桌,連忙叫住她:「怎麼這麼著急啊,不吃早飯了嗎?」
魏清頌轉頭跑回來,隨手拿起一塊三明治:「我趕時間,拿著路上吃吧,牛奶我就不喝啦。」
「這孩子。」雲佩蘭無奈地搖頭嘆氣。
也不知道他們不在棠州時,她到底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魏清頌在楓園繞了一圈,特意往後門的方向駛去,路過黃記店鋪門口,她放慢車速,轉頭看去。
鋪子今天也在照常營業。
看樣子,高宇琴也是剛到店裡,捲簾門拉開了一半,她從門內取出一架三角梯,熟練地爬上去,手掌在牌匾凹陷處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溫柔地摩挲,片刻後,才用力將搖搖欲墜的招牌扶正。
這會兒是早高峰,魏清頌龜速挪動的車速,引來後方行車的不滿,叭叭按了兩聲喇叭。
高宇琴還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刺耳的喇叭聲也沒聽見,自顧自地將捲簾門推上去,專注地整理操作台,好像任何事都打擾不了她。
魏清頌也不好多停留,踩了一腳油門,清冷的店鋪和忙碌的人,逐漸消失在後視鏡里。
有個點,她一直覺得很奇怪。
就像那兩個女學生質問的那樣,女兒都死了,她為什麼還有心思開店?
更不用說,現在她和這家店已然成了眾矢之的,是網路集體討伐的物件,明知道生意會一落千丈,甚至會遇到上門鬧事的人,說嚴重點,搞不好會發生肢體衝突。
她連自己的安全都無法保障,卻還是堅持營業。
如此執著,一定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也許,正是這個原因,一直支撐著她,否則她或許早就隨女兒而去了。
魏清頌總覺得,她還忽略了什麼細節。
她調轉方向,駛離了擁堵的主幹道,將車停在小巷子的路邊。
拿出手機,點開高宇琴的短影片帳號,一條條翻看她釋出的影片。
昨天她光顧著看評論區,沒怎麼注意影片文案。
店裡生意很忙,高宇琴釋出影片的頻率並不高,兩三個月才會發一條。
那條罵聲最多的影片,都已經是兩個月前釋出的了。
文案寫著:【黃記凉糕開業的第9933天,時間過得真快啊,我都快忘記你的聲音了,卻還記得你教我怎樣熬出一鍋顏色漂亮的糖漿,離實現你的心愿越來越近,女兒也快高考了,我會繼續努力的。】
再往前,是半年前的影片。
【黃記凉糕開業第9811天,也是女兒十七歲生日,我給她買了她最愛吃的草莓蛋糕,但她卻悶悶不樂,我知道,她又想起你了,因為爸爸也最喜歡草莓。女兒很懂事,我們娘倆會越來越好的。】
……
總共三十多條影片,文案的碎碎念念里,全都是對女兒的愛和對亡夫的回憶。
這麼算的話,三天後,就是黃記鋪子開業的第10000天,是個很有紀念意義的日子。
難道,高宇琴是為了完成病逝丈夫的遺願,才一直堅持的麼?
這麼說來,如果三天後,高宇琴還是沒有回心轉意,已經了卻心愿、再無牽掛的她,也許真的會做出不可挽回的舉動。
不過,知曉了癥結所在,魏清頌心裡也有了盤算。
重情重義的人,更容易陷入自我內耗。
他們常常過度反思,擔心自己會辜負他人的信任和期望,一旦做出承諾,哪怕消耗自己所有的能量,也要履行約定。
擁有這樣強烈責任感的人,只會對自己做出高要求,嚴以律己,寬以待人。
現在的高宇琴,被困在自責的漩渦里無法抽離,完全是因為黃穎雯跳樓前那幾句質問,讓她的精神信念徹底崩塌。
如果能夠深究黃穎雯輕生的真正原因,減輕她心中的高度愧疚和自責,也許就能讓她敞開心扉。
有了調查方向,後續就輕鬆多了,至少不用像無頭蒼蠅一樣,只會在原地亂亂打轉。
當然,魏清頌也沒忘記今天的首要目標。
到市局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會議室里找到正在整理材料準備歸檔的小宋。
她也不廢話,開門見山:「把你哥的聯絡方式給我。」
小宋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啊?」
怎麼回事,到底是他哥要撬牆角,還是魏姐要出牆?
這對嗎?
道德在哪裡,底線在哪裡,陸隊又在哪裡?!這聯絡方式他真能給嗎?給了之後他還能在市局待下去嗎?
小宋心裡瞬間上演了無數撒狗血小劇場,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不敢說。
見他神情複雜,魏清頌這才意識到,她忘記說明來意,的確容易引人誤會。
「胡思亂想什麼呢,他不是回省廳了嗎,我有個棘手的問題想要請教他,是和模擬畫像有關的。」
「哦哦!原來是這樣!」小宋如蒙大赦,抹了把冷汗,長舒一口氣,「那你可以直接問他呀,他明天才回省里,今天特意來局裡跟大家道別。」
說著,他朝會議室外探頭張望:「咦,他跟我一起來的,怎麼不見了,難道上廁所去了?」
保潔阿姨正好揮著拖把從門口經過,頭也沒抬地接過話:「我剛打掃完男廁所,裡面沒人。」
「是嗎,那就奇怪了。」小宋困惑地撓撓頭,對魏清頌露出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
「沒事,既然是來道別的,等時機到了,他自然會出現,我也沒那麼急,等等他就好了。」魏清頌倒是不以為然。
她進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宋知遠還沒有來。
那人總是懶懶散散的,來市局這半個月,能準點踏進辦公室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都得遲到個幾分鐘,還總是頂著雞窩頭和黑眼圈就來了,白天幹活時也是哈欠連連,永遠睡不醒似的,也不知他晚上到底幹嘛去了。
宋歸帆和市局的刑警們,頂多算是泛泛之交,還沒熟悉到值得他特意來道別,他真正想要道別的物件,想必只有宋知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