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顆星
談暮星沒有將衣服帶過來,他需要專程回房間拿,出門時還跟著兩個小尾巴。思兔閱讀
楚千黎和邱晴空尾隨其後,她們聽聞此事頗感新奇,說道:「我們去參觀一下你的工作室。」
「我都沒見過做衣服的地方。」
談暮星被窮追猛打,最後破罐破摔道:「……好吧。」
三人從屋裡出來,穿過古樸幽深的長廊,經過細葉搖曳的竹叢,前往大院的深處。
楚千黎一邊欣賞院內風光,一邊煞有介事地點評:「這麼一看要院子也行呢。」
他們基本都在會客廳活動,或者是陽光充足的玻璃茶房,沒有參觀過其他地方。院內各處細節都頗為講究,想必在建造時就有風水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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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藍,連綿的雲層猶如滾軸,覆蓋在乾山附近的上空。
屋內,老道遙望紋路層層的雲,他站在窗邊長嘆一聲,感慨道:「要下雨啦。」
「道長再坐一會兒吧,以後見你還得上乾山,難為我這老胳膊老腿兒。」談岐裕坐在桌邊沏茶,熟練地澆淋起熱水,看著蒸汽中的茶具變色。
須乾道長坐回桌邊,他望著杯中清透的茶葉,輕鬆道:「實在不想上山,那就等兩三年,到時候又能見面。」
「兩三年可不短啊。」談岐裕詫異道,「怎麼就想著閉關?以前不還出去做法事嗎?」
「直木先伐,全璧受疑,知止能退,平靜其心。」須乾道長笑道,「一年後是我同道之人的重要轉折點,屆時有一場百年難遇的盤道大會。」
「那你更不該閉關?應該多出來走走?」
須乾道長搖了搖頭,和煦道:「這就跟我當初勸你守業一樣,天道之數,至則反,盛則衰。乾門不能有兩人出山,那就是炎炎之火、滅期近矣。」
談家能夠百年風霜而不垮,同樣是在遵循自然規律。任何事物達到頂峰必將迎來衰亡,想要長久就要知進退、避鋒芒,有時守業甚至比創業還難。
談岐裕疑道:「不能有兩人出山?」
須乾道長點頭:「是的,我的歷練已經結束,會有人替乾門出面,這早不是我的時代。」
「現在想來還挺懷念,楚易冽、梅曼玲、野堂居士……」須乾道長大笑,「我們當初都很能折騰啊!」
談岐裕嘆息:「名字聽著耳熟,卻都多年不見。」
「以後就是小孩子打天下,沒我們老幫菜的事兒嘍。」
須乾道長和談岐裕一邊喝茶一邊聊舊事,多年前的回憶都隨著這些名字鮮活,就像翻滾的潮水,又掀起年少快意。
茶葉泡至無味的時候,須乾道長起身告辭,談岐裕趕忙相送。
兩人行至走廊,想從小路上山,卻瞧見不遠處的三人。
須乾道長停下腳步,他定睛一看,試探道:「那是暮星嗎?」
「還真是星星。」談岐裕一愣,他脫口而出,「……怎麼跑上來了?」
談岐裕說過須乾道長最近拜訪,談暮星一般就不會再過來。
須乾道長苦笑:「他還是怨我吧。」
談岐裕忙道:「沒有沒有,星星就是對這些不感興趣,上回還跟我說從沒生過道長的氣!」
須乾道長:「這是我背上的因果,他怨我也是應該的,不管是有心或無心,話是我說的,被他聽進去,就是我的因。」
「道長當時也是好心。」
「人有千算,天則一算,好或壞都不是人隨口定的,不然怎麼說越算越不明白?」須乾道長無可奈何,「算來算去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人實在渺小,終究是寄蜉蝣於天地。」
兩位老者站在台階上,他們都沒喊談暮星,目睹三人說笑離開。
談暮星領著兩人去看衣服,楚千黎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不時扭頭跟邱晴空交流。
微風經過,竹葉沙沙。少年們的面龐浸滿無憂無慮,無需靠近都能聽到銀鈴般的鬧聲,連帶想像出他們臉上純粹的笑意。
一片竹葉從須乾道長眼前打旋兒飄走,又被強風一吹,掛在他的肩上。
動象誕生,便可問占。
須乾道長注視著楚千黎,他心念微動、忽起一卦,凝眉道:「那是暮星朋友嗎?」
「來家裡做客的同學。」
須乾道長眼眸微深,他取下肩膀的竹葉,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道長為什麼要嘆氣?」
「早夭之相。」
未成年而亡謂之早夭,倘若有此命相,難以活過二十。
工作室內,楚千黎和邱晴空望著人台上的衣服,她們皆驚嘆起來,圍著連衣裙打轉。
古典風格的立領、微收的宮廷袖口、細緻而繁複的裙擺,上身是柔順的絲綢般材質,在光線下有低調細閃,裙擺則是夜幕般深色,跟上身連接處有收腰設計。
從設計上來看相當繁瑣,但由於典雅的配色,穿出去並不顯誇張。
「這是淺灰色嗎?還是淺紫色?」楚千黎摸摸上衣的布料,她仔細辨別低飽和度的色彩,讚嘆道,「確實好像知世會做的衣服。」
「這算三坑裡的Lo裙嗎?但感覺平時好像也能穿?」邱晴空詫異道,「我上回就想說,你老做這類呢。」
談暮星上次做的手套就像哥特風配飾,完全不是保暖的毛線手套。
談暮星糾結地解釋:「主要我以前做的也是這種,所以才說不要拿了。」
楚千黎看過談暮星給玩偶做的衣服,基本都是漂亮又複雜的裙裝。他當然不會給人偶做常服,做出的各類設計自然也不日常。
楚千黎和邱晴空正圍著裙子轉圈,她們左摸摸右看看,研究起衣服的材料,還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
談暮星的設計被人討論,他現在略有點尷尬,為難地開口:「如果覺得跟你風格不合適,真的不拿也沒關係。」
兩人還在探究連衣裙,邱晴空看了看人台,又將楚千黎拉過來,思索道:「好像確實有點不合適。」
談暮星:「是的,她平常都不穿這種類型,我還不會設計日常衣服,今年補一件別的吧,明年再……」
楚千黎疑惑道:「不合適嗎?平常的衣服是媽媽買的,我還沒有穿過這種呢。」
邱晴空伸手比划起來:「我是說尺碼不合適,好像稍微大了一點!」
「還真是這樣。」楚千黎站到連衣裙後面,她跟人台疊在一起,「確實有點大,讓他改改呢?」
邱晴空環顧一圈,她從旁邊抽出一條捲尺,朝楚千黎招手道:「老師你過來,我給你量量。」
兩人突然在工作室里忙碌起來,邱晴空用捲尺給楚千黎測肩寬等數據,還隨手記在旁邊的紙上。
談暮星全程插不上話,他僵立在一邊,弱弱地提醒:「等等,這其實是我的工作室……」
楚千黎和邱晴空進屋後,她們大搖大擺地占據此處,透著一種在自己家閒逛的自如。
兩人擺弄完屋內的物件,叮囑談暮星修改尺碼,還不忘酸溜溜地感慨起來。
楚千黎看著角落裡的人台,又瞧見柜子里儲存的扣子,驚奇道:「有錢人家裡居然還有房間是用來做衣服的?」
邱晴空:「做衣服都能有專門的房間,那你們家種水稻是不是也有專門的房間?」
「沒有專門種水稻的房間……」談暮星小聲道,「水稻是種地里的,這邊不適合種水稻,但院子後面有一片西瓜田。」
楚千黎拍拍邱晴空肩膀,安慰道:「草率了吧,又被秀到吧,人家不種地有的是西瓜田!」
邱晴空怒道:「我才不羨慕有西瓜田,我家搞傳媒還能缺瓜吃嗎?」
談暮星:「……此瓜非彼瓜。」
三人在工作室里閒聊好久,聽聞馬上有雷陣雨的消息,這才匆匆地準備乘車回家。
邱晴空坐第一輛車先走,楚千黎坐第二輛車後走。
楚千黎今日在大院裡連吃帶拿,她一手提著粉色禮盒,一手抱著木製飾品盒,回頭看向送自己的談暮星,笑道:「今天就先不跟你說謝謝了。」
談暮星聞言不明所以,他下意識地回答:「啊,不用……」
楚千黎搖頭,她動身上車,透過車窗望他,語氣頗為歡愉:「等你把裙子改好送我,到時候再來領取感謝!」
談暮星無奈道:「你不是更喜歡黃金?裙子沒有黃金值錢。」
「我確實喜歡值錢的,但其實對我來說,值不值錢也沒意義。」楚千黎歪頭道,「裙子是你做的嘛。」
「相比黃金,你更喜歡做裙子吧,那就足夠了。」
談暮星一愣。
楚千黎跟他揮手道別完,緩緩將手從車窗外收回。載著她的轎車啟動,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談暮星目送她離去,他輕笑一聲,又返回院內。
郊區的雨來得極快。天空中烏雲密布,猶如黑浪翻滾,轉瞬就陰森森地壓下來。
談暮星將玻璃茶房裡的東西收好,他決定趕在雨前回到工作室,接下來的時間就專心修改連衣裙。
古韻走廊將大院各處連接,院內先是綿綿細雨,緊接著雨點越來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頂,再接著就是嘩啦啦的雨簾。
竹叢慘遭豆大雨點擊打,在暴雨中直挺挺地立著。
談暮星獨自穿過走廊,忽見盡頭熟悉的道袍,突然有種夢回童年的感覺。
「道長好。」談暮星碰見熟人,他不安地錯開視線,終於還是停步打招呼。
須乾道長笑道:「暮星,好久不見,我有話跟你說。」
蒼白的閃電劈開天幕,瞬間刺得談暮星眯起眼來。
他看著老道嘴唇微動,隨即面露惶惶的神色,緊接著就是轟隆隆的雷聲。
他耳畔被震得發麻,竟不確定是驚雷所致,還是由於道長說的話。
「您說什麼?」
「你的那位朋友是早夭之相,人有先天命數,又有後天時運。」須乾道長遺憾道,「她有通天徹地之才,所謂慧極必亡,貧道也救不了。」
談暮星此時頭腦發懵,他難得被激起怒意,下意識地辯駁:「不可能……」
「她的水平不在貧道之下,恐怕早就知道此事。」須乾道長面露惋惜,「就是知道了,所以躲不過。」
人一旦提前得知消息,暗示就會隨之產生。
因為楚千黎天賦遠超眾人,所以她最清楚結果是什麼,甚至沒辦法做到自欺欺人。沒人能算得過她,但她卻算不過天。
談暮星只感頭暈目眩,他曾經起疑的諸多細節,在此刻如江底的沙粒被暴雨沖涌而上。
[畢業證有用嗎?]
[我再接一千個一萬個生死卦都沒事,不然怎麼會跟你說當世第一?]
[有魔法沒準不是好事。]
難怪她說過生日沒什麼可快樂的,她到底懷著什麼心情說出此話?
她是當世第一的占星師,還是當世第一的騙子。
須乾道長面對失魂落魄的談暮星,緩聲道:「如果她從出生起就在道觀生活,用其他手段來遏制,或許能打破此命相,但同樣逃不開五弊三缺。」
「天道昭昭,因果循環,有得必有失。」須乾道長嘆息一聲,勸道,「暮星,不要再跟她接觸了。」
「……為什麼?」
「我救不了她,你救不了她,甚至她都不知如何救自己。」須乾道長欲言又止,「你是心地純良的孩子,貧道不忍看你以後……」
談暮星聞言如醍醐灌頂,倘若他繼續陪在她身邊,結局無外乎目送她消失。
談暮星顫聲道:「還有多久呢?」
「只余兩三年。」
談暮星默然,手指卻發抖。
「貧道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跟她相遇是轉折的開始,同時也是磨難的源泉。倘若你沒有遇到她,你會一生平安順遂,不一定有大成就,卻絕對衣食無憂,但你要堅持陪她走下去,未來的痛苦只多不少。」
「你會取得不一樣的造化,卻也有數不盡的難熬時刻,沒準還沒有結果。」
「現在就足夠痛苦了,未來還只多不少嗎?」談暮星慘然自嘲,他搖了搖頭,「我從來就沒想過結果。」
他一直都逆來順受、隨波逐流,總覺得握緊當下就好,從沒思考過未來的事。
談暮星苦笑道:「道長,對不起,我果然還是不喜歡這些,就算這是她最擅長的東西,我還是沒辦法喜歡……」
「你說她的水平不在你之下吧?所以我不相信你的話,我一句都不信,我只信她說的。」
須乾道長沉默片刻,他並未惱火,反而平和道:「暮星,貧道不能替你做決定,但要是繼續下去,你或許不得不使用你反感的東西。」
談暮星怔愣在原地。
「貧道曾釀成一大錯,便是讓你當年聽見此話,三代為將、道家所忌。」須乾道長沉吟良久,解釋道,「這不是指所有殺業都有錯,只是凡事過猶不及,倘若世世為將,早晚釀成大禍,一如你的朋友。」
「如果你造就的殺業換來好果,那或許就兩相抵消,你要真十惡不赦,也不會生於談家。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總有把控不住的時候,人能做的是在頂峰前止步,收斂自身的鋒芒,這才能保存力量。」
生死是複雜的業力。談暮星一世為將收穫好果,不代表他世世都能如此,連續累計就會變成隱雷,早晚有一日遭天道引爆。
須乾道長沒有說破的是,談暮星或許曾經剿滅的就是術數者。
知天命者可以為人指點迷津,同樣能使人誤入歧途。凡事都有兩面,好壞不由人定,唯由天道定論。
「你這些年確實收斂鋒芒,甚至是矯枉過正,還讓家人擔憂身體。」須乾道長抱歉道,「這是貧道的過錯,是貧道造的因果。」
談暮星過於排斥先天力量,強行將其壓抑起來,自然外化在體型上。
「如果你堅持陪她走下去,這股力量或許能替其擋災,但你仍然改變不了其命數,倘若真有生路,唯能靠她自己。」
須乾道長沉聲道:「一年後將有百年難遇的盤道大會,說不定會遇到比貧道更有本事的高人,你們不妨去瞧瞧,沒準還能有造化。」
談暮星忙不迭追問:「但要怎麼去呢?」
「不急,待到時機成熟,她自然會知道。」須乾道長笑道,「貧道當年亦是如此。」
談暮星似懂非懂,他向須乾道長致謝,又跟對方婉言道別。
「不用客氣,這本就是貧道欠你的。」
談暮星還欲解釋,老道卻一笑離去。
暴雨依舊在下,須乾道長一手執傘,消失在雨簾中,再也不見蹤影。
談暮星回到工作室,他看到人台上的連衣裙,終於控制不住地躬身。
窗外雨水淅淅瀝瀝,敲打著大院門窗。
溫熱的淚水滴落在地上。
談暮星以前總覺得,不爭就不會有矛盾,不爭就不會有紛爭。他不敢奢望過多東西,總認為握緊當下的幸福就好。
她將有五光十色的未來,或許那時還跟他有聯絡,或許會遇到更好的人,慢慢地跟他漸行漸遠。
他會有點難過,但並不會遺憾,起碼她依舊生活得很好。
但人生原來那麼苦,想要幸福那麼難。
人光是想握住現有的一切,就必須竭盡全力,由不得你不爭。
他現在徹底讀懂愚人牌。
滿懷樂觀的愚人正邁向懸崖,而他卻並不知自己在危險邊緣,那是現實的世界。
數日後,楚千黎接到談暮星的電話,兩人相約在外面碰頭,她收到自己的新連衣裙。
談暮星見她雙眼放光,忍不住流露笑意,又突然想起什麼,莫名黯然下來。
他遮掩地看向一邊,快速調整情緒,重新面色如常。
楚千黎愛不釋手地擺弄衣服,她看上去神采奕奕、頗為驚喜,將其小心地收回防塵袋,贊道:「真不錯,沒想到那麼快,那我還能帶回村里。」
談暮星詫異道:「這麼快就要回村里?家裡人陪你去嗎?」
「不用他們陪,我自己就能去,又不去特別久。」楚千黎得意地揚下巴,「我已經是成年人了。」
談暮星其實比她早成年,但他聽到此話莫名扎心,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猶豫道:「……不然我跟你一起去呢?」
楚千黎一愣:「為什麼?」
談暮星結巴道:「支、支持當地旅遊業?」
「我們村沒有旅遊業。」
談暮星坦白:「你自己去有點危險吧,或者還是叫上你父母……」
談暮星現在總覺得楚千黎的前路艱難叢生,腦海里抑制不住地浮現社會新聞。
楚千黎看破他的想法,她不滿地嚷嚷:「我們村沒有那麼村兒!你們城裡人總戴有色眼鏡,現在農村都物產豐富又發達,不要總是有刻板印象,那還是先進文明村落呢!」
談暮星遲疑地發問:「那你平時在村里吃什麼?」
楚千黎思考片刻,回憶道:「水煮白菜,水煮雞蛋,煮白粥?」
談暮星更加狐疑,迷茫道:「……物產豐富?」
「那是我和爺爺懶,跟村里沒有關係!」楚千黎被反將一軍,她著急地爭辯,「其他人都很會做飯的,就是物產豐富,連星星都特亮,比城裡面都好!」
談暮星見她如此有村里榮譽感,他也不好繼續爭,好脾氣地點頭:「嗯嗯。」
楚千黎有被敷衍到:「……」
她大感丟臉,沒想到自己偷懶會抹黑村里,惱羞成怒道:「不行,你必須得去一趟,我帶城裡大少爺見識一下,村裡的星空不比你家大院差,再吃一些當地土特產……」
談暮星聞言,他詢問當地土特產是什麼,然而楚千黎也說不出來。
「不要問東問西,去了就會有的!」楚千黎焦躁道,「不要催不要催,在編了在編了。」
「……」
按照談暮星對楚千黎的常規認知,他有點害怕村裡面第一餐,端上的特色菜叫「水煮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