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人真的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思兔閱讀
有些事越想逃避, 越不想去想，到頭來反而會被困進其中, 就像隨便睡一覺, 做一場夢，都能回到六年前。
那是寒風刺骨的初春，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夜裡, 姚搖和林期兩個人坐在樓下破舊的小亭子裡, 面前是一個銀色帶著黑漆的小火盆，裡面燃燒著旺盛的火苗, 在黑夜裡亮著橘黃色的光。
林期聲音沙啞緊促, 「都燒掉吧, 留著那些也沒用。」
火盆旁邊放著一小打照片, 還有幾張信紙。
姚搖眼眶發紅, 抱著雙膝, 安靜看了兩秒，慢吞吞拿起照片，一張張朝火盆里丟。
火勢隨著投放越來越大, 一點點將相紙吞噬, 剛開始還能看得清人臉, 到後來就都變成了黑色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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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到第三張時, 姚搖頓住。
是一張在水上樂園拍的照片, 少年穿著簡單的砍袖白T，好看流暢的肌肉線條裸露在外, 他稍稍擋著臉, 唇角上揚, 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笑容難得放肆。
姚搖當時就站在他對面, 朝他身上潑水。
剩下的十幾張照片，也都是那一次在水上樂園拍的。
那是她短暫十幾年中最快樂的回憶。
林期見她不動，把照片搶過去，一把丟入火盆，「不是說了要徹底忘掉嗎？
你還猶豫什麼？」
姚搖猛地站起身，嗓音尖銳，「你幹什麼啊！」
林期也站起來，看著她一腳踢倒火盆，「咱們不是說好的嗎，把過去的東西都丟掉，你以後就再也不會想了，難不成你還想帶著這些去韓國嗎？
你想一輩子忘不掉他嗎？」
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掉，姚搖蹲下身，不怕燙似的迅速把火盆里唯一完好的照片拿了出來，那是兩人唯一的合照。
她穿著舞蹈服，蔣執穿著擊劍服，兩個人靠得很近。
指尖傳來燒灼的疼痛，姚搖死死咬著下唇，把照片扣在胸口，蹲到地上，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她忘不掉。
那是她一眼就喜歡的少年。
就算過了六年，就算時過境遷，她也還是忘不掉。
……
姚搖第二天起得很早。
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
她知道這習慣不好，但心口惴惴的，想看蔣執有沒有回覆她，然而結果在她意料之外，蔣執並沒有回。
那兩條消息就像石沉大海一樣，沒有得到他一絲一毫的回應。
姚搖看了眼時間，想到英國有時差，就沒多想。
轉而收拾好下樓，周嫂已經準備了香噴噴的早飯，楚瀟瀟和老太太也坐在飯桌前，閒聊著吃飯，見姚搖下來，老太太還挺意外，「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姚搖有些不好意思，拉開椅子坐下，還沒說話，就聽楚瀟瀟戲謔開口，「可能昨晚上和我哥膩歪到太晚乾脆睡不著？」
畢竟姚搖看起來這一晚上睡得可不怎麼樣。
蔣老太噗嗤一樂，「你這丫頭從哪兒學的這些話，亂七八糟的。」
說著，她言笑晏晏地瞥向姚搖。
姚搖接過周嫂遞來的扇貝粥，腦子還有些迷糊，「什麼膩歪，你哥怎麼了？」
楚瀟瀟一頓。
姚搖眨了眨眼，「他不是還在英國？」
話音落下，整個開放式廚房靜默下來，除了她以外的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有些尷尬。
蔣老太慢聲開口，「小執昨晚就回來了呀。」
姚搖：「……」
楚瀟瀟點頭，「我半個小時前剛送走他，怎麼，你昨天睡得太早沒有……」
似是反應過來是什麼，後面的話淹沒在沉默的氣氛中，蔣老太輕輕踢了楚瀟瀟一腳，楚瀟瀟立刻閉嘴。
姚搖的神情顯然稱不上好看，甚至有那麼一絲意外和低落。
勺子在白滾滾的粥里攪了攪，她咽了咽嗓，勉強一笑，「對，我昨晚上睡得太早了。」
早飯一過，姚搖就上了樓。
楚瀟瀟有課，必須得走，到門口的時候，蔣老太拉住她問，「你哥和你嫂子最近又吵架了？」
這事兒楚瀟瀟還真不知道。
她垂眸想了想，「我回頭問問周敬思吧。」
蔣老太點頭，「問一下也好，看看倆人是不是鬧了什麼矛盾，」她頓了頓，神色變得擔憂，「你說這合約就半年，要是半年後倆人還沒成——」
楚瀟瀟比了個「噓」的手勢，「小心被她聽到。」
蔣老太捂著胸口噤聲。
楚瀟瀟知道蔣執和姚搖的事兒就是她胸口大石，為了讓她少操心，安撫道，「姨奶奶你別擔心，回頭我再問問我哥。」
姚搖回到房間，表情垮到極致。
她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蔣執昨晚真的回來過。
靠在門上，她看向那張凌亂的床，床上還殘存著她橫在那兒睡覺的痕跡，毛毛蟲玩偶也沒動過，如果蔣執回來睡，絕不可能是現在的樣子。
外婆和楚瀟瀟又不可能騙人。
那就只有一個答案，他昨晚上在別的房間睡的。
想到這，姚搖下意識握緊拳頭，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緒涌了上來，先是不回微信，後是突然回來不告訴她，到最後，乾脆不在這兒睡。
他在耍什麼脾氣？
說不生氣不可能，但姚搖還有理智，畢竟蔣執從來沒這麼對過她，她也不確定他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麼，也許兩個人產生了什麼誤會也說不定。
但不管怎樣，都需要當面交流。
打定主意，姚搖拿起手機，給蔣執打電話。
接通前的幾秒，她又沒由來地緊張，等會兒聽到蔣執的聲音，她應該說什麼，又應該用什麼樣的語氣說？
還沒想好，電話瞬間接通。
可電話那頭的聲音卻不是蔣執，而是韓特助，聽到他的聲音，姚搖結結實實愣住。
韓特助略帶歉意又公式化的嗓音落在她耳邊：「抱歉姚小姐，蔣總現在在開會，暫時沒辦法接你的電話。」
到這個份兒上，姚搖已經不需要問下去。
隨便說了兩句，她輕聲掛斷電話。
卻不知城市的另一頭，蔣執把兩人的對話聽了個遍。
韓特助將手機放到桌上，雙手虛握，「蔣總，您今天真的打算不再接她電話了嗎？」
靜默片刻。
手肘撐桌的男人緩緩睜開黑眸，語氣譏誚又篤定，「她不會再打了。」
—
【所以你現在腦子裡有沒有大概？
】
【是哪句話說錯了還是怎麼？
】
【蔣執不是隨隨便便能冷落你的性子，我也覺得你得找他說清楚。
】
【說不定就是誤會，說清楚了兩個人就和好了。
】
和好。
姚搖定定看著莫子嫣信息里的這兩個字。
她現在都不確定到底什麼是和好。
也許從一開始，她跟蔣執之間就沒有和好，只是藉由著合約，維持著表面的一種曖昧又和諧的關係，而現在，這種關係如履薄冰，仿佛一瞬間走到盡頭。
姚搖突然有些害怕。
腦中又浮現起那個女人的臉，凌厲嚴肅，甚至厭惡。
就像是一道封印，把她的感情封鎖了六年，是蔣執親手打開了它。
可現在，他是要把她拋到一邊不管嗎？
姚搖咬住下唇。
不行。
按照莫子嫣的提議，姚搖花了一下午的時間，親手熬了一鍋排骨玉米湯。
她的廚藝真的不怎麼樣，還是周嫂在旁邊現場教學，翻來覆去做了好幾次才成功的，到頭來手指還被燙出了泡。
不過一想到這是蔣執愛喝的，她就沒什麼可抱怨的。
而後司機帶著她去了昊天總部。
雖然沒問，但她隱約覺得蔣執就在這兒，通常這個時間，他都在公司處理各種事務。
下車前，姚搖為了給自己鼓氣，給莫子嫣發了條信息：【姐妹我要衝了！今晚上就算拼個你死我活我也要把這事兒掰扯清楚！】
莫子嫣秒回：【這也許就是你們感情升華的一大步，加油！！】
有了好姐妹的鼓勁，姚搖心裡有了底，但仍然免不了緊張，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推開車門，還在想等會兒進公司的時候要有氣場一點，卻不曾想高跟鞋剛才踩到地面上，下一刻，就看見前方不遠處站著幾個貴氣的身影，旁邊停著兩三輛黑色豪車。
清晰的說話聲順著微涼的晚風颳進姚搖的耳中——
「哎，樂總說得是啊，咱們這個合作就是要看眼緣的。」
「那當然啊，也不是誰都能入得了咱們蔣總的眼，得好好珍惜這次機會。」
「二位叔叔說笑了，蔣氏能跟你們合作，也很榮幸。」
話音落下的一瞬，姚搖的目光終於聚焦在那個身穿筆挺精緻的暗色西裝，在月色的籠罩下，眉目更顯俊朗的男人身上。
感受到目光，淺笑中的男人側過頭，眼神投射過來，似乎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略微恍然。
姚搖心口一沉。
還是那張臉，也還是那雙眼，但卻分明與從前不一樣，眼角眉梢都透著化不開的疏離，即便這麼遠望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冰冷的氣場。
她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佇立在原地，直到男人在眾人的目光中款款走來，面無表情地站在她跟前，嗓音低沉，「你怎麼來了。」
簡短的幾個字。
冷冷淡淡。
就像幾記重錘錘在姚搖的心口上，她分明聽出了其中的冷落，卻還是下意識軟著嗓子道，「我聯繫不到你所以……」
就想來找你。
話到嘴邊，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蔣執的確是生氣了。
她看得出來，所以心裡那股火反而沒有之前旺盛，另一方面，可能是想念許久的人終於真真切切站在自己跟前沒有丟，她那股患得患失的感覺也消失了不少。
也許是六年前自己對他的傷害，以至於現在的姚搖對於他對自己的任何冷落，都不會有過多的負面情緒。
她欠著他的，確實需要一點點還。
「這是排骨湯，」姚搖提起粉色的保溫壺，努力揚起唇角，「我親自煮的，周嫂說還挺好喝的，就帶來給你嘗嘗。」
似乎沒料到她打扮這麼精緻來到這，只為了給自己送一壺湯，蔣執神色很明顯地停頓了下，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就又變成那副淡漠的樣子。
蔣執沒有說話，就這麼看著她。
姚搖虛空舉著手，隨著他冷淡的目光，笑容一點點垮下來，直至唇角拉平，垂下頭。
男人的下顎線緊繃，喉結在明滅的夜色中緩緩滑動。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想要拉過她的手，但一想到昨天晚上她跟林期的對話，各種負面情緒就像山洪一樣湧出來，衝垮他心底最後那道防線。
只是合約。
你別誤會。
呵。
原來他的所有努力，在她眼裡不過如此；原來他對她的所有好，都抵不過那個男人的質問。
蔣執沒辦法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他突然覺得很累。
在旁不明情況的幾個中年男人就在這時走過來，其中一個和蔣執很熟的男人見狀立馬打圓場，「喲，這麼漂亮的姑娘，小執，你女朋友嗎？」
姚搖抬起頭。
蔣執撇她一眼，斂著好看的眉眼，不咸不淡地應了聲。
「……」
姚搖很意外地看著他。
「既然是女朋友，那一起去吃飯嘛！」
男人樂呵呵地說，其他人也應著，說女朋友一起帶過去認識認識。
姚搖垂下眼睫，手指緊緊捏著保溫壺的把手，直到蔣執開嗓，「不必。」
姚搖：「……」
目光相撞，蔣執清冷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她身上，「這種場合不適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