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
池幸這次回來沒見到什麼故人。思兔閱讀sto55.com她在這故鄉,其實也並沒有多少故人。
所謂的以前的事情,她不知周莽說的是父親,還是母親
「你媽媽和鍾老師的事情。」周莽補充。
池幸眉頭微微一皺。
鍾老師事故去世後,流言愈發猖獗。
小縣城裡的桃色新聞往往都從女人身上生長。是孫涓涓勾引鍾映,是孫涓涓帶壞鍾映……人們都這樣說,說完後半掩著嘴暗暗一笑,沒出口的話吞進肚子裡。男人們全都理解鍾映,畢竟「那可是孫涓涓」。酒足飯飽後免不了要把兩個人名字拎出來聊聊,人沒了,故事還在,持續茁壯。
池幸對這一切早就有了耐受力。她從小練習,皮糙肉厚,棍棒都打不服她,何況幾句輕飄飄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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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鍾映妻兒不一樣。鍾映還在的時候,髒水盡可以潑到孫涓涓身上。鍾映不在了,人們的議論漸漸肆無忌憚。人人都成了舞蹈教室里的鏡子,一夜間,他們似乎全部親眼見過那一對男女如何在鏡前苟且,細節和台詞下流得生動。
池幸沒再遭受過侮辱和莫名的毆打。
無論是教導主任還是鍾映的女兒,像突然患了沉默的病症。她們仍舊工作、上學,只是目光再也沒停留在池幸身上。仿佛她是一灘臭水,必須遠遠避開,誰都不願意和她再扯上半點關係,生怕有一點牽扯,就會讓人們重新想起發生在這個單親家庭里不體面的往事。
鍾映的女兒比池幸大一歲,池幸只知道她上了別的初中,考了別的高中。偶爾聽見隻言片語,母親再婚了,她們搬走了。沉默形成溝壑,池幸沒想過跨過去,她相信那對母女也一樣,只想把過去的事情遠遠甩在身後。
只有張一筒仍舊堅持著騷擾池幸。只是他身邊再也沒出現過那位「表妹」。
「你都說了,是以前的事情。」池幸說,「早就過去了,不想了。我離開這裡十二年從未回來過,不就是為了『不想』嗎?」
周莽察覺她輕微不悅,握住她的手:「那就不想了。」
池幸笑:「你好奇怪。發生什麼了?」
「沒事兒。」周莽搖頭。
來到山頂的籃球場,圍觀的人居然比昨夜還多,男孩們的啦啦隊聲勢浩大,銅鑼手鼓都亮了出來。
這回兩邊都湊成了五比五,周莽仍舊打頭陣。白天不比晚上,池幸戴遮陽帽又戴口罩,還是擋不住周圍人頻頻投來的眼神。
開場連中三球,周莽招搖地繞場跑圈。他和池幸目光勾勾連連,池幸心中暗笑,這人膽子大了,連眼神都裝著壞主意。
打了一會兒,周莽突然舉手喊停。「我還有事,先走了。」他對那幾個興致勃勃的孩子說,「下次再來找你們打。」
他也不多解釋,道別後拉著池幸離開。池幸問他還有什麼事兒,周莽擠擠眼睛:「什麼事情都沒有,那球場看你的人太多了。」
池幸:「我好看嘛。」
周莽:「可能會被認出來。」
池幸:「認出來就認出來,你怕嗎?」
周莽攬她肩膀:「怕。」說完一笑,壓低聲音:「走,帶你去摘果子。」
池幸真是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場短途旅行看似臨時起意,實際上周莽早就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噹噹。他的高中同學大學畢業後回鄉搞種植,包了幾座山頭種柑子。柑子皮薄,汁水豐富,直接剝開就能吃。池幸昨天還打算在路邊買,被周莽阻止了,來到果園裡現摘現吃,她被這些果子清甜的口感震驚。
「這一塊地的果子我們不賣,都是送朋友和客戶的,質量特別特別好。」周莽的同學熱情極了,「院子後面還有玉米,一會兒我摘了烤給你們吃。」
柑子也好玉米也好,摘下來那一刻就是最好吃的時刻。周莽拿了個碳爐,池幸掰一根,他現烤一根。甜玉米烘烤後帶著焦香,甜香味愈發濃厚。吃一根烤玉米,配一個柑子,果園的女主人帶著小孩到魚塘捉魚,蒸好了端過來。她還要殺雞宰鴨,池幸連忙阻止。
她丈夫沒認出池幸,她倒是一眼就辨別了出來。兩個小孩拿來一袋子桂圓乾給池幸,隨後乖乖坐在周莽身邊大快朵頤,池幸邊剝桂圓乾,邊和女主人聊起拍戲的事兒。
天氣一熱,越冬的鳥雀都飛了出來,嘰喳個沒完沒了,哄得人生出睡意。附近有魚塘,風也足夠涼快。池幸吃飽桂圓乾和柑子玉米,大人小孩們四散,她半躺在周莽身上,懶洋洋地只想睡覺。
她喜歡柑子和玉米,也喜歡鮮嫩多汁的蒸魚。吃完桂圓乾還有紅薯干,都是夫妻倆自製的。中午時路上轟隆隆開來好幾輛物流車,幾十個人汗流浹背,摘果打包。周莽過去幫忙,沒扛兩箱就被趕回池幸身邊。
倆人都吃飽喝足,呆坐在魚塘邊釣魚,看著粼粼水面。
「今天的預算是多少?」池幸問,「三十塊?」
「不用錢。」周莽打個飽嗝,「這果園有我一部分。」
原來當年同學創業,找周莽借過錢。周莽往果園裡投了幾萬塊,每次回家都跑到這兒白吃白喝。
「喲吼,沒想到你還是個地主。」池幸笑。
周莽一臉跋扈囂張:「我的就是你的。」
池幸喜歡這兒。果園的女主人怕她覺得這些地方髒,把凳子擦了又擦,不料池幸根本坐不定,她對魚塘、果園和雞舍都有興趣,跟著孩子們四處轉悠,回到周莽身邊時左右手都拎了一堆東西。
果園附近有人居住,大多是老年人,年輕的都出門打工了。年長的老人不認識池幸,孩子們七嘴八舌,說她是「周莽叔叔的女朋友」。
「周莽叔叔」這個名號在這裡很有用。老人夸池幸又白又好看,讓她多吃點長胖點,請她吃臉盤那麼大的煎堆,糯米粉做的糕點,新蒸好的海鮮,還要配上一小杯青梅酒。
周莽見她滿載而歸,翻看袋子裡的東西,一樣樣都能說出來歷,什么九婆張叔,肥佬瘦八,信口拈來,全部準確。池幸甚至覺得他有些神奇了。
物流的車子已經離開,果樹全都光禿禿,只剩幾棵留著自己吃的,樹梢還掛著金橙色的果子。倆人在果園提前吃了晚飯,滿載而歸。
池幸這幾天根本沒注意社交網絡上的事兒,她只在微信上跟曾謐雲、常小雁等人聊天,偶爾在劇組裡發發好吃的和風景照。
她吃飽喝足,懶洋洋地坐在小貨車的副駕駛座上打瞌睡。
不想回北京了。她心想,以後拍不了戲,就來這兒包山頭種果樹養魚。
周莽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什麼:「春節我們再過來,村里養的豬特別特別好吃,我也湊了一份子錢,你看過宰年豬分豬肉嗎?」
「拍戲的時候看過。」池幸說,「有一年在山裡拍戲,正好過年,劇組從老鄉手裡買豬肉。」
周莽:「挺好。」
他正經八百的樣子讓池幸覺得好笑。每每在交通燈前停車,周莽總要伸出右手,和她牽著,放也放不開。
池幸問他回不回北京,周莽的時間比較自由,他打算陪池幸一塊兒走。池幸跟常小雁商量,她要以自己的名字再聘周莽當保鏢。常小雁知道她結束旅行,火速發來幾個連結。
「你看看,很有意思。」常小雁的語氣里是藏不住的開心和得意,「樂死我了。」
《燦爛甜蜜的你》正在熱播,劇情足夠狗血,從來不演都市偶像劇的原秋時也是噱頭,池幸聽果園女主人聊了幾句,似乎熱度還挺高。
不過顏硯的演技飽受詬病,她接不住原秋時的戲,連跟女二蔣昀演的對手戲也明顯看出程度差異。
幾個連結都是沒用AI換頭的原片,各長兩三分鐘,也不知是怎麼泄露的。池幸草草一看,都是自己和顏硯的對手戲。
蔣昀面試歐陽雪,蔣昀教歐陽雪處理客戶關係,蔣昀帶歐陽雪去自己熟悉的品牌店裡買禮服,最後是歐陽雪跟蔣昀坦白自己與晏陽相愛,蔣昀甩她耳光。
池幸邊看邊笑。老娘演得可真好,她美滋滋地快進、後退。平時看自己的表演,池幸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和顏硯一對比,就連她也不得不佩服自己。鏡頭在她和顏硯之間切換,仿佛是兩個身處不同情緒和環境的人。
每個視頻播放量都有幾十幾百萬,評論轉發熱熱鬧鬧。
「池幸真不是啥好東西,不過演得還行。」池幸念出這句話,冷笑,「我當然不是好東西。好好的人不做,誰要去做東西。」
評論里建起高樓,池幸仔細一瞧,那評論說的果然就是自己過去那些事兒。
令她詫異的是,此前一股腦兒諷刺辱罵她的評論少了許多。
「她媽媽出軌搞婚外戀還死了人,池幸那時候就一小女孩,這跟她有什麼關係啊」「能當街打女兒的爹會是什麼好爹?我支持池幸打回去,打狠一點兒」「池幸怎麼可能喜歡那個混混啊,睜大你的狗眼看看她曾經交往的都是什麼人,指不定是那混混要對池幸做什麼,正當防衛有什麼不可以」……這樣的評論被許多人頂上去。
即便是支持她的,池幸也依舊看得頭疼。
她給常小雁打電話。
她和顏硯對戲的片段是原始片段,不可能平白無故泄露出來。片段泄露到現在,《燦爛甜蜜的你》劇組居然一聲不吭,任由這些片段瘋狂發酵。
「這幾個片段是劇組主動漏出來的對嗎?」池幸開門見山,「陳洛陽真的不保顏硯了?」
「保什麼保啊,陳洛陽已經有新女友了。」常小雁在那頭低笑,「這圈子不就這樣麼,風水輪流轉,顏硯這種人,哪裡玩得過陳洛陽?」
她三言兩語把來龍去脈說清楚。
即便有原秋時加持,《燦爛甜蜜的你》在年底各種大劇之中也並不出挑。前期營銷砸了大錢,但前五集都是歐陽雪年輕的戲份,一集四十多分鐘,顏硯出場時間至少占半,十分趕客。豆瓣開分只有3.2,各大社交和視頻網站上一水的低分和嘲笑。就連硬買的話題和糖點營銷,也抵不住評論里齊刷刷的諷刺。
相反,接替池幸的女二號得到了更多讚揚。
為維持收視率和討論度,製片方終於甩出了殺手鐧:主動泄露出池幸和顏硯的原片段炒作話題,把「全劇演技谷底」之類的熱搜按在顏硯身上。顏硯比不上現在的女二號,也比不上被換掉的池幸。
加上池幸此前的輿論事件讓她自帶熱點,話題一開始投放,立刻引來關注。
之前吹捧顏硯「演技有靈氣」「活潑靈動,明顯進步」的視頻號幾乎全部倒戈,翻來覆去截圖、截片段,分析顏硯演技的瑕疵。
這段時間裡,《燦爛甜蜜的你》收視暴漲,每個視頻網站的彈幕里都是嘲笑顏硯的打卡評論。
「昨晚上正好播了蔣昀扇歐陽雪耳光那一集,收視率超過了央一和央八,頂天了你知道嗎?」常小雁笑道,「真不愧是陳洛陽,誰看了不說一句真他媽狠。」
泄露出來的片段經過了仔細篩選,四個片段里有兩個藏在尚未播出的劇集中,成功引來極大的好奇。觀眾好奇接替池幸的演員會怎麼演,也好奇顏硯究竟差到什麼程度。兩個片段前後剛好是矛盾衝突點,劇情十分狗血精彩,看得人停不下來。
池幸完全明白了:「原臻那邊就順水推舟,反轉我的負面輿論。」
常小雁已經和原臻聯繫上,她默認:「原石的公關很專業,時間點抓得非常準。」
顏硯演技口碑大跌,又有劇組人員出來匿名爆料,她在現場如何找池幸麻煩,池幸如何忍氣吞聲。顏硯認為池幸太過出色,所以整了池幸一把,云云。
孰真孰假不重要,這些事情聽上去很有意思,這才重要。觀眾們每一次議論都是發酵,「顏硯就是上次害池幸的人」,說得多了,這樣的論調漸漸成了真相。
許久沒聽到池幸反應,常小雁問:「你不喜歡這樣嗎?」
池幸:「髒水潑到誰的身上我都不樂意。」
她現在甚至開始懷疑,當初陳洛陽布局對她進行狙擊,實則也是炒作的其中一環。
彼時《燦爛甜蜜的你》尚未拍攝完,身為製片人,陳洛陽要保證劇組順利平安完成工作。狙擊離組的池幸,一方面可以泄憤,一方面可以炒熱一波話題,讓人關注劇集,另外也可以穩住與陳洛陽分手、但仍在拍攝的顏硯。
如今劇集已經播出,池幸事件的反轉是一波話題,顏硯演技低谷又是一波話題。陳洛陽現在要保證的是電視劇有足夠的話題性,有足夠的收視率。池幸已經不在劇組,但她仍有剩餘的利用價值;顏硯當初在宴會上自以為是地令陳洛陽在眾人面前丟臉,陳洛陽視面子為命根,他怎麼會放過顏硯。
如此種種,都是設計。池幸更覺頭疼。
她愈發明白為什麼陳洛陽這樣恨裴瑗。他如此精明狠戾的一個人,只在裴瑗這個女人身上栽過跟頭,而且是這麼狠的跟頭。他又不能報復,誰都知道裴瑗是她前妻。
池幸心想,在自己和顏硯之間,陳洛陽或許更怨恨讓他丟臉的顏硯。
「談個戀愛,你怎麼性情都變了?」常小雁想了想,又說,「算了,也沒變,你以前就是這麼個人,嘴巴上不饒人,但也沒見你害過誰。原石下一步打算想辦法澄清真相,就你打人進派出所那件事。」
周莽帶池幸回家,吃完晚飯打算和她一起去機場。
晚飯時池幸接到裴瑗的電話,她從國外回來,正在隔離,暫時還不能正常拍攝。池幸可以在家裡多留幾天。
池幸一下放鬆,樂滋滋和周姨聊起做飯的事情來。
周莽繼父是個不大說話的男人,偶爾蹦出一兩個冷笑話,只有周姨最捧場。他手藝很好,做飯一絕,池幸攛掇周莽多學學。
周莽問她有什麼安排,池幸一看日程,明天要上德文課。
「正好,我明天也有事兒。」周莽說,「上完課給我打電話。」
周莽不說是什麼事情,池幸也沒問。第二日一早,周莽便出了門。
縣城不大,他騎電動車七拐八彎,鑽進一個城中村。城中村里都是民房,他反覆察看手機上的信息,最終停在一棟樓房前。
這房子挺氣派整齊,門前圍出一個小院子,停著兩輛車。
周莽在門口徘徊片刻,有人從屋內走出來,叼著一根煙:「搵邊個?」*
周莽:「張一筒?」
那男人正是張一筒。他聞言一愣,走近細看。他認不出周莽,狐疑地上下打量。
「錢我都還了,龍哥還想做什麼?」他壓低聲音,「說好了還錢就行,做得大佬,講話不算數是嗎?」
周莽擺出保鏢架勢,一臉嚴肅。他嚴肅起來令人生畏,一張無表情的臉更是充滿威懾。
「我找你表妹,唐芝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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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邊個:粵語方言,「找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