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原來,他在這裡 2


  「我從沒聽說你有胃病。思兔閱讀sto55.com」葉聽風盯著她,神情莫測。

  冷歡一怔,緩緩站起身卻不敢看他,「我―」

  「你有事瞞著我,寶貝。」他的聲音異常低柔,卻讓她覺得毛骨悚然。

  「沒有……」她囁嚅,頭低得不能再低。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著我?」葉聽風抬起她的下顎,臉色漸漸陰沉起來,「是你自己說,還是我去找大夫?」

  心裡的絕望一點點漫了上來,冷歡唇色咬得發白―這個男人的觀察力敏銳得可怕,一旦讓他起疑的事情,就絕沒有糊弄過去的可能。

  「我在等著你的回答。」他冷冷地睇著她。

  「聽風……」她臉色慘白,「我懷孕了。」

  「你再說一遍?」怒火頓時躍上他湛深的眸,灼亮而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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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想要一個孩子―」

  「你在套子上動了手腳?」他臉色陰沉得可怕,從她的表情上驗證了自己的猜測,「你居然敢這麼做!」

  「幾個月了?」他克制不住地低聲咆哮。

  「兩個多月。」冷歡戰戰兢兢地開口。

  「做掉他。」他毫不留情地下命令。

  「不!」冷歡驀地抬頭望著他,眼裡是全然的哀求和控訴,「你不可以這麼殘忍!」

  「我殘忍?」葉聽風氣急敗壞地瞪著她,恨得想親手掐死這個女人,「你是在對自己殘忍,更是對我殘忍!」

  「我說過什麼你都忘了,還是你一定要考驗我的決心?」他握拳,狠狠地捶在牆上,「收起你那泛濫的母愛!」

  他早就警告過她,她居然還敢這麼做!

  冷歡整個人都隨著他的動作微微一顫,她很想鼓起勇氣反駁,可不爭氣的淚卻又漫上了眼眶。

  她其實只想為彼此之間的感情留個紀念品,否則她真的不甘心就這麼離開,留下他一個人。

  可是他能明白她這份心思嗎?

  望著她淚如雨下的樣子,他的臉上掠過不容錯辨的痛楚,讓本來寒冷如冰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寶貝,」他聲音沙啞,「你想什麼,我都明白。可是你知道嗎,對我而言,你才是唯一重要的。如果因為這個孩子讓我失去你,那麼,我會恨他一輩子。」

  淚眼朦朧中,她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無助地搖頭。

  「我們不要他,乖……」他絕情地開口,卻輕柔地吻住她。

  第一次覺得粉紅色也是這樣地令人心驚。

  牆壁、座椅、護士服,同樣的溫馨顏色卻像噩夢一樣環著冷歡,讓她無法呼吸。

  她的心裡每分每秒就叫囂著逃跑的衝動,而一雙大手卻緊緊扼制住她的,讓她無路可逃。

  葉聽風蹙眉望著她,她的手冰冷得嚇人,讓他的心微微糾結。

  「聽風,」她抬頭望著他,泫然若泣,「不要好不好?我問過喬治,只要小心點不是沒可能生的―」

  「不行。」薄唇里吐出冰冷的字句,縱然她眼裡的黯然讓他不忍,他依舊斷然否決。

  「歡!」護士的呼喊讓冷歡全身一震,葉聽風卻已站起身,攬住她走向手術室。

  「先生請留步。」他緩緩鬆開手,不去看她驚懼的表情。

  門輕輕地合上,將彼此分隔在兩個世界裡。

  依稀聽見她的飲泣聲,他的心臟陡然一擰,強迫自己靜立原地。

  渴望得越多就變得越脆弱。

  他想知道,是不是人世間所有的愛情都這麼痛?茫茫人海,找到一個人,愛上她、娶她,安穩地、無怨無悔地生活,其實他想要的,也就這些而已。

  「請您躺好。」護士職業化地微笑,「我們先進行靜脈注射麻醉,這樣手術過程中你就不會有痛感。」

  冷歡望著她手中明晃晃的針頭,渾身冰涼,只覺得一陣陣暈眩,一旁金屬器具與托盤的輕微碰撞聲更讓她心裡的恐懼上升到了極點。

  「請你冷靜一點!」有東西打翻在地,發出響亮的聲音,她看不清眼前的人臉,只聽見耳邊一陣陣的驚呼和勸慰。

  是誰在哭?那樣害怕的、無助的哭聲,就像被遺棄的孩子等待著救贖。

  意識模糊中,她仿佛看見他的臉,一貫淡然的、寂寥的微笑,他就這樣望著她,一句話也不說,卻讓她如此心痛。

  那一夜,他就坐在她身旁靜靜地抽菸,那樣清冷的姿勢,點塵不驚。她好奇地偷瞧他,他只一眼回眸,便成了她心湖裡一道波浪。

  聽風。聽見的聽,風雨的風。

  明明是那麼簡單的兩個字,念出來的時候,卻讓整顆心都迷醉。

  為什麼會愛上呢?

  也許,只因彼此眼裡相似的寂寞,望著他,就仿佛望著另一個自己。

  如果她曾經讓他溫暖,那麼在她離去之後,她希望他依然能不那麼孤單。

  只是,還可以這樣嗎?

  「聽風!」驚惶的呼喚帶著哭音,冷歡驀地睜開眼看著眼前的容顏。

  「我在這裡。」葉聽風握住她的手輕吻。

  冷歡咬唇,看清周圍的環境,眼淚一點點地冒了出來,「結束了對不對?孩子沒了……」

  葉聽風苦澀地一笑,眼裡滿是挫敗,「他還在。」

  冷歡先是一怔,隨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說什麼?」

  他拉起她的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腹部,「你感覺得到嗎?他根本沒有離開。」

  她感覺不到―胎兒還那么小,根本摸不出任何反應,可是她心裡卻有一種神奇的滿足感,漸漸地擴散開來。

  「為什麼?」她含淚望著他,激動得身子輕顫。

  他為什麼又改變了主意?

  「寶貝,」他捧起她的容顏,深深地望著她,「知道嗎,每個人都有弱點,都有最怕痛的地方。」

  她抬眼,他的目光那樣無奈,幾乎灼傷了她。

  「而你,就是我的痛。」

  手術室里她哭成那樣,隔得那麼遠他依然可以聽見,於是,叫他如何忍心?

  更怕從此以後她會怨他。

  「我以為你……」她狠狠地抽泣,說不出話來。

  「你以為什麼?」他落寞地一笑,「我並非鐵石心腸,不是真如別人所想的那樣冷酷無情,我也只是一個平凡的男人,會寂寞,會脆弱,難過的時候也會覺得痛,也會為自己愛的人傷心。」

  她怔愣地望著他,心驚於他第一次將自己無助的那一面展示在她面前―只是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那樣悲傷地看著她,就像一個人在看著自己逐漸遠去的夢想,那樣無奈與悵然?

  她伸手試圖抹去他眉間淡淡的憂傷,他卻捉住她的手,斂下之前所有失措的表情,快得仿佛讓她覺得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寶貝,」他嘆息,在她額上烙下一吻,「我要你明白,我放下脾氣,放下個性,放下固執,都是因為放不下你,所以,你不可以讓我失望,答應給我五年,就不可以爽約。」

  六月的蘇格蘭白晝很長,有時望著同樣的天光,恍然不覺是另外一天。而天氣卻像個頑皮的孩子,時而陽光燦爛,時而烏雲密布,淅瀝的小雨飄過之後,又是雲開見藍。

  「我還想要個香蕉瑪芬。」冷歡解決完盤中的布丁,向對面的男人吩咐。

  葉聽風微笑,叫住服務員,又加點了一杯椰奶。

  「怎麼辦?」冷歡看著他皺眉,「胃口太好了,人都胖了一圈。」

  「沒有,只是肚子大了而已,」葉聽風好笑地看著她圓鼓鼓的腹部,眼裡閃過一絲促狹,「不過我有個問題。」

  「嗯?」冷歡迷惑地望著他。

  「你站起來的時候能看見自己的腳嗎?」

  「你敢笑我―」冷歡氣結,狠狠地瞪他,「討厭死了。」

  葉聽風被她氣急敗壞的樣子逗樂,忍不住仰頭笑出聲。

  陽光下,他整個人都因為那個笑容籠上淺淺的光暈,那樣的燦爛,生生地惑住了她的視線,亂了她的呼吸。

  那雙深眸里慣常的清冷不知何時漸漸被笑意取代,這些日子以來,他開朗了許多,不再是當初那個有些冷漠乖戾的葉聽風。

  是她改變了他嗎―希望是如此。

  午夜夢回時,看著眼前沉睡的俊顏,仍然會懷疑這場幸福是不是錯覺,他是否真的在她身邊。泰戈爾在詩里說:「從前我們曾夢見我們都是陌生人,當我們醒來時卻發現我們互相親愛著。」

  其實,每一份愛情,最初都可能是忽然之間的吧,也許是一次目光交錯,也許是一次街頭偶遇,不經意間,像一束陽光撞進心裡,然後釀成陽光明媚,燦爛得一塌糊塗,只是當時惘然,沒在意而已。於是又有那麼多的膽怯、自卑、自尊、偏見、驕傲……變成那麼多的誤會、傷害、分離。

  而幸好,他們終究是沒有錯過。

  「怎麼了?」葉聽風望著盯著自己發呆的女人,有些納悶。

  冷歡回神一笑,清亮的眸子漾著波光,「葉先生,幸會。」

  他一愣,隨即微笑,握住她的手,指間的婚戒交相輝映。

  「聽風……」她忽然皺眉,抓緊了他的手。

  「怎麼了?」

  「痛―」她低喚,額上出了一層薄汗。

  葉聽風臉色一變,上前抱起她,才發現白色的座椅上染了斑駁的血紅。

  陣痛持續了一天,恍惚中冷歡不覺晨昏,只知道他寬闊的懷抱一直不曾離開,一雙溫柔的大掌更是不停撫去她臉上的冷汗,她痛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死死地掐住他的手臂。

  她聽見他在她耳邊低吼:「如果你敢離開我,我不會管這個孩子!」

  她很想反駁他,控訴他的殘忍,居然拿孩子來威脅她,掙扎著想睜開眼,卻只有滾燙的眼淚垂落頰邊。

  他們的孩子,她希望長得像他。

  柔軟的棕發在手裡可愛地蜷曲,漂亮的棕眸,笑的時候會微微眯起來,陽光照進去的時候,可以看見琥珀色純淨的瞳仁。

  也許脾氣會和他們一樣,都有些倔強,但一定要很淘氣,這樣才能讓他頭疼。

  五歲,好奇地去摸她父親的酒瓶,然後不小心打破那些珍藏,卻一臉無辜地笑。

  七歲,電腦遊戲已經比她母親玩得好。

  九歲,會討厭學校的制服,開始愛自己打扮。

  十五歲,開始有小男朋友,手拉手逛街時被她父親發現,然後那個小男生會被那個冷酷的老男人嚇到聲音顫抖,卻還是硬著頭皮不肯鬆開她的手。

  十八歲,開始讀大學,一定會選離家很遠的地方。

  二十五歲,差不多該結婚了,希望葉某人在女兒婚禮那天不要依舊板著臉。

  如果可以,她多想和他一起看著他們寶貝的成長。

  她就這樣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夢境中,不知手術室里忙成一團,也不知在她心跳忽然停止的那段時間,他幾乎要拆了整間醫院。

  回來,寶貝,回到我身邊。

  她不知自己身陷何方,始終有熟悉的聲音自迷霧的彼岸傳來,不斷在耳邊纏綣。

  你真的忍心放手嗎?

  她不願意,她怎會願意放開他?

  ―能借個火嗎?

  那一夜,他擁著她輕輕起舞,沉默地望著她的眼睛,後來她才發覺,他點燃的不是他手中那支煙,而是她的心。

  ―在想什麼?

  那一晚,他撐著傘站在她面前,給了她一個溫暖的晴空,彼時她並不知道,那場雨在她心裡會一直下到如今。

  記憶飛馳,如天地間風起雲湧,浮光掠影,急速閃過重疊變幻的畫面。

  賭場冰藍色的長廊,醉舞的午夜街頭,公寓樓的路燈下,燈火輝煌的攝政街,一起倒數的大本鐘,白雪皚皚的因特拉肯……多少日,多少夜,而那個身影,一直在那裡。

  可是她在哪裡?

  周圍是一片迷霧,她看不清天南地北,不知今夕何夕,倉皇地望著自己的雙手,空空如也,沒有人,沒有那隻溫暖的大掌牽著她。

  這是哪裡?

  她要去哪裡?

  他說,寶貝,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的心裡。

  歡。

  他低喚她的醇吟,他微笑時凝望的眸光,他從容地挫殺她的傲氣,他擁抱她時霸道的力量,他生氣時疏離的冷漠,他在情慾中帶著憐惜的恣意……

  他享受她低著頭手足無措的樣子,他喜歡輕輕吻她的頭髮,他常常站在遠處沉默地望著她……

  ―別亂跑,走散了怎麼辦?

  ―我會一直站在這裡等你,一直等一直等。

  ―我不來找你,你等有什麼用?

  這一次,她又把自己弄丟了,換他等她。

  那麼,他可不可以一直等下去?

  陽光燦爛。

  他拉開窗簾,讓那些溫暖的金色代替他輕吻她的臉。

  天氣這麼好,她怎麼可以這麼貪睡?明明答應他放晴了要一起去高地的。

  「我討厭等你。」低醇的囈語,吟詩般地迷離,「你知道我是一個沒有耐性的人。」

  「你不要太過分。」他恨恨地嘆氣。

  「聽風……太陽這麼大,我會曬黑的。」她一直不喜歡這麼強烈的陽光,那樣看不清他的樣子。

  向來銳利的眼神瞬間呆滯,他瞪著那張粉嫩的小嘴,懷疑剛才目睹的翕動是種錯覺。

  卷翹的眼睫如蝶撲般輕顫,終於輕輕張開。

  「你總是威脅我。」她有些委屈地扁嘴,眼底有水光流動。

  終於,她找到了回家的路。

  千里迢迢,銀河暗渡,原來,他在這裡。

  她想笑,彎了彎嘴角,卻有眼淚自頰邊斜斜地滑落,無聲無息地沾濕被角。

  然後她看見他幽深的眼眸驀地泛紅,為那張總是清冷的俊顏,添上讓人難以置信的濕潤。

  「寶貝,你晚了一步,」他淡淡微笑,「女兒的名字我已經取好了。」

  「叫什麼?」她問,有些懊惱的樣子,「如果不好聽,我就改掉。」

  「改不了,」他深深地望著她,「葉喜歡。」

  她怔住。

  「葉、喜、歡,」他在她耳邊柔情地呢喃,「這輩子都改不了。」

  夕陽將臨,天際泛紅,烈焰般的晚霞燃燒著高低起伏的遠山,吞噬著一望無盡的海平面。滿天橙雲流涌,霞光萬丈,自蒼茫的天空瀉入蔚藍的深海,變幻成絢爛金濤。

  「我喜歡這裡。」冷歡坐在露台上眺望遠處美得懾人的日落,忍不住慨嘆。

  懷裡的寶寶咿呀幾聲,似乎是同意她的觀點。

  「好吵啊!」冷歡皺眉,瞪著這個肉鼓鼓的傢伙―真是的,也太活潑了點吧,相比之下,還是她老爸的悶脾氣比較可愛。

  葉聽風合上筆記本電腦,好笑地看著眼前較勁的一大一小。

  「先生,晚飯準備好了。」管家太太走了過來。

  「等等,」冷歡轉過頭,笑眯眯地望著他,「我突然想吃你做的三明治。」

  他一愣,隨即無奈地望著她,「你還惦記著?」

  都幾年前的事了―到如今他還想不通他當時中了什麼邪,居然會自毀形象地跑到廚房去給她做三明治。

  「記得,」她微笑,眼裡有迷濛的懷念,「怎麼會不記得?Tesco的西紅柿,Kingsmill的土司,不小心混了兩絲青椒條,土司大概烤了20秒,稍微有些焦。」

  關於他的一切,她從來都不會忘記。

  他盯著她,喉嚨哽住,心裡有淡淡的酸楚瀰漫,「還有什麼要求?」

  她莞爾一笑,歪著腦袋故做苦惱狀,「還是忘了要加芝士。」

  氣惱她促狹的表情,他伸手在她額上輕彈了一記,認命地往廚房走去。

  「味道還不錯。」冷歡揚揚手中的三明治,不吝表揚,「要不要試試?」

  葉聽風搖頭,將她懷裡的小傢伙抱了過來。

  肉嘟嘟的白嫩小手在桌上尋到了有趣的目標,把一盤蔬菜沙拉攪得亂七八糟。

  正要制止她繼續放肆,一把胡蘿蔔絲猛地湊近他的唇邊,頑強地往裡塞。

  葉聽風整個人都僵住,鬱悶地別開臉。

  冷歡看著臉色不佳的他,笑得幸災樂禍―他最討厭胡蘿蔔。

  小手的主人依舊不依不饒,以數倍於她父母的倔強向他的嘴進攻。

  葉聽風黑面,臉色難看到極點。

  「冷歡!」他側臉低吼,看不慣對面女人的壞笑。

  「爸……爸。」奶聲奶氣的模糊囈語從粉嫩的小嘴裡溢出,他一愣,聽著這全然陌生的呼喚,瞬間心潮澎湃,完全不覺自己嘴裡嚼著向來最反感的食物。

  冷歡微笑,托腮望著他難得的失措,「聽風―」

  「嗯?」他好不容易回過神來。

  「你記不記得我那次唱了一首中文歌?

  「你說沒有中文名。

  「其實是有的。」

  他靜靜地凝望那張百看不厭的嬌柔笑顏。

  「就叫《聽風》。」

  他不語,笑得風輕雲淡。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遠處,雲捲雲舒。

  耳邊,是蘇格蘭高地的風聲,自冰河世紀以來不變的旋律,蒼涼、綿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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