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看人顧心
夏日午後納涼,竹昀挪到了院裡的葡萄藤架下坐著。思兔閱讀他近來略略上手了些傅家生意,產業上主要是茶葉絲綢兩種。此刻眼前的大理石桌面上就擺著好幾類今年春采的新茶,俱都各裝一個白瓷小碟,旁邊茶具齊備。紅泥風爐燒著熱水漸沸,邊上的喜兒正拿小扇打風。
屋裡一個輕盈杏子衫的身影帶著好幾張大宣紙就小跑了過來,宣紙隨著飛跑的動作撲撲扇扇,又是一身嬌亮顏色,倒像一隻揚翅撲風的鳳蝶。
竹昀顧忌著桌上有炭爐有滾水,人才到身邊,就被他一掌推在額頭上,把人抵出一個合適的距離。
小啞巴絲毫不覺,眼底亮亮的,興奮地將手裡的宣紙揚起來,擺到少爺面前。還拉上竹昀抵在他額上的手,已經十分熟練地開始說話。
「寫完啦!寫完啦!」
「少爺我寫完啦!」
「快看傅新寫得好不好!好不好!」
竹昀一被他握上手,那些歡快的聲音就一股腦地沖了來,響在耳邊,嘰嘰咕咕的,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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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那幾張大字,豎歪橫倒,拆部粘首,還是那樣……
竹昀看著面前滿懷期待的一張臉,怎麼都說不出夸的話來,遂實言相告:「錯字頗多。」
果然對方瞬間泄氣,握著自己的手蹭上來,心裡軟軟道:「今日是寫完的,傅新想去玩……」
喜兒低頭抿嘴一笑,傅新撒嬌呢……
便奉上茶來,退到一邊只看爐子。
竹昀可不懂什麼撒嬌,聽他是為了玩才寫字,實在是本末倒置。欲要跟他說明學字的大用處,忽見德守來了,遂先招呼他坐下。
鵲兒在裡邊收拾完傅新的筆墨紙硯,也出來伺候,給管家上了茶。小啞巴不愛喝茶,端著杯喝他的烏梅飲,酸酸甜甜的來上一口,夏日裡當真十分痛快。其實冰鎮最好,可少爺從來不許他吃冰的。
花卷一下趴上膝蓋,要去添小主人喝的東西,小啞巴一面舉高了碗,一面彎腰把那個藤球撿起來遠遠拋了出去,讓花卷自己去玩。
德守見傅新如今打扮得體面,人也精神,方才進來,還瞧見他挨著少爺不知做什麼,膽子也大了。
桌上小啞巴的字還沒收,德守感慨了一句,被少爺親自教了還是這樣。小啞巴便有些不好意思,往竹昀那邊挪了挪,險些從石凳上掉下去。
「坐要端正。」竹昀教道,讓鵲兒把字收了,便問德守是為什麼來的。
德守含笑道:「老奴想著,少爺開始學做生意,如今帳目上明白不差,卻還沒到自家鋪子看過。少爺如今身體大安,不如走走看看,也認識認識各鋪商戶,日後好經營的。」
若是從前,他是不敢說這些話的。平日諸事不理的少爺忽然要學起打理家業,料想是一時興起,若真帶他到了鋪里,一個少爺脾氣鬧起來,又是事故。他也五十多歲的人了,不過是念著老爺當年的恩,對這個少爺從來也是盡主僕之義罷了。
可自那次死裡逃生之後,倒像是終於開竅似的。待人有禮,行事穩重,學習上也虛心,連帶著對傅新都極好。
看來這雖失了過往記憶,卻得了許多好處。
「我也才學著些事務,還得你帶引著,方好認識。」竹昀道。
小啞巴含著杯沿,聽懂了一樣:少爺要出門了。
他也想出門,常聽外門的小廝說外邊有多好玩……當初他還在街上要飯的時候,只顧著能吃飽。後來被少爺撿回來,三年了,就再也沒從傅宅大門出去過。
竹昀正和德守說著話,桌下的一隻小手鬼鬼祟祟地就摸過來,膽大包天地掀了他的袖子又握上他手。
「少爺出門,帶不帶傅新?」
竹昀只當沒聽見,又請教了些看茶芽辨湯色的方法,議定了等下午日頭沒那麼大的時候出去。雲州夏酷,頂著午陽出去怕要中暑。竹昀自己倒沒那麼嬌貴,無非是為了其他人講究的。
一會兒功夫,小啞巴就已經「少爺長,少爺短」的嘀咕了十數句。他雖腦子沒人轉得快,卻最知道少爺的,少爺如今待他說不出的好,再求求,就沒有不成的了。
等德守走了,竹昀才把人拉都身邊,並不答應,仍舊和他說字的事,只道:「寫字不是為了玩,是希望你有些知識,以後也能有謀生的手段。」
什麼知識?什麼手段?
小啞巴不懂這個,只知道少爺每日讓他練大字,寫完了才許做別的,於是就把寫字和自由給等上了。
竹昀看他還是這樣,糊裡糊塗的,竟稍稍有些憂慮起來。想起自己終究不是凡間之人,終有一日是要離開的,少有地嘆了口氣,忍不住脫口道:「你這樣,日後我走了,誰又能看顧你呢?」
他借著傅雲的身份做個少爺,所以能予他庇護。可若他抽身走了,傅家又無繼後,德守年邁也難支持,到那一日豈不是樹倒猢猻散?一個又啞又傻的下人,還能過上怎樣的日子,後事不想也知。
所以有些心酸。
在此地待得越久,才越發覺自己身邊千絲萬縷,都是牽連。
小啞巴聽見那句「日後我走了」,那口吻像是認真是要走的,嚇得他拼命搖頭。
「少爺,不走!」
傅新的手把他攥得極緊,心言裡反反覆覆喊著的都是這句話。直到後面,變成了可憐的苦苦哀求。
竹昀沒料到他反應這樣大,看他神色悽然,甚至就要跪下求他,一下就如同又回到了最初的卑微乞憐。因怕他哭,竹昀只得攬著他輕言安慰。
「那少爺,不走了?」
心言一響,小啞巴抬眼看他,眼角微微噙著一點淚光,柔卻不媚,怯而生憐,就如此晶瑩著閃動在人心上。
情不自禁地,又挨得近了些。
竹昀靜靜和他對視一陣,發覺自己還是更愛看這雙眼睛彎彎如月的開懷笑著,伸指替他揩去,復嘆了第二回氣,和聲道:「不走,不丟下你。」
誰還能看顧呢?
他若在一日,就不離一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