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約莫一小時之後,蔣海國開車把他們小區樓下,提溜起陸湛的箱子。思兔sto55.com
天中晚自習下得晚,現在已經十一點半,樓道里靜悄悄的,外頭還在飄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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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海國拿鑰匙打開門,撲面而來的溫暖家常氣息。
小蔣帆已經被哄得睡下了,廚房的鍋里正煮著湯圓,糯米和黑芝麻的味道飄得滿客廳都是。
葉鶯正在收拾以前的書房,聽見響動,笑著走到客廳,說:「回來了?」
陸湛規規矩矩,「阿姨好。」
葉鶯搓搓手,說:「不用那麼客氣的,剛才我把房間收拾好了,家裡比較小,你千萬別介意啊。」
陸湛板板正正的,遠沒有和蔣海國一起時自然,挺拘謹的,「謝謝阿姨,麻煩阿姨和叔叔了。」
蔣柔看得想笑,蔣海國推了陸湛一把,親昵說:「別這麼客氣,就當自己家,進來吧。」
他們換好鞋,葉鶯說:「小陸,你先去看看房間,少什麼跟阿姨說,不要客氣。湯圓一會就好了,你們吃個夜宵再休息。」
「好,謝謝阿姨。」
蔣海國帶著他們走進客房。
其實說是客房,但家裡來住的親戚幾乎沒有,主要還是當書房用。他們家是三居室,主臥面積大些,帶個洗手間,剩下兩個房間差不多。
蔣海國和陸湛身形高大,一進去就顯得房間很小。但布置得很溫馨,一張簡單的單人床,換了嶄新的淺色床單,原木書桌,護眼檯燈,棉麻的窗簾,清爽乾淨。
蔣海國說:「你在這好好住著,別太擔心,走廊盡頭是衛生間,鶯鶯應該剛打掃過,你放心用,要是晚上洗澡的話記得開熱水器。」
「哦,廚房你知道吧,要是餓了就自己去拿點吃的,飲水機在客廳。這有個衣服簍,要洗的衣服你放這裡就行。」
蔣海國絮絮叨叨的,就怕陸湛覺得生分,拍拍他肩膀說:「你就好好學習,好好練體育,別的不用想。」
蔣柔看見陸湛彎了下唇。
陸湛來過他們家,其實這些都知道,但是聽蔣海國這麼說,心裡暖融融的。
手指在褲兜里攥緊,掌心有汗。
蔣海國說:「好了,你們倆先歇會吧。柔柔你把你那個複習資料拿過來些,我出去幫你媽,等會叫你們吃飯啊。」
蔣海國離開後,房間安靜下來。
陸湛拉開椅子,讓蔣柔坐過去。
蔣柔說:「你也坐啊。」
陸湛雙手抄兜,一言不發,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有說不出的滋味。
「怎麼了?你不坐下歇歇嗎?」
蔣柔想起陸湛以前有露台、自帶起居室的大房間,說:「其實小房間有小房間的好,你適應幾天就知道了,很有安全感的。」
陸湛喉頭滾動,說:「不是。」
他仰了仰脖頸,聲線低沉:「我緊張。」
「你也會緊張?」
陸湛被這樣熱情真切的對待,心裡是又感激又溫暖,但同時又很忐忑,說:「我怕給你爸媽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會的。」蔣柔說:「你就別抽菸,別喝酒,早點睡,平常學習睡覺正常就好了,他們很喜歡你的。」
「為什麼?」
蔣柔說:「抽菸喝酒對身體不好啊。」
「不是,我是說,他們為什麼會喜歡我?」陸湛偏了偏頭,眉梢蹙起,聲音更啞,「我舅舅他,都…」
蔣柔站起來,拉過他的手,認真說:「你說什麼呢?這跟你舅舅有什麼關係?」
陸湛沒有說話。
自從劉成閔離開後,他的生活有了不小的變化,先前劉成閔的的光環始終籠罩著他,無論是生活中還是在隊裡,但是現在,就好像靠山倒下了,人走茶涼,身邊的人只剩下同情,惋惜。
蔣柔說:「你這樣說可就太讓人傷心啦,我爸媽喜歡你,就是喜歡你,和你舅舅沒關係的。」
陸湛擰著眉心,點頭。
其實他知道的。
他就是受寵若驚,極怕失去。
「還有啊,他們喜歡你,其實還有一部分是因為……」蔣柔捏了捏他粗礪寬大的掌心,白皙的臉頰有淡淡的紅暈。
「嗯?」
蔣柔抿唇,輕聲說:「因為——我喜歡你啊。」
陸湛身體一僵,心底更暖。
他咳嗽一聲,掩飾住尷尬,不自在的感覺淡了許多。
一直以來,蔣柔就如清冷的月光一般,溫柔,但是稍稍有些冷淡,會關心他,會照顧他,會幫他補習,不過這樣直白的話,她是不會說的。
陸湛喉頭滾動,想回應什麼,卻說不出口。他其實很不擅長這種煽情的氛圍。
「你們兩個,出來吃湯圓了——三全黑芝麻的哦!!」這時,外面傳來蔣海國的喲呵聲。
「走吧。」陸湛把她的小手拿下來,眉眼間的郁色褪去,溫聲說:「注意點影響,走,出去吃湯圓。」
「臭小子!還不趕緊上來?」
「怕什麼啊,船又不會翻。」
「小湛!小湛?風不好控制的,你慢點,慢點——給我停下!!」
…
「舅舅…」
「舅舅?」
「舅舅!!」
陸湛在床上翻了幾個身,猛的從床上坐起來,身體繃緊。他粗喘著氣,一手按在胸口,豁然睜開眼睛。
一片死寂的黑暗,沒有海,沒有陽光,沒有帆船,也沒有劉成閔。
陸湛手攥成拳,又快速閉上,短密的睫毛輕輕顫抖,再次睜開眼睛。
沒有劉成閔,沒有海,沒有陽光…
他閉緊眼睛,再次睜開,沒有,沒有。
陸湛渾身都是汗,頹然地坐在床上,膝蓋彎起,手肘搭在膝蓋上,抓了抓凌亂的頭髮。
黑夜讓人絕望,也讓人感傷,他回憶著剛才的夢。
那應該是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劉成閔還很年輕,健壯而俊美,笑容和煦陽光,不像舅舅,就是一個讓他崇拜的大哥哥。
陸湛從來沒有叫過他舅舅,從來都是「劉成閔」「劉成閔」的直呼其名,哪怕最後在瑞士時,也沒有……
瑞士…
陸湛的心又緊緊縮起來,他懊悔又自責,那個時候自己明明察覺到劉成閔的不對勁,劉成閔的身體根本沒修養好,就再度出海……
可是他根本沒阻攔他!
陸湛捏了捏眉心,各種負面情緒翻湧上來,下意識想摸向床頭櫃,找煙盒和火機。
沒有。
他只摸到一隻圓滾滾的鬧鐘。
陸湛收回手,渙散的意識清醒些許。
這是蔣家。
蔣家。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空氣里還殘存著黑芝麻的甜味,以及和蔣柔身上類似的,蔣家特有的味道,像是肥皂的味道,清爽又溫暖。
陸湛慢慢平靜一些,想躺回去繼續睡。只是床鋪和暖氣片是挨著的,上面就是窗,陸湛感覺後背被汗水濡濕,熱得要命,怎麼都睡不著。
一閉上眼,就是劉成閔。
他甚至能想到劉成閔渾身冰冷,慘白著臉,緩緩落入大海的畫面。
!!!
陸湛再次抱著頭坐起來,迫切地希望此刻有酒,或者香菸,能麻醉幾分鐘。
他的手指插進髮根。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陸湛半眯眼睛,以為自己是幻聽,小指摳了摳耳朵。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
「…是叔叔嗎?」
他整整背心,不認為蔣柔這麼晚還會沒睡,也不認為她會膽大到來找自己,穿上拖鞋下床,打開門。
蔣柔握著手機,手電筒的光被她的手指捂住,光芒昏暗。
她抬起頭,長發散在肩膀,眼睛卻亮晶晶的。
然後蔣柔快速閃了進來,將門關好。
陸湛愣住,壓低聲:「你幹什麼?」
他攥著她的手腕要往外扯,輕聲說:「這麼晚了,你怎麼到我房間來。」
陸湛雖然色,雖然混,但是他很有分寸,蔣爸蔣媽待他這麼好,他不想給他們留下壞印象,在上大學以前,絕對不會跟蔣柔黏糊的——哪怕他再想。
「快出去,影響不好。」
蔣柔愣了兩秒,好像第一天認識這個老實的陸湛,歪頭說:「什麼你的房間,這不都是我家。」
陸湛嘴唇繃成直線,皺眉說:「你別害我啊,妹妹。」
蔣柔比了個噓的手指,悄聲說:「你別怕,我爸他們都睡了,剛才我路過時還聽見我爸在打呼嚕。」
「我媽她一直要哄帆帆,一睡覺就會睡得很熟,別擔心。」
陸湛倚靠著桌子,不說話。
他穿著黑色的工字背心,脖頸上還掛著汗珠,古銅色手臂肌理分明,深吸口氣,說:「好吧,你來幹什麼?」
陸湛不得不承認,雖然他怕蔣爸蔣媽生氣,但看見心愛的少女能過來,心裡還是高興的。
剛才夢裡帶來的痛苦也緩和。
要比煙與酒都有用。
蔣柔垂下眼睫,「嗯…」
「你,聽見了?」陸湛望著她,眼眸暗沉。
蔣柔看了他一會,點點頭。
她和陸湛房間緊緊挨著,剛才在溫書,聽見他那幾聲痛楚又艱澀的舅舅,實在是不放心。
蔣柔將手機放在邊上,亮著一團光,她沒多問,從睡衣口袋掏出一袋牛奶,說:「你要不要喝點奶再睡啊,這樣睡眠能好一點。」
陸湛接過牛奶,發現居然是溫熱的。
「放在暖氣片上的,我本來想明天早上喝的。」蔣柔說。
陸湛說:「我喝了,那你明天喝什麼?」
「我明天喝你的,我放了兩袋牛奶。」
陸湛點點頭,撕開一道口子,咕嘟咕嘟灌下去。一口氣喝完,溫暖的熱流從喉嚨滾進胃裡,他舔了舔唇角,說:「好了,你快回去吧。」
「陸湛。」蔣柔站起來,仰頭看著他。
少女穿著珊瑚絨的分體睡衣,粉白相間,兔子的款式,綿綿軟軟的,雙手插在中間的大口袋裡。
蔣柔猶豫幾秒,展開手臂,輕輕地抱了抱他,帶有安慰意味,「你要是還睡不著,或者還做噩夢,你就給我發簡訊,我就在隔壁,隨時可以過來陪你說說話。」
陸湛下頜線繃緊,眼裡染上光。
蔣柔說:「你不要擔心,我們家對你而言可能挺陌生的,我爸媽能理解的,他們也相信我們。」
陸湛點了點頭。
蔣柔打了個哈欠,見他情緒平靜多了,揉揉眼睛,「好吧,那你沒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你要是有事再找我。」
蔣柔說:「那,晚安?」
陸湛:「等等。」
「怎麼了?」
蔣柔以為他要說什麼。
陸湛卻沒有出聲,只是定定地望著她,眼尾微勾。
片刻,他緩緩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揪了揪她帽子後面的兔子耳朵。
蔣柔:「……」
她早就發現陸湛有這個壞毛病,總是喜歡揪些小玩意兒,比如毛線帽上的小球,羽絨服帽檐的狐狸毛,還有這個兔子耳朵。
特別討厭。
「晚安。」陸湛又揪了兩下,迎上少女無語的眼神,感覺心情好受多了。
「你放心,我會儘量調整自己的。」陸湛垂下漆黑的眸,最後揪了一下絨絨的耳朵。
「晚安妹妹。」
作者有話要說:謝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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