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傅禹航身份


  【傅禹航醒來時,枕邊沒有了她,他坐起來環視房間,見房門半掩,有隱隱的說話聲傳進來,是秦芳薇在和小遊說話。思兔閱讀sto55.com昨天他們倆甩掉了楊隊的人,晚上回來時,小游在小區門口等著。

  

  有楊隊的人守著,有利自也有弊。

  利處是,秦芳薇的安全可以得到保障;而弊處是,他想有所行動的話,就會受到限制。

  抓過手機將攝像頭調到自拍狀態,他脫了睡衣,察看了一下自己的傷口。傷口依舊紅腫得厲害,這種情況下,他需要好好休養,不宜大動干戈,但是現在的情況是容不得他休養的。

  想了想,他從包里取出一張之前讓小胖準備好的電話卡裝進自己的手機,低聲打了一個電話出去:「老徐,幫我做兩件事,一、回我家幫我取一件東西,掛在我書房門口的字,卷好後務必取來交給我……二、找人和刑警隊的人知會一聲,把他們安排在我身邊的人撤走,讓他們在我不需要他們幫忙的時候離得遠一點,等我需要他們介入,他們再來配合我工作。接頭口令由你和刑警隊對接好了再通知我……其他的別問,就這樣吧,兩天後我再聯繫你…………」

  不給任何反問的機會,他直接把電話掛了,並將電話卡取了出來,塞到了床頭燈一處不起眼的細縫當中,而後拾起手機,將原本的手機卡裝進去,正準備換衣服去洗漱,有來電呼入。

  他湊過去看,是杜越紅。

  「有事?」他接了問。

  「有空嗎?」杜越紅緩緩地問著。

  「這幾天我不是請假了嗎?天上人間的事,小胖會處理。」

  「有點事想和你聊聊。十點鐘,我們在老地方不見不散。」

  「電話里不能說明白嗎?」

  「不行。」

  「知道了。」

  「回見。」

  今天的杜越紅有點怪,那嗓音顯得格外的冷,這是出什麼事了?

  正在晨跑的老徐掛斷電話,擦了一把汗,轉頭看向身邊一頭短髮、宛若男子的女人祖瀾:「也不知那小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讓我去他家取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她一臉關注,停下了腳步,氣息微亂。

  「一幅字:《沁園春·雪》,說是就掛在他的書房裡。」

  祖瀾回憶了一下,他的書房她是最熟的,點頭道:「我記得的,他的書房裡是有這麼一幅字,不是名家之作,他卻當作寶貝似的掛在了那邊,每次回家都會站在那副字面前發呆。那傢伙是不喜歡字畫的,也不知他怎麼就那麼喜歡那幅字。」

  老徐雙手叉腰,望著遠處正在晨練的新兵們,吐著氣說:「那小子的心思真心不好猜。連老爺子都說,他是一隻成精的小狐狸,心裡有事,從來不和人說,這作風也不知像誰,狡猾得不得了。」

  想當初,他當新兵時就是最難纏的一個,現在在外面混了這麼多年,越發奸詐成性。

  「我去取。」祖瀾自告奮勇,「正好我很久沒見過老爺子、老太太了……」

  「求之不得。」老徐笑著雙手抱拳,道了一句,「謝了……」

  作為未過門的未婚妻,祖瀾進出他家是最名正言順的,進那傢伙的房間也是最不讓人起疑的。

  只是老徐只要一想到那小子現在和秦芳薇的關係就頭疼,這事他們都沒敢往上報,因為這是討罵的事。

  「對了,他還讓我辦一件事,就是讓刑警隊撤人。」

  「嗯,這事你去辦。他們一直那麼看著他也不是辦法,會影響進程,不過私底下不能少了保護。對方在暗處,他在明處,太容易出事了……」

  老徐點頭:「這事我知道。」一頓,又唏噓起來,「唉,秦家的事,我讓他別管別管,他就是不肯,這一次差點丟了性命。真要因為這事出了變數,他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就全付之東流了。」

  是啊,為了那個任務,他已經隱姓埋名這麼多年,真是容不得半點閃失的。

  「老徐,上次你和他通電話時沒勸他嗎?」

  「勸了,但沒什麼用。但凡他要做的事,一定會堅持到底。哦,對了,之前他曾問我有關罌粟行動那檔子事,還問我那些犧牲的外遣隊員當中有沒有帶江字的……我總覺得這事和那個秦芳薇有關,聽說她不是秦牧的親生女兒。刑警隊從秦家的保險柜當中找到了一封遺書……我暗自琢磨了一番,不會是罌粟行動隊當中有誰在外生了個女兒吧……」老徐不著邊地瞎猜著。

  祖瀾的目光不覺變了變。

  老徐一徑慢跑著,嘴裡則咕噥著:「以前他是最守紀律的,現在卻是越來越膽大妄為。私下結婚這種事要是讓上頭知道,他肯定沒好果子吃。」

  「嗯,我們能幫著瞞一瞞就瞞一瞞吧……」祖瀾跑了起來,「老徐,我先走了……」

  她長腿一邁就飛奔了起來,那速度快得不得了,老徐一下就落在後面一大截。

  祖瀾開軍用悍馬去了軍區大院,熟門熟路地進去,警衛員立馬就將她的到來報了進去。

  老爺子本來在和老伴下棋,聽說她來了,一起迎了出來。

  老太太上前將她挽住,笑著問:「丫頭今天怎麼得空過來啊?」

  「今天是周末,本來就沒什麼事,我閒著就過來瞅瞅二老。奶奶,您的關節炎好些沒?」祖瀾扶著老太太往裡進,體貼地讓她坐下,還給她按摩了起來。

  「好多了,好多了,吃了你送過來的藥,這段日子都不怎麼疼了。來來來,別忙著給我按摩,咱們祖孫倆這麼久沒見了,可得好好說話……」老太太說著就把人給拉了過去,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老爺子更是樂呵呵地說:「對,好好說話,爺爺去讓廚房加菜,中午就在這裡吃飯,知道嗎?」

  「好的,爺爺。」祖瀾嬌笑著答應了。

  老爺子屁顛屁顛地往廚房而去,嘴裡叫嚷道:「老苗啊,中午咱們殺一隻雞,咱們做雞煲啊……我孫媳婦來了……」

  是的,在這裡,祖瀾是二老認定的孫媳婦,就差那個男人回來和她領證了。

  在這種情況下,聽說他在外面和別的女人領了證,她心裡真的很不是滋味。

  在樓下,祖瀾和老太太聊了好一會兒後上了樓,說是要給阿珩整理一下房間。

  老太太沖她擠眉弄眼道:「丫頭越來越有賢妻良母的架勢了。」

  她笑笑,心頭頗感傷—這輩子,驕傲如她只看上了他,可他呢,他的心竟不在她身上。

  她心裡是迷茫的,將來等他回來,他們的婚事還不知道能不能成……

  上了樓,她直接進了阿珩的書房。這麼多年了,房裡的物件依舊按著他當初的喜好擺放著,沒挪動過一個。

  她的目光一下就落到了那幅字上:《沁園春·雪》,又細細看了看,感覺沒什麼特別的,就取了下來,捲成一軸,放進了自己的包里。

  她下樓後,老太太去廚房幫忙了,老爺子在書房,正在研究棋譜,看到她就招了招手:「來來來,陪爺爺下棋。」

  「爺爺饒了我吧,我不會的……」

  「可以學嘛……丫頭這麼聰明,一學就能會。」

  於祖瀾而言,什麼都一學就會,獨下棋,她真的不精。

  「爺爺,不忙下棋,有個事我想問一問,請您務必和我說一說……這事關乎阿珩能不能順利完成任務。」

  一提到任務,老爺子的神情嚴肅了起來:「什麼事?」

  祖瀾謹慎地接話道:「二十七年前的罌粟行動隊當中,有沒有一個名字中帶江字的人?」

  若釘子一般尖銳的目光唰地釘在臉上,她頓覺脖子一陣發涼。

  「丫頭,這些可是一級機密,沒那個級別就不得過問,這是最基本的原則問題……什麼時候你變得這麼不懂規矩了?」老爺爺可嚴厲了。

  祖瀾目光一轉,並沒有就此打退堂鼓,歪著頭,眼睛裡全是精光,一逕往下說道:「爺爺,在您怪我不懂規矩之前,我先來和你分析一下這件事的利害關係。其實,關於罌粟行動隊的事,我知道一點。多年前,我爺爺喝醉酒時,曾和我說漏過一點。他說,罌粟行動隊之所以會全軍覆沒,是因為我們這邊出了奸細,並且那個奸細至今還在我們的隊伍當中,一直都沒有被揪出來。事後,我做了一下分析,結論是:他藏得夠深,而經過了這麼多年之後,對方可能越發位高權重。」

  這是一個內部機密,若非她爺爺喝高了苦悶,多嘴說了,她哪有那資格知道,連老徐都不知道呢!

  在來軍區大院的路上,她思來想去,覺得這事很嚴重,還特意給老徐打了電話,讓他別將這個事匯報上去,就怕這事傳到內奸的耳朵里,而後給傅禹航帶去麻煩?:「爺爺,今天我之所以過問這件事,只是因為擔憂阿珩。當年的罌粟行動隊當中,據說有人曾查到過很重要的證據,可惜的是,那些證據最終全都失去了,整個行動隊的人就此死的死,失聯的失聯……好幾個將門之後也折在了那次行動當中……

  「現在阿珩突然提到了罌粟行動隊,我怕他遇上了和那次行動有關的情況,所以想在您這邊了解清楚情況,這樣就能給予他最及時、最有效的行動指導,如此才能確保他那艱巨的潛伏任務可以順利完成。這事是可大可小的,我不敢向別人詢問,萬一不小心撞到了那個內奸的槍口上,那就等於給阿珩製造危機。爺爺,我相信,這肯定不是你想看到的對吧……」

  若不是她爺爺去年沒了,她可以回家問去,也不用來這邊求了。

  這席話,讓老爺子陷入了沉思。

  人家是個老革命,一生以國家利益為重,該說的,不該說的,分得清清楚楚。

  同時,老爺子無比了解那次行動的慘況。那麼一支由萬里挑一的特種兵組成的隊伍,花了國家多少心血才養成的,結果全都折了,這於他以及以他為代表的老一輩來說,都是一個慘痛的回憶。

  後來,他們不斷地派人進行深入的調查,可惜皆無功而返,最終這個案子就成了懸案,就此被擱置。

  現在他的孫子又提到了這個案子,這意味著他孫子怕是和這個案子扯上關係了。

  如此心思一轉後,老爺子的神情不自覺地就越來越凝重,無他,這是弄不好就得死翹翹的事情。他最愛惜的只有阿珩這個外孫了。這些年,他一直盼著阿珩早日完成任務回來,真要出事,他家老婆子肯定受不了……

  「江是嗎?」他的語氣緩了緩,記憶庫開始工作。

  「對。」

  「是有一個帶江字的。」

  老爺子沉思了一番,記起了那個名字,以至於神情越發緊張:「這樣,回頭你告訴他,現在以完成他手上的任務為主。罌粟行動隊的遺留問題,他現在不要深入地調查,如有線索,暗中留意,切忌冒進。如果他那邊有重要的發現,直接向你說明情況,再由你去向封蕾同志匯報情況。」

  「是,知道了,一定將原話帶到。」祖瀾沉聲答應。

  老爺子表面上鬆了一口氣,心裡卻生了擔憂:那小子就是個犟脾氣的人,就怕他把這兩件事一併查了,引來那些人的注意,如果真招惹上了,那就危險了。

  雖然現在外面無人知道他的身份,那屬於高度機密,但世上沒有絕對的事,否則也不會發生罌粟行動隊全軍覆沒的慘劇……

  楊凡接到了上頭的來電,撤走守著傅禹航夫妻的人手,改為暗中保護,還說這個案子已經由特別行動組接手,平市的刑警隊負責配合就好。

  小游前腳離開,有人敲門,秦芳薇去開門,來的是一個艷麗女人,手上夾著一根煙,看上去像風塵中人,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唯那雙眼透著犀利的目光,攝人心魄。

  「你……你是誰?找哪位?」隔著防盜門,她彬彬有禮地詢問。

  「是小傅讓我來的。」

  那個女人閒靠在那裡吐著白煙,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秦芳薇。這就是傅禹航的女人?看上去怪宜室宜家的。

  秦芳薇往裡望,看到傅禹航正在穿外套,一副要出去的樣子,又瞄了一眼門外那個女人,喊了一句:「傅禹航,外面有個女人找你。」

  「哦,是米咖來了?快讓她進來。」

  他將手機帶上,長腿邁得飛快,因為見秦芳薇沒開門,眼裡還閃現了層層疑雲,眼神顯得有點古怪。

  也是,任何一個女人瞧見別的女人來找自己的男人,還是那麼一個妖艷的女人,心裡肯定彆扭,如果不彆扭又不嫌惡的話,只能說明這個女人對那個男人沒感覺,有情緒才是一個好現象。

  這個想法讓他笑了,他一邊將她攬住,一邊把防盜門打開,將那個女人讓了進來。

  說真的,這種女人不像秦芳薇平常會交際的類型。

  這世上交友要講「三觀」的,「三觀」不合就沒辦法成為朋友,而她又是一個挑剔的人,所以,工作上的朋友可以有,生活中的朋友,除了索娜,再無人可以走進她的世界。

  「嘖嘖嘖,真是瞧不出你來啊,這麼寶貝一個女人,可真是見所未見……」

  米咖滿心驚詫,這麼多年,她幾乎沒見過他真心實意摟過女人的樣子,今天算是見識到了,瞧瞧啊,那一摟可親昵了,就像那是他的心肝寶貝。

  她不覺驚嘆著把煙給掐滅了,並笑容可掬地沖秦芳薇伸出了手?:「你好,我叫米咖,他們都叫我阿咖,很高興認識你。」

  「你好,秦芳薇,你可以叫我小秦……」

  秦芳薇和她握了握手,心裡則在回味這句話:這麼寶貝一個女人,可真是見所未見。她不覺瞄向了身邊的男人,不確定這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的,薇薇,我得出去一趟辦點事,正好今天米姐有空,我就讓她過來陪你。她練過幾年拳法,身手不錯,等一下呢,她會帶你去附近的拳擊俱樂部……我說過的,你必須學會自保……我現在沒法帶你練,但你的練習不能落下來……回頭我把事辦完了就去找你。」

  傅禹航摸摸她的頭髮,眼底全是愛憐。

  秦芳薇本想說其實不用這麼刻意地找人守著她的,但一想到他身上的槍傷,想到父親的死,就把這話給咽下去了。是的,她需要練好自衛術,學會自保,努力不成為他的累贅。

  「好……我知道了……」

  她的配合讓他鬆了一口氣,他轉頭就對米咖道:「米咖,那我把我最心愛的老婆交給你了……」

  米咖「嘖嘖」笑道:「還真沒見過你黏老婆的樣子……之前小胖說傅哥找了個女人還被她治住了,我不信,現在看來竟是真的。」

  傅禹航只是笑,將秦芳薇和米咖推到一起後揮手離開。

  這個舉動看似很隨意,秦芳薇卻看到了滿滿的信任,並且是一種朋友之間的信任。

  試問,如果這個女人和他有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的話,他哪會把人帶到她面前來?

  「我認識小傅這麼多年,這是他頭一回和女人搞到一起,這麼緊張也是第一回見。不過,說真的,小傅的眼光是不錯……小秦你亭亭玉立、氣質非凡啊,完全不同於我們那個圈子裡的人:粗俗濃艷……」

  米咖歪著頭笑著做了評價,而後話鋒一轉,道:「不過,小傅也是個很不錯的男人,誰嫁他誰有福。我要年輕十歲,沒遇上我那個死鬼男人,肯定也會對他心動……」

  說著,她又打量了一番這套房子,說:「嗯,這個家雖然小了點,但布置得井井有條,處處透著一股書香氣息,長年養在這種環境裡,怪不得你身上會透出一股書卷味。想來也只有你這樣出身的乾淨孩子才能讓小傅動心……」

  有種人喜歡笑裡藏刀,有種人則愛直來直往。

  秦芳薇感覺杜越紅是那種愛玩陰招的人,而米咖呢,則是那種直脾氣的人,不過三兩句話就把距離拉近了。

  「米姐也是天上人間的人嗎?」她問了一句。

  「對,我是那邊的人。」米咖笑笑說,「想當初,若不是小傅,我都沒命活在這世上。可以這麼說,我這條命是小傅給的。這恩,如同再造。所以小秦,我就仗著比你年長几歲,一定要和你說一說。咱們家的小傅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男人,以後你們夫妻倆可要好好的……千萬別負了他,否則米姐我第一個不會放過你……」

  有個現象好奇怪,但凡是傅禹航身邊的人,一個個都無比維護他。

  秦芳薇聞言,目光閃了閃,心下忽有了一個想法:或許她可以借這個機會,從側面好好了解一番傅禹航不為她所知道的另一面。

  傅禹航下樓時,小胖就在樓下。剛剛他送米咖過來,現在傅禹航坐米咖來時的車出去,這樣就可以躲開小區門口某些人的耳目。

  傅禹航進入老地方那個包廂,房內飄著濃濃的煙味,是杜越紅在抽菸,她滿臉心事地坐在敞開著的窗邊。

  「什麼事,這麼急著非要馬上見?小胖,幫我倒杯茶水……嘴干……」

  傅禹航前半句問的是杜越紅,後半句則是在吩咐隨行的小胖。

  「小胖,你守在門口,我有話和傅哥說……沒有我的允許,不得放任何人進來。」

  杜越紅轉身把窗關了,叼著煙,眯著眼示意小胖出去,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小胖瞅了一眼,給傅禹航倒了一杯茶水後走了出去。

  傅禹航則坐了下來,靠在沙發上抱著胸審視她。今天的她太反常了,似乎是發生什麼事了,他便問:「你到底怎麼了?」

  杜越紅疾步走至他面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烏沉沉的眼眸里是難以名狀的情緒。

  最後,她把聲音壓低,問:「你給我一句實話,你在天上人間這麼多年,挖空心思進核心部門,到底圖的是什麼?是為了更多的錢,還是……」她頓了頓,咬著重音,「還是想把天上人間連根拔起?」

  這個女人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突然之間竟爆出這麼一句猜疑。

  所幸,傅禹航大風大浪見得多了,泰山壓頂都不會變色。

  他只是歪頭瞄她,還故意眯了一下眼,順便掏了掏耳朵,一副「我沒聽清」的模樣?:「等會兒,等會兒,你說什麼?再說一遍,我聽得不是很清楚。」

  杜越紅耐著性子重複了一遍:「我說,你是不是外面來的細作,潛伏這麼多年,不顧一切進核心部門,是不是在調查天上人間底下藏著的那些見不得人的販毒情報?」

  這句話說得越發直白了。

  是的,天上人間表面上是處普通的KTV,在風月街上經營著正當的生意,尤其是這幾年由他經手之後,KTV的發展方向越發地正規化,那些色情服務全被暗處理,只要不是內部出賣,幾乎找不出痕跡。

  這些生意固然掙錢,然而真正掙錢的是天上人間藏在暗處的白粉生意。

  據說那條生意鏈遍布亞洲,且白粉源源不斷地往其他大洲運去。

  了解他們的內部脈絡,將他們總部的坐標確定下來,查清藏在背後的大Boss,帶領緝毒小組一舉剿滅他們的老巢,清理所有販毒人員,銷毀所有毒品,是他潛伏天上人間唯一的目的。

  為此,他不惜整了容,變了聲音,改了筆跡,刻意了解另一個人的生平,替代那個人生活在這世上,花大量的時間在一個骯髒的圈子裡運籌帷幄。

  為此,這些年來他一直讓自己活得像個混混。有時半夜醒來,對著這張不算好看也談不上難看的臉,他也會迷惑,自己到底是昀珩還是傅禹航?

  混得太久了,於他也是一種煎熬。很多長期做臥底的人,在恢復身份後,需要進行一段漫長的心理輔導。

  他覺得他以後也需要做一番調整。

  而在任務完成之前,他唯一能做的是,活出一個亦邪亦正的傅禹航,不是演戲—演往往是要露出破綻的。

  「紅姐,你這都是從哪兒聽來的?我怎麼就成臥底了?我的來歷,你可是知道得一清兩楚的。高中畢業後,我就在牢里混日子,出了獄就在社會上混。我現在的日子是怎麼來的,別人不知道,難道你會不知道?」傅禹航沒有臉色大變,而是笑了笑,一眼瞧見茶几上有煙後,就上前抽了一根點著,淺淺吸了一口,語氣懶懶地說著。

  杜越紅的眼睛烏沉沉的,一時無言以對,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你混在天上人間到底圖什麼?錢,你不是很貪。來歷不明的錢,你更是從不沾手。女人,你好像一個都瞧不上。混在這個圈子裡,換作其他人,哪個沒一兩個女人。獨你,這麼多年了,一個女人都沒有,人前做戲,人後乾淨得就像和尚。白粉,你更是一口都不碰,不管別人怎麼慫恿,都對你沒用。打架,你更不會把人往死里打……和你處得越久,我就越知道,你做事再狠也拿捏著分寸……傅禹航,你倒是說說看,是什麼讓你在這個骯髒的圈子裡保持著自己的特立獨行?除了你是內奸,你有自己秉承的原則,我想不通還有什麼原因。」

  面對指控,傅禹航靠在茶几上,懶懶地坐著,長長地吐著煙圈,雙手一攤,笑著道:「這有什麼想不通的?首先,我是吳老大帶過來的,老大給的錢,我一定拿;其他人給的錢,我拿了就得給別人辦事,就得做對不起老大的事……我當然不能接。

  「其次,我們來談談白粉。你和我都知道,這種東西不是好玩意兒,沾了就得一輩子受它擺布。我早死的老媽和我說過,人活在世上,什麼都可以嘗試,唯獨吸毒不能嘗試。我們村有好幾個跑去廣東做生意,回來後沾了這玩意兒,就此弄得家破人亡。我媽看在眼裡,嚇怕了。我從小就被我媽耳提面命地教育,所以,不沾毒品是底線……更是我對我媽的孝心。

  「至於打架,我覺得,以武力服人,最重要的是在氣勢上壓住對方,拿捏好分寸,把人收服了為己所用,這比把人打殘廢了,到處樹敵來得強。只要對方不是想要我的命,我就不會狠下殺手,奪他人的生機。」

  說到這裡時,他夾著煙張開自己的手掌,手心手背來回地細細瞧著,看了好一會兒,漸漸地,眼底隱隱流露出戾氣,那種戾氣只有殺過人的人才有:「其實,我這隻手也不乾淨,先頭我救老大時殺過一個人,當時難受了一陣子。上回競獵,我為了活命,更是幹掉了好幾條人命……

  「殺人也要看情況的,平白無故發狠傷人死人的,就是和自己的日子過不去。我在天上人間混,做著亡命之徒,不是因為憤恨嫉俗,而是想更好地生活……沒事就給自己惹事,那我還要不要把日子過下去?有個老前輩教過我的,想讓自己正當光明地活在陽光底下,殺人放火的事就算幹了,也不能讓人知道是你乾的,這才是真本事。

  「至於女人,對,你說得很對,天上人間多的是。我在這裡混得不錯,想要個女人是招招手的事,可我就是不稀罕。如果你想問為什麼,我想想啊……嗯,這麼說吧,想要一個女人和想上一個女人是兩種不同的概念。我媽告訴我,想要讓一個女人死心塌地地跟你,你就得死心塌地地對她好。想你的女人乾乾淨淨地跟你,你自己也得乾乾淨淨才行……」

  他笑著吐出最後一口煙,話說得頗有意味:「每個人生來都是乾淨純粹的,後來被這社會染黑了,有人徹底黑了,有人還保持一點本心,有人做起了偽君子,也有人一輩子只求心安,保著自己的操守……我是第二種,本心還有點,底線還在,對人生還有一點盼頭,想活得踏實一點,也想著未來我要是生個一兒半女,得對得起他們……

  「杜越紅,你該懂的,這世界很大,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我可能和其他人是有那麼一點不同,拿你的話來說,我就是這麼特立獨行的。今天,你沒頭沒腦地跑來說我進核心部門是想挖天上人間的老底,斷天上人間的財路,這個罪名可是會要我小命的……」

  把菸蒂往地上一扔,他的眼神忽變得幽冷,湊過去與她對視時,一張粗獷的臉散發著濃濃的煞氣,嗓音也跟著發了狠:「想我這些年在天上人間盡心竭力地為東家辦事,什麼時候做過拖累東家的事?杜越紅,你可知你現在的指控有多讓人心寒嗎……」

  他把她的指控一一駁回,將其駁得啞口無言,眼珠子似發著可怕的光,目光銳利得就像嗜血的利箭,逼得她無從招架。

  「等一下,傅禹航,你可別誤會了,這不是我想指控你,而是有人舉報了你,說吳中第的死是因為你出賣了消息。」

  杜越紅又扔了一個「驚雷」出來。

  傅禹航終於忍無可忍,拍案而起,冷笑道:「我出賣消息?這是從哪兒傳來的無稽之談?杜越紅,我倒是想請問一下你了:吳老大出事,我能得什麼好處?說到好處這事,我覺得直接的受益人好像是你吧……再說了,吳老大出事的時候,我正在外出差,和一群大佬喝茶,而且警方說了,那是意外造成的,不歸在謀殺之列不是嗎?通俗點來說,那叫天有不測風雲。現在平白無故把這事歸罪到我頭上,這也太能給人亂安罪名了吧……你告訴我,這是誰在背後亂放槍?我這就和他對質去!也太能在我頭上扣屎盆子了……」

  勃然的怒氣直接就浮現在臉上,這不是演的,而是貨真價實的憤怒。

  「那個人已經被衛老控制住了,很快他們就會找你問話,我就是事先來問問清楚這件事。一直以來,我和你是一條船上的。你應該明白,我和你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我找你問是必然的。你呢,也不要這麼鐵青著臉,真金不怕火煉,只要你一心一意為天上人間好,天上人間就不會虧待你……」

  見他憤怒了,杜越紅的語氣跟著就變緩和了,坐到了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衛老今天去開會了,不在,等明兒個我陪你一起去和衛老把這事說明白就沒事了……我是這麼覺得的,那個人大約是見你現在成了域主,故意往你頭上潑污水……也有可能是姓蔡的手段……放心,沒事的……衛老素來最明察秋毫了……」

  傅禹航的情緒這才一點一點被安撫住了。

  杜越紅見他的心情平靜下來了,就轉了話題,問道:「怎麼樣?養了這些天,身體還行嗎?」

  撫了撫傷口,傅禹航緊跟著接上了話,語氣平和了,算是將剛剛那件事翻篇了:「恐怕得再養上一段日子。這樣也好,趁這段時間,我可以好好查查是誰在對我下狠手……我這是第一回被人搞得差點就沒命了。要不是刑警隊的人來得及時,我失血過多就真的交待在那裡了……」

  「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也挺想知道是誰在暗處針對你……聽說那些人好像要從秦家得到一些重要的東西,哎,你現在有查到什麼蛛絲馬跡嗎?」

  這個女人這話一出,傅禹航心裡那個想法一下就確定了:此時此刻,這間屋子裡肯定有個監控攝像頭正對準了他倆,而監控的另一頭,衛老他們大約就坐在附近看他們對話,試圖從他們的閒話家常中抓到有力的證據,而後不費吹灰之力將他經營多年的局面給破了。

  也就是說,現在的杜越紅就是他們手上的棋子,他們正用她來測驗他對天上人間的忠誠度,以及他對於秦家秘密的知情度。

  「哪有什麼線索,簡直就是一頭霧水,該死……」

  說話間牽動了傷口,他疼得皺了一下眉心,左手輕輕往有傷的地方按了按。

  「你悠著點吧!別亂動。」杜越紅臉上流露出關切,這種關切是真心的。

  「沒事沒事。」他一邊暗暗觀察著她,一邊擺了擺手。

  「現在還有漏網之魚,我看啊,接下來的日子你得好好留心了。重要的是,你把刑警驚動了,所以,我們這邊想護你都不能,一切都得靠自己多加小心了。」

  說到這些,杜越紅挺憂心的。

  「我這邊沒什麼大問題的。」

  雖然他受傷了,戰鬥力大打折扣了,但他若想撂倒一個兩個,那絕對不是難事。

  「那你老婆那邊呢?現在她可是你最大的軟肋!」杜越紅提醒,「以前你是無牽無掛的孤家寡人,身手又狠,沒人動得了你。如今,你娶老婆的事,圈裡人都知道了。這於你可不是好事。」

  「嗯,我知道的,所以今天我把米咖叫了過去,準備請她幫忙貼身保護薇薇一段日子。」

  「米咖?你居然讓米咖去看護秦芳薇?」

  杜越紅聞言,心裡不覺發酸。

  無他,那個人等於是傅禹航藏在另一個地方的利劍,現在把她調了出來,足以說明他有多看重秦芳薇。

  「嗯,現在也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對方在暗處,我在明處,太容易著道兒了。」

  傅禹航聳聳肩,一副「我已經被逼得山窮水盡」的模樣,又點了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之前,我有清點過我老丈人留下的東西,沒什麼特別的發現。那封所謂的遺書,現在成了一個謎。陸瑤那邊,我也找過了,連她也不知道我老婆是怎麼一個出身。所以,我是完全不知道對方想要什麼……」

  他的語氣是越說越凝重。

  ……

  一個小時後,傅禹航離開,說要去諜報本部,有點東西他想借本部的系統查證一下。性命攸關的事,他得趕緊行動起來。

  杜越紅本想請他吃飯的,見他很急的樣子,就沒再留。將人送出了門後,她轉身繞進了另一間包廂,那間包廂里坐著五六個男人,一個個皆著黑西裝,其中以衛老為首,蔡恆也陪坐在側。

  合上門,臉色一下變得無比肅穆的杜越紅踩著高高的鞋跟,將步子踩得鏗鏘有力,來到衛老面前,與他隔桌對視著。

  小曲則從身後跟上來,替她抽出椅子,侍候她坐進去,而後靜立在其身側。

  「衛老,您看清楚了吧!從昨天開始,我和傅哥就沒有任何聯繫,這段時間,您的人一直看管著我和小曲,上午那通電話,也是在你們監控下打的。到現在為止,我的表現,還有傅哥的表現,您可還滿意?」

  杜越紅挑了一個閒適的坐姿靠坐著,雙眸有力地望過去,又用鄙夷的目光掃了一眼蔡恆,語氣涼涼地緊跟著問道:「對於某些人的挑撥,您還能信嗎?」

  那個姓蔡的想要反駁,卻被她迅速地截斷。為了不讓他找到機會打岔,她把話說得又響又快:「衛老,傅哥就是那樣一個人,但這不能說明他就是內鬼。這世上各種各樣的人都有,有自己的原則性,對生活嚮往,才會心思活絡地想出各種有利於我們這個團隊長遠發展的方案。如果一味地貪圖眼前的利益,圖的是一時的快感,完全不計較未來會有怎樣一個下場,那麼我們能得到的利益也只是短期的。大家聚在一起這麼拼命地掙錢為的是什麼?不就是要正大光明地花這些錢嗎?我覺得,傅哥做得挺好。雖然他有前科,但現在,誰抓得住他的毛病?掙錢的同時,還得把自己藏好,這才是大本事,他的那個理論,我贊同……」

  她在衛老面前肯定了傅禹航,因為她覺得他說的話非常有說服力。

  而衛老對傅禹航的懷疑應該不是百分之百的確定。

  如果他能確定傅禹航就是內鬼,那他會採取的手段是直接帶人把傅禹航幹掉,而不是用她來試探傅禹航。

  這本身就說明了衛老對這件事所抱有的態度。

  「我可以打保票,兩天前核心部門出貨時出的意外,肯定和他無關。您可以想一想,當時他在醫院,而由他管理的所有人員全在自己的崗位上。您如果非要把這事歸到他身上,沒憑沒據的,說出來,這讓其他兄弟怎麼信服?」

  衛老一直在玩茶藝,空氣中淡淡飄浮著茶香,注意力全都在這上頭,聽完這些話,過了一會兒,嘴裡才漫不經心地接了一句:「小蔡,這事,你怎麼看?之前那些證據都是你弄來的,很顯然都沒得到核實。空口誣陷一個對天上人間做出過大貢獻的人,小蔡,咱們這個團隊的規則是什麼,你還記得嗎?」

  邊上,蔡恆的額頭上冒著一顆顆汗珠,聽到自己被點了名,忙站了起來,接道:「記得!」

  「那就說來聽聽。」衛老淡淡地提了一個要求。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團隊內部要精誠合作,不得互相猜忌,不得因為利益彼此構陷……衛爺,這些規矩我記得清清楚楚的……但是我的大舅子得來的消息也是可靠的。那個事於我們難道不是一個警鐘嗎?」

  他仍覺得那個傅禹航太過於邪門,不能重用,會出問題。

  「可事實也證明了,傅禹航是清白的。」

  衛老盯視著蔡恆,手上拿著他那個寶貝茶壺說道:「小吳沒過世前就非常看好這個人,後來更是你親自來向我舉薦了他,現在你又反咬一口,說他有問題。說真的,連我都覺得你這是在嫉妒他晉升太快了。關於兩天前的意外,我也覺得肯定和小傅無關。你查偏方向了……嗯,這樣吧,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讓老七去查。關於小傅是內奸的鬧劇,也就到此為止。」

  老頭子用總結性的話給這場鬧劇畫了一個句號,而後一氣呵成地斟了四杯茶。放下茶壺時,他將一盞清茶沖杜越紅推了過去,臉上帶著一團和氣的笑,早將之前的冷酷收起來了,說道:「小杜,這個事呢,你也消消氣。看在我衛老的薄面上,別在小傅面前多說什麼,讓這事就這樣過去。回頭小傅要是找我,我會安撫他的。」

  他端起茶盞,先放在鼻前嗅了嗅,而後揚了揚杯子?:「喝了這杯茶,這事,我們就權當一筆勾銷了。同意嗎?」

  杜越紅還能說什麼,只能悶悶把這茶水喝了,心裡卻想到了一些前塵舊事,忽然之間好像對傅禹航有了一番全新的認識,只是這些是她不能說出來的。

  這一刻,衛老的懷疑是被打消了,她對傅禹航的懷疑卻就此油然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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