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慈悲為懷
錢塘縣放馬鎮,沈家大宅。思兔閱讀520官網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房的地磚上投射出炫麗的窗花,一如往昔。
二十年來,沈放從未像眼下這般輕鬆。
他終於將埋藏在心底的私密道出,就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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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任何保留,甚至連自己的猜測也悉數道出,因為他覺得,心裡哪怕再留下一絲隱秘,都會令他繼續背負著這副枷鎖。
他唯一期望的是,所有的罪責可以由自己一人承擔,不會累及家小。
「老夫所知,已盡數道出,所有罪孽皆是老夫一人所為,任憑諸位發落。要殺要剮,老夫絕無怨言。」沈放道,「只是懇請諸位大俠,放我妻兒一條生路,老夫感激不盡!」
亥言心裡明白,沈放應該是都招了。而據他所言分析,亦和自己的猜測基本吻合。
儘管沈放並不知曉喬莫峰之名,但在這個世上,能把雙槍使得如此出神入化者,不會有第二人。
至於那個番子,雖然亦不知姓名,但從他手臂上的狼頭刺青來看,多半就是一名契丹人。
亥言沒有說話,而是扭頭看了喬三水一眼。
眼下的首要之事,就是要看喬三水是何態度,畢竟在座的諸位之中,只有他是這場歷史懸案的直接受害者。
沈放也緩緩抬頭看著喬三水,還有他背後的雙槍。
如果說,初聞雙槍重現時,他內心之中更多的是恐懼的話,那此刻,他已然漸漸接受了這個事實。他明白,這一刻終究躲不掉。
「敢問閣下,當年使雙槍之人與閣下是何關係?」沈放儘量讓自己顯得很放鬆,試探著問喬三水道。
「正是家父!」怒火在喬三水的眼中跳躍著,時隱時現。
「明了。」沈放終於得到了預料中的答案,反而坦然了許多,「雖說令尊並非死於老夫之手,但亦是因我而死。閣下若要報仇,老夫絕不還手。」
「你確定家父真的死了?」喬三水冷冷問道。
「崖高數十丈,應無身還可能。」沈放回道。
「爾等可曾尋到家父屍道?」
「崖下皆是亂石雜木,亦無路可行,所以未曾尋得。」
喬三水沉默了片刻,眼中火焰又現。
「就算家父生死不明,那同里鎮二百餘口無辜之人的性命又當如何?」喬三水道,「你還得了嗎!」
「老夫自知罪孽深重,死有餘辜。只求閣下放過我妻兒家小,老夫若有來世,願做牛做馬報答閣下。」說著,沈放突然離了座位,撲通一聲朝著喬三水雙膝跪地,雙手抱拳上舉。
沈放這一跪,令屋內眾人皆有些吃驚。焦岳大師首先起身而來,想要將沈放扶起。「沈大官人何苦如此,還是先請起來再說吧。」
可沈放兀自巋然不動,低頭垂目,一副甘心領死的模樣。
場面頓時有些尷尬。
武松、亥言和柳如煙等人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此時此刻,他們說什麼皆不妥當--一切皆得取決於喬三水。
偌大的書房內,一時間陷入沉默,落針可聞。
「喬兄弟,沈放的確罪無可赦,你若要取他性命,我等皆無二話。」武松終於還是坐不住了,「不過,所謂冤有頭債有主,念其家人無辜,還請喬兄弟手下留情。」
「是啊,喬大俠,當年同里小鎮的無辜百姓慘遭毒手,所為實乃禽獸之行。如今我等若是也傷及無辜,又與此等禽獸何異?」亥言也跟著勸道。
喬三水依然沉默著,仿佛充耳不聞。
其實他的腦海里一直在反覆地問自己:這二十年來,他究竟是為何而活著?是為了復仇,還是為了真相?
「罷了,罷了。」喬三水突然長嘆了一聲,「冤冤相報何時了,我今日殺你,你兒來日又來尋仇,我若有後,後人又去尋仇......如此何日是個了結。你起來吧。」
此言一出,眾人皆有些意外。跪在地上的沈放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依然跪地不起。
「喬施主真乃慈悲之人,老衲修行多年,自認在佛法上也略有小成,但今日真是自愧不如。」焦岳雙手合十,朝喬三水深深鞠了一躬,「阿彌陀佛。」
「不過,我還有一個要求。」喬三水站起身來,走到了沈放身前,突然右手往背後一探,抽出一柄短槍。
喬三水這個動作驚得武松一愣,可他剛欲出手阻止,手腕才動,就被一旁的亥言拉住,沖他搖了搖頭。
饒是以武松如今的身手,也被亥言生生攔下。
只見喬三水持槍一探,用槍刃托住了沈放一直舉著的雙臂。「起來說話吧。」說話間,喬三水手腕一動,硬生生將跪著的沈放託了起來。
沈放惶恐地看了喬三水一眼,又連忙垂下頭去。「閣下但有吩咐,老夫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我要你去趟當年的同里鎮。」喬三水道。
「這......」沈放一時有些不明所以,「閣下的意思是?」
「我要你在當年的行兇之地,做一場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超度那些無辜的亡靈。」喬三水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會隨你一起去!」
「應該,應該。」沈放道,「老夫定會請得得道高僧,備下最好的供品,竭力辦妥此事。」
「不知閣下是否還有其他吩咐?」沈放突遭大赦,誠惶誠恐。
「當年鎮中二百餘口突遭橫禍,暴屍荒野,未能入土為安。」喬三水面色沉重道,「你須再為其就地建一座墳冢,以慰亡靈。」
「這也應該,應該。」沈放回道,「老夫定會安排周全。以漢白玉石為鎮上亡靈樹碑,再以贖罪之身叩拜。」
喬三水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收起短槍,又重新坐下。
事情比任何人想像得都更為圓滿,圓滿得讓沈放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不免擔心喬三水是否會突然變卦,所以,他必須要表現出足夠的誠意和贖罪之心。
「諸位,若是不嫌棄寒舍簡陋,可在此小住,老夫自當盡心款待。」說著,沈放又朝問喬三水道,「閣下所言之事,老夫這就去抓緊籌備。至於何時動身北上,全憑閣下吩咐。」
喬三水默默地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而亥言見此,也就順水推舟道:「那恭敬不如從命,我等就討擾了。」
「哪裡,哪裡。」沈放心裡暗自鬆了口氣,「那諸位在此稍歇,老夫馬上去安排客房。」
說著,沈放起身告辭,拉著焦岳出了書房。
跨出書房之際,跟在後面的焦岳猛然發現,沈大官人的後背已經濕了大半。
眼見沈放和焦岳離去,柳如煙這才朝亥言道:「我等留宿於此,你就不怕那沈大官人又使詐?」
亥言微微一笑,「不會。他雖身負血債,但我看他也不是背信棄義的小人。況且還有焦岳大師在,諒他不敢有此賊心。」
柳如煙微微頷首,但眉宇間依然有一絲淡淡的憂慮。她行走江湖多年,自然凡事皆格外小心,尤其此番本是深入「虎穴」,難免還存有戒心。
「娘子不必擔心。」見柳如煙尚存疑慮,亥言又道,「既然喬大俠以莫大胸襟化解了這場宿怨,我等亦不該有小人之心。再說了,真要打殺起來,沈家人也占不到便宜。」
「況且......」說到此,亥言頓了頓,「我等住在此處,那沈大官人必定是好酒好菜奉上,何樂而不為呢?」
這句話終於讓柳如煙眉頭一展,樂道:「你怕是又饞了吧!」
說話間,沈放已讓下人收拾好了西院的客房。眾人也不再推辭,隨即去客棧取了包袱和馬匹,搬進了沈家大宅。
在用過了沈放精心準備的晚宴之後,柳如煙先讓翠荷留在房中養傷,自己則來到了武松和亥言房中。
因為,雖然喬三水家仇已查明,但此事卻尚未了結,尤其是關於趙杦的身世之謎。
柳如煙走進房內時,亥言也正托著腮幫子,盯著桌上的燈火發呆,一副苦思之狀。
亥言想的自然也正是此事。
如今,所有的線索皆指向了一驚天的秘密:康王趙杦的身份。甚至單單從沈放所招認之事就足以推斷,當年韋妃所生之子,名為皇子,實則可能是契丹人之後。
不然,韋妃和喬妃就不會苦心布局,痛下毒手,連無辜之人亦不放過。她二人要掩蓋的,必定是要人性命的秘密。
可是,真正知曉內情的人,可能只有韋妃、喬妃和那個不知姓名的契丹人。如今契丹人早已身亡,而韋妃和喬妃卻被金軍擄去了北國,又有何人來證明此事呢?
眾人心裡也清楚,就算他們心裡皆認定康王出身有異,並非趙氏一脈,但若無真憑實據,又如何能讓天下人信眼?
畢竟,他們要針對的是一個即將登上大寶之人。
「娘子,你說,除了喬妃、韋妃和那個契丹人之外,還會有人知曉其中內情嗎?」亥言突然抬頭看著柳如煙,問道。
「或許有。」柳如煙回道。
「娘子快說。」亥言很想知道,柳如煙是否與自想得一樣。
「按年紀推算,喬大俠退隱江湖時,喬妃年紀尚幼,而且喬大俠當年返回米脂老家時,喬家族人已盡遭毒手。」柳如煙道,「所以,喬妃當年應該並不認識喬大俠。他二人之間必還有一人。」
「娘子接著說。」
「若奴家沒有猜錯,此人必是喬妃家人,而且,很可能是喬妃之父。」柳如煙接著道。
亥言聽得頻頻點頭,「所以,喬妃之父很可能也是知情之人。娘子和我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柳如煙微微一笑,「你也早已想到此節,只是等奴家先說出來罷了,對否?」
「嘿嘿。」亥言樂了,「娘子真是冰雪聰明。」
「你二人所言不差。」此時,武松在一旁突然道,「可是,且不說這喬妃之父究竟是何人?就算知道了姓名,如今又到何處去尋到此人呢?」
武松此言也讓亥言的笑容立時沒了。
是啊,就算確有此人,但如今汴京城遭此大劫,又該去何處尋找這位皇親國戚呢?說不定,他已喪身戰亂之中亦未可知。
「哥哥所言的確不假。」柳如煙也是眉間微蹙,「若想尋得此人和大海撈針無異,即便是尋到了,他也未必知情,即使知情,也未必肯說,更奢論作證。」
「既然如此,如今只有一個法子了。」亥言突然站了起來。
「是何法子?」武松問道。
「直接去尋康王。」
「尋他作甚?」
「武都頭你忘了,康王亦是知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