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欠錢


  我缺這點錢?

  四周看熱鬧的人削尖了腦袋爭先恐後地鑽到最前面,向來都只聽說白路舟為人十分荒唐,得罪他的下場不僅悲催而且悽慘,但傳說的始終不如親眼見來得刺激。思兔閱讀520官網

  「呵——」白路舟冷笑,「建議不錯,但我覺得太麻煩。」他不太高興的目光落在春見身上,估計是想來真的了,招手把姜予是叫了過去,沖春見說,「如果你不想私了,那我們走法律程序也不是不可以。」

  人群轟然炸開,看吧看吧,說什麼來著。

  春見一副不受威脅的樣子,聳肩:「我無所謂,你高興怎麼來就怎麼來。」

  唏噓聲又偏向了春見,兩人之間的氣氛馬上就不對了,仿佛一顆不定時炸彈,誰也不知道現場什麼時候會徹底失控。

  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姐!」春生扒開人群跑過來,拽住春見,央求,「你不能無所謂啊。這次我是真知道錯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了,我都聽你的還不成嘛,這次你一定要幫我呀。」

  春見看他:「你要我怎麼幫?不如你給我個方案?或者,我給你個建議,你去認個有錢的姐姐。」

  「不是的。」眼瞅著攔不住春見了,春生沒頭沒腦地說,「要不你求求他?他那麼有錢,你求了他,他肯定會放過我的。」

  這理由讓春見難以置信:「求他?」然後扭頭隨意問了下白路舟,「求你,你會不追究了嗎?」

  語氣過於隨意,根本沒給白路舟反應的時間,春見就收回了目光,對春生說:「看吧,沒用的。」

  什麼叫「沒用的」?白路舟想,要是你態度誠懇點,沒準我就不追究了呢!

  「白……白先生,」春生一手抓著春見不讓她走,一手抓住白路舟袖子,急得額頭直冒汗,他求道,「您能不能不讓我賠那麼多,我姐她還沒工作,她一時拿不出那麼多錢。」

  白路舟覺得奇怪,正常情況下,一個高中生又不是沒爹沒媽,怎麼會把所有希望都壓到一個還在讀書的姐姐身上?

  順著春生抓著他的手看過去,燈光打在春見身上,她的目光穿透深夜來臨前薄薄的煙霧落在白路舟的視線里,但她的眼神里,什麼都沒有,慌亂、惶恐、不安,沒有,統統都不存在。

  繼續追究或者放棄追究不過一句話的事情,問題出在不管他作何選擇都像是在唱獨角戲,對方不給他捧哏。

  就好像這明明是一場激烈的對手戲,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舞台變成了他一個人的,他自導自演了這一齣戲,而對方連賞臉看一眼的心思都沒有。

  尷意橫生——

  「春見是吧?」姜予是,白路舟酒肉朋友里少見的走正經社會精英路線的人,非常合時宜地向春見指出,「你弟弟未滿十八歲且沒有收入來源,所以不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那麼由他造成的相關法律後果,他的監護人有義務並且必須替他承擔。我知道你不是他的監護人,但既然他在事發之後第一時間聯繫的人是你,我大膽猜測一下,除了是因為他對他其他社會關係感到懼怕之外,還因為,他的其他社會關係沒有能力解決這件事,我說得對嗎?」

  見春見沒吭聲,姜予是繼續:「如果你不想替你弟弟承擔,我們會去尋找他的監護人,到時候……」

  到時候,王草枝會指著春見的鼻子罵,罵她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會哭天喊地地把家裡鬧得雞犬不寧,會在折騰一圈後又回過頭去找她,讓她無論如何拿個主意……

  「行了,」春見不想去想更多王草枝可能的表現,不是妥協,只是圖個耳根清淨,「我賠。分期可以嗎?」

  姜予是用刻板又正氣的腔調回:「賠償方式可以由你和受害方互相商定,但前提是我們要對此次受害方的損失做一個大概的估計。」

  春見有些不耐煩:「估損你們來吧。」問白路舟,「你同意嗎,我分期給你?」

  事已至此,白路舟只想快點結束,屁大點兒錢,鬧成這樣,簡直沒臉了,於是草率答應:「行吧,你願意分期就分期吧。」

  春見打開手機通訊簿,沖白路舟:「電話。」

  「什麼?」白路舟都準備走了,她又來這麼一出,沒聽明白是真的。

  春見重複:「你的電話號碼。」

  活了二十多年,白路舟覺得真是長見識了,見過囂張不講理的,還沒有見過這種囂張還覺得她挺有理的。他存了心想扳回一局,於是開起了玩笑:「你要我電話號碼做什麼?我就說嘛,屁大點兒錢,你還要分期,是不是存了心想多見我幾次?你這女人,套路挺深啊!」

  春見沒配合他開出的玩笑,收回手機:「不給算了。」

  「給給給。」白路舟隱約覺得自己的氣場被對方「秒」了,奪過手機輸入一串數字,將手機遞還給春見,在她要接手的一刻又縮回來,強調,「但是有一點,沒事兒別打給我,簡訊也不許給我發,不能騷擾我知道嗎?」

  「不會。」春見接過手機,扭頭對春生說,「要是再有下次,別給我打電話了,打了我也不會來。」

  春生連連點頭:「姐,我一定聽你的,那我先回學校了啊。」

  春見應付完春生,回頭見白路舟一群人已經轉身,沖他喊:「我先給你個首付吧。」

  這一場鬧劇,白路舟想要的無非是個說法,一個能保住他在圈子裡臉面的說法,至於錢,他根本不在乎。

  但出於某種心理作祟,他沒拒絕:「行啊,你給吧。」

  「你等我一下。」

  說完,春見騎著她的「小綿羊」一溜煙就出了巷子。

  被甩在原地的眾人:「……」

  何止不理解:「路舟,你就這樣放她走了?你不怕她誆你?」

  鬧了一下午,正經事一點沒做,白路舟搖了搖頭,是真不在意:「隨便她吧。走,帶你進去開開眼。」

  被白路舟帶著穿過「花干」大廳,後院居然別有洞天——巨大的泳池、精緻的花園、明亮的別墅、優雅的音樂,還有無數張他從未見過的漂亮臉蛋……

  她們簇擁在一起,說笑的模樣仿佛打開了何止的新世界。

  白路舟把他丟在那裡讓他自己去適應,然後和姜予是一起穿過人群徑直走進別墅。

  進門前,姜予是一針見血地指出:「你對你那位債務人有意思。」

  「你想多了,我是當了三年兵,不是當了三年和尚。」

  言外之意,他還沒有饑渴到是個女人就會讓他有想法的地步,他還是有下限的。

  早上在天棲山分別的那群人已經等在那裡,陳隨看到白路舟進來,起身揮手:「小舟舟,這邊。」

  白路舟走過去,坐在正中的位置,長腿交疊,掃了一眼:「唐胤呢?還在天棲山沒回來?」

  「不是,」陳隨說,「HOLD俱樂部要簽新人,他親自把關,可能要晚點來。」

  白路舟無所謂地回:「行吧。」

  陳隨咂著嘴,上下打量白路舟:「我怎麼覺得你從九方山回來,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白路舟挑眉:「哪兒變了?」

  陳隨說:「這要擱在往常,好不容易從大山里回來,肯定是要先去浪一圈的呀。時下最火的流量小姐姐不要去深度了解一下?哪個夜場花樣最多也得安排上吧!更不說,你瞅瞅你身上的衣服,還是三年前的款式,省吃儉用什麼時候變成你的風格了?」

  白路舟有苦說不出,他要是不搞個項目做出點成績,白京肯定是不會那麼輕易鬆口讓白辛上他家戶口的。今年九月份之前,他必須要讓白辛有學可上。

  心裡雖然苦,他嘴上可不能示弱。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白路舟起身給自己倒上杯紅酒,「我在九方山脫了一層皮,還不能有點長進了?」

  「長進?」後來的姜予是挨著陳隨坐下,表示懷疑,「長進到從部隊帶回來一個閨女。三年前你是為了什麼被送去九方山,你是忘了,還是壓根不清楚?」

  「就是,就是。」陳隨習慣性地附和姜予是,「要不怎麼說你是我們建京四少之首呢,畢竟在人類繁衍方面的貢獻,你從未讓人失望過。不過說真的,你玩就玩吧,還不注意安全,一次就算了,你還接二連三,以後可得注意!」

  白路舟一口紅酒差點噎死自己:「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我在你們心裡就這形象?」

  陳隨說:「不不不,你可別誤會,你一直是我們踮著腳都趕不上的典範!哎,話說回來,改天把你閨女帶出來給我們大夥瞧瞧唄。畢竟當爹這種事,除了在你這兒,我們也沒地兒學了。」

  白路舟預備撕爛這貨嘴的時候,別墅大廳外傳來了一陣緊促的腳步聲,循著那聲音望過去,來人推開別墅大門,人還沒出現,話就傳來了:「抱歉,我來晚了。」

  接著,一道幹練的身影帶著讓人喘不過氣的速度卷了過來,臉上掛著非常標準的露齒笑,燦爛、親和,卻很假,跟流水線上批量生產出來的似的。

  白路舟最受不了唐胤這一點,跟個笑面虎一樣,於是他一來,就數落他:「以前至少還能踩個點,現在好了,乾脆遲到,幾個意思啊,看不上我了?」

  唐胤脫掉西裝外套,敷衍著來了一句:「看你這話說得。俱樂部要簽新人,白天留意到有個選手還不錯,結果打完表演賽就下線了,聯繫了半天聯繫不上,費了點兒事。」

  似乎並不是很習慣應付這種場面,他很努力地找話題:「我剛才開車過來的時候,在巷子外面,你們猜我看到了什麼?」

  別人不接話,白路舟「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

  「一女的,在一輛快要報廢的電動車前面掛了個『低價出售』的牌子。」

  陳隨不明所以:「這有什麼怪的。」

  唐胤解釋:「關鍵是她的那個『低價』。一輛雜牌,還是快要報廢的電動車,她出這個數,」攤開三根手指,「我圍觀了一下,那女人巧舌如簧、伶牙俐齒、毫無底線,最終還忽悠著賣了出去。你們看,我還錄了個小視頻。」

  一切準備都是衝著這群人的喜好來的。

  白路舟湊過去看熱鬧,視頻點開的那一瞬間,他有點蒙。

  沒來得及發表言論,他褲子口袋裡的手機一振,接著來了一個歸屬地是建京的陌生號碼。

  接起,對方開門見山一句話:「我在『花干』門口,給你送首付。」

  白路舟從「花干」出來,春見正在打電話——

  「當初申請使用實驗室,我們說的是一周,為什麼要提前結束?」

  「……」

  「你們工作不容易,我理解。可我的資料還差幾組怎麼辦?你中間給了別的系,我再申請又得等。」

  「……」

  「這樣吧,你再給我三個晚上,我不占用白天的時間。」

  看到白路舟,她將手機換到左手上,右手伸到背後,褲子後面的口袋裡塞著一沓錢,她麻利地抽出來遞給他,電話沒斷她繼續說:「好,我現在趕回學校。」

  她邊說邊走,卻在下一秒被白路舟抓住肩膀。

  白路舟拿拇指捻著還帶有她體溫的現金問:「賣電動車賺的?」

  春見掛了電話,抬眼看他,不解:「嗯?」

  「這麼軸?我缺這點兒錢?你用得著這麼急?」說話的時候,他抓著她胳膊的手鬆了些力氣。

  太細了,他怕給她折斷。

  春見還是沒理解過來:「分期要先付首付,這是行規。再說,我還錢,你有什麼不高興的?」

  一句話把白路舟給問住了,為了掩蓋內心閃過的一絲慌亂只好強行狡辯:「你那輛破電動車,值這麼多錢?你坑蒙拐騙了吧?我告訴你,我白路舟做人清清白白,來路不正的錢,我是不會要的。」

  春見急著回學校,沒時間跟他耗:「一個商品的價值是個客觀東西,它的價格卻未必,所以它能賣多少錢,不是看它值多少錢,而是看我想賣多少錢。還有事嗎?沒了,我走了啊!」

  「你……」無可辯駁。

  忽然想起什麼一樣,春見說:「那就定以後每月的今天為還款日,到時候我打電話給你。」

  「不用了,」白路舟拉著臉,「不用再聯繫我,我很忙。你直接把錢拿到這裡給『花干』的老闆。還有事嗎?沒事就這樣吧。」

  不就是比誰更拽嗎?敗了兩次陣已經是極限,他絕對不可能允許自己被一個女人牽著鼻子走,書讀得多了不起嗎?

  春見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心裡牽掛著那些實驗資料,沒再多逗留。

  白路舟返回「花干」的過程中,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眼,心裡也不知道在期待什麼,但身後早就空無一人。

  心頭莫名躥上來了一股邪火,被出門找他的何止撞上了,不等何止開口,他就先來了一出:「玩兒爽了?」

  何止一腔興奮給噎在嗓子裡,眼見著笑容慢慢褪去,白路舟馬上就意識到了自己的渾蛋。

  何止不是他在建京紈絝圈裡結交的狐朋狗友,何止是和自己患難與共的戰友,是一起經歷過生死坎坷的人。他們之間不存在利益關係,所以沒有誰依附誰,誰要上趕著誰的說法,他沒有資格給何止臉色看。

  不過顯然,何止沒那麼多心思,他高中沒畢業就去了部隊,一直待在相對單純的社會關係中,退伍後跟著白路舟來建京也無非是全心全意地信任白路舟。

  信任他並關心他,何止試探地問:「那女的,沒給你錢是不是?我就覺得她在誆你,你瞧她說話那一套一套的。」

  白路舟捏著那沓現金在何止眼前晃了晃,表示錢已經拿到了:「有人欺負你?」

  「怎麼會,那些美女聽說我是你的朋友對我都客氣得很。她們還向我要你的電話號碼來著。」

  白路舟心裡一慌:「你給了?」

  「那怎麼可能,要給也是給我的。」

  白路舟笑:「你倒不傻。」

  「那是。」何止很驕傲。

  心情不佳,情緒不高,白路舟沒在「花干」多留,敲定了準備接手的項目後就打算離開。臨走,陳隨給他安排了一個最近很火的流量小花,被他給拒絕了。

  陳隨臉上有點掛不住:「我都跟人家姑娘說好了,你這會兒裝什麼清高?以前還玩得少了?而且也沒讓你做什麼啊,有項目投資就給姑娘牽個線,最多了。」

  「你拉皮條呢?」白路舟頭疼,「我喜歡聰明的。」

  「你這就很矛盾了,」陳隨說,「混那個圈子的女人,誰不聰明啊,不聰明能上位?」

  白路舟拿出車鑰匙,作勢要走,瞎編亂造:「我說的那種聰明,不是指心機和城府。是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遇事不慌張……」

  姜予是少見地搶話:「條理清晰到能夠舉一反三、思維縝密到可以滴水不漏、能言善語到讓人百口莫辯,總結起來就是有文化。白公子,你是在說你的那位債務人嗎?」

  越想越覺得分析得對,姜予是肯定:「她的確很聰明。」

  能被姜予是誇獎聰明的人確實不多,但白路舟還是要臉的,承認喜歡春見那種類型的?不可能!

  跨進車門,他給姜予是留了個題目:「『暗渡』那個項目,你幫我找個人跟著一塊去勘測下路線的可行性。」

  姜予是問:「你準備什麼時候啟動?」

  「儘快。」白路舟探出頭,「對了,你順便幫我找個環境好一點的託兒所,反正就是能夠接納四到五歲特殊兒童的那種。」

  在白路舟心裡,姜予是是他們圈子裡最靠譜的人,讓他幫忙辦的事情不出意外他都能在最短時間裡高效完成。不等對方同意,白路舟趁著大部隊還沒從「花干」出來,帶著何止先一步溜了。

  隔天中午。

  京陵「小溪流」特殊兒童服務中心來了一個新的小朋友。

  這裡的老師多半是流動志願者,固定的沒幾個,還都是上了年紀在家裡無所事事的退休老教師。

  辦公室最裡面兩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放了砧板、鍋具和貼了名字的碗筷,一邊的小冰箱裡放著大家早上從家裡帶來的菜,中午就在這裡隨便熱一下,一伙人就在一起解決中飯。

  金老師退休前在建京一小當語文老師,退休後來「小溪流」已經好幾年了,吃午飯的時候,她最喜歡聊當年:「我教過的學生中,她是最讓人省心的。」

  另一位老師扒了一口飯,眼睛越過窗戶,看到操場上帶著一個小朋友正朝她們這邊來的人,邊嚼邊問:「當年她可是建京高考狀元,怎麼沒去北京讀書?建大雖然也不錯,不過對她來說有點可惜了。」

  金老師搖頭嘆息:「唉,她那個家庭,說了都讓人生氣。我還記得當年小升初的時候,她媽為了幾千塊錢愣是讓她去了應江區中學。高中時又是,建京一中不過就是免學費,她媽就毫不猶豫地讓她去建京一中。這大學,我猜啊,八九不離十,只怕也是跟錢有關。」

  今天的豌豆有些硬,金老師牙不好,夾起來丟進垃圾桶:「不過,這孩子就像蒲草一樣,太強韌了,你給她再差的環境,她都能長得超出你想像。」

  微波爐「叮」的一聲,有人的飯熱好了。與此同時,辦公室門被推開,來人領著一個新面孔:「金老師,剛來的小朋友,需要登記。」

  金老師放下碗筷:「春見,你吃了嗎?」

  大家都是各帶各的午飯,金老師那麼問也就是客氣一下,春見識趣:「我回學校吃。」

  金老師翻了翻春見的打卡記錄:「你這個月來的次數不多啊。」

  「這個月事情有點多。」春見隨即介紹道,「這個小朋友叫白辛,聾啞,但看得懂唇語,並且會很多拼音,帶她來的人叫何止。她年齡是,」彎腰問白辛,「你是四歲,還是五歲?」

  白辛搖頭,手語:「四歲五歲都行,我爸說了年齡不重要。」

  春見一愣,腹誹,這家長是有多不靠譜,才會這麼教自己的孩子。她抬頭對上金老師的目光:「四歲吧,是屬於暫時託管,錢已經交了,但家長比較忙,你給安排一個班。」

  金老師點頭:「行。哦,對了,這孩子寄宿還是?」

  白辛拍了拍春見,手語:「我回家住。」又拍了拍春見,「我要看電視。」再次拍了拍春見,「《回家的誘惑》第48集。」

  春見無語:「你才多大,看這個,合適嗎?」

  看著白辛那一臉期待的樣兒,她有點想找那位家長談談了。

  春見離開「小溪流」前,帶白辛去了活動室,指著裡面的玩具告訴白辛,這裡沒有電視看,不過有很多好玩的。白辛很聽話,選了一個小木馬。後來聽金老師回饋,那天下午白辛在小木馬上坐了半天,動都沒動一下。

  兩天後,春見的實驗結束。去張化霖辦公室交數據前,她接到金老師的電話,說白辛已經兩天沒去「小溪流」了,要她抽個時間去做個家訪。

  春見回了個同意後,抬手敲了敲張教授的辦公室門。

  開門的是同樣來交資料的劉玥,帶著一臉焦急:「你怎麼才來?哦,張教授被法學系新來的姜教授叫走了。」

  春見忽略後半段話:「什麼叫才來?」

  劉玥替她抱不平:「習錚剛才來定九方山油葉岩項目的小組成員,等了你半天,沒等到他們就……」

  春見聽懂了:「已經定完了?」

  「對啊,」劉玥氣呼呼地說,「就這樣把你排除在外,明顯就是不想讓你跟他爭那個研究所的名額,誰不知道他啊。」

  春見沒多在意:「我都不氣,你氣什麼?有項目傍身的確有優勢,但研究所選人也不只是看那個。」

  「你倆在成績上旗鼓相當,可他有工作經驗,再有項目加持,你還有什麼戲?你就可勁兒心大吧。我看張教授就是偏心,一碗水都端不平,就你傻,不知道為自己爭取。」

  春見把剛整理完的資料放在張教授桌子上,又來回確認了一遍:「一般情況下,能夠把對手置於死地的技能,都是要留在最後才會亮出來。再說,習錚他是我同學,不是什麼對手,不至於。我現在要回家了,你走嗎?」

  劉玥搖了搖頭:「你先走吧,我還有兩個問題要等張教授回來。」

  「那行,你幫我提醒他看我的資料,要是沒問題,我就錄入計算機著手開始寫論文了。」

  劉玥點頭答應:「寫論文期間,你還會回學校嗎?」

  想到自己還欠了白路舟一堆債,春見搖了搖頭:「之前地理頻道約我一起做紀錄片,我當時還想著油葉岩的項目就沒答覆,現在正好可以考慮。」

  劉玥鬆了一口氣,沖她揮了揮手:「那有事情手機聯繫。」

  從辦公室出來,春見翻開金老師發來的消息,上面有白辛家的地址,在應江,但住址很奇怪。

  是屬於地圖上找不到且沒有公交車直達的那一類,但又的的確確是在市區範圍內。

  春見知道那個地方,在她很小的時候那裡有個毛巾廠,王草枝在裡面當過工人。

  後來市政建設,和毛巾廠同屬性的污染大戶全部被遷走改造,但那片建築留了下來,一度想效仿北京的798搞藝術街區,不過和建京本地文化有衝突,一直沒提上日程,就那麼荒著了。之後偶爾再聽說,也是要拆了蓋住宅小區或者商業大樓。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沒有完善的生活基礎設施,正常人一般是不會住那種地方。不過照白辛接受的教育表現來看,春見又覺得一切皆有可能。

  走到停車棚才想起來,自己的「小綿羊」已經賣了,公交車不直達,打車又太貴,春見伸手在褲子口袋裡摸了半天只掏了十塊現金出來。

  正為難著,一輛黑色豐田朝她開來,搖下車窗,是司伽:「去哪兒?」

  很久沒看到他了,上次見面還是從九方山回來,他研究生畢業來學校參加畢業典禮打了個招呼,避免尷尬,連話都沒多說。

  「家訪。」春見說。

  司伽打開車門:「我送你。」

  春見沒拒絕。她和司伽的相處模式向來如此,如同緩緩流淌的溪水,舒服,卻激不起浪花。

  司伽是讀在職研究生時認識春見的。當年有地理紀錄片找他們公司贊助,為了評估風險,他看了他們以往的作品,春見的名字出現在那個節目的腳本製作里。後來在學校又遇到了兩次,司伽就主動追了春見。

  現在想想,春見覺得那段關係確立得過於草率,她當時可能只是迷惑於司伽俊朗的外表和溫文爾雅的氣質,但實際上從未真的心動過。

  關於心動,春見的切身感受停留在小時候,有一次站在商場櫥窗外,看到了一件裙子非常想要,那是她唯一一次開口問王草枝要東西,卻沒得到。到了現在,裙子是什麼樣子她已經忘了,但那種很想擁有它的欲望像烙印一樣刻在心裡,鮮明且清晰。

  後來春見琢磨,真的喜歡一個人大概也莫過於此,對他有想要得到的欲望。

  但她對司伽,沒有。

  「我要出國了,」司伽把她送到了目的地,「以後好好照顧自己。」

  春見下車,司伽在她身後大聲喊:「春見!」

  春見回頭,司伽沉默著望了她許久,最後卻只說了「再見」。

  司伽是個很重儀式感的人,當面說出這句「再見」是有意義的,意味著這段關係在他眼中才算真的結束了。

  轉身,春見一腳踏進那片廢舊工廠。

  暮色四合的院中,白樺樹長得遮天蔽日,院中水泥地皮久經風霜變得坑窪不平。

  有節奏感很強的搖滾音樂從後面傳來,她喊了一聲「白辛」,馬上想到白辛聽不到便就此作罷。

  音樂聲卻越來越近,春見下意識地往後退,忽然,一道嬌小的影子風似的從她前面的廠房裡飛出來,輪滑鞋摩擦著水泥地面,接著,那小小的身影圍著春見轉了一圈又一圈始終不肯停下來。

  直到另一個身影衝過來一把將白辛抱住,懸空之後,摩擦聲和搖滾音樂一同停下。

  「你?」

  倆人同時發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