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除卻巫山,飛來片雲
周一清晨,北京時間8點45分。思兔sto55.com
高級住宅區「雅典聖苑」小區的附近。
一個高個子長頭髮的白風衣女子,正用雙臂箍著一個被包成粽子的小孩在路上攔車,金黃色的梧桐樹站在她身後,揚起下擺的白風衣和風中的黃葉形成一幅動態景致。
大風颳過,她為了給孩子擋風,背過身去,黑髮隨風飄揚。
時候不趕巧,由於今天是周一,又正好趕上上班高峰期,以至於一輛又一輛計程車從她眼前呼嘯而過,卻偏偏沒有一輛空車。
她的眉心先是微蹙,再是深鎖,緊接著狠狠地跺了跺腳,竟抱著小孩衝到馬路中間,於是,只聽到一聲尖利的剎車聲,緊接著,便是一個中年男子在車中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聲:i害眼了!」
她還未開口,那輛車便疾馳而去。
她只得退後幾步,將懷裡的孩子攏緊了些,一隻手撫上孩子的額頭,再試一下自己的額頭,嘴唇上迅速鼓起一個水泡。
她依舊沒有放棄,一手抱孩子,騰出一隻手遇車便攔,但依舊沒有車停下來。
透過車窗玻璃看到此景的梁紹禹突然覺得心下一軟,驅車
到她面前,放下玻璃窗,淡淡地問:「需要上車嗎?」
她看了一眼梁紹禹的寶馬X6,瞬間雙目圓瞪,怔怔地盯著梁紹禹俊朗的面孔,一雙乾淨的瞳孔迅速放大,像是含著化不開的憂愁,回憶起什麼似的,卻在下一刻不客氣地開車門,邁開長腿,一屁股坐在副駕駛上,語氣里滿是焦急:「去康安醫院,謝謝,要快!」
梁紹禹側過臉看了一眼這個長得並不討厭的女人,在飛馳過一個高架橋後,無奈地駛入水泄不通的路段。他的車開始像蝸牛一般挪一步,剎車,再挪一步,再剎車,她手裡的孩子也迷糊而痛苦地呻吟著:「媽媽。」
梁紹禹驚訝於這個孩子的呻吟聲:難過,卻在隱忍,像個小大人。
她也一直抱著孩子,時不時地拍著孩子的後背,以儘可能溫柔的語氣哄著他,「延延,快到了」,「延延你要挺住」。惹得梁紹禹不由地打量著那個小男孩:臉蛋燒得粉紅,大眼睛深邃,睫毛長長,不像別人,倒與他兒時的照片有五六分相似,女人的五官卻與孩子截然不同,梁紹禹好奇道:「孩子像他爸爸嗎?」
她臉上泛著點點幸福的光輝:「是呀,很像。」
梁紹禹忍不住想問她一孩子病成這樣,他爸爸就心安理得地去上班了嗎?
出於禮貌,他微笑著沉默。
「雅典聖苑」乃別墅住宅區,在此處安身的,不是有錢人,便是……這個女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六七歲,那麼……梁紹禹心裡不舒服起來。
「孩子怎麼了?發高燒了嗎?」梁紹禹淡淡地望著前方的道路問。
她垂下頭,撫摸著孩子的前額:「高燒,三十九度五。」正說著,她的電話鈴響起,剛接起電話,一聲震耳欲聾的吼聲穿過手機:「金剛妹,你在哪!」
她將電話挪得離耳朵遠了一些,習慣般地說:「在路上,延延又病了……」
「他病了你就隨便坐陌生男人的車嗎!打我的電話你的手會長雞眼嗎!」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氣急敗壞。
梁紹禹開始猜測對話人的關係。夫妻?不是;男女朋友?不太像。電話中的人的說話方式完全像個沒長大的孩子。這個人顯然是在追求她,且追得如此明目張胆。那麼,她的丈夫呢?「你能注意點語言美嗎,吵死了,現在是上班高峰期,等你過來,延延早就燒成烤紅薯了!」她抗議著。
「你向右轉頭!不是向左!」電話那頭叫囂著。
梁紹禹竊笑,向左看了一眼,發現自己鄰側的墨綠色吉普車上,一個戴棕黑色墨鏡的年輕男子正手舞足蹈著。
「金剛妹,你過來坐我的車!」墨鏡男正指著自己的副駕
駛座。
正在這時候,她懷裡的小男孩說話了:「媽媽,讓家琪閉嘴,太吵了,我要坐這個叔叔的車。」
她歉意地笑笑,認真地問梁紹禹:「對不起,我可以繼續搭您的車嗎?」
梁紹禹笑得一臉和煦,鏡片下的眸子裡漾著自信與寬和:「沒問題。」
她怔怔地抬頭,打量著梁紹禹英俊儒雅的側臉,呼吸有些雜亂,掛掉喧鬧不止的手機,倚著車座後背,低頭摟著孩子發呆。梁紹禹笑問:「孩子幾歲了?」
小男孩迷迷糊糊地回答:「叔叔,我四歲。」說完,眼皮沉沉地合上,閉眼昏睡。
梁紹禹若有所悟:「嗯,看你年紀輕輕,你孩子該叫我伯伯吧。」
004 女人堅定地回答:「他爸比你大。」說完,輕輕撫摸著孩
子微紅的小臉。
紅燈變綠,水泄不通的道路也稍微通暢一些,梁紹禹的車速也稍微快了些。
他靈敏的鼻子也嗅出了車中新增的各種味道:牛奶香、藥香、洗衣粉香氣,唯獨沒有男人的味道,這個女人的丈夫怕是早已亡故。
康安醫院距離「雅典聖苑」並不遠,眼看臨近醫院大門,梁紹禹掏出自己的鵝黃色名片遞給她:「有事記得找我。」
她雙手接過名片,迅速塞入風衣口袋裡,勉強微笑時,露出一對俏皮的小兔牙。
待車驅入急診大樓前,她彈簧似的蹦出車門,遠遠地留下一句「謝謝你!」便衝刺似的抱著孩子向大樓飛撲過去。梁紹禹剛要跟上去,便見一隻粗壯的手臂結結實實地擋住了他的去路,抬眼一看:棕黑色的墨鏡,桀驁跋扈的臉部輪廓,一身休閒的松垮街舞式外套。果然是剛才在吉普車上叫囂的男孩子。
「幹嗎去?」男孩子唾沫星子亂飛,濺在梁紹禹無框架眼鏡的鏡片上。
梁紹禹取下眼鏡擦拭時,卻聽這男孩子大叫一聲:「梁,梁叔!你還活著?」
梁紹禹有些疑惑地微笑:「尚且健在。可是,你為何管我叫叔?」他瞄了一眼白風衣女子,她已抱著孩子飛奔到急診大樓門口。風大,她的風衣隨風飄搖,他鵝黃色的名片就如一片
樹葉似的從口袋中飛出,慢悠悠地落在地上,被打掃衛生的大
姐順手掃進簸箕里。
家琪將梁紹禹仔細打量一番,有些失望地搖頭,「不是梁叔啊。走了,沒空理你!」說完,便小跑著去追那個白風衣的女子。
梁紹禹掃了一眼載著自己名片的簸箕,正在這時候,寧謐輕和的爵士樂響起,紹禹接起手機,便聽到自己的項目總監顧菲在電話那頭心急火燎地提醒著:「梁總啊,頑主網絡公司的顧總馬上就到湘化胡同了,您看是不是……」
梁紹禹看一眼自己的手錶,已是10點25分,離約定的時間還差5分鐘。
「你先招待。」梁紹禹淡淡一笑,緩緩開車門上車,回望一眼急診樓,驅車離開。
汽車剛駛出醫院,北京的交通就免費贈送給梁紹禹一場豪華的顏色盛宴:黑色、銀色、寶藍色、紅色、金色、白色、孔雀綠,倒也齊全。
露天場地的「蝸牛」音樂會正在舉行,可惜樂曲只是嗚嗚的鳴聲。
看一眼手錶,二十分鐘已經過去。梁紹禹慵懶地打了個哈欠。這是他這個月以來約見客戶的第三次遲到——這個月,他一共約見了三個客戶。
第一個客戶折服於他紹禹GG公司的品牌和浪漫瑰麗的創意,第二、第三個客戶則折服於他溫良無害、謙謙如玉的微笑……
此時,當月第四位客戶顧長青已邁開長腿踏入大紅木門裡。踩著藤蘿掩映的貝殼鋪就的曲曲小路,踏上顫悠悠的小木拱橋,橋下清溪瀉雪。再穿過一個圓月形上書「水月洞天」的朱紅拱門,便是嶙峋怪異的白石假山。假山中央有八角古亭,金柱
丹漆。
顧長青在涼亭中坐定,先是欣賞著眼前的一排翠色慾滴的斑竹,打量著涼亭對面各色鵝卵石鋪就的水簾牆——水簾牆上水流淙淙,沙沙響著擊打在底端形狀怪異的石頭上,飛濺出一串串透亮的水花,水鑽似的。遠離熙熙攘攘的車流人群、人造的種種刻意繁華,拋開車塵尾氣和風沙,這裡倒是個綠色氧吧。
在這種環境下談生意,顧長青那張英俊又不失書卷氣的臉舒展開來。他是南方人,去過蘇州,精緻的園林他見過很多,但是,涼亭里的青花鼓墩看上去平常,坐下去卻是暖的,顯然鼓墩里另有玄機。邂逅此深秋時節,顧長青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流露出一絲笑意。
「顧總,請喝茶。」顧菲從茶盤中取下紫砂小茶壺,精心修磨過的指甲沒有絢麗的花色,卻乾淨而柔和。
「多謝顧總,不過,我有一問,為什麼是鐵觀音?」顧長青劍眉一揚,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顧菲纖細的手指。
——顧長青來自盛產西湖龍井的杭州。
顧菲莞爾一笑:「這裡什麼茶都有,上好的西湖龍井歡迎您春夏來喝。可是這深秋時節,綠茶偏涼,所以龍井、碧螺春、毛尖不合適,喝紅茶、黑茶的話,很多成功男士日理萬機,事情一多,就容易上火,那麼紅袍和普洱便不合適,算來算去,只有青茶受眾群體更廣些,也更適合你們這些成功人士。」
顧長青哈哈一笑,頗有深意地贊道:「有意思,梁總家的強將都是才色雙全的嗎?」
顧菲依舊微笑,洗杯,落茶,沖茶,刮泡沫,每一個環節都很嫻熟。當金黃濃艷的琥珀色茶湯倒入顧長青的小紫砂杯中時,梁紹禹依舊是不見其影,更不聞其聲。
顧長青的視線從那個項目總監的臉上逐漸轉移到自己的梅
花手錶上,清秀的眉毛開始抽緊,梁紹禹的項目總監顧菲只得指著水簾牆說:「請看。」
幻燈片已經投映在流動的水簾上面,顧長青的遊戲公司新推遊戲的特點、針對的人群、競爭對手公司的特色以及遊戲玩家的喜好、習慣等全部在水簾上顯現。仙劍氣氛在這氛圍中立刻濃郁起來。
顧長青終於知道這裡為什麼叫水月洞天了。
水影縷縷動,幻燈影像如神話中的圖像,顧長青的眼角、唇角儘是滿意。
顧長青再從茶盤上取一小杯琥珀色的茶湯,一口飲下,又寒暄了一陣,梁紹禹依舊不見人影。顧長青再看一眼手錶,滿意之笑變為冷笑。
正在這時候,一聲滑懦的男中音遠遠響起:「對不起,我遲到了。」
只見梁紹禹笑得一臉春風,邁著閒適的步子穿過小木橋。
顧長青俊秀斯文的臉卻笑得一臉客套:「大老遠的讓您親自來,真不好意思。」
顧菲媚顏如花,啟唇露出一口貝齒,笑著解釋道:「對不起,今天一大早梁總就出發了,可今天的交通太堵了。」
「沒關係,貴公司的PPT我已經拜閱了,也該告辭了。」顧長青抬腿便要走人。
梁紹禹不慌不忙,笑著踏入古亭,一隻優雅的大手伸出來:「顧總,我不經常會客,這裡也經常閒置,可是今天精心布置了一番,也給您提供了半個小時的時間讓您享盡屋內春色,原來您不解風情啊。」
顧長青不由地望了一眼這個優雅的男人,不知他賣的什麼
關子。
梁紹禹手臂衝著假山下的一套古宅輕輕一揮:「請隨我入『杏簾在望』。」
顧長青見那古宅的牌匾上書有顏體的大字「杏簾在望」,雖不知道是《紅樓夢》里的詞,卻覺得新鮮好聽,竟隨著梁紹禹走入了古香古色的室內。
開門,便有陣陣香氣飄過,玫瑰香氣暈得他荷爾蒙激增,顧長青還未反應過來,便見一個窈窕的白衣女子手抱琵琶,低頭半遮著面容,蓮步輕移,裙裾微動,迴風舞雪般蹁躚而來。
顧長青情不自禁地低眼窺探起琵琶後的容顏。
梁紹禹志在必得地一笑:「娉婷,抬起頭來。」
白衣女子抬頭,臉依舊半遮著。顧長青看到一雙秋水眸子半張桃花臉。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顧長青腦海里蹦出一句唐詩。
梁紹禹輕抬一下無框的鏡架,轉身就走。
顧長青咽一口唾沫:「等等,咱們不是來談生意的嗎?」
梁紹禹扭頭淺笑:「顧總已看過PPT了,至於紹禹GG的價格,您知道的。」說完,頭也不回地帶著顧菲大步離開,關上朱色大門的時候,助手顧菲忍不住有些懷疑地問:「梁總,這單生意真的沒問題嗎?」
梁紹禹不動聲色地一笑。一面笑著,頭上忽然一緊,視力也迷糊起來。腳下忽然間像踩了棉花似的,眩暈得像上了顛簸的船上,又像是整個世界在搖搖搖欲墜似的,只得扶著額,倚著車門站下。
顧菲見狀,急忙挽住他的胳膊,一面打量著他略帶蒼白的臉色,緊張地問:「梁總,你怎麼了?」
梁紹禹依舊扶著額頭,雙臂緊閉,勉強笑道:「沒事。」
顧菲憤然從梁紹禹的手指上摘下車鑰匙,酸溜溜地嗔怪道:「梁總昨晚想必又沒睡好吧。」
梁紹禹自然知道顧菲話中的含義,歉意一笑:「還好。」話音未落,一陣眩暈感又狂風大浪似的襲來,使他的腦袋一緊再緊,胃裡翻江倒海,呼吸也吃力起來。
「梁總!不要緊吧?」
顧菲只得騰出一隻手匆匆開車門,吃力地扶著身高足有183的梁紹禹坐到副駕駛座上,梁紹禹被動地倚著座位,喘著粗氣。
顧菲忙從他的包里掏出一個白色無包裝的小瓶,拍出兩粒藥片送到梁紹禹的唇邊,重重地埋怨一聲:「活該。」
梁紹禹緩緩地吞下藥片,顧菲細細端詳著那張微帶痛苦的俊臉,從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個礦泉水瓶大小的氧氣瓶,熟練地將罩口戴在他鼻唇之間,大約十分鐘之後,把著方向盤,勸說道:「好些了嗎?回家休息吧。」
梁紹禹閉目養神,懶散地搖搖手指。
顧菲再問:「回公司?」
安安分分待在公司似乎不是他的風格。
梁紹禹再搖食指,將氧氣罩取下,閉目笑問:「會打高爾夫球嗎?」
顧菲細細撫摸著方向盤,仔細地品味著梁紹禹的話,順從地回答:「你教我的。」
梁紹禹睜開眼睛,鏡片後的眸子深不見底:「很好,去風
源路。」
顧菲側過臉打量著梁紹禹鏡片下那懶散而深邃的目光:「你真的沒事?」
梁紹禹淺淺地勾起唇角:「當然。」
顧菲嘴唇一嘟:「不去!」
梁紹禹一聽,攤手:「好吧,那我帶CICI去。」
顧菲只得提高嗓門:「老同學,你……」
梁紹禹用一臉無辜的表情看了一眼顧菲,慵懶地將雙臂往后座上一靠,枕著手臂開始小憩。汽車發動起來。才一閉眼,白風衣女子看到自己時的驚駭眼神便在他眼前浮現,女人的眼睛很大,純真又慈愛,與其他的美女不一樣。
此時,白風衣女子正在醫院的病房裡,一邊用酒精擦拭著兒子白嫩的小手,一面忍受著兩千隻鴨子般的聒噪。
陳家琪正把著凳子邊兒叉腿反坐著,身子不停地隨著白風衣女子的視線晃來晃去,樂此不疲地拷問著:「勝男,勝男,你和那個四眼田雞什麼關係?你和那個四眼田雞認識多久了?」過了一陣,他又開始聒噪:「勝男,勝男,你和那個四眼田雞發展到什麼程度了?那個四眼田雞為什麼會一大早來接延延?為什麼不找我?」
延延睜開眼睛,只見家琪一雙眼賊光閃閃,忍不住噘著小嘴說:「他是我媽媽的男朋友,就算兩人幹了什麼,你管得著嗎!」
勝男手裡的酒精棉棒便是一松,滑落到地上。她眼前第無數次浮現出亡夫昔日儒雅俊朗的笑顏:修長入鬢的眉,深邃而含笑的眼,一切的一切,竟與今天送她母子來醫院的那個男人那麼相似。
「你胡說什麼!誰教你的!」勝男嗔怪著,手心迅速滲出一把粘絲絲的汗液。
「啊!」陳家琪大叫一聲,惹得病房外路過的護士手一滑,一盤藥針都倒在了地上。
陳家琪深呼吸一口氣,指著延延的鼻子說:「臭小子,我
不受你挑撥,」說完,指著勝男,「你到底在家看什麼電視劇了,四歲的小屁孩都學會這個了?」
勝男搖頭:「我哪有時間看電視劇?」
延延懨懨地揉揉眼睛:「嗯,我哥哥不是經常看那個麼。」
「啊?」勝男一聽,眉頭一緊,心被生生揪起來。
延延所謂的哥哥,是勝男的亡夫梁少游生前收養的孩子,丈夫死後,他由一個二年級的小拖油瓶成長為大拖油瓶,與勝男相依為命至今。
勝男盯著延延提高嗓門審問道:「你說你哥哥在看什麼!他才上初一!他怎麼可以帶著你看!」
吼出來之後,勝男有些心疼地看著正在打點滴的心肝寶貝的纖細手腕,輕輕揉搓著。
家琪哼哼一笑:「勝男,你思想很齷齪嘛!」
勝男一挽毛衣袖子,橫下心繼續審訊:「延延,你快說,說不明白的話,連你也家法伺候!」
延延卻一臉的懵懂:「看看動漫,不對嗎?」
勝男從鐵盒中取出一塊酒精棉,仔細地給延延擦拭著纖細的小胳膊,擦拭完畢,瞪了延延一眼,捏捏手骨關節,啪啪作響:「乖,快招。什麼動漫?」
「我不出賣哥哥!」延延閉上眼睛,濃眉的眼睫毛密實地蓋住他的眼瞼。
「別生氣了勝男,看成人片有啥啊!」家琪一臉的不解。
「不准縱容!」勝男戳了一下家琪的胸口了「那么小就看成人片,長大還不得成小流氓,那我怎麼對得起他爸爸?」勝男一邊說著,忽然想起什麼,急忙去摸牆上掛著的白風衣口袋。
「幹嗎!」陳家琪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五年前到現在,他對她的好從來都沒停止過,可是,她只把他當亡夫的外甥。他還不想這樣結束。
忽然,勝男的手機響了,她瞄一眼手機屏幕的來電顯示,神色鄭重地接起電話,聲音帶著幾分惶恐和幾分敬畏:「您好,王編輯找我有事嗎?」說完,看了一眼正躺在床上打點滴的延延,推開病房門,順手將門輕輕帶上。
電話另一頭,一個挑剔的男聲傳來:「對不起,卓勝男老師,您的那本稿子,我們審核沒有通過,不能出版了。」
勝男捏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啪啪作響,心頭忽然就生起一個又紅又旺的火爐,火爐燒得爐壁通紅,打開爐蓋子,滋啦一聲就升起一股幾丈高的烈火一當初口口聲聲說你文筆好,夸的天花亂墜,看來,那都是一張空頭的支票。
「卓老師,您在聽嗎?」電話那頭,王編輯心安理得地問。今天的天氣不錯,醫院病房的走廊里卻沒什麼光線,偶有病房開門時光線映照下的人的黑影,這樣的景象收入勝男的眼底。
勝男深呼吸一口,一手握著手機,一手緊捏著拳頭,黯然地說:「可是,那本稿子我已經寫了大半了。我的文筆和寫作的質量您還不清楚嗎……」
電話那頭,王編輯卻用漠然的語調打斷了她:「沒辦法,這類型的書太多了,寫出來不會好賣的。」
勝男冷笑一聲,顯然,王編輯是不會為這次失誤的策劃買單;「那我的另一本稿子的稿費可以領取了嗎?」
王編輯有點尷尬地支吾道:「這個嘛,還要等半個月啊……」勝男打斷道:「可是,我兒子又病了,需要錢,您看能不能……,,
勝男無力地倚著走廊的牆壁,用手指摳著醫院牆上沒有溫度的白塗料,指頭落下,便出現一道灰痕。
「唉。」
指甲里多了一層又硬又厚的白塗料沫子,咯得她的指甲又疼又癢,延延高燒退下的喜悅,在掛掉電話時,隨著那聲嘆息,煙消雲散了。
轉身,忽然「啪」地一聲響,整張臉撞擊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像撞到石頭似的,撞得她眼冒金星,回過神來時,卻見眼前站著陳家琪。
陳家琪顯然被撞痛了,嘴裡刺啦刺啦地呻吟著,摸摸自己的下巴和嘴唇,眼神卻是灼熱的:「你不是只練過跆拳道嗎,怎麼連鐵頭功也順便學了?不過,你嘴唇還是挺軟的,很好。」
勝男正揉著剛撞上堅硬物的鼻子,陳家琪一雙小眼睛迎著勝男因熬夜而凸出的眼袋,只覺得心裡咯噔了一下:「眼袋都出來了。你最近很缺錢嗎?」
勝男咬唇:「還好了。」說完,用粗糙的手指著醫院的門口:
「趕緊上班去!雖然公司是合夥開的,你也該用心一點是不是?」
家琪一聽,撓撓後腦勺:「延延什麼時候出院?我來接你們。」
勝男一口回絕道:「不用,醫院門口計程車很多。」說完,轉身回延延的病房,留給家琪一個漆黑的背影。
「有事給我打電話。」陳家琪欲言又止,在勝男關門的時候,大聲說,「還有,小心色狼!」
與此同時,梁紹禹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噴嚏。
冷了嗎?
梁紹禹從高爾夫練習場的躺椅上懶懶地坐起來,看了一眼
顧菲和高爾夫球桿握得像要鏰地一樣的客戶,自言自語地說道:「我也起來運動下,不然要感冒了。」
可是,梁紹禹剛起身時,覺得眼前依舊略有些發黑,忙左手扶額,右手扶住躺椅的椅背。
二十秒鐘之後,顧菲以火箭的速度衝上來:「梁總,你怎麼了?要去醫院嗎?」
梁紹禹抬起頭來,勉強笑道:「沒有什麼大事,我自己去醫院吧。」
梁紹禹繼續扶額,淡然一笑:「不太要緊。」說罷,將VIP卡插在顧菲的衣兜里。
梁紹禹提一籃水果和許多小孩子喜歡的零食,將車開到醫院,終於找到病房後,敲門,勝男開門的時候,手裡正捏著一隻體溫計,看到上午送她母子來醫院的男人,勝男有些不知所措地盯著那修長齊平的濃眉和鏡片後深邃的眼,雙手先是藏在身後,再緊貼著褲縫,然後插到褲子口袋裡,一雙手竟不知道要放在哪裡。
「小伙子,燒退了嗎?」梁紹禹笑著看了一眼正在打點滴的延延,延延也不說話,端詳著梁紹禹溫潤的笑臉。
「三十七度五,」勝男對延延教育著,「延延,叔叔問你話了,要有禮貌。」
梁紹禹端詳著勝男的烏髮,笑容更盛了些:「延延吃草莓嗎?」
延延搖頭:「媽媽說這個時候的草莓抹了農藥。」
梁紹禹眼哭彎了,小心地將盒子打開:「這是有機食物的,放心好了!」
延延卻打量著梁紹禹手中的餅乾說:「叔叔的狗餅乾圖案真好看。我記得家琪家的那隻老狗巴頓吃的就是這個樣子的狗
餅乾?」
梁紹禹依舊微笑:「這是給小朋友吃的,味道不錯喲。」
延延眼巴巴地繼續盯著梁紹禹溫柔的眉和明潤的眼,一語道破天機:「媽媽,這個叔叔長得有點像爸爸。」
正說著,只聽一聲大喊:「延延,你怎麼滿世界認爸爸!有我這個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