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丁點甜
次日清早,大夫就被請來了,來的仍是雲州最好的醫館,養生堂的章大夫。思兔閱讀520官網
章大夫看過後,只道傅少爺險期已過,外傷只需小心靜養。至於失憶一事,因是傷在腦後也有此種可能,日後慢慢引導自會恢復。余者,就不必擔心了。畢竟這傅少爺是真的福大命大,都棺材板釘釘了,還能從閻王殿跑回來。
德守鬆了口氣,仍吩咐仔細照看少爺不提。
而雲州城早把這事當作新聞傳得沸沸揚揚,宅里的下人,尤其是那日就身在靈堂的,更是將其親眼所見描述得奇之又奇,險之又險,連鬼差鬼使都編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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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因為啞巴是貼身伺候的,所以得了空兒就都來問他。如今人家是有名字的了,叫什麼「傅新」,跟少爺一個姓,竟然還是少爺親賜的。便都以為這啞巴在主子跟前有了體面,愈發來探聽。
奈何人家是個啞巴,口裡只會「啊啊」,比劃的手勢他們又沒那個耐性去解。再多問幾句,人家就只會咧嘴笑得傻乎乎的。
差點忘了,這還是個傻子。
又啞又笨,也不知道哪裡入得少爺的眼……
幾回下來,眾人便都丟開他不問了。只是叫不管名字,仍舊喊他「啞巴」。小啞巴並不介意,可若有人喊一兩聲他的新名字,他還是十分高興的。眉眼放彩,見誰都笑,不說是得了個名字,倒像是得了皇帝的恩旨要加官進爵似的。
宅里那些細碎閒話,德守誡斥過幾回,說是少爺如今病著所以不管,等後兒少爺好全了,若要追究,少爺平日的手段他們是知道的。
又說給幾個管事的,好好管制。眾人都知平日裡少爺責罰人的手段。旁的不說,就單說在那個貼身伺候的啞巴身上,那些傷,新的舊的從沒斷過。他們也跟著開了眼,見到了主子折磨人的各種花樣。
如此下來,漸漸的,也就沒人再敢提了。
在內院修養的竹昀並不知道這些,耳根清清靜靜。這些日子,他也陸陸續續了解了些原身的情況。
傅雲是傅家唯一的少爺,傅老爺已故,餘下產業都是由管家德守並幾個管事協同打理。
老管家忠心耿耿,據說還跟已故的老爺沾親。也不知遠了幾輩子的親,當年是因為家鄉遭災,逃荒的路上一家子都餓死了,就他隻身一個討飯到雲州,來投奔傅老爺。因此留在傅府,又因為踏實肯學被提拔做了管事,跟著老爺十來年,做到了管家。
若認真論起親戚來,傅雲還得喊人家一聲表叔公。
傅少爺自老爺去後,諸事不理,似乎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什麼症候。陰晴不定,喜怒無常,時常發起瘋來連自己都傷。竹昀就在這副軀殼的手腕上發現過好幾處不淺的割痕,也在脖頸處摸到一條難褪不平的細疤。
傅家這個大少爺似乎不大正常,每日裡不是醉酒就是折磨那個啞巴,什麼癔症躁症瘋症都占全了。宅里的下人,人人懼怕。
這啞巴是傅少爺有一回出門時在乞丐堆里撿的,不知怎麼就入了傅雲的眼被帶了回來,洗刷乾淨後做了貼身小廝,長得倒是好個清秀模樣。說來也怪,自從有了這啞巴,傅少爺便不要人伺候了,房裡只留了這啞巴一個。
說幸也幸,說不幸也不幸。幸的是,自從啞巴來了,少爺的那些零碎折磨都賞給了他,大家都難得安生過日子。說不幸,這啞巴被蹂躪得可憐兮兮,比當年在街上要飯還不如。
好在啞巴不大聰明,挨了打,再給個餅,他就能樂呵呵的笑出來。
只是有一回,啞巴衣衫不整地從少爺屋裡跑出來要逃,少爺也跟著出來,竟然滿頭是血,聽說是被啞巴拿花瓶砸的。後來這啞巴就被打跛了一條腿,再也不敢逃了。
自然,這些細枝末節竹昀是不知道的。不過是下人私下裡的話,竹昀如今只知道,那個啞巴,如今的傅新,是自己的貼身小廝。老管家名喚德守,專管家內外大小事十分妥帖。其餘的,他只管做一個失憶的大少爺,安心養病就是。
此刻的竹昀,正在坐在花廳里,聽見外頭的雨聲落在琉璃瓦上淅淅瀝瀝。初春細雨濛濛,那些垂絲海棠一簇簇地沐在柔雨微風裡,花葉扶疏間半遮半掩,嬌羞脈脈。色比胭脂,纖纖裊娜。
長日無事,倒真是昏昏寂寂頗為無趣。
竹昀這幾日也試著調動內丹,卻依舊全無反應。又想起竹身被毀,如今困在人間,便不大開懷。
偶然一瞥,就見那小啞巴,既如今的傅新,正偷偷彎腰捶著右腿膝蓋,蹙著細淡的眉,又癢又麻的想跺腳,卻怕少爺發覺,十分難受。
小啞巴不知道風濕,只知道一到下雨天,這膝蓋就要疼。當年傅雲打了他板子,也把他攆到雨里跪了一日,才落下的這個毛病。
竹昀自然發覺他難受,又知道他腿腳不便,指了指身旁一椅,淡淡道:「坐吧。」
那小啞巴卻一個激靈,陡然站直了身子。似乎被嚇著了,眼睛瞪得圓圓的,一動也不敢動。
估計是從前被打怕的。
既然不坐也罷,竹昀便不再理他,自己仍閉目調息。
小啞巴預想的巴掌還是茶盞都沒摔過來,少爺神色少有平和又冷淡,卻並不惱怒。又想,或許少爺病著,懶得和他生氣,所以不睬他。小啞巴便覺得,一切都解釋的通了。
見少爺閉著眼睛,小啞巴大著膽子站得松怠了些,目光從外頭的海棠花,游移回桌面上的琺瑯掐絲碟,再到碟子裡盛的蜜桂定勝糕。忍不住,就饞了。
小啞巴舔了舔唇,在心裡默默地把碟子裡的糕餅數了好幾遍,卻越數越饞。數到不知第幾回時,他的肚子十分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咕嚕……」
竹昀調息被打斷,睜開眼。小啞巴還來不及收回黏著在定勝糕上的視線,就被抓了個現形。
兩人對視一陣,竹昀伸手把那碟點心推了過去,在小啞巴又慫又饞的目光中說了一句:「出去吃。」
這句話顯然比「吃吧」管用,小啞巴得了此話,就把這當作少爺給的差事,上前來端了那碟子點心,就歡歡喜喜地往外跑。
說是「出去」,就真的出去了,也不管外頭還下著雨。瘦小的身影跑起來一跛一跛的不太穩當,因為腿麻,還差點絆倒。竹昀就看那靛藍色的身影融入雨里,霧蒙蒙的,直到不見。
小啞巴端著點心一路跑到後廊上,正好撞見幾個該班的小廝,見這小結巴從雨里跑過來,懷裡還藏著東西,便都圍過來。
「這不是啞巴嗎,抱著什麼好東西呢?」一人問他,揪了揪他頭頂小廝的粗布帽子。
小啞巴沒心眼,大大方方地拿開了擋雨的袖子給他們看。
「少爺讓你給送點心?」另一人見到這一碟子精緻的糕點,勾上肩也問道。
小啞巴搖搖頭,巴掌大的小臉上洋溢滿了得意的笑容,這是少爺給他派的好差事呢!
便指了指點心,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個張口吃的動作。
幾人便鬨笑起來,把瘦小的啞巴圍在中間,伸指在他腦袋上一戳,調笑道:「少爺還賞你點心呢?」
「可不是,啞巴現在越來越了不得了!」
「別老啞巴啞巴的,人家現在有名字了,叫什麼……新?還是舊來著?」
說著便一人一塊來抓他碟里的點心,小啞巴攔不住,又要護著碟子怕摔了挨打,更搶不過這幾個年長的小廝。只能「啊啊」地喊著,干著急。
那定勝糕做的小巧,幾人一口一個,轉眼碟子就空了。
「小氣什麼?不就幾塊點心。」
「就是,你如今那麼體面,少爺賞你什麼沒有?」
說罷又戲弄了他一陣,仍舊回去當班去了。
小啞巴就這麼站在後廊上,抱著個空碟子,帽子也被人扯歪了。低頭看到碟子上還有些碎碎的桂花沫,伸指沾了一點,含在口裡。
那怕只嘗到一點點,他也知道,那糕一定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