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話 靜好


  小啞巴昨夜,徹徹底底地知道了少爺的喜歡。思兔sto55.com今早起不來了,窩在榻里抱著枕頭哼哼唧唧的。竹昀都起床穿衣洗漱畢了,人還在被裡一動也不肯動。

  竹昀要了熱手巾,把人撈起來擦臉。小啞巴正腰酸背痛,一被竹昀抱上,心言裡就開始不安靜了。

  「少爺好兇……」

  小啞巴軟軟地哼了兩聲,正被竹昀動作輕柔地擦著臉,自然不是說此時此事的「凶」。

  竹昀也不反駁,料他經過這一回以後就不敢隨意招惹自己了。正要給他穿衣,小啞巴就摟著他打了個長長的呵欠,眼角的淚立刻就漫上來,亮瑩瑩的。

  昨夜也是這樣,舒服哭,受不住了也哭。

  鵲兒就在一旁,手裡捧著衣物。看見傅新沒骨頭似地賴在少爺懷裡,連洗漱也不動手了,要少爺親自伺候,真是愈發嬌氣。

  昨夜大雪,地上的雪積了有兩三尺深,如今還在下著沒停。幸而今日無事,倒可以不必出去。

  小啞巴腰乏腿酸坐不好,就不想寫字了。正坐在竹昀腿上,吃著人家親手給他開的榛子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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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新今天,不寫字了好不好?」小啞巴仰頭去親竹昀的下巴。

  竹昀這回也不躲,大大方方給他親了,又將一顆果仁餵到他嘴裡,然後道:「不好。」

  所謂,業精於勤荒於嬉。

  小啞巴愣了愣,破天荒地「哼」了一聲,當真是膽大包天。最後還是坐回了書案後頭,只是圈椅上墊了兩塊鵝絨軟褥,背後也塞了一個大迎枕。旁邊是三足銅盆上罩掐絲花卉鏤空高爐罩,裡頭的銀絲炭旺旺地燒著。桌上一邊是筆墨紙硯和楷字貼,另一邊是一盆開得正好的水仙,花姿窈窕,香氣清新。

  而座位上的小啞巴握筆趴在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人,似嗔似怨又似嬌。

  竹昀要了副圍棋來玩,就在對面的矮榻上擺了張梨花木小方幾,捏著棋子照著棋譜上擺那個太平一和棋局。他知道這傅新,此時偏不能理他,越理他越要纏上來。

  小啞巴見少爺心思只在棋盤上,無法只得坐直了,一筆一划寫他的大字。一時屋內寂靜,唯聽見炭火燒燃時偶爾發出的畢剝聲,外頭的朔風夾雪的呼嘯聲。

  竹昀棋擺到一半,忽然想起書上的一句「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正是呢,時光匆匆不停,飛轉已過人間四季。做竹子的時候,無知無覺,有了靈智後渴望化形自由,如今終於行動自由了,又該繼續渴求什麼呢?

  或許……已無所求。

  小啞巴寫了兩張,又偷偷看起了對面的少爺。分明與從前一般無二的面容,氣質卻大不相同了,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溫和。少爺的話不多,卻每回都認真聽自己的一字一句。緩緩地和他說話,教他許多道理,為他做了許多事。

  他說不出什麼感激或是感動,只是打心底里覺得,他真的……好喜歡少爺。

  竹昀也的確是這樣,言語都落在了行動。比起口頭上教訓他學好,更樂於直接手把手教。小啞巴也漸漸懂得了一些人事,分得清哪些是欺負,哪些該受,哪些不該受。若受了委屈,又該找誰幫忙。

  最最重要的,是竹昀教會他一樣——要愛惜自身。

  其實當時竹昀教他時,還有後半段,是不管將來如何,自己是否還在,傅新都要愛惜自身好好保重。但竹昀想到上回不過略略提了一嘴要走的事,對方就又慌又怕,仿佛天塌了一般。就只到前半句,要傅新好好記得。

  竹昀還想,分明人各自由,一個要走,怎麼另一個倒活得像被拋下?那時的竹昀,尚不知人世有牽絆,牽掛一生,就難捨難分了。

  自然,如今沒有那樣的話說給傅新聽了,怕嚇著他,更怕他難過。

  「寫完了?」竹昀察覺被他明目張胆地盯了好一陣,抬頭看他。

  才寫了兩張的小啞巴心虛的神情一露,忙把晾了半日快幹了的筆肚子放回去蘸墨。

  竹昀搖搖頭:越發懶了。

  字沒學幾個,嬌倒是撒得爐火純青,所以更不能慣著。

  小啞巴昨夜睡得晚,今早照常起來就困得很。又想到少爺「鐵石心腸」一點也不鬆動,就一半委屈一半哈欠地,在困意連天中寫完了今早的功課。寫完了也不挪位置,就勢往後一倒,靠在那大迎枕上。倒不是不想動,而是動不得。

  鵲兒進來添炭,就瞧見傅新坐沒坐相地歪在那裡,只遠遠朝對面的少爺伸手。

  少爺還真走過去了,把這傅新抱起來,和自己矮榻上一處坐去。鵲兒也無心探看,奈何這兩人一來一回地就走在自己面前。只盼著姐姐快些好了回裡間伺候,她還是在外邊打結子絡子自在。

  小啞巴趴在竹昀身上,一顆顆地捻著竹昀腰間的玉竹節玩,那可是他送的,少爺天天都戴著。上頭還有自己的小鑰匙,寶貝的東西送給寶貝的少爺。

  想到這個,他忍不住笑了。竹昀瞧他傻樂,就把褂子一遮,傅新就摸不到那墜子了,便開始扒他衣裳。

  竹昀側身就把身上的人壓到矮榻靠壁處,一手箍了那雙在腰間作亂的小手,一手捏著下巴就吻了下去。小啞巴先前還有些不甘心,後來就被吻得渾身酥酥麻麻的,手腳都軟了。

  竹昀一鬆開他,臉上就飛紅的,眼角含淚柔柔瑩瑩。偏這人還不知道害羞,伸手往下摸了摸,心言裡問說,這裡也漲漲的,少爺是不是難受?

  竹昀沒料到他膽子這麼大,不防被摸了一把,又看他面上一派天真,磨了磨牙,倒真的難受起來了。

  看來除了教文習字學道理,也很該學學什麼叫「知羞」,將來對誰都這樣,可怎生了得?

  小啞巴是真不知,還眷戀著竹昀方才的溫柔,湊上去和對方臉貼著臉。小模樣又乖又招人心疼。

  竹昀復摟著他溫存了會兒,倒沒真把他怎麼樣。十指相扣,聽他說話。

  「下雪了,傅新可以吃熱鍋子了麼?」

  「可以。」

  「那雪停了,傅新可以去堆雪人麼?」

  「不……」後半句沒出口,又改回了:「只一小會兒。」

  「少爺和傅新一起玩,好不好?」

  「………好。」

  說不慣著他的竹昀,還是都答應了。

  來日不知何許長,唯有相伴左右不離,互相珍愛,再珍愛。

  再只盼得四季竹長青,人長在,情也長在。

  【正文完】

  *出自——孔融《論盛孝章書》:「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意為,時光不停,逝如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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