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蒂凡尼的早餐


  發動車子,手腳早已跟不上速度。思兔閱讀

  梁紹禹的太陽穴處有大滴汗珠撲撲滾下,滴落時,透著亮,化作一個個記憶中的碎片。一個個或閃耀或艱難的場景像電影鏡頭一般在他眼前浮現:母親抱著自己時的淚眼,姨媽嚴厲的眉眼,拿到平面GG創意大賽金獎時的耀眼,在巴黎時的亂花漸欲迷人眼,歸國後各種女人向自己拋來的流波媚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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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自己,總算是不枉此生。

  只是……冥冥中,梁紹禹忽然感覺到一種浮華下的空曠,像是黑洞中遮住的蒼白,又像是海水淹沒的那抹不易察覺的淡藍,他知道,這輩子似乎少了些什麼,是什麼?於這危險存亡的瞬間,他的思維有些混沌,那東西更是難以言說和捉摸,究竟是什麼!

  「別怕!」梁紹禹聽到一聲責任感十足的女聲。

  此時,勝男本能地將延延牢牢扣在懷中,什麼也不想,用自己的身體將延延嚴密護住,梁紹禹情急之下,揮起雙臂撲上去,將這母子護住。

  隔著層層衣服,勝男感覺得到梁紹禹的體溫,化作一股強大的支持力,可是,她的身體依舊在顫抖。新婚時的草莓燈光,亡夫命懸一線時牽手自己時依依不捨的堅持,襁褓時的延延第

  一次沖自己微笑時的樣子……種種難忘,幻化成她生命中最危險時的最堅強力量。

  千萬不要有事。勝男在內心大聲呼喊,一定要留下少游哥的骨血,老天,求求你了!

  緊接著,「啪」一聲轟響。

  「不要!」勝男本能地呼喊出聲,帶著幾分企求與絕望。

  梁紹禹本以為之後將是一場驚天浩劫,可是,車子卻停止了震動,身後的車子的碰撞與聲響也消失了。

  耳畔中儘是一輛輛汽車呼嘯而過之聲

  梁紹禹深深吐出一口氣,鬆開那顫抖的母子倆,撫摸了一下勝男後背的白風衣,安慰道:「沒事了。」

  勝男鬆了一口氣,也放開剛才已被她包成粽子的延延,幾縷黑髮已貼在她濕透的前額。

  梁紹禹抬頭探看一眼反光鏡,只見後面的一輛艷紅色的保時捷中走下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梁紹禹也開門下車,只見自己的後車燈被撞碎,車皮也凹進去一塊,遠遠望去,像個猥瑣至極的男人臉。所幸的是,車子並無大礙。

  「還好。」梁紹禹灑脫一笑。

  女人從後備廂取出紅色的三角警示牌立在路邊,邁著小碎步噌噌地跑過來,十分歉疚地對梁紹禹綻放出花一般的笑容:

  「對不起,不小心追尾,讓您和您的家人受驚了,一切損失由我……負責。」

  女人巧笑倩兮,媚眼如絲,遇到梁紹禹的視線時,卻忽如看到晴天霹靂一般,杏眼一瞪,嘴角一抖。

  梁紹禹打量了一眼這個女人:該女子大約三十五歲,身段一流,眼神幹練且帶著幾分冷漠。

  梁紹禹禮貌相視:「是我沒有立警示牌造成的,不關你的事。」

  車上,延延剛被鬆開,便從勝男身上跳下,小男子漢似的拍拍單薄孱弱的小胸膛:「媽媽,有我在,別怕!」

  〇4〇 勝男低頭,用腦袋頂了一下延延的腦袋。

  「媽媽,是個女人撞的我們。」勝男順著延延的手指頭,透過後車窗望去,看到那個女人後,卻讓她那張塗了腮紅的小臉瞬間失色,她手指顫抖著,一把將延延帶進懷裡,親吻著延延柔滑的頭髮。

  梁紹禹幾句話搞定事故,開車門時,見勝男一副失神之態,以為她尚未從驚嚇中緩過來,呵呵一笑,將純淨水瓶蓋擰開,遞給她,柔聲安撫著:「沒事了,繼續向目的地前進!」

  勝男一把接過透明的水瓶,先是餵延延喝了一口,緊接著,仰脖大口將水灌下去。

  梁紹禹默默注視,頷首以示關切。

  勝男如夢初醒,扭頭探看一眼後窗,盡力掩飾著:「車還好嗎?」

  梁紹禹拍拍方向盤,輕笑著反問:「有什麼不好嗎?」說完,將車驅向行駛道,用餘光瞟了一眼那對母子,忽然,心中一種責任感萌生,梁紹禹一瞬間將男人對家庭的責任感轉化為男人對女人的責任感了。

  勝男勉強一笑,緊緊握住延延的小手,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的語氣,柔聲道:「延延,媽媽教你背詩。」

  延延點點頭,梁紹禹一陣好奇。

  只聽勝男努力讓自己的聲調保持平穩,鏗鏘地念道:

  孩子,

  如果在眾人六神無主之時,

  你能鎮定自若而不是人云亦云;

  如果在被眾人猜忌懷疑之日,

  你能自信如常而不去狂加辯論;

  如果你有夢想,又能不迷失自我,

  如果你有神思,又不致走火入魔;

  如果在成功之中,能不忘形於色,

  而在災難之後,也勇於咀嚼苦果;

  如果看到自己追求的美好受天災,

  破滅為一攤零碎的瓦礫,也不說放棄;

  如果你辛苦勞作,已是功成名就,

  還是冒險一搏,哪怕功名化為烏有,即使慘遭失敗,也仍要從頭開始;

  如果你跟村夫交談,而不離謙恭之態,

  與王侯散步而不露諂媚之顏,

  如果你與任何人為伍都能卓然獨立;

  如果昏惑的騷擾動搖不了你的意志,你能等自己平心靜氣,再作答時,

  那麼你的修養就會如天地般博大,

  而你就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了,我的兒子!

  !名

  紫

  水

  情 念完之後,勝男心境平復了許多。可是,一種前所未有的

  小害怕像漲潮時的大浪,拍在她身上,她許久都緩和不過來,延列延的小手像個小熱寶,暖得她手掌又熱又疼,只是,心卻許久

  歹!i

  042暖和不過來。

  「讀過不少書嘛。」梁紹禹注視著馬路前方,淡淡地誇讚。勝男望一眼正在開車的男人英俊的側臉,車駛出高速公路,行過一座高架橋,再行過一座,紅色的保時捷一直跟在這輛病號車身後。

  駛下高架橋,迎面便是一個紅燈,梁紹禹慢慢剎車,車剛停在斑馬線之前,只聽「砰!」一聲,溫泉之旅再次多了一味浪漫的調料。

  梁紹禹的視線慢慢降下去。車禍之後,緊接著爆胎!梁紹禹英挺的鼻樑上迅速沁上一層薄汗。想他風流一世,在女人面前醜態畢露,還是頭一次。

  不是沒有備胎,也不是沒有千斤頂,只是,難道一讓他穿一身西裝挽著純白的襯衣袖子修油乎乎的車?

  梁紹禹樂意為美麗的女士精心烹調一道色香味倶全的法國菜,可以心安理得地幫可人的姑娘提一堆繽紛的購物袋,但有損儀容的事,他卻全無興趣。

  梁紹禹一臉的溫暖笑容:「爆胎而已,別怕。老天見車上有可愛的孩子和女士而眷顧我們,讓我們躲過了車禍和大爆炸,我們是幸運的。」

  延延搖搖小腦袋,嘆一口氣:「泡一次溫泉,不容易啊!」梁紹禹微微一笑,摸摸延延的小臉:「沒關係,一會兒換

  一輛。」

  「咱們的車怎麼辦?」延延仰頭問。

  梁紹禹輕描淡寫道:「拖走就是。」說完,摸出手機,搜索出一個號碼。

  掛掉電話之後,梁紹禹將扁了一隻胎的車發動起來,停在拐角的一側,意外發現這裡居然有一家咖啡屋,梁紹禹停下車子,對勝男笑說:「給你們壓壓驚,去喝點東西。」

  勝男點頭:「好呀,不過這次我請。」

  梁紹禹攤手:「我沒有讓女人請客的習慣。」

  延延也跟著說:「媽媽,這是我們男人該做的!」

  梁紹禹忍俊不禁。

  勝男想起自己的現狀,卻也無力推辭,只得垂下蟬翼似的睫毛,握著延延的小手下車,剛走幾步,卻聽到後頭一聲嬌滴甜美又不失幹練的女聲:「等一下!」

  勝男下意識地迅速捏緊延延的小手,手心驟然間全是黏糊糊的汗液。

  「剛才的女士?你好。」梁紹禹轉過身,彬彬有禮地打招呼。

  「你好。既然你不肯讓我付修車費,我請你們一家三口喝東西怎麼樣?」女人綽約而來,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梁紹禹,像是在判斷什麼,又像是在找尋什麼。

  梁紹禹見過不少花痴女的眼神,這個女人的眼神,卻超乎他想像的複雜。

  梁紹禹發覺,勝男一直沒有回頭。

  「給你介紹,這是我的好朋友,卓勝男小姐。」出於一股好奇心,更出於禮貌,梁紹禹不得不一如既往地表現出無上的紳士風度。

  此時,女人已走近勝男,一聽這個名字,女人當即站在原地,一秒鐘之後,恢復常態:「呵呵,我們認識。」說著,走上前,十分親熱地擁住高她半個腦袋的勝男:「勝男,好久不見,你

  水還好嗎?」

  情 勝男機械地被擁抱著,淡淡地應和著:「張穎,我很好。」

  小 這個沒有溫度的擁抱,像是西方人的禮儀一般,迅速開始,

  列又迅速結束,這個叫作張穎的女人探下身,看了一眼洋娃娃一樣漂亮的男孩子,眸子裡竟閃爍出幾分慈愛之光:「孩子都長這麼大了,很可愛。」

  勝男的胸膛微微起伏著,食指不停地摳著自己的大拇指:「延延,叫張……阿姨。」

  延延抬頭,用大眼睛不解地瞪著張穎:「張阿姨好。」招呼還沒打完,整個人就被張穎歡喜地抱了起來:「延延好乖。延延,你也有四歲了吧,怎麼那麼瘦呀?好輕,媽媽沒有照顧好你嗎?」

  延延搖頭:「延延身材好。」

  梁紹禹也不禁一樂,默默看了一眼勝男,自始至終,她不是勉強微笑,就是摳自己已摳出血的手指,梁紹禹只作沒看見,招呼道:「進去喝點東西吧,別站在路上啊。」

  勝男被動地點頭,幾個人剛進店門,梁紹禹的手機卻輕快響起,梁紹禹微笑致歉之後,接起電話:「餵?那麼快?好的。」說完,掛掉電話,對兩位女士說:「你們先找好位子,我去換車。」

  張穎識相地笑說:「不必了。有機會再聚,正好我還有別的事。」一面往外走著,她的手卻一直緊緊抱著延延,時不時還用保養良好的臉蹭著延延的小臉蛋,每蹭一下,勝男的心就牽動一下。

  「孩子大了,讓他自己走。」勝男盯著張穎的手,狠心道。

  張穎一愣,微笑地親親延延的小臉:「對,延延都四歲了。」

  幾個人剛出店門,梁紹禹瞄一眼車行哥們帶來的更換他的寶馬X5的替身車,一張原本笑容滿滿臉忽然就僵滯了,整個人

  瞬間愣住。

  「奇……瑞……?」

  梁紹禹看一眼車行的哥們送來的小白車,只覺得頭昏腦漲,風度在一剎那灰飛煙滅。

  驅車,開音樂,車裡的音樂不再是明快的輕爵士樂,也不再是流暢如水的鋼琴曲,一打開卻是吵雜的神曲,梁紹禹忙關

  掉音樂。

  車駛出朝陽區,進入通州之後,車道變得通暢無阻,離溫泉會館也越來越近,他加大馬力,堅信能開奧拓去高級休閒溫泉會館的,他是第一人。

  車駛入溫泉會館的停車處,身著紅色制服戴紅色貝雷帽的車童瞥一眼車型,像是站軍姿一般,「矗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梁紹禹搖下車窗衝車童擺手,笑得一臉燦爛:「勞駕,過來一下!」

  車童竟像是失聰了一樣,目不斜視。

  「勞駕過來一下!」梁紹禹笑說。

  車童這才慢吞吞地挪過來,打著哈欠。

  「倒(倒車)。」車童一臉的不耐煩。

  「倒。」車童的胳膊無力地抬起,最後只剩下口號。

  倒車完畢,車童依舊站在梁紹禹面前,再度表演了一次巋然不動。

  「謝謝你。請問,還有別的事嗎?」梁紹禹笑得人畜無害。車童用眼角俯視了一下車上的梁紹禹。

  「沒事的話,我們進去了。」梁紹禹將車停好,衝車童笑眯眯地致謝,車童見他沒有給小費的意思,只得悻悻離開。

  勝男瞅著梁紹禹下車時極度自如的神態,舉目看去,會所是簡潔樸素的哥德式建築群。

  建築群是尖頂,樓身高聳,咖啡色的樓面,塊塊磚頭堆砌得紋路分明。橢圓形的窗框,花窗玻璃,走進會所大門口時,門上鐫刻獅圖浮雕,高貴中無不透露著低調,低調中卻又隱約著威嚴。勝男不知道諸如巴黎聖母院之類的天主教堂用的都是046這種建築風格,可她清晰記得,她亡夫和她寶貝的老家乏此種建築。

  由於一上午麻煩不斷,耗掉了不少時間,三個人進入會所,更衣之後,已近中午,梁紹禹便徑直帶母子兩人進了自助餐廳。

  勝男打量著自助餐廳:如這個會館的外表,沒有矯情的奢華,儘是澳式的簡約,在這裡,幾乎找不到什麼誇張的東西,有特色的便是天花板上一排排貝殼燈,光潔的牆壁,晶亮的不鏽鋼餐盤,食物亦是色澤鮮亮,精美而稀罕。

  「這些都是澳洲菜。」梁紹禹在勝男身後解釋著。

  「叔叔,什麼是澳洲?」延延好奇地問。

  「就是澳大利亞。」勝男耐心地解釋著,從自選盤裡取出幾塊形似醬排骨的肉骨,延延指著另一個自選盤裡的一道道花紋的大蚝說:「媽媽我要吃海蠣子!」

  勝男便取出幾顆生蚝放入餐盤。

  梁紹禹是北京人,對延延的叫法饒有興趣:「海栗子?」忽然,就從身後傳來一個嬌滴滴的女聲:「對呀,延延的父親是青島人,這孩子是在說青島話。」

  梁紹禹循聲一看,果然是那個張穎,於是,心中的判斷明朗起來,再打量一眼勝男,她果然狠掐一下手指頭,然後,偽裝出一幅無所謂的樣子,指著一個餐盤笑問延延:「延延喝檸檬蟹肉湯嗎?」

  延延點頭:「喝!」

  勝男再指著一盤鮑魚問延延:「吃鮑魚嗎?」

  延延點頭:「吃!」

  剛說完,只見張穎走上前來,笑容滿臉:「孩子那么小,怎麼能吃那麼多生冷的東西?海鮮吃多了,他會身體發寒。」

  勝男深吸一口氣,向前走一步,夾幾塊巧克力色醬汁的山葵烤牛排,再夾幾塊鮮橙色的薄荷香蒜紐西蘭羊扒,強壓著滿心的火氣轉頭笑問:「那你說該怎麼吃?」

  張穎微微一笑,夾一片鮮黃的香芒雞柳到勝男的盤中:「勝男,這麼多年了,你還是老樣子,一生氣就全部表現在臉上了。」

  勝男努力擠出一個友好的笑:「你想多了。順便告訴你,海鮮並不都是涼性食物,也有溫補的。」

  張穎不再說話,躬下身子摸摸延延的小臉蛋:「延延小朋友,我們又見面了。」

  延延一雙大眼睛眼巴巴地看著張穎,一張小嘴輕抿著。

  勝男幾乎是屏住呼吸注目著張穎的動作。

  只見張穎一臉疼惜地用哄孩子的語氣對延延說:「小寶貝,阿姨和你多有緣啊,」說完,十分親昵而旁若無人地親親延延的小臉:「可是,阿姨中午還有事,延延小朋友,咱們下次再見哦。」

  延延不眨眼地盯著張穎:「美女再見。」

  延延奶聲奶氣,近於調戲的話引來身邊一個近四十歲女人的哈哈大笑。

  勝男聞之,卻警惕地瞅一眼延延,緊緊捏著他的小手大步走向梁紹禹事先找好的位子。

  延延的小手柔軟,皮膚細嫩,熱乎乎的手掌和她手心的汗液黏連在一起,然而,延延並沒有一絲嫌怨母親手黏的意思。

  襁褓時的延延就喜歡用小小的指頭抓住勝男粗糙的大手,睡醒時,抱著他兜圈時,飢餓時,生病時,甚至睡覺時都是。

  勝男一直以為,那是亡夫病逝之前抓住自己的手不放,所以動作猶如他的生命般延續到了孩子身上,也一直以為自己就是延延唯一的依靠,直到今天遇到了這個和延延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女人。

  〇48 找到位子後,勝男剛放下餐盤,便將已動手抓海蠣子的延

  延抱到自己的腿上,可是,這並不是在車上,延延顯然覺得不舒服,嗖地從勝男腿上跳下來,一把將牡蠣塞進嘴裡,一面含糊地抗議著:「媽媽,延延不是小寶寶了!」

  梁紹禹端來一杯紅茶,一杯香片,一杯荔枝汁,勝男見梁紹禹歸來,立刻興奮地舉起銀色的餐叉,「開飯了!」說完,叉起一塊香芒雞柳,剛要餵給延延,叉子停在半空中,猶豫了一下。

  兩秒鐘之後,勝男將雞肉塞進延延的小嘴裡。

  延延吞咽下去之後,也叉起一塊牛排送到勝男的唇邊,巧克力色的醬汁蹭得勝男滿下巴都是,「媽媽吃肉!」

  梁紹禹看到她一口將整整一塊山葵烤牛排吞下去,淚珠從她的大眼睛裡落下,滴落在盤子裡,滴落在牛排上,卻中和不了她唇邊濃郁的醬汁。

  梁紹禹心下一疼,從餐巾紙盒裡抽出幾張原木色的紙遞給勝男,一團紙在水的濕潤下,迅速融化為一團棕色的小糰子。

  延延已在端著不鏽鋼小碗喝蟹湯,如大多數青島人一樣,他認為最好吃的東西便是螃蟹,可是,母子倆像是心有靈犀一般,他舔舔嘴唇抬起頭來,盯著流淚的小母親,可惜卻不懂小母親的心思:「媽媽,你又想爸爸了嗎?這裡有我和梁叔叔啊?」「對了,午餐之後做什麼呢?」梁紹禹急忙舀一勺沙拉,分別添在母子兩人的盤中笑問。

  勝男努力給梁紹禹一個帶淚的大大的笑容:「我們沒來過,

  聽你安排。」

  梁紹禹點頭:「我和延延泡藏藥浴,你去泡牛奶玫瑰浴?之後,帶你們去打保齡球?然後,洗個澡去游泳?之後,差不多已是晚上,去看他們的『星沉海底台』,如何?」

  「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座看?」勝男有些疑問地背出李商隱無比痴纏的佳句。

  勝男不知道,「星沉海底台」是一個太過纏綿曖昧的地方,纏綿曖昧到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重了千年前最痴纏的情詩。

  本以為午餐要結束時,梁紹禹卻笑道:「不用急,女生和孩子們最期待的不就是飯後甜點嗎?」

  飯後甜點?

  勝男也時不時帶著家裡的兩個小男人去吃比薩,她一直以為,那些蛋糕、蛋撻、甜餅之類的是主食。

  會館的飯後甜點有巧克力馬芬、巧克力塔、撒著西番果的焦糖燉蛋、藍莓芒果布丁、卡布奇諾,還有水果。

  勝男偏愛藍莓芒果布丁和草莓,兩個男人卻喜好吃焦糖燉蛋,水果則是同樣的不熱衷。她用小勺切一小塊,細細放在嘴裡,味蕾卻暫時性失靈,平時,她連口香糖都選擇藍莓口味,這次,口腔之內,儘是酸澀。

  延延卻好胃口地吃下半杯燉蛋,瞅著勝男好奇地問:「媽媽,不好吃嗎?」

  勝男勉強微笑:「哦,有點酸。」

  延延認真地說:「媽媽不能怕酸,吃酸才能給我生個弟弟!」勝男摸摸他思維奇怪的小腦袋:「吃完了,我們撤吧。」梁紹禹站起身,一把將延延抱起:「走,叔叔帶你去泡藏

  藥浴。」

  勝男一把抱過延延,阻止道:「延延,別打擾叔叔,媽媽帶你。」

  延延卻說:「媽媽你是女人,我是男人。」

  原來,延延從襁褓中開始便寸步不離勝男,可是,為了家。5。里的開銷,他稍微大一點之後,勝男不得不寫稿子賺錢,讓讀小學的文文帶他,偏偏延延卻連洗澡都不肯讓哥哥給洗,文文只得說:「延延你是男人,讓女人給你洗澡,羞羞!」從此,延延再也沒有跟勝男洗過澡。

  放在平時,這倒也無可厚非,只是,今天的意外,讓勝男心中七上八下,勝男心中苦澀地垂下頭低望著桌上的殘羹冷炙,黯然說:「延延,你傷害媽媽了。」

  梁紹禹打趣道:「勝男,延延長成小男子漢了。」

  勝男黯然走進自己的牛奶玫瑰浴單人間,置身於玫瑰花形的溫暖泉水之中,她方才想起,自己好久沒有認真泡過澡了。

  家裡不是沒有浴盆,在亡夫留下的三百多平方米的房子裡,

  自己和延延住的那間屋內就有,可是,她從來沒有心情去泡澡。

  勝男從水中升起自己粗大的手,撥下玫瑰花,這手指,是延延最愛的,延延的第一次微笑,便是用小得像布娃娃似的小濕手抓著她粗糙的手指。

  這手,延延蹣跚走路時,牽著他的雙腋;這手,延延第一次叫媽媽時,激動地捏過他的小臉;這手,在延延以一次跌跌撞撞的小跑中給他鼓掌,手拍得又癢又紅……

  想著想著,一股怕失去延延的疲憊感爬遍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她索性一頭倒在床上,蜷縮著身體昏昏沉沉地睡去。夢中,延延牽著張穎和她的亡夫梁少游,三個人並行在北海的湖邊,一湖的荷花,盛開如翠綠的火。白的粉的荷花大朵大朵盛開,延延衝著荷花甜甜笑,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笑著笑著,

  延延就抬頭沖張穎甜甜地喊:「媽媽,我渴。」

  「不!」勝男渾身一激靈,搶呼欲絕。

  這一聲,驚得勝男從夢中醒來,她睜開雙眼時,屋子裡已完全暗淡下來。已經是晚上了嗎?勝男揉揉吃痛的腦袋,她的手機鈴聲歡悅地響起。

  「醒了嗎?」梁少游溫暖滑糯的聲音輕輕從電話那頭傳來,「延延還在睡,要喊醒他吃晚飯嗎?」

  「好呀,麻煩你了。我過去和你們匯合。」勝男用另一隻手當梳子梳理著自己的長髮。

  正在這時候,勝男聽到自己的門鈴在響。開門時,只見梁紹禹正一手抱著延延,一手講著電話。

  泡過藏藥浴之後,兩個人精神奕奕,梁紹禹雙目灼灼,越發英氣逼人。

  晚餐依舊豐盛,不過沒有一道與午餐是重樣,吃著吃著,延延竟偎在梁紹禹懷中睡著了。兩人迅速解決掉晚餐,梁紹禹頗有深意地將延延抱起,抬頭看了一眼勝男,緩緩地對勝男說:

  「先把延延送到客房裡,之後我帶你去星沉海底台。」

  勝男驚奇於澳式會館為何會有出自中國千年前情詩的浪漫名字,同時,她的浪漫之旅也正式拉開帷幕。可惜,這裡並不是古韻盎然的露台,卻是哥德式的中世紀歐洲建築。紫色的城堡一如吸血鬼的故居,有幾隻烏鴉飛過,哇哇叫得勝男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勝男背後一股汗嗖地冒了出來。

  梁紹禹拍拍勝男的後背,笑說:「放心,不嚇人的。」

  「我才不怕。」勝男挑眉。她遙記起讀大學的時候,有個滿臉微笑的男生總請她看電影,每次看的全是鬼片和恐怖片,可是,她硬是死撐著不叫喚。

  走至古堡門前,又一個穿紅制服的門童迎上前來:「小姐,

  你有入場的門票嗎?」

  勝男看一眼梁紹禹,只見他優哉游哉地晃著一張磁卡。滴一聲,門口的阻攔消失,恐怖古堡的大門亦是自動打開。不是恐怖的黑色,而是熱帶森林明晃晃的綠。

  〇52 幾隻大鳥從門內飛起,勝男以為是蝙蝠,剛要躲開,卻見

  這幾隻白色的大鳥翩翩向自己飛來,一片純白的鳥羽,飄落在她肩頭。

  勝男邁開長腿踏入大門,大片大片的闊葉樹展露於她的面前。蔥蔥的灌木,樹上有大片的葉子。勝男認識的,有椰樹、橡膠樹、芒果樹,樹上的大椰子、大芒果以假亂真,要不是走近了,還真無法識別。

  有鳥輕鳴,「啪啪」的拍翅膀聲讓這人造的熱帶雨林更顯幽靜,好似是盛夏的午後,百獸沉寂。

  「低頭。」梁紹禹輕輕地說。

  勝男低頭,這才發現,自己每踩一步,落腳之處,都有一朵虛擬的花在自己腳下盛開,邁一步便變了一種顏色,白的、紫的、黃的、紅的、玫瑰紫的……

  「好漂亮!」勝男忍不住打量著腳下的花讚嘆道,同時,眼神中閃過一絲惋惜:「該等延延醒了帶他來。」

  「看《天鵝湖》。」梁紹禹邁著隨意自在的步伐緩緩而行。

  勝男這才發現,踩著滿地的樹葉,不知不覺,已踏著灌木邊的泥土路走至「湖邊」。一排白色的蒲葦如銀絲般輕晃。

  湖色在刻意營造的光影中綠得鮮潤,湖中有天鵝在游,偶爾一聲輕喚。

  勝男眼前一亮。

  可是,湖邊既沒有船,也沒有小橋。然而,這並不是盡頭,前方似乎還有很多風景尚待遊人涉足。

  勝男探頭,打量著未知的湖對面,一臉好奇。

  「奇怪,怎麼過去呀?總不會讓人游過去吧?」勝男回望梁紹禹,只見他一隻手灑脫地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正在隨意地擺弄一個綠藤纏繞、碗口那麼粗的一條從天而降的粗麻繩。「這是要把我們當人猿泰山嗎?」梁紹禹微笑著拍拍

  繩索。

  「好吧,」勝男快步跑到粗麻繩旁邊,「太好了!」說著,雙手把住繩子,便要助跑:「反正都被家琪叫了很多年金剛妹,索性當一次猩猩吧!」說玩,勝男抓住繩子就往後跑。

  「等等!」梁紹禹一把抓住勝男的胳膊阻攔道:「你是要自己跳過去嗎?」

  勝男點頭:「是啊。」

  「不需要一個護花使者嗎?」梁紹禹滿懷期待地微笑,灼灼的目光溫熱如炬。

  「不用,那就當不成泰山了!」勝男說完,拽著繩子助跑了幾十步,飛身就往對面衝過去。

  勝男這輩子頭一次玩這種遊戲。

  麻繩粗糙的質感和飛在半空中的感覺讓她猶如身生雙翼,她俯視著水下,綠湖如鏡,天鵝如畫,蒲葦成雪。

  人似乎真的遠離了城市,寵辱皆忘了似的。

  勝男忍不住閉上眼睛去體味,可是,忽然飛一樣的感覺停了下來。

  勝男睜開眼睛,只見自己抓著繩子,像一隻大型的吊猴似的吊在湖面的上方,繩子沒有帶她到湖對面,而是讓她垂直在懸吊麻繩處的下方。

  「餵看,看來人猿泰山需要一個男泰山了。」梁紹禹淺笑。「不用,我要自己過去!」

  勝男開始用力晃動身體。

  可是,沒了助力,她在湖上端輕晃,猶如盪鞦韆的小猴子。她左右張望,似乎周圍一點救助措施也沒有。

  梁紹禹憋著笑:「真正的人猿泰山來也!」

  054 說著,梁紹禹後退出十米開外,疾跑如風,飛身將自己拋出,

  雙手抱住勝男,兩人再度飛起來。可是,梁紹禹優雅修長的大手似乎放錯了位置。

  勝男意識到時,只覺得胸前麻麻痒痒的,這種感覺讓勝男焦躁不已。情急之下,她身體努力一晃,揮臂一掙。

  未等梁紹禹的手調整過來之際,忽覺一個外力猛地將自己推出去,未等他抓住繩索,整個人已落入湖中。

  「撲通!」

  梁紹禹渾身濕漉,卻慶幸起來:幸好穿的是會所提供的一次性會服。可是,眼鏡像化在了水中一般,摸索了幾下,手中儘是溫暖清澈的水。

  梁紹禹抹一把臉上的暖水,索性不再去找。

  「啊,對不起!」勝男連忙道歉。

  「嗚嗷!嗚嗷!」

  天鵝被突然的侵入者嚇得高亢而鳴,拍拍無瑕的白翼,快游幾步。

  「喂,你力氣好大。」梁紹禹懶散地從水中伸出胳膊,「勝男,拉我一把。」

  勝男卻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剛一伸出胳膊,卻被梁紹禹一把帶入水中。

  「啊!」

  勝男嚇得大叫一聲,入水,水溫適宜。

  梁紹禹哈哈一樂:「貌似只有這樣才過得去。」

  勝男第一次端詳著梁紹禹沒有鏡片阻擋的臉:修長入鬢的眉,彎彎的笑眼,挺拔的鼻,燦爛的笑意如雨果的詩般優美,恍恍惚惚中,勝男再一次將他的形象與自己的亡夫奇蹟般重疊。「看什麼?」梁紹禹深沉如海的眸子開始釋放十萬伏特的

  電力。

  勝男臉色一紅,捧一鞠水揚在梁紹禹臉上:「突然拽我下水,嚇死我了,我不會游泳的話怎麼辦!」

  梁紹禹緩緩游到勝男對面,端望著勝男,用極其溫柔的嗓音悄聲說:「別怕。我會。」聲音柔若春風,溫若細柳,吹在勝男的耳畔,勝男的思維開始混亂,心如小鹿亂撞,人在溫泉中,體溫升高,連眼角周圍的皮膚也滾燙起來。

  少游哥,是你回來了嗎?

  勝男痴痴地盯著梁紹禹英俊的笑顏:少游的柔軟髮絲,少游淺淺的笑,少游頎長的脖頸……勝男清晰記得,他的少游是個喜好乾淨的男人,哪怕病得下床都困難時,身體可以洗澡的時候,他依然是歡喜的,每次幫他洗澡時,他的眼神淒楚而深沉,沉到勝男忍著淚微笑,微笑著輕輕觸及他每一寸日漸枯萎的肌膚。

  「嗚嗷……嗚嗷……嗚嗷!」

  此時,梁紹禹的雙手從水面緩緩透出,剛要撫拭勝男被水打濕的臉,卻聽背後那隻白天鵝撲稜稜揮舞著大翅膀,衝著他洶洶而來。

  梁禹不得不扭頭,皺起他修長的眉以取得更清晰的視覺效

  果。

  「啪!」

  可是,當他眼前的天鵝長喙越來越清晰時,他的鼻子上已經多了一個紅彤彤的啄痕。

  !名

  水 「嗚嗷……嗚嗷……嗚嗷!」

  情 天鵝亢奮地叫著,揮動著寬廣的白羽毛,衝著梁紹禹就是

  小一耳光,羽毛揮落之處,白毛亂舞。

  列 梁紹禹就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強忍著面不改色,摸了一

  歹!i

  056下左頰,鮮紅的液體黏在他手指上。

  怎麼回事?

  在他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不知是什麼硬金屬物狠狠砸過來,彈在臉上,又飛出去,勝男看了一眼,似乎是梁紹禹的眼鏡,剛要追時,目艮鏡再度沉入湖中。

  梁紹禹不知道,上個月他領著一個模特來這邊度假,和那個模特在水中游泳時,模特腿長,順腿一蹬,芊芊玉腳一腳踢在白天鵝的肚子上,這讓天鵝從此記了仇,這次在水上看見梁紹禹,自然是義憤填膺地將帳算在了他頭上。

  勝男只得怒呵一聲,企圖在氣勢上壓倒天鵝:「住手!」「嗷嗷!」

  天鵝卻從水上歡樂地飛起,伸出淺黃色的長喙便要再去啄梁紹禹的鼻子。

  梁紹禹急忙揮動雙腿,向後遊了幾步,怎奈情急之下,他的腿力用猛了些,頓覺左腿忽然一擰,整條腿扭曲式地疼痛起來,於是他迅速揮腿,左腿卻越來越不靈便,越來越不聽使喚。

  勝男只得揮起一拳。

  「嗚嗷!」

  天鵝也許是感覺到金剛妹強大的氣場,竟在勝男的金剛拳未落下之際,慘叫著,扇動著大翅膀逃一般地離去,勝男低望一眼水中,水花濺起,一副眼鏡竟從水中迎面砸來。

  「喂,眼鏡。」勝男一把從空中抓住銀鏡,攥在手中,英雄救美似的將眼鏡遞給梁紹禹,卻見梁紹禹雙臂揮動著,身子

  越來越下沉,雙手舞動著,一向儒雅沉著的臉上眉頭微顰,泛起一陣慌亂,濺起陣陣水花,撲落在她臉上。

  他的腿……莫不是抽筋了?

  勝男急忙游到他面前,一把抓起他的胳膊:「你抽筋了嗎?」

  梁紹禹愧於承認,人一個勁兒下滑,咕咚咕咚灌下大口不熱不涼的水,可是,水中隱隱一股騷味,似乎是剛才那隻受驚的天鵝饋贈的厚禮。梁紹禹只得將水吐出來,人下沉著,卻又灌入一大口水。

  梁紹禹暗暗叫苦。忽然,他覺得身子開始上升,人也跟著飄起來。可是,頭暈得他抬不起頭來,任身子跟著飄遊,他感覺到手中似乎是硬邦邦的鎖骨。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183厘米的身子已被架到了岸上。

  「喂,你怎麼樣,要叫救護車嗎?」勝男將視線轉移到他的臉上,見他微皺著眉頭,急忙著問。

  「不用,休息一會就好了。」梁紹禹雙目微閉,饒是他臉皮再厚,在漂亮女人面前這般狼狽,著實讓他臉紅。他沉默著,躺在硬邦邦的地上閉目養神。

  勝男輕輕幫他取下眼鏡,折好放在一旁,刻意端詳著這張似曾相識的臉。

  她抱起梁紹禹的頭,小心地擱置在自己腿上,一面輕輕給他按揉著太陽穴,見他俊朗的眉漸漸舒緩,勝男的心也漸漸舒

  展開。

  「看不出,你照顧病人有一套呢。」梁紹禹如是讚嘆。

  「我是學醫的,而且我丈夫生前身體不好。」勝男舉目望著身邊的熱帶森林,林鳥輕鳴,似頌如唱。

  「難為你了,那麼年輕,就遭遇那麼多事。」梁紹禹微微

  睜開眼睛,目光遭逢一雙清水眸子,黑石子似的瞳仁,清清爽爽。

  「我母親生前也身體不好。」梁紹禹苦笑,「所幸的是,她走之前,我一直在她身邊,沒有什麼遺憾。」

  勝男有些意外地望著他。

  〇58 「我母親是個很好的病人,那麼痛,她每次發作的時候,

  都不出一聲,我對她說:『媽,你叫出來吧。』她搖頭,給她翻身的時候,她渾身全都被汗濕透了……」

  梁紹禹說著說著,溫厚如風吹湖面的嗓音略帶沙啞,勝男似有同感地回想著,喃喃地道:「看不出,你還是個有心人。」

  「走,咱們繼續探險之旅。」梁紹禹起身。

  兩人穿過熱帶森林,前面是一堵與森林的綠樹顏色一致的門,推開了便是無邊的藍。四壁都是水族牆,紅的綠的藍的熱帶魚在暢遊,一叢朱色珊瑚群在整個空間的正中佇立。

  「勝男,抬頭。」梁紹禹笑說。

  勝男便看到了許久未見的星星。

  雖然知道只是天空的幕布,然而她卻是驚喜的,七八歲時的一個盛夏的夜晚,跟著大人在樓後乘涼數星星的那份感覺就像昨日重現。

  忽然,「天空」中有一顆東西越來越大,從「天空」中滑落,跌入水族箱裡,勝男快跑幾步,透過水族箱看到了那枚墮入凡塵的星星。自然不是星星,是猩紅色毛茸茸的海星星,海星星點點下沉,沉入水族箱底。熱帶魚照游不誤,它便形單影隻地

  佇立著。

  「有人說,海星星是天上的星星掉下來的,因為無法再回天上,眼睛都哭紅了。她以為,無邊的大海,夢幻般的海底是它永遠的家,其實,她什麼也得不到,」梁紹禹信步走過來,微笑輕語。

  勝男忍不住蹲下身,細細端詳著那枚海星星,海星星一動不動站在水族箱最底端,1隻藍色的小魚游過來,撒嬌似的蹭著它,又游過一隻更小的橘色小魚,圍著海星星打轉,勝男看得出神。

  忽然,就有一隻長著動物臉的綠色魚衝上來,嚇得兩隻小魚飛速游出去幾米,那隻大點的綠魚一頭撞在海星星上,海星星微微一搖,倒了下去。

  「起來啊海星星!怎麼可以讓那隻個頭沒有你大的魚撞翻!」勝男雙拳緊握。

  可是,海星星一動不動地躺在水族箱內,睡著了一般。

  「你怎麼能讓人家隨便欺負!你傻啊!」勝男激動地跺腳,拳頭捏得啪啪響,站起身來,墊腳望著水族牆壁。

  「喂,你怎麼了?」梁紹禹走上前,按住勝男瘦削的肩膀。

  「我想把那顆海星星取出來,她其實應該和那兩隻小魚在一起的……」勝男說著說著,眼圈一紅。

  梁紹禹藉機一把將勝男擁進懷裡,聲音柔軟若溫潤的玉石:「難過你就哭吧,告訴我,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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