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章:食之有道
晚春四月,越往南走,越是草長鶯飛,芳華滿目。思兔sto55.com
過了淮水之後,戰火的硝煙漸盡,在沿途的州縣集鎮之中,幾乎已經感受不到戰爭的氣息。
儘管,此時宋廷宗室數千人還行進在北去的路上,而恥辱才剛剛開始。
二聖北狩,帶走了這個王朝自以為是的繁盛和驕傲,卻帶不走普通百姓為生計奔波的忙碌。
尤其是在金人鐵蹄尚未踏足之地,偏安是一種普遍的心態--在未曾見親眼過金人的兇殘之前,很少人會意識到他們的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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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販夫走卒的眼中,傳聞中披髮獠牙的金兵,遠不如那些衙役和鄉軍兇殘。而士子們心中偶爾湧起的憂患,也很快在笙歌泛夜的暖風中消散了。
揚州,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和杭州相比,揚州的繁華有過之而無不及。早在盛唐時期,揚州就博得了「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的盛名。
此時,夕陽西下,運河兩岸已是燈火漸起。在槳聲燈影里,一時間,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客紛紛。
揚州,距離杭州還有六百餘里,但柳如煙已經分明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那穿城而過的河流,兩岸的垂柳,岸上錯落的勾欄瓦舍,都和杭州是如此相似。
自小生在北方的喬三水卻有些看花了眼,和烈馬秋風的塞北相比,這杏花煙雨的江南是另一番風情,也是另一種味道。
就比如眼前的這桌菜,不少是他見所未見,甚至聞所未間的。
「娘子今日所點之菜怕是有些講究吧?」亥言端詳著這一座菜餚道。
柳如煙微微一笑,「喬大哥初到江南,奴家就抖膽作東,選些江南之地獨有的美食給喬大哥品嘗而己,算不上什麼講究?」
「那喬大哥快動筷吧,吃了這桌美味珍饌,你也算是和當世,哦,應該是前世大文豪神交過了。」亥言道。
「這是何意?在下才疏學淺,還望小師父賜教。」喬三水也聽出了亥言話裡有話。
「喬大哥你可別小看了這座菜,它不僅費銀子,還費腦子。絕非尋常人能點出來。」亥言道,「足見柳娘子待客之道頗為用心。」
柳如煙依舊笑而不語,倒是武松有些急了。
「小和尚,有什麼話就快說,別故弄玄虛,耽誤了我和喬兄弟喝酒。」武松道。
「咳咳。」亥言整整了衣襟,然後隨手拿起一根筷子,再把跟前的一隻酒盞倒扣在桌,「既然如此,那小僧就給列位看官說上一說。」
說著,亥言用竹筷敲了一下酒盞,開始了他的表演。
「話說這桌菜可不簡單,它看上去是桌菜,卻又不僅僅是一桌菜。若想知道此菜之妙,還得從一個人說起。」
看著亥言搖頭晃腦,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樣,武松恨不得用筷子敲在他光頭之上。
「快些入正題,如此繞來繞去,酒都涼了。」武松道。
「話說大約是元祐年間,朝廷詔令蘇東坡知揚州,這也是東坡先生一年之內調任的第三個地方。彼時,烏台詩案雖已過去了十餘年,但東坡先生的仕途之路依然暗礁密布,在官場之上如履薄冰。故爾一到揚州,先生就寫下了『兩年閱三州,我老不自惜,團團如磨牛,步步踏陳跡。』的詩句。」
「何為烏台詩案?」翠荷突然問了一句。
「小丫頭,哪有打斷說書人的道理。」亥言瞪了翠荷一眼,「這烏台詩案容我以後再慢慢說與你聽。」
「我等書歸正傳。」亥言又敲了一下酒盞,接著道,「話說東坡先生在揚州任上雖只有半年,但他心繫民生,勤政恤民,不僅冒著得罪權臣蔡京的危險,毅然廢止了勞民傷財的萬花會,還為民兩次上書,歷述揚州農戶之苦,讓朝廷寬免了一年賦稅,民生得以喘息。而且,東坡先生還考察漕運,恢復舊法,允許空船攜貨,讓船工可以安居樂業。揚州百姓無不感恩。」
「我說小和尚,你說了半天,和這菜究竟有何關係?」武松終於又忍不住了。
「誒,這位看官問的是。」亥言絲毫不惱,反而又用筷子敲了一下酒盞,「話說,世人皆知東坡先生才冠九州,詩文天下無雙。卻不知他於美食上亦堪稱大家,到了揚州這個物華天寶之地,豈能辜負了這淮揚美食。在遍嘗揚州美味之後,東坡先生也寫下了一首《揚州以土物寄少游》,詩中道:『鮮鯽經年秘醽醁,團臍紫蟹脂填腹。後春蓴茁活如酥,先社姜芽肥勝肉。鳥子累累何足道,點綴盤食亦時欲。』」
言至此,亥言停了下來,望著喬三水道:「這位看官,你可知這詩中所指之物現在何處?」
「小師父如此一說,那想必是在這桌上了。」喬三水回道。
「正是。」亥言說的興起,索性站起身來,指著桌上的菜如數家珍。
「這『鮮鯽經年秘醽醁』說的就是這碟魚鮓,『團臍紫蟹脂填腹』說的則是這碟醉蟹,『後春蓴茁活如酥』說的是這碟醃蓴菜,而『先社姜芽肥勝肉』就是這碟醃姜芽了。」
「哦,我知道了,『鳥子累累何足道』應該就是這碟鹹鴨蛋。」翠荷在一旁搶過了話頭。
「嗯。這小丫頭,汝子可教也。」亥言咧嘴一笑,「這幾樣皆是揚州本地有名的土物,不僅美味,而且若封於罐中可一月不壞。所以,東坡先生才可將其寄給好友秦少游分享。」
「如何,娘子?小僧說的可對?」介紹完菜品,亥言頗有些得意朝柳如煙問道。
柳如煙嫣然一笑,點了點頭,「一個出家人,居然對美食有如此研究,也真是難為小師父了。」柳如煙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接著把這書說下去吧。」
說著,柳如煙玉指一伸,指向了桌上一隻湯碗,「請問小師父,這道菜又是何來歷?」
「哇。這道菜的來頭可就更大了。」亥言一看,這不是傳說中的河豚嗎?
「所謂『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萎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這首東坡先生的傳世之作說的就是這河魚之首的河豚。」亥言邊說,邊住口涎直流,「以前只是聽說,今日終於有口福了,這也是托喬大哥之福。」
說著,亥言忍不住就要動筷子。
可剛一伸手,就被柳如煙拉住,「先別急。你的書還沒說完,怎可動筷子!」
「來,說書先生,把這道主菜說完,就可以吃了。」柳如煙又指向了一盆羊肉。
「這不就是水盆羊肉嗎?這個喬大哥應該識得。」亥言道。
「嗯,這的確與關中的水盆羊肉頗為相似。」喬三水道,「關中人還常以胡餅配之,甚是美味。」
「非也,非也。」柳如煙微微一笑,「奴家在揚州宴請喬大哥,又怎會用關中名餚呢。如何,小和尚,你也有不知之事了?」
亥言撇了撇嘴,「娘子這那是請客,分明就是難為我等客人嘛。師兄,你還不快管管。」
「你這小和尚,方才還說奴家有心,如今卻為何說翻臉就翻臉。」柳如煙故意嗔道。
「好了,好了,煙兒,你就別和他計較了。」武松此時連忙出來圓場,「你就快些道出這其中明堂,我等也好開吃了。」
「罷了,就聽哥哥之言。」柳如煙立時嘴角一彎,「這道菜名曰大官羊,乃是揚州名菜,而豫章先生也曾在詩中感嘆『春風飽識大官羊,不慣腐儒湯餅腸』,說的正是此物。」
「娘子說的可是蘇黃米蔡之一的山谷老人黃庭堅?」亥言問道。
「正是。」柳如煙道。
「那為何叫大官羊?」
「想來應是本朝羊肉珍貴,多為宮中所用,所以才取官家中的一個官字,故稱大官羊。」柳如煙道,「不過,此也為坊間之言,未必可信。」
「可信,當然可信。」亥言道,「可見這羊肉乃是稀罕之物。來來,各位,既然那官家已經北狩,以後自然是更不缺羊肉吃了,這中原的大官羊就由我等代勞了。」
「哈哈哈,小師父此言甚妙。」喬三水也不禁贊道,「那在下就不客氣了。」
「是哪來的黃口小兒,敢在此嘲諷當今聖上,還有沒有王法!」突然,旁邊酒桌站起來一位頭戴綸巾,身著對襟長衫的年輕人。
只見此人一臉怒氣地走了過來,朝著亥言道:「看你像是個出家人,為何如此口無遮攔,豈不知妄言聖上,是大不敬之罪。」
肉還沒吃上,卻先吃了頓教訓,亥言心裡頓覺不爽,也不甘示弱。「看你也像個讀書人,為何也信口雌黃,還出口傷人,真是有辱斯文。」
「我如何信口雌黃了?」年輕人雙目一立。
「那我來問你,我何時嘲諷聖上了?」
「你方才明明說什麼官家自然不缺羊肉吃了,難道還能抵賴?」
「哦......原來你說的是這個。」亥言小臉一仰,「那且再問你,一個獻了降表,奉金賊為主之人,還算得上聖上嗎?」
「你......金賊不仁,悍然南犯,官家為保全黎民百姓,才不得已委屈求全,但他依然是我大宋的聖上,百姓的官家。」說著,這年輕人還拱手向北,擺出遙敬的樣子。
「哎喲,我看你的聖賢書真是白讀了。」這幾日忙著趕路,亥言已經有些時候沒和翠荷鬥嘴了,眼看如今有人撞上來,早已是技癢難耐,豈能放過。
「這位小郎君,你可知你口中的這位聖人早已不配為君了。」亥言道,「其言其行,已和聖字沒有半點干係。你若再稱他為聖上,就是有辱於歷代君主,更是玷污了聖賢之名。」
「你......聖上之名,豈是你一個野和尚可隨意妄言,肆意指摘的!」那年輕人怒氣沖沖地回道。
「此言差矣啊,讀書人。」亥言倒是淡定依舊,「豈不聞,昔日姜太公曾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他既為天子,我為天下之人,說他兩句有何不妥?」
不等那年輕人回話,亥言又道:「太公望還說過,利天下者,天下啟之;害天下者,天下閉之。你說的那位聖上,脆拜金賊,此為失節;罔顧百姓,此為失德;不戰而降,此為失志;甘為囚奴,此為失禮。此等害天下者,又有何德何能該被奉為聖上?」
那年輕人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
此時,掌柜已聞聲而來,連忙勸道:「這位客官,你說了這大半天,想必也渴了,小店免費奉上兩壺上好的女兒紅,還請客官多多包涵,莫再爭辯了。」
亥言瞅了那年輕人一眼,見他並未再說話,也就順水推舟道:「甚好,有好酒入口,誰還逞口舌之快。那就多謝掌柜了。」
少頃,店小二將女兒紅端了上來,借著上酒之機,小二低聲道:「各位客官想必是外鄉人,方才那年輕人乃是本州知府的衙內,各位還是多加小心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