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乘風歸10:放逐之刃


  推事們入座以後,陰雲密布的天空豁然開朗,大廳後面的門扉再次打開。思兔閱讀520官網

  銳雯看到滿屋子村民被一束熾烈的陽光分成兩邊。她走進大廳,推開了凝固的空氣,就像一口憋了許久的悶氣終於長吁而出。

  門扉在她身後關閉。

  兩名武士祭司押著她走過人群中間的通道,議會大廳再次籠罩在陰影之中,只有天棚上蜿蜒的窗戶,和棚頂吊著的圓柱形燈籠灑下昏暗的光。

  經過莎瓦的時候,她看到老婦人努力壓抑著自己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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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自己在他們眼裡是什麼樣的。

  一個女人,白色的頭髮上粘著牢房裡的稻草杆、陌生人、敵人、諾克薩斯的女兒。

  一種深入骨髓的睏乏纏住了銳雯,就像田裡的泥附在了衣服上。

  她感到自己的靈魂正在僵化變形。

  但是,當她的目光掃到了圓凳上的老伯,便稍微挺直了腰杆。

  她看到面前的三位推事端坐在審判席上,中間那位一臉嚴肅地示意她坐下,不必戴著鐐銬站著。

  銳雯拒絕坐在那把魔力塑形的木椅上。

  她認出那個庭吏就是在老夫婦田裡遇到的騎兵領隊。他細薄的嘴唇依然撇著不可一世的微笑。

  「隨你便,保准讓你好受。」

  庭吏自己坐到了椅子上,滿意地嘆了口氣,坐在中間的推事嚴厲地瞪了他一眼,然後開口對銳雯說道:

  「我知道你不是本地人。這邊的方言不好學。我會說通用語,這樣興許更容易交流。」

  銳雯和大多數諾克薩斯人一樣都學過一些艾歐尼亞通用語,足以應付日常的指示和命令,但這裡的語言就像水土,每個村子的口音都反映著當地人獨一無二的性格。

  她對推事點點頭,靜靜等待。

  「你叫什麼名字?」

  「銳雯…」

  她的嗓音嘶啞,卡在了喉頭。

  「給她水。」

  庭吏站起來,拿了一個水袋,舉到她面前。銳雯看了看水袋,沒有伸手。

  「就是水,孩子。」

  坐在旁席的推事說道,向前俯身說。「怎麼,你還怕我們下毒?」

  銳雯搖頭拒絕了恩賜。她清了清嗓子,打定主意就這樣繼續說話。

  庭吏撇撇嘴,舉起水袋牛飲起來,一股水沿著他的嘴角淌下來。喝完還故意亮出一排牙,向銳雯耀武揚威。

  「你被本庭傳喚…」

  推事打斷了這一幕,讓銳雯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三位身穿長袍的人物和大廳里的人群身上。「是因為我們想要聽聽你的說辭。」

  「我不是要被判刑嗎?」銳雯有些迷茫…

  推事硬是咽下了自己的驚訝。

  「我不太清楚你們那邊是如何履行正義的,但在這兒,我們相信正義首先需要的是理解和啟迪。」推事對銳雯說話的口吻像是在面對一個孩童。

  「我們相信你掌握著關於某一事件的信息。而這份信息對我們所有人都很重要。要是因此揭露了罪行,那才輪到量刑和處罰。」

  銳雯看了看推事,又看看亞撒,再看回推事。

  諾克薩斯的正義經常是在戰鬥中定下的。如果一個人運氣好,鋒利的武器就會痛快地做出決斷。

  銳雯警惕地注視著推事。

  「你想知道什麼?」

  推事向後靠到椅背上。「你從哪兒來,銳雯?」

  「我沒有家鄉。」

  對方懷疑的眼神告訴銳雯,這句回答被當成了一種忤逆。

  那位鷹面推事停頓了一下,試探著她的回應。「你肯定是在某個地方出生的吧。」

  「特里威爾的一個農場。」銳雯看向老伯。「在諾克薩斯。」她承認道。

  前一刻還是鴉雀無聲的大廳,響起了整齊的吸氣聲。

  「我知道了,」推事繼續說道。「為什麼你不把那個地方稱作家鄉了呢?」

  「一心想要你死的地方,還能叫家鄉嗎?」

  「這麼說,你是被流放的?」

  「這個說法意味著我還想回去。」銳雯說道。

  「你不想嗎?」

  「諾克薩斯已經變了。」銳雯的聲音中開始切入不耐煩的聲調。

  「下一個問題好嗎?」

  「那好,」推事的冷靜語氣比她手腕上的鐐銬更讓銳雯十分反感。「你是跟隨諾克薩斯艦隊一起來的,是嗎?」

  「我猜是吧。」

  「你不確定嗎?」推事看上去很疑惑。

  「我不記得了,」銳雯說道。她斜眼看了看人群,眼角正好對上莎瓦的目光。

  老婦人曾經問過她類似的問題。

  銳雯搖了搖頭。「很重要嗎?打仗了。死了許多人,我只知道這麼多。」

  人們心中關於戰爭的痛苦回憶本來就在悶燃,銳雯話音剛落,瞬間就點燃了這股怒火。他們互相推搡、大聲叫嚷,所有人都想要站起來。

  有人破口大罵。「諾克薩斯的雜碎!我的兒子就是被你們殺的!」

  一隻發霉的蛋果飛來打在銳雯的脖子上,酸敗的汁液和果肉順著她的後領口流進衣服里。

  一股腐臭湧來,但銳雯不願讓這死亡的味道帶她回到那個遙遠的時刻。

  她閉上雙眼,長吁了一口氣。

  人群爆發了。銳雯知道自己的回答欠考慮,讓人們覺得她對死者毫無同情憐憫。

  「拜託了。」她悄悄對自己說,不知道是想求他們停下,還是想鼓勵他們將難以壓抑的憤怒徹底釋放出來。

  似乎是在回答她的請求,更多晚季的蛋果在石頭地面上炸開了花。還有一隻砸在銳雯的膝後。她踉蹌了一下,由於被束縛著雙手,險些失去平衡。

  推事高高站起,身影籠罩著座位上的人群和銳雯。

  她將球栗用力敲向底座,推事長袍瞬間像火苗一樣騰起。人們身下的木質長凳應著推事的意志扭曲、變形、發出呻吟。

  「均衡由我重現!」

  受到呵斥的村民們安靜了下來。

  「是的,銳雯,本庭記得那個時候,」推事用更委婉的方式繼續說道。「許多艾歐尼亞人和諾克薩斯人都殞命了,那你呢?」

  這個問題也讓銳雯自己苦苦求索。

  為什麼只有她活了下來?

  她無法找到滿意的答案。

  「我好像倖免了。」她靜靜地說。

  「的確。」推事冷冷地微笑。

  銳雯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也無法平復人們喪失親人的痛苦。

  她欠所有人一個真相,但她卻拿不出真相,她對那段時間的記憶是破碎的……

  此刻她只能低下頭。

  「我不記得了,」銳雯說。

  推事並沒有停止質詢。

  銳雯知道這樣下去只會讓大廳中噴發出更多怒不可遏的聲音,一次次打斷審判。

  「你來到這片土地多久了?」

  「我不記得了。」

  「你是怎麼來到這個村子的?」

  「我不記得了。」

  「你曾經來過這裡嗎?」

  「我……」銳雯遲疑了,她無法找到那段承載著準確答案的回憶。「我想不起來。」

  「你是否曾見過素馬長老?」

  這個名字攪動了她內心的什麼東西。一段回憶中的回憶穿過她的腦海,既模糊又銳利。

  曾經存在的空缺如今被憤怒淹沒。

  她被人出賣,她也將人出賣。

  「我記不起來了!」銳雯懊惱地厲聲說道。手腕上的鐐銬叮噹作響。

  「戰爭摧毀了許多,」推事柔聲說道。「有些東西是我們看不見的。」

  迎面而來的開導讓銳雯的戰意平復了些許。「我記不得了…」

  她這次的語氣比剛才更加冷靜。

  推事點點頭。「你記不得的東西,也許有人能替你回答。」

  銳雯看到老伯慢慢走向推事席前面的證人座位。他的手指顫抖著撫平厚厚的眉毛。

  「亞撒·孔德,」推事耐心地說道。

  「老伯,謝謝你今天與我們作證。」

  老伯點了點頭。

  「你認識這個女人嗎,這個銳雯?」推事問道。

  「是,」老伯說。「她到我們家的時候,今年濕季剛剛開始。」

  「你們?」

  「我和莎瓦,我老伴。」

  推事看了一眼亞撒夫人,她依然在前排的長凳上坐立不安。

  推事指了指銳雯。

  「她去到了你們家?」

  老伯諾諾地供認道:「其實,是我在我們家的田裡發現她的,當時有一頭小牛在夜裡走丟了。凌晨的時候我出去找。結果我找到了她。」

  人群再次騷動,又驚又憂地交頭接耳。

  「間諜!」

  「後患無窮!」

  「我們必須自衛!」

  推事把手放在面前的球型驚堂木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她當時要幹什麼,亞撒老伯?」

  老伯又拂了一下眉毛,瞥了一眼銳雯。就像是在請求原諒。

  「她想尋死,推事。」他淡淡地說。

  推事附身向前。

  亞撒繼續解釋:「濕季剛到,她渾身濕透,發著高燒,幾乎就是用泥巴和筋肉粘連的一把諾克薩斯骨頭。」

  「你當時就知道她是諾克薩斯人?」

  「她帶著武器,一把劍,劍鞘上銘刻著他們的語言。艾歐尼亞人絕不會帶著這樣的武器。」

  推事抿了抿嘴。「亞撒老伯,你在這次入侵期間遭受了慘重的損失吧。」

  「是的,推事。」老伯一邊說,一邊看向他的老伴。「兩個兒子死在了戰場…」

  「你當時是怎麼處理這個女人的?」

  老伯先是深呼吸。

  「我把她帶回了家,交給了莎瓦。」他說道。

  大廳中的低語又開始高漲起來,人們紛紛質疑為何他對無情的敵人如此仁慈。

  大廳中的每一張臉都講述著各自失去親人的故事。

  這裡的人們在這場衝突中無一倖免。

  老伯抬起頭,然後轉向人群,他不相信所有人都是鐵石心腸。

  「我的兒子們…我的孩子們…他們的屍骨早已被蒼天清理潔淨。那些逝去的人會希望看到我們被悲傷淹沒,甚至將自己埋在他們身邊嗎?」

  銳雯看到老伯和他的老伴默契地對視。莎瓦圓睜的雙眼也噙滿了淚水。

  「我們不可能說忘就忘,但是……」

  老伯的聲音顫抖著。「但是我們不能陷在過去的泥沼中,我們剩下的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

  莎瓦咬著下嘴唇,挺直了身板,就像是要擋住身後任何膽敢詆毀他們選擇的人。

  亞撒從眾人的注視中轉過身。他面向推事坐下,身下的圓凳發出嘎吱聲。

  「已經有了那麼多死亡,我不忍心放任不管,我們給她擦洗乾淨,收留了她。」

  推事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銳雯看到推事在仔細打量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褲子,想像著去掉鐐銬。

  她知道推事正在想像的畫面,她自己已經想過許多次了。

  這套衣服是老婦人給她的,是一套年輕男子的衣服,身高應該比她高一頭,也許他有著莎瓦的微笑或者亞撒的慈眉善目。

  對於銳雯來說,這衣服時刻提醒著她的軟肋,這麼多年來她始終信奉著諾克薩斯的力量,出生入死。

  然而銳雯卻接受了他們承載希望的微薄饋贈,穿上這身衣服,融入了一個已然破碎的家庭。

  老伯繼續說道:「她恢復了體力以後,要求到田裡幹活,我和我老伴都老了,我們很高興有她幫忙。」

  「你和你的妻子就不怕送命嗎?」

  「這個姑娘不想和諾克薩斯再有什麼瓜葛。她憎恨諾克薩斯。」

  「是她這麼對你說的嗎?」

  「不!」

  「她並沒有說起自己的過去。莎瓦曾經問過一次,但是她什麼都沒說。我們發覺問起這個她很痛苦,所以就沒再問。」

  「如果她什麼都沒說,那你是怎麼得知她對自己祖國的感情的呢?」

  亞撒老伯抹了一把老邁的雙眼。

  銳雯看到他愁容滿面,似乎剛剛的話輪不到他來說,他突然意識到周圍還有其他人在聽,加快了語速。

  「發燒時的夢話,推事…」他說道。

  「她來的那天晚上,某種屬於她的東西,她極為珍視的東西,被破壞了。所以她在咒罵諾克薩斯。」

  「你知道她當時說的是什麼嗎?」

  「我應該沒猜錯,推事。」老伯慢慢地點頭。「她的劍柄和劍鞘纏在一起,我看到那把劍是破碎的。」

  銳雯以為那天在穀倉里看到她的只有那隻捕鼠的肥貓。

  一些人開始低聲嘲笑起諾克薩斯的武器質量。

  「得知這一信息以後你做了什麼,孔德老爺?」

  「我把劍拿到了神廟。」

  推事扭過頭,目光沿著獵鷹鋒喙般的鼻子俯視老伯。「打算作甚?」

  「我希望祭司們能修好它。如果這把劍能重鑄,她也能擺脫一些過往的鬼魂。」

  這句話讓在場的人群立即爆發,但老伯始終看著銳雯和她雙手上的鐐銬。

  「我希望她能在當下獲得一些平靜。」

  「謝謝你,孔德老爺,感謝你向本庭提供的證言。」推事說道,冷峻的眼神讓人群靜了下來。

  「你的發言結束了。」

  她看了一眼鋪展開的羊皮紙,然後面向庭吏。

  「呈證物。」

  銳雯看到兩名神廟祭司抬著一個巨大的木托盤,上面垂下薰衣草色的褶邊布,小心翼翼地放在推事面前的桌子上。

  一位祭司邁步上前,他的木質肩甲和胸甲邊緣精緻的凹槽是更高位階的象徵。

  「亮出來!」推事說道。

  祭祀撤掉了薰衣草色的蓋布,展露出比兩個巴掌併攏還寬的劍和劍鞘。

  劍鞘外面刻著厄-諾克薩斯語的粗糙筆畫。

  與艾歐尼亞文字的柔美線條相比,這稜角分明的生硬筆觸顯得格外突兀。

  但推事們的注意里不在劍鞘和銘文,而是劍刃本身。

  如此厚重的劍,即使對於這位訓練有素的神廟祭祀來說,光是舉起來就讓人擔心會折斷胳膊,所以更難想像面前這雙鐐銬中的苗條手腕是如何揮舞它的。

  的確,就連銳雯自己,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也是同樣的想法。

  如今,這不再是一把完整的劍,它被殘暴地打碎成許多段,就如同一隻怪獸的巨爪割裂了金屬的血肉。

  其中有五塊最大的碎片,每一塊都足以單獨拿來取人性命,而現在呈在艾歐尼亞的綢緞之上,即便殘破不堪,也依然讓人望而生畏。

  推事看著銳雯說道:「這把武器是屬於你的。」

  銳雯點了點頭。

  「我看以現在這種狀態,要用它戰鬥有點困難…」推事自言自語道。

  人群中傳來幾聲竊笑。

  一旁的祭司不安地說:「這把武器附有魔能,推事。諾克薩斯人在劍上施了魔法。」

  他的語氣里滿是嫌惡。

  銳雯不知道推事是否在聽祭司說話。

  推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視線仔仔細細地在劍身上掃來掃去,直到發現了銳雯最不願面對的那個角落,那個銳雯一直在尋找的空缺。

  推事的鷹鉤鼻抽動了一下。

  「劍上少了一塊。」

  一位年輕的神廟堂役在議會大廳前方緊張得發抖。

  「堂役,這個武器是孔德老爺呈給神廟的嗎?」為首的推事問道。

  「是,推事。」

  「就是你向本庭報案的嗎?」

  「是,推事。」

  「你怎麼知道我們會對這件武器有興趣?」

  銳雯看到堂役在長袖上揩了揩手上的汗,他的臉色煞白,好像隨時都可能暈倒,或者吐到石頭地面上。

  「堂役?」推事催問道。

  「我是洗骨工,推事。」年輕人的聲音戰戰兢兢,他的雙手就像燃盡的蠟燭一樣無力地垂下。

  「長老們的遺骨,他們的屍體被天葬以後,我收回骸骨然後進行處理。」

  「我知道洗骨工的職責,堂役。這和武器有什麼關係?」

  「一樣的劍。」

  推事臉上浮過短暫的疑惑。

  同樣的茫然也掛在所有人臉上,大家面面相覷,不知所云。

  而銳雯卻感到一種不安漸漸爬上心頭。

  「當我處理素馬長老的遺骨的時候,我是說在他死後,給神廟。」堂役語無倫次,讓許多人無法理解。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從長袍的兜里掏出一個綢布包,然後開始用纖細的手指解開繩結。

  他從包里拿出了一個金屬碎片,舉了起來。「這塊金屬,推事。和斷劍是一樣的。」

  堂役急忙從自己的位置跑到推事面前。她從他手中接過碎片,捏在指尖仔細翻看。即使從很遠的地方看,這塊金屬也和斷劍非常類似。

  銳雯無法呼吸。

  這是她曾經辛苦尋找的碎片,但最終放棄了。現在它即將拼湊完整,點亮她腦海中被遺忘的黑暗角落。

  她背負的罪孽曾被深深埋藏起來,現在終於即將重見天日。

  銳雯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她橫下一條心,硬著頭皮等待命運降臨。

  「你在哪找到的這個?」推事問。

  堂役清了清嗓子。

  「在素馬長老的頸椎骨處。」

  議會大廳發出一聲喘息。

  「你之前怎麼不呈交上來?」推事的目光緊鎖在她的目標身上。

  「我來過,」堂役說道,眼神極力想要躲避站在斷劍旁邊的那位祭司。

  「但師父說它無關緊要。」

  推事的視線可絲毫不需躲避那位祭司。

  「你來…」她命令道,她將那塊金屬碎片交給了祭司。

  「和其餘的部分放到一起。」

  祭司瞪了一眼堂役,但還是接受了命令。他走向銳雯的斷劍,在最後一刻轉過身對推事說:「推事,這件武器上附了黑魔法。我們不知道這塊碎片會帶來什麼。」

  「遵照執行。」推事的語氣不容置疑。

  祭司回過身。

  議會大廳里的所有眼睛全都在屏息注視,他將那片扭曲破碎的金屬放在了緊靠斷劍尖端的地方。

  那把武器安靜地躺著。

  推事輕輕地出了口氣。

  然而銳雯卻始終都在看著老伯和他的老伴,她知道他們的希望就要被辜負了。

  她一直都太脆弱不敢接受,不敢相信這世界對於如此殘破之人還存乎憐憫。

  他們所希望的無罪判決轉瞬即逝,而這個瞬間最令她痛心。

  銳雯痛心的原因是因為她知道,他們心中關於她的一切美好信念都將在下一個瞬間破滅。

  關於她過去的真相比任何刀刃都更加鋒利、更加痛苦。

  銳雯聽到她的劍開始轟鳴。

  「這很危險…」她大叫出來。

  她努力想要讓自己的聲音蓋過大廳里的嘈雜,她努力想要擺脫束縛。

  「你們必須仔細聽。」她的聲音越來越大。

  現在所有人都能聽到並感覺到,村民們驚慌失措,你推我擠地想要後退。

  推事立刻站了起來,她的雙手伸向斷劍下面的木質桌台。

  桌子的邊緣開始生長並彎曲,木質間萌發出新的枝條將武器纏繞起來,但銳雯知道它的魔法無法被限制住。

  「大家快趴下!」銳雯大喊道,但巨劍的轟鳴淹沒了她的聲音,淹沒了所有聲音,這把武器開始發出一種刺耳的音調。

  突然之間,符文的能量爆發出來,夾雜著破碎的木屑。一陣烈風將所有站著的人推倒在地。

  人們趴在地上,仰臉看向銳雯。

  銳雯的嘴唇冰冷,臉頰燥熱。

  她腦海中的鬼魂,她深埋起來的記憶,現在全都噴涌而出,歷歷在目。

  她手下的戰士,她的兄弟姐妹。

  他們甘願為了帝國的榮耀犧牲自己,然而她卻害了所有人。

  她用諾克薩斯的旗幟帶領將士們,這面旗幟曾向他們承諾過家園和意義。

  但到了最後,他們全都遭到了背叛和遺棄,所有人都被戰爭殘害殆盡。

  現在這些鬼魂與活人站在一起,被巨劍的魔法掀翻在地的旁聽者們開始慢慢站起來,但銳雯依然還留在很久以前的那個山谷中……

  她無法呼吸,死亡堵住了她的口鼻。

  不,這些鬼魂都不是真的!!

  銳雯看到了亞撒和莎瓦,他們也在看著她。兩個殘魂站在他們身邊。一個擁有老伯的眼睛,另一個擁有莎瓦的嘴。

  那應該是他們的兩個兒子吧……

  老兩口相互攙扶著站了起來,對周圍的昔日亡魂視而不見。

  「黛達…」老婦人說。

  銳雯無法壓抑自己的負罪感和羞恥。

  「是我乾的…」

  銳雯的嘴唇說出了空洞的話語。

  她將接受自己的命運,任由這群人擺布,她會讓他們完成審判,然後為自己的罪行受罰。

  「是我殺了你們的長老…」

  她對所有人說。她幾乎無法呼吸,刺耳的自白充滿了整個大廳。

  「我的雙手沾滿罪孽…」

  「我殺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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