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個給不起承諾的人 4
直到某個清晨,她在千里之外的大理看見報紙上的父親,天地一朝變色。思兔閱讀雪山上的冰冷,寒徹心扉,痛入肺腑,她記不得自己是怎樣連滾帶爬地下山,也記不得自己是怎樣跌跌撞撞地上了回去的飛機,只知道雙腳落地的那一刻,迎面而來的是母親重重的一個耳光。
父親留給她的話只有兩句―對國家,我有罪;對你,我無悔。
她握著那薄薄的一頁紙,一個人在房間裡關了一天一夜,哭了笑、笑了哭,她怎麼也不相信那麼剛強的父親會選擇自殺。
然後,她逃了,逃到這異國他鄉,嘗試忘記從前的一切,嘗試開始新的人生,努力地學習,努力地工作,努力地生活,努力地笑―即使她的人生並不會太長,即使現在擁有的一切下一秒就可能全部失去。
藏在心底的傷口,以為早已結痂,如今才發現,一直都沒好透。生命里有些痕跡,不思量,自難忘。到今天,才發現二十四歲的冷歡並沒有比二十歲的冷歡堅強多少,依然會因為受傷而哭泣,依然會因為驚痛而逃避,所有的掙扎不過喚起舊傷而已。
平靜的語氣,仿佛在訴說著天氣那麼輕鬆、尋常。只是桌上的紙巾早已被她揉成一團,又展開撕得粉碎。
李喬望著她,目光深沉,「努力地生活,努力地笑,為什麼不努力地愛?」
「努力地愛?」
冷歡默念著這四個字,嘴邊扯出一絲自嘲的笑容。
她是一個給不起承諾的人,也是一個無法負擔他人承諾的人。
愛情縱然誘人,於她卻是毒藥。一旦沾惹,她無法想像抽身的痛苦,如果註定要失去,那就不要去擁有。想起早上那氣怒的俊顏,她不由得苦笑,如果不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他應該是氣她的退縮,或是不爽自己反過來被女人擺一道。
這樣的男人,冷傲狂妄,習慣了睥睨天下,斷不會為誰羈絆了腳步,她可否容自己自私一回,貪得這一晌之歡?
至於愛―她悽然一笑,搖頭,再搖頭。
「也許有些選擇需要勇氣,」李喬盯著她,緩緩開口道,「但人生苦短,值得去愛的人並不多。」
愛情麼?
喝一口咖啡,冷歡自嘲一笑。
愛情這東西,不是太餓,就是太飽;不是賠盡,就是全贏。別人為食而生存,她為生存而食,這一顆心已自顧不暇,如何再承擔更多?
「今天我跟你說的,你就當沒聽見吧。」
「為什麼偏偏只告訴了我?」
冷歡看著對面的李喬,沉默不語。這個男人,並不只是外表出色。他並沒有因為她的故事而表現出明顯的同情和安慰,而這些恰恰是她最不需要也最不齒的東西。
一直覺得,多傷多痛,只有當事人自己才真正清楚,旁人再難過,也不過是在重複提醒糟糕的處境。一味沉溺和渴望慰藉,非但於事無補,更會越陷越深。於是這麼多年,她都一個人堅強地走了過來,今天會突然傾吐一切,難道是自己變得軟弱了?
放棄自己的思緒,她抬眼歉意地一笑,「對不起,是我心情不好,失態了。」
李喬沒有追問,只是微笑頷首,端起手中的咖啡。
「聽章程說你和大衛組了一個樂隊?」冷歡扯開話題。
「嗯,鬧著玩的,就是一愛好,」他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我們周三到周五在Fireice的China店駐唱,你下周可以去找我們。」
「好,」冷歡笑起來,「下周四不用打工,我叫上言諾他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