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傻子
六月的江州，天氣十分悶熱。思兔閱讀sto55.com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
清晨。
第三醫院大門外。
一個穿著破舊軍大衣，懷裡抱著個掉色的保溫桶的青年，焦急的站在門口。
「怎麼又是你這傻子！」
保安看了一眼，就不爽的罵了起來。
青年卻是露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結結巴巴的道：「大……大哥，我進去。」
保安嫌棄的揮揮手，打開了閘門，放他進去，青年立即踉踉蹌蹌的跑向住院樓。
「誰啊？」
邊上，另一個保安看到了個背影，隨口問道。
「能誰？那個入贅蘇家的傻子唄。」開門的人不屑道：「也不知道蘇家看中這狗東西啥。」
「哦，李城啊，我當是誰呢，蘇家……蘇家就是看重他是傻子唄！」
另一個保安幸災樂禍的道：「不過恐怕蘇家也沒想到，這傻子不但自己腦子不好使，身上竟然還帶著病，連自己女兒也傳上了。」
「就是可憐了小丫頭啊……你說這種人活著幹啥，自己找個地方自殺多好，害人害己！」
「嘿，我看這傻子倒是不虧，聽說那位蘇家千金，可是人間絕色！」
……
住院樓。
青年汗流浹背，一路從樓梯爬到了九樓。
不是他不想坐電梯，而是護工欺負他是傻子，故意不讓他上電梯。
青年也不在意，反而樂呵呵的抱著保溫桶上樓，到了病房前，笑容更燦爛了。
推開房門，就見到病床上躺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小丫頭，模樣可愛極了，但是身體瘦弱的就像是一根豆芽菜，嘴唇上更是沒有一絲血色。
一個顴骨高聳的年輕護士，正在給她扎針。
「我說幾百遍了，別動！」
「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我看你這小賤種根本不是心臟病，是和你爹一樣的瘋病吧？」
護士似乎是新手，幾次都沒有找准血管，一下生氣了，厲聲道：「我跟你說，你要是再敢動一下，今天就別打針了，等死吧！」
「沒……沒動……」
小女孩眼中都綴著淚水了，卻強忍著沒有哭出來，顫聲道：「姐姐，莜兒沒動，是……是心口疼……」
「誰是你個小賤種的姐姐？疼死你活該！」
小護士張口就罵，忽然看到身後一道人影，頓時嚇的花容失色。
可見到來人之後，她臉上頓時滿是怒色，道：「誰讓進來的？滾出去！」
來的人正是給女兒送湯的青年。
見到這一幕，青年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焦急的看著床上的小女孩，阿巴阿巴的道：「我，我送湯，你，你快給……給丫頭……看病！」
「爸爸！」
看到青年，床上的小不點眼淚一下忍不住了，顫抖著小身軀道：「莜……莜兒想回家！」
「囡囡莫……莫哭啊！很……很快就……就好了！」
青年心急如焚，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可是什麼辦法也沒有，只能一邊握著丫頭的手，一邊滿是哀求的看著護士。
但護士卻絲毫不為所動，反而厲聲道：「你耳朵聾了嗎？我讓你立即滾出去！臭傻子！」
「你，你給莜……莜兒……」
青年話還沒完，護士就一耳光甩在了他臉上。
一個傻子，也敢跟自己講條件？
「滾！」
「打……打針……」
青年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上，臉上通紅的五個指印，依然重複著這一句話。
護士徹底怒了，剛要踹他兩腳，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她只能狠狠的瞪了一眼青年，然後拿起針頭，裝模作樣的開始給莜兒扎針。
不多時，紮好針的護士快步離開，一個年輕女子推門走了進來。
女子二十出頭，皮膚白皙，眼若彎月，雖是素顏，卻宛若清水芙蓉，加上一頭烏黑的披肩長發，不管誰看到了，都要稱讚一聲天香國色。
但此刻，秋水似乎即將乾涸，女子的一雙美眸泛著血絲，滿臉悲容。
而跟著她進來的一個中年婦女，眼底卻藏著一抹掩蓋不住的喜色。
「婉兒啊，你也別太傷心了，以後再生一個健康的寶寶就好了。」
中年婦女正安慰著女子，看到邊上的青年，臉色一下變了，「誰讓你來的？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我……我給囡囡送飯。」
青年半張臉都腫起來了，卻不敢抬頭，有些畏懼的低頭回了一句。
「送飯？你一個傻子做豬食給誰吃？」
中年婦女勃然大怒。
青年聞言往後縮了兩下，笨拙的打開保溫桶，遞到婦女面前，囁嚅道：「媽，這，這是我……我買的新鮮羊肉……莜兒吃了……馬……馬上好了。」
中年婦女本來還算好，可聽到這一聲『媽』，頓時炸了毛似的，一腳直接踹了過去。
「誰是你媽？」
「你再敢亂叫一句試試？！」
又挨了一下，青年本就瘦弱的身軀徹底站不住了，啪嗒一下摔在了地上，羊肉湯也撒了一地，沾的地上和衣服上到處都是。
滾燙的油水沾在皮膚上，直接燙起了水泡，青年不由痛苦的慘叫一聲。
可看著地上的羊肉，他眼裡閃過一絲不舍，趴下身子在地上
一點一點的將羊肉聚攏起來，重新放到罐子裡面去。
即便再無情的人見到這一幕，也是要動容的。
可中年婦女見到這一幕，非但沒有絲毫的憐憫，反而更加的憤怒了！
你在這賣什麼慘？
要不是你這個臭傻子，自己女兒早就嫁給周公子，享受榮華富貴去了！
用的著過的這麼窩囊？窮的要死，最後還跟著你生出來個病秧子小賤種？！
你還好意思賣慘？！！
她想到這，頓時怒火中燒，一腳踢飛地上的保溫罐，罵道：「我讓你撿！讓你……」
「媽！」
邊上一直沉默的女孩終於忍不住了。
中年婦女這才停下動作，但還是惡狠狠的瞪了一眼青年。
而女孩看著地上的青年，眼底卻是閃過陣陣複雜，有憐憫、悲傷，更多的則是痛苦。
沒錯，她就是地上這個傻子的妻子，也就是門衛口中的蘇家千金蘇沐婉。
六年前，和蘇家有婚約的李家意外破產，獨子李城一夜之間變成了傻子。
李家都破產了，蘇家自然不同意再嫁女兒過去了，便李代桃僵，把原本長房嫡女換成了四房的女兒蘇沐婉。
在蘇家大伯的強壓下，蘇父蘇母只能同意，蘇沐婉也因某些原因答應。
可沒想到，幻想中平靜的婚後生活，卻……只維持了短短的的一年。
非但李城的智商越來越低，大伯一家也違信棄諾，在老太爺仙逝之後，奪走了本屬於他們的財產……
這些蘇沐婉都可以承受。
因為沒錢她可以去掙，丈夫傻可以由她來撐起這個家，日子終究可以過下去。
她甚至還覺得這樣也很好。
因為她有一個小小的家，一個笨笨的丈夫，一個乖乖的女兒……
可當女兒被檢查出有先天性疾病，且無藥可治的時候，她一下愣住了。
這……這怎麼可能呢？
我的寶寶，她那麼可愛，那麼聽話，她，她怎麼會離開媽媽呢？
莜兒她，她才一點點大呀！
她連一天幼兒園都沒有上過，一次世界的美好都沒有感受過，甚至……沒有叫過自己一聲媽媽呀！
蘇沐婉撕心裂肺般的悲傷，為此走遍大江南北，找遍了各地名醫，可結果，卻只是將絕望延續了五年。
有醫生已經斷言，丫頭……大概率活不過五歲了！而丫頭今年，已經四歲多了！
想到這，蘇沐婉輕輕閉上了眼睛，眼淚，卻再次划過了她的臉頰。
『為什麼……會這樣呢？難道當初，我真的不該……不該嫁給城哥哥嗎？』
劉霞見到女兒落淚，心中也心疼的不行，但很快，又硬起了心腸。
當初要不是這丫頭答應這門婚事，家裡怎麼會變成這樣？
就得讓她心痛！
等她絕望，這小賤種再死掉，唯一的羈絆沒有了，就可以和這傻子離婚了！
到時候嫁給周公子，一切都回到原點了！
她這麼想著，忽然想起了周立的交代，連忙道：「沐婉，小周這會正往醫院趕來呢，說是請了省城來的專家，馬上就要到了，咱們下去迎一下吧。」
「好！」
蘇沐婉聽到有名醫來，手在臉上隨便抹了抹，就急匆匆的下樓了。
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救女兒，她都不會放棄！
下樓前，她還看了眼還在伏在地下的青年，仿佛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只是眼底閃過了一抹哀求。
城哥哥，當年的你，不是這樣的，你是江州的天之驕子啊……你快醒過來好不好？
我真的……堅持不住了呀！
可青年卻是無動於衷，就這麼傻傻的坐在地上，抱著羊肉湯，呆呆的守著床上已經睡著了的女兒，蘇沐婉只能忍著淚離開了。
而等到藥效來了，病床上小傢伙臉蛋上少了幾分痛苦，青年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用不太靈光的腦袋想了想，輕輕的拿起了飯盒到開水間去洗碗。
丫頭生病了，一定要乾淨，羊肉，要洗一洗再吃呢。
……
與此同時，開水房內，莜兒的主治醫生張軍，拿著杯子正在接開水。
他邊上，之前給小傢伙打針的護士，低著頭道：「主任，周公子發來消息，說東西都準備好了，只要我下去拿就可以了，只是……」
「只是什麼？」
張軍冷笑道：「覺得那小賤種可憐？」
護士低著頭沒有說話。
「那你就不覺得自己可憐嗎？一個連合同都沒有的護士？也配可憐別人？不給周公子辦事，你能有編制？」
張軍聲音一下冰冷起來，厲聲道：「少在這跟我假慈悲！老子不吃那一套！不干，就給老子滾！」
一陣沉默之後，護士咬著牙點了點頭。
一個傻子的女兒，還有病，死了也就死了，下輩子……說不定還能投個好胎！
而且，那狗傻子今天竟然敢不聽自己的話，正好弄死他女兒出出氣！
她這麼想著，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叮咣的聲音，是飯盒砸在地上的聲音。
二人悚然一驚。
這種事情要是暴露了，可是要坐牢的！
張軍回頭一看，頓時鬆了一口氣，原來是那丫頭的傻子爹。
「沒事，是那個傻子，你現在去找周公子拿東西，省的夜長夢多！」
張軍甚至沒避開青年，直接吩咐護士，一個傻子而已，能懂什麼？
護士也完全沒有在意，臨走前還瞪了一眼青年，這才下樓去了。
但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青年一雙滿是血泡的手，不住的顫抖！！
……
十分鐘之後，傻子離開了醫院，很快又折返了回來。
這次守在門口的是另一個門衛，調笑道：「大傻子，不是給你丫頭送過飯了嗎？這會又進來幹啥啊？」
青年裂著嘴笑了笑，道：
「哥，我……我去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