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第 13 章

  一會兒蝦上來了, 周黎只得繼續坐在沈照身邊,勤勤懇懇剝蝦。思兔閱讀520官網

  沒辦法,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那隻好剝蝦來報。

  剛剝兩隻,聽見有聲音從前方傳來——

  「黎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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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循聲抬頭,只見班上幾名同學相伴走來。

  中間一人是剛剛才狹路相逢過的李曉欣, 剛出聲喊她的是班長蔣彤。

  一群人像是剛到, 服務員在前邊領著路。

  走到周黎這桌,周黎沖她們打了招呼, 幾名女生友好地笑了笑, 目光卻都不約而定在她身邊的男人身上。

  周黎隱約聽見有人的吸氣聲, 蔣彤喃喃低道:「不, 不是紀隨, 勝似紀隨……」

  周黎:「……」

  李曉欣目光在沈照身上停留片刻, 抿了下唇,又看向周黎,意有所指笑了一聲:「一萬三千八?」

  周黎恍若未聞。

  李曉欣站在她面前, 居高臨下扯了扯唇:「又是送衣服, 又是剝蝦的……你這是倒貼啊?」

  一直沒吱聲的沈照手一頓, 慢悠悠轉頭。

  蔣彤和其他幾個女生都是剛臨時接到邀約出來的, 來了就徑直走進這裡, 一路暢通無阻遇見周黎和她身邊這位……人間絕色。

  在場誰也不蠢,立刻嗅出點什麼微妙的味道。

  但她們這樣的, 也誰也不願白白給人當了槍使。

  蔣彤立刻出聲, 不著痕跡向周黎解釋道:「曉欣男朋友臨時請吃飯。」

  她是班長, 最會圓場面,順勢岔開話題:「人還沒到呢, 咱們先過去等了哈。

  黎黎,你們先吃。」

  話剛落,就聽李曉欣開口:「到了。」

  她目光落在人群後,朝著往這邊大步走來的男人揮了下手:「翰哥。」

  眾人看去,只見不遠處,一名清瘦的男人走來。

  白襯衫,黑西裝搭在臂彎。

  臉上掛著紳士的微笑。

  周黎面無表情垂下眸,幾名女生也無甚驚喜地收回視線。

  顯然,對比的傷害挺大。

  上次李曉欣男朋友出現的時候,大家都還覺得挺帥的。

  美貌是稀缺資源,大家都願意多看兩眼。

  但此刻,耐不住旁邊已經有了位5A級瀕危資源——

  女孩子們收回目光的同時,又不約而同悄悄多看了沈照兩眼。

  「那我們先過去了……」蔣彤開口。

  周黎微笑點頭。

  眾人走過,周黎正要低頭繼續剝蝦,面前忽然傳來一道飽含驚喜的高叫聲——

  「照哥?

  !」

  周黎抬眼,只見李曉欣的男朋友站在他們面前,大睜著眼睛盯著沈照,滿臉的欣喜若狂。

  周黎下意識轉頭看了眼沈照。

  只見沈照慢條斯理抬起眼皮,視線落在桌前的男人身上,臉上的神情略顯茫然。

  男人見狀,立刻自我介紹:「照哥,是我,秦文翰啊。」

  剛走過的李曉欣等人聽見聲音,也不由自主停下腳步,循聲看來。

  只見沈照盯著他看了幾秒,終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緊接著,又聽他慢騰騰出聲:「秦文翰……誰?」

  周黎:「……」

  眾人:「……」

  好尷尬。

  李曉欣臉黑了黑,立刻走回來遞台階:「翰哥,你認錯人了。」

  她挽過秦文翰的手:「咱們過去吧,別讓我同學久等。」

  偏偏秦文翰不領情,腳像是黏在了沈照這桌,他隨手拍了拍李曉欣的手,看向周黎,說:「這不也是你同學嗎?

  上次還一起吃飯呢嘛。」

  周黎:「……」

  那頓飯也大可不必再提,還是各吃各的吧。

  她低頭繼續剝蝦。

  耳邊,秦文翰不屈不撓,繼續向沈照做著自我介紹。

  「照哥,是我!沈曦哥的表弟,親表弟!小秦啊!您還記得不?」

  周黎的手下意識停了下。

  沈曦的親表弟。

  這是什麼新型措辭?

  沈曦不是沈照他哥嗎?

  那秦文翰不也是沈照的表弟嗎?

  她狐疑地看向沈照。

  只見沈照似笑非笑的,神情疏懶莫測,也看不出來他究竟想起來沒有。

  過了會兒,他終於懶洋洋地開口:「這樣啊……」

  所有人都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場面一剎那格外安靜。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只見沈照悠悠轉頭看向周黎:「幫我夾個菜。」

  「……」

  「手疼,抬不起來。」

  「……」

  「別想著趁機餓我。」

  「……」

  周黎一言難盡地盯著他,仿佛在看一個神經病。

  他好意思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控訴她餓著他了?

  有點良心行不行!

  耐不住有人捧場。

  秦文翰當即憂心忡忡追問:「喲!照哥,手怎麼了?」

  沈照側頭瞧了周黎一眼:「沒什麼。」

  他慢條斯理道:「有個大師說,她最近有血光之災。」

  眾人:「?」

  沈照:「我就過來幫她擋了一下。」

  周黎:「……」

  ……

  大桌在裡面一區,李曉欣一行人走過之後,耳邊回歸清淨。

  周黎剝了六隻蝦,整整齊齊擺在盤子裡,轉頭問沈照:「夠了嗎?」

  沈照看了眼,沒說不夠。

  周黎默認他沒意見了,拆了手套,站起身來下到了鍋里。

  坐回時,沈照問她:「跟同學關係不好?」

  「……」

  「她們吃飯怎麼不帶你?」

  「……」

  這個人真的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周黎面無表情道:「早上才在群里鬧那麼尷尬,帶我我也沒那麼厚臉皮一塊兒吃吧。」

  「早上啊……」

  沈照拖著尾調,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來她就是李曉欣。」

  周黎看了他一眼,他臉上表情挺誇張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現在才看明白。

  菜也夾了,蝦也剝了,她沒再理會他,端著碗筷,默默坐回對面自己的位子。

  沈照果然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後來一直沒動手,就一手支著肘,側頭看著她吃。

  沒多久,兩人結帳離開。

  李曉欣遙遙瞥了眼那兩人離開的背影,酸溜溜嘟囔了句:「至於那麼寶貝麼,一個吃軟飯的男人罷了。」

  秦文翰正舉著杯子喝飲料,聞言直接被嗆到。

  「咳咳咳!」

  李曉欣拿過紙巾遞給他,秦文翰接過,一邊擦著一邊哭笑不得說:「寶貝兒,乖,咱別說傻話哈!」

  李曉欣頓時更不高興了,努了努嘴,拔高聲對幾名同學道:「他身上穿那衣服,我剛親眼看到周黎去結的帳,一萬三千八。」

  都還是在校的學生,大部分人還沒有接觸過這個層次的消費。

  場面剎那間安靜了幾秒。

  而後,蔣彤哆哆嗦嗦問:「那,那件襯衫?

  多,多少?」

  「一萬三千八,」李曉欣又重複了一遍,「人民幣。」

  「……」

  秦文翰看了眼在場女生,心裡忽然就還挺有優越感的。

  他笑著搖了搖頭,問:「你們知道沈照嗎?」

  「……」

  「也是,隔行如隔山。」

  他沉吟了下,又問,「那你們知道當年夏侯沒破產時,老總親自去求的財神爺嗎?」

  「……」

  這時,一名女生遲疑地開口:「是不是那個【謝謝,不靠臉吃飯很多年了】的熱搜?」

  秦文翰:「對,就是他!」

  這熱搜在當時相當有名,但大家都不知道具體是誰,因為當事人從來沒露過臉。

  此時一和真人聯繫起來,立刻有人驚嘆一聲——

  「臥槽!竟然是他!」

  蔣彤想想剛剛那張盛世美顏,忍不住喃喃感慨了一句:「那也太可惜了,他可真是,真是……」

  她一時沒想起來那話該怎麼說,旁邊同學立刻替她接上:「真是天生靠臉吃飯的料子!」

  秦文翰輕嗤了一聲:「那怕是沒誰養得起他。」

  他視線徐徐掃過桌上幾名女生:「你們可以上網查查,看看他到底多有錢。」

  蔣彤震驚了:「這也能查到?」

  秦文翰:「那這肯定是不能的。」

  眾人:「……」

  秦文翰一臉高深地笑道:「就是讓你們稍微感受一下,像他那個層次的人,要不是他自己心裡樂意,就是一百三十八萬的襯衫送到他面前,他也不會給個眼神。

  你還想讓他當場穿上身呢?

  美的吧!」

  李曉欣:「……」

  這話聽著可真扎心。

  她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撇了撇嘴,強行將話題扯到看起來讓自己有面子的點上來:「你和沈照是朋友嗎?」

  秦文翰想了下,說:「算是親戚吧,小時候見過。」

  李曉欣咬著字,問:「也是『富二代』?」

  這個「也」字可以說是相當的意味深長了,在場大家都聽明白了,心照不宣。

  秦文翰卻難得謙虛了一回:「我可不敢和他稱『也』。」

  「……」

  秦文翰想了想,說:「他爸是我姑父,當年B城赫赫有名的沈家,那就跟當年的周家差不多一樣有錢了,當然後來也和周家差不多慘就是了。」

  「我們小時候都以為沈照是哪個貪慕金錢的女人給我姑父生的私生子,後來才知道,他生母應該比沈家還要有錢。

  當年沈家破產後,沈照去了國外,十九歲就常春藤名校碩士畢業。

  回國後一路勢如破竹,高歌猛進,沒幾年就你們現在看到的這樣,功成名就了。」

  「我們圈內都喊他——沈財神。」

  ……

  出了商場,周黎打算回去了。

  可再看沈照,卻完全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她只好主動開口:「我幫你打個車,送你回去?」

  沈照側頭看著她。

  他說話一向是這麼個慢悠悠的樣子,這次終於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周黎的手機先響了。

  周鴻安來電。

  「我先接個電話。」

  周黎轉身到一旁接電話了。

  沈照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她。

  她站在遠處,一手拎著他的衣服和藥,一手拿著手機。

  午後的陽光和煦,光芒金燦燦的,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她周身泛了一層暖色的光暈,溫柔又美好。

  她靜靜聽著手機,側顏看去,肌膚白皙,眉目如畫,就像是初春開在陽光里的第一朵嬌花,又像是山澗里不染紅塵的一汪清泉,清澈到了骨子裡。

  她仿佛遇見了不太愉快的事,眉頭蹙得越來越緊。

  就這樣幾分鐘後,她又仿佛是自己說服了自己一般,眉頭重新舒展開,臉上恢復平靜。

  沒多久,她掛了電話,走回到他面前:「我要回去了。」

  沈照低頭看著她。

  這麼近的距離,他能看到她對光的一側臉上,淺淡的細細的絨毛,然後,原本就細膩白皙的肌膚看起來更加粉嫩水靈,吹彈可破。

  他隨意插在褲兜里的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

  周黎見他沒說話,就當他同意了,她將他的衣服和藥遞給他,又說:「你那車我讓我爸幫你開去西山雲頂吧。」

  「對了,你什麼時候回去?

  我爸明天會出差,我讓他儘量趕在你回去之前給你開過去。」

  沈照沒接東西,有些茫然地看著她,問:「回哪兒去?」

  周黎:「……」

  「B城。」

  周黎將東西塞進他手裡。

  沈照沒吱聲。

  周黎也沒追問,想了想,略帶些自言自語地計劃著:「那還是今晚給你開過去吧,其實也不遠,剛好可以把雨萱的書給她……」

  「周黎。」

  沈照忽然啞聲打斷她。

  周黎看向他。

  只見男人深邃的鳳眸裡面漆黑一片。

  周黎心尖兒莫名顫了顫,身側的指尖無意識捏緊,心底霎時間湧出一陣恐慌。

  說不出的、害怕歷史重演的恐慌。

  她忽然想轉身離開。

  一旦生了這個念頭,下一秒,她就要有所動作。

  沈照將她眼中的掙扎看在眼裡,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而後,眼中的墨色斂去。

  他雲淡風輕開口:「下次走路看著點兒四周。」

  周黎一怔,眨了下眼睛。

  心裡如釋重負一般,鬆了口氣。

  她點點頭:「好。」

  沈照又看了她兩秒,微微側了下下巴:「走了。」

  周黎點頭,輕輕一笑:「好。」

  周黎看著沈照走到路邊。

  她定在原地,遠遠望著他的背影,看著他離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終於,他停在路邊,抬手攔下一輛空計程車。

  她的眼睛忽然有些酸。

  她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睛。

  這時,沈照打開車門,卻沒有立即上車。

  他站在車前,回頭望向她。

  身上是慣來的疏冷,卻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周黎眼睛更酸了。

  她深深吸進一口氣,唇角彎起來笑了笑,沖他揮手告別。

  「路上小心。」

  ……

  周黎在滴滴上約的車,用了個八折優惠券。

  一上車,就收到輔導員的信息。

  她低頭點開。

  輔導員:【西山雲頂那個家教,家長說希望你再考慮考慮。

  說是孩子真的很喜歡你,家裡親戚今晚也回去了。

  】

  輔導員:【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得太絕情,那你自己看?

  】

  周黎直直盯著屏幕上那一句——家裡親戚今晚也回去了。

  今晚回去了。

  回去了。

  好幾秒後,眼前視線模糊,兩滴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沈照真的要回去了。

  她這麼想著,抬手飛快地擦乾眼淚。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又若無其事地低頭打字。

  周黎:【好的,那我下周六還是那個時間過去。

  】

  周黎:【謝謝老師。

  】

  輔導員回了她一個表情包。

  放下手機,周黎轉頭看向窗外。

  心裡生起久違的窒息般的難受。

  剛才,歷史雖然沒有重演,可是效果好像也差不多。

  她忍不住又想起,八年前,她最後一次見到沈照的場景。

  那時候,他們家破產有一段日子了。

  該還的債都還得差不多了,家裡的宅子也賣,所剩的錢寥寥無幾。

  她還在原來的學校上學,可是會被同學們嘲笑、孤立。

  她其實覺得還好,可是周鴻安決定離開B城。

  顧蓉也同意。

  她卻一點都不想離開,語無倫次地找了好多理由,最後被一一駁倒。

  她還小,改變不了大人們的決定,只好躲在房間裡,越哭越傷心。

  後來,她悄悄跑出去。

  一路上,眼淚再次忍不住。

  她哭著去找的沈照。

  她也不知道她去找沈照幹什麼。

  她就是心裡偷偷地喜歡著這個少年,出類拔萃、像光一樣的少年。

  而他甚至都不知道。

  但她也不敢告訴他,她喜歡他。

  她在他家門口徘徊了好久,最後終於為自己想出了一個理由。

  和他道別。

  對,和他道別,最後看一看他。

  總好過就這麼不聲不響地離開吧。

  這是現在的她能做到的極限了。

  她收住眼淚,放平呼吸,抬起手來,準備摁門鈴。

  門卻忽然從裡面打開。

  房間裡的燈開得很暗,少年背著光,低頭注視著她,臉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他也沒說話。

  她扯著衣擺,只好主動開口,乾巴巴地說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他淡道:「有監控。」

  「……」

  周黎進門的一剎那,聞到了房間裡濃烈的酒氣。

  大理石的桌面空蕩蕩的,除了一瓶酒、一個杯子,就只剩下燈光打下,上面泛著的冷泠泠的光。

  沈照坐回椅子上,一手搭在冰涼的大理石桌面,一手拿起酒杯晃了晃。

  周黎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

  他一向是隨性、恣意的,是有點妖孽,可是這時的他,不羈以外,眼睛裡,還有點……自我厭惡?

  周黎的目光落在透明的杯子裡酒黃色的液體,輕輕蹙了下秀氣的眉頭:「你怎麼一個人喝酒?」

  「因為沒有人陪啊。」

  他深深注視著她,眉目漆黑:「本來這輩子是可以有一個的,不過我做錯了事,以後應該也不會有了。」

  「……」

  周黎有些無語。

  她覺得重點根本就不是這個。

  但他看起來還挺難過的樣子,她勉強安慰道:「那你就道個歉,和解一下?」

  他笑了:「真要道歉,那恩怨可就久遠了,我也不知道,這筆帳到底該怎麼算,誰又該向誰道歉。」

  他漫不經心地搖著杯子,透明的玻璃杯里,酒黃色的液體晃動。

  他仿佛自言自語一般,說:「那還是小心瞞著吧,別說了。」

  周黎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覺得這個事情有點複雜,她不大有立場插嘴。

  此時,少年又自嘲地彎了彎唇,喃喃道:「就是怕終有一天,瞞不住啊。」

  說完,他仰頭喝盡杯子裡的酒。

  隨著吞咽的動作,喉結妖孽地滾動著。

  那就瞞吧。

  周黎心不在焉地順著他的話想,緊了緊手心,終於坑坑巴巴開口:「我要走了。」

  沈照側頭看著她,沒吱聲,仿佛沒有聽見。

  周黎吸了吸鼻子,對著他的眼睛,又鄭重地說了一遍:「哥哥,我要離開這裡了,今晚就是來和你道個別。」

  空氣再一次陷入安靜。

  好一會兒後,他啞聲開口:「去哪兒?」

  周黎捏著衣擺,低道:「A城。」

  沉默了一會兒,他將空杯放回桌上。

  玻璃杯子碰撞大理石的聲音,在冷清開闊的房子裡,仿佛發出了回聲。

  他問她:「不去好嗎?」

  「那怕是不太好……爸爸說,這個城市已經容不下我們了。」

  「那就換個地方。」

  「換哪裡?」

  他一雙漆黑的眼睛緊緊盯著周黎,低啞的嗓音裡帶著罕見的緊張:「國外,怎麼樣?」

  周黎想了想,說:「爸爸不喜歡國外。」

  「爸爸不去。」

  「……」

  「就黎黎和我兩個人去,好不好?」

  一瞬間,周黎驚恐地望著他。

  莫名覺得這樣特別像是……私奔。

  沈照仿佛察覺到她的想法,低低笑出聲。

  「不是私奔,我會去和你爸媽說。」

  「他們現在自身難保,照顧不好你。

  但我可以,他們會答應的。」

  「好嗎?」

  周黎聽他這麼說,其實有一丟丟心動,她本來就不想離開他。

  但她也不想離開爸爸媽媽。

  於是,她立刻想到個折中的辦法:「那我先回去勸勸爸爸媽媽,讓他們一塊兒吧!」

  「那可不行。」

  沈照笑著搖頭。

  周黎不解地眨了下眼睛:「為什麼?」

  沈照含笑看著她,似真似假地說:「人太多,我就養不動了。」

  沈照:「所以黎黎,這是道單選題,你不能多選。」

  周黎想想周家目前的處境,無話可說。

  她也確實不能讓一個十九歲的少年來養活一大家子。

  他沒這義務,而且那樣也挺不厚道。

  周黎垂眸沉默了片刻,再抬起頭來時,目光不舍卻篤定。

  「那,哥哥再見。」

  沈照的臉霎時白了幾分。

  周黎咬了下唇,慢吞吞轉身。

  這時,沈照啞聲開口:「黎黎不喜歡我嗎?」

  周黎停下腳步,輕輕搖了下頭:「可我也很喜歡爸爸媽媽啊。」

  「那其實就是……」沈照低低笑了一聲,「不怎麼喜歡我了。」

  周黎覺得,沈照這樣想,那就有點偏激了。

  不過她也沒和他爭。

  她覺得沈照今晚看起來就不大對勁,應該就是喝醉了,等他明天酒醒了,他就會重新理智地看待這個世界了。

  見她沒否認,沈照眼裡閃過痛苦。

  幾秒後,他輕輕道:「不喜歡我也沒關係。」

  他直直看著周黎:「你不是還挺喜歡我這張臉嗎?」

  「要不再考慮一下?」

  他嗓音很低,如果不是有那樣一張驕傲而驚艷的臉在,聽起來都像是在低低哀求,「和我在一塊兒,你天天都能見到這張臉。」

  周黎被他這樣低的語氣刺得心裡疼疼的,眼睛莫名酸了酸。

  她輕輕吸進一口氣,向他承諾:「等我長大了,我去國外找你。」

  「不行。」

  沈照盯著她,笑得絕情,「如果你走了,我肯定不讓你再見我。」

  他一字一字道:「你永遠也再見不到我。」

  周黎鼻間湧出酸意。

  她腳下如灌鉛,定在原地,久久沒動。

  沈照直勾勾地盯著她,見到她遲疑,清冷的眸里終於有了些暖意。

  他主動朝她伸出手,修長好看的五指,利落有力。

  「黎黎,過來。」

  他啞聲喊她。

  周黎一動不動。

  沈照眼睛裡的期待漸漸變成失望。

  他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疊房卡,隨手扔在大理石的桌面。

  「啪嗒」一聲,不輕不重。

  幾張房卡散開,攤在桌面上,在微弱的燈光下反著光,刺激著周黎的瞳孔。

  周黎眼睛睜得大大的,直直盯著那些卡片。

  沈照看著她,輕聲道:「黎黎要是走了,我就死心了,也許真的會去赴約。」

  周黎聞言,目光終於動了動。

  她轉頭,靜靜看向沈照。

  就這麼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抬腳朝他走去。

  她朝他走去的一剎那,沈照眼睛裡有肉眼可見的喜悅流轉,他的眼尾欣喜地揚著,連那顆慣來妖孽的硃砂痣,也第一次給了人單純的感覺。

  赤子之心,仿佛從未有過。

  周黎也從未見到他這樣開心,笑得如此毫無保留。

  他再一次朝她伸出手,滿含期待。

  周黎走到他面前停下,緩緩從口袋裡抽出手來,將手心裡緊握著的東西輕輕放到他的手心裡。

  而後收手,全程沒有碰觸到他的掌心。

  她站在他面前,眼睜睜看著他臉上的喜悅一點點消失。

  他看了眼手上的卡片,問:「這是什麼?」

  「這是超市卡,」她慢吞吞答,「我媽媽前幾天給我的,家裡沒有錢了,她找到張卡,給我當零花錢。」

  他啞聲問:「給我這個做什麼?」

  周黎輕輕咬了下唇:「現在我家這樣,我也保護不了你。」

  她頓了頓,說:「那你一定要去的話,就給姐姐們帶點水果去吧,別空著手。」

  ……

  計程車在闌珊園門口停下,周黎下車,禮貌地對師傅說了一聲:「謝謝。」

  師傅順嘴道:「小姑娘幫忙給個五分好評哈。」

  周黎應下,進了小區,往家走。

  一路上還有些失神地想著那張超市卡。

  當年也不知道是年紀小還是怎麼的,就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這些年漸漸長大,她每每回想起沈照當時眼睛裡毫無保留的真心和喜悅,以及聽到她的話以後,那喜悅一點點被撕碎成慘白的灰燼,她都忍不住想,沈照恨死她了吧。

  一輩子不想見到她那種。

  也就能理解,為什麼八年了,他連一張照片都不願意流出,讓她看到。

  其實易地而處,她應該也會恨死那個人了。

  誠然他當年拿出房卡的行為的確有故意刺激她的心理在裡頭,但終究他也是真心留她、真心為她的駐足而欣喜。

  她明明可以好好說話。

  卻偏要頭腦一熱,用一張超市卡狠狠戳破他的真心。

  周黎深吸一口氣。

  不自覺就走到了上午出事的地方。

  瞥到地上未清理乾淨的殘留的血跡,她下意識縮回目光,毫不猶豫地轉身,繞道回家。

  木板砸到他身上的那一剎那,她想,以後也會和那張超市卡一樣,她一輩子都忘不掉了。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再見,又是多少個八年以後。

  或者,再也沒有以後了。

  眼前再次模糊起來,周黎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

  ……

  周黎剛出電梯,手機又響了。

  周鴻安來電催她。

  她沒接,直接開門進屋。

  周鴻安正站在客廳里,一手舉著電話,聽到開門聲回頭,見到她回來,掛了電話。

  「黎黎,這事兒有點難辦。」

  周鴻安走到她面前。

  「怎麼了?」

  周黎平靜地問,「是對方不承認嗎?

  我們有監控。」

  「不是。」

  周鴻安和她一起走到沙發上坐下。

  「是報警沒用。」

  周鴻安道,「警察說這是民事糾紛,當事雙方可以私下調解,調解不成就去派出所,派出所負責調解兩次,兩次不成就走人民法院起訴。」

  「……」

  「但問題是那師傅也沒跑,也沒說不賠,他也願意承擔醫藥費。」

  「……」

  「那好像就沒什麼可協調的了。」

  「……」

  過了會兒,周黎不敢置信地問:「那他就白受傷了?」

  周鴻安覺得這話說得也不對,脫口而出:「那你不是也請他吃飯了嗎?」

  「……」周黎扯了扯唇,「你讓那師傅給我砸一頓,回頭我請他吃飯,成嗎?」

  周鴻安:「……」

  顧蓉此時從廚房出來,問:「黎黎不是說賠了件一萬三千八的衣服嗎?

  這可以讓對方賠嗎?」

  父女兩人聽了,不約而同出聲。

  周黎:「那不用他賠。」

  周鴻安:「那他肯定不會賠。」

  顧蓉沒聽清周黎嘟囔了什麼,周鴻安聲音大,她就聽見了周鴻安說的,想想也覺得不現實,這邊的人普遍都不富有,一萬多塊對他們而言是一大筆錢了。

  她又問:「不是說協調嗎?」

  周鴻安瞅了周黎一眼,說:「那就必須得他本人親自去協調了。」

  顧蓉想了想,道:「那也太麻煩人家了,還是算了吧,只當破財免災。」

  周黎心裡悶悶地想,她是破了財,他可沒免成災。

  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平凡的人生就是有許多無解的事,最後不了了之。

  只願他往後,一世安好。

  停在樓下那輛車最終也沒能開回去。

  周黎開口讓周鴻安幫忙開回西山雲頂,周鴻安問她要鑰匙,她才發現沈照根本沒給她車鑰匙。

  知道他已經回了B城,周黎也不敢給他打電話了。

  過了一個星期,那輛車還是被人開走了。

  周黎有時候路過,看著那裡空空的一片,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停下來幾秒。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還留著一個假身份在他的朋友圈裡。

  還好沈照沒刪她。

  這時她就格外珍惜起這個帳號來,連朋友圈都不敢發,生怕哪天刺激到沈照的記憶,他想起來朋友圈還有這麼一號人,順手把她給刪了。

  她再次去西山雲頂做家教的時候,買了一本新的《Tales from Shakespeare》送給沈雨萱。

  沈雨萱拿到書很開心,周老師長周老師短,喊得格外甜。

  周黎心裡微微一動,問她:「雨萱沒有拿到之前那本嗎?」

  沈雨萱一臉茫然,舉了舉手上那本新的:「不就是這本嗎?」

  周黎組織了下語言:「之前老師留了一本在雨萱叔叔的車上。」

  「哪個叔叔?」

  「……」

  沈曦親戚怎麼這麼多!

  據目前已知的,有個親弟沈照,有個親表弟秦文翰,並且這兩人互相不親,甚至不認識。

  周黎抿了下唇,不太情願地說:「小狼鞋叔叔。」

  「啊……」沈雨萱一臉恍然大悟,然後說,「他回去了呢。」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沈雨萱這麼快樂地說出來,周黎心裡還是仿佛被刺了一下。

  沈雨萱又偏頭想了想:「不過叔叔沒有給我書呢。」

  「那可能是落在車上了吧。」

  周黎說,「那下次雨萱幫老師留意下好嗎?

  那本書是老師自己的,以前念高中的時候買的,有些筆記在上面。」

  「好的!」

  沈雨萱毫不猶豫點頭,又問,「哪輛車?」

  「沒注意,只記得是一輛大眾。」

  「……」

  沈雨萱沉默了會兒,說:「叔叔沒有大眾車。」

  周黎:「……」

  那那輛車,是哪裡來的?

  是她產生了幻覺嗎?

  ?

  「那是沈照租的車。」

  周黎再一個周末去西山雲頂時,沈曦在家,大約沈雨萱和他說了,沈曦這樣向她解釋的。

  「不是他自己的,他在這邊就兩輛車,一輛賓利,一輛阿斯頓馬丁。」

  周黎:「……」

  沈曦又問:「書丟了嗎?

  要不要我讓他打電話去問問?」

  周黎忙說:「不用。」

  心裡卻忍不住想——

  沈照這人,真的是……神經病啊!

  放著自己的豪車不開,去租車來開?

  ?

  ……

  時間轉眼就這麼過了半個月,雙十一一過,A城就徹底入了冬。

  11月20號那天上午,學院有個講座。

  周黎提前了半小時到學校,先去圖書館把上個月借的書還了。

  出來去報告廳的路上卻遇見居湉湉。

  居湉湉遠遠看到她,眉開眼笑地揮了揮手。

  走近了,一臉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周黎還沒問,居湉湉主動開口:「我交男朋友啦!」

  周黎抿著唇笑,說:「看出來了。」

  居湉湉一臉幸福,隨口聊了兩句。

  男朋友是在登山社認識的,一個學弟,長得超級帥。

  居湉湉還大方地拿出手機,給周黎看了照片。

  周黎一看,白白淨淨的大男生,很陽光,和居湉湉一樣有兩個甜甜的酒窩。

  她又忍不住看了眼居湉湉,感慨:「還挺有夫妻相。」

  居湉湉甜甜地咧嘴一笑:「小是小了點兒,不過現在流行姐弟戀。」

  話鋒一轉,又問周黎:「你呢,你和你男朋友在哪裡認識的?」

  周黎:「嗯?」

  她愣了下,漸漸明白過來,心想應該是上次和沈照在商場吃飯,遇見同學,從那時候傳出的謠言。

  她解釋道:「他不是我男朋友,那天是他幫了我,我請他吃飯。」

  居湉湉:「?

  ?」

  「你在說什麼?」

  居湉湉一臉茫然地望著她。

  周黎也望著她,臉上是同款的茫然。

  頓了頓,她問居湉湉:「你從哪裡聽說我有男朋友的?」

  「我沒聽說啊,」居湉湉眨了下眼睛,「我看到的。」

  「……」

  「就學校論壇上,之前有個帖子,你從一輛馬斯頓馬丁上下來。」

  周黎腳步猛地一頓。

  她轉頭看向居湉湉:「在哪兒?

  我看看。」

  「現在沒有了,都半個月以前的事了。」

  居湉湉搖頭。

  想了想,又說:「那種帖子吧,年輕漂亮的女孩子晚上從一輛豪車上下來,如果遇見思想不純潔的人,會不可避免、稍稍有那麼一丟丟不好的走向。

  那個樓主本來也就是蹭個豪車曬曬,可能都不知道上面的人是誰,看到這種回復,大概也是怕對女孩子影響不好,就自己刪除了。」

  「那帖子就掛了沒一會兒,我也是剛好看到認出你了。」

  居湉湉不甚在意地說。

  周黎微微失神。

  照片應該是那晚小區外拍照那群大叔流出去的,的確應該只是蹭輛豪車曬曬,周黎倒也不懷疑他們有什麼壞心。

  只是……沈照呢?

  他第二次出現時,為什麼會忽然想到去租車來開?

  是一時的心血來潮,還是因為這個?

  怕對她有不好的影響?

  想到這裡,周黎睫毛輕輕顫了顫,心口處不受控制地湧出一陣暖意,帶著一絲絲酸楚的甜。

  聽講座的時候,就忍不住頻頻失神。

  連著三小時的講座,中間有十分鐘的茶歇時間。

  居湉湉和蔣彤拿著手機斗圖,分享各種好玩的表情包。

  周黎在旁邊心不在焉地掃了眼,目光卻忽然被一張【歲歲平安】的表情包吸引住。

  是一隻小狐狸,雪白雪白的,只有額尖一綹殷紅的毛,眼睛狹長,眼尾微微上翹,神情呆萌又傲嬌,趴在地上,眼睛一合一合的,在慵懶地打著瞌睡。

  周黎一看就忍不住唇角上翹。

  還挺有眼緣。

  她立刻問兩人要了這個表情包,拿出手機接收保存。

  然後輕輕點進沈照的頭像。

  她稍微思索了下最近有什麼節日,然後在對話框裡打字——

  【感恩節就快到了,提前祝您歲歲平安,一世安好!】

  打好後,她先在收藏的表情包里,將小狐狸發了出去,這才將對話框裡的祝福發出。

  發出後,她盯著對話框裡最新的綠色氣泡,忍不住唇角翹起。

  是真的願你,在往後的日子裡,歲歲平安,一世安好。

  即使我倆從今往後只是路人,此生不再相見。

  即使在你眼裡,我只是個素昧平生、偶爾發垃圾信息、偶爾又發祝福的抽風小客服。

  但我就是想要你一世安好,永遠不再受傷。

  茶歇時間很快結束,講座繼續。

  大概是終於將心裡的話對他說出了,即使只是藏在了一個假殼子裡。

  後面的講座,周黎也能夠集中精力,她聽得很認真,不時地在ipad上做筆記。

  直到12點,講座準時結束。

  周黎將平板放回包里,順手拿出手機看了眼。

  然後發現鎖屏上,沈照竟然回復了她,還不止一條。

  周黎有些驚訝。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如此鄭重回復這種邊角節日裡的群發消息。

  雖然她並沒有群發,但她那個平平無奇的內容,就明顯散發著系統群發的氣息啊。

  她狐疑地點進去,看清沈照回復的剎那,唇角僵硬。

  只見一個小時前,沈照三連發回復她——

  沈照:【睡睡平安?

  】

  沈照:【睡shui?

  】

  沈照:【你這撩的尺度還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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