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顆星
一行人抵達村里,楚千黎提出想見薩仁,拜託其他村民傳訊。思兔閱讀sto55.com
薩仁得知消息後有些意外,她邀請眾人來到做儀式的屋裡,傾聽楚千黎的來意。
屋內,牆壁上依舊掛著獸骨及草藥,角落裡堆積著鈴鼓及巫術道具。
在炭火的映染之下,老太太臉上的皺紋在躍動的陰影中越發深邃,她的頭髮被細緻地收進小帽之中,風霜及歲月為其髮絲染上雪色。她端正地坐著,顯得肅然又謹慎。
楚千黎坐在薩仁正對面,腰背同樣挺得筆直。她緩緩地說明想法,讓周圍人幫忙翻譯。
談暮星靜靜地看著眼前景象,猶如隨手翻開一幅神奇畫卷。兩名衣著、年齡及背景完全不同的女性,皆在此刻正襟危坐,闡述著自己的觀點。
楚千黎將遷址和不遷址的後果講完,她面對神色嚴肅的薩仁,習慣性地補充:「當然,這都是我的建議,選擇權在你們手裡。」
薩仁細聲答覆。
「她說這件事需要跟村里開會商議,不是她一個人就可以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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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千黎點了點頭,她剛要起身站起,忽瞥見牆上的獸骨,隨即小聲道:「還有一件事,我真不是薩滿,他們開會時可以拋開這點。」
工作人員將此話傳給薩仁。
薩仁聞言一怔,她原本神情緊繃、眉頭微蹙,此時卻如冰雪初融,展露出一絲慈祥的笑意,嘴唇還輕輕地動了動。
楚千黎看她笑望自己,茫然道:「奶奶剛剛說什麼?」
「沒聽清?您再說一遍?」
薩仁沒有再重複,她同樣站起身來,讓客人們到外面短暫休息,說要召集村里人商量接下來的事。
小小的村落本就不大,楚千黎等人站在戶外,沒多久看見村民聞訊而來,湧入村中空間最大的議事堂。
成年的男男女女陸續進屋,他們說著自己的語言,在屋內據理力爭起來。薩仁在正中央主持會議,看上去頗具威嚴,組織著會議秩序。
工作站的人待在外面,談暮星問道:「這是他們平時開會的地方?」
「是,上回也商量好久,最後說是不搬了。」巴圖道,「不知道這回咋樣。」
良久後,屋內的會議終於結束,薩仁沒有立馬答應,而是說再跟負責遷址的人聊聊。
這已經是重大突破,起碼村里上回都不想聊,現在流露出一絲轉機。
村里人接二連三地從議事堂里出來。
楚千黎和談暮星居然看到那日村口送糖的小男孩。他這回沒依偎在母親的身邊,而是獨自在屋檐下徘徊。
小男孩用腳踢開一旁的石頭粒,又抬頭看了看工作站的人,繼續低頭在原地轉來轉去。
巴圖朝小男孩招手,讓對方猶豫不決。
談暮星上回好半天都沒將羞赧的小男孩叫來,但對方今天卻在糾結後邁步,鼓起勇氣來到楚千黎等人面前。
巴圖得意道:「看來還是我們同族比較親啊。」
小男孩走過來後,他卻並沒有管一側的巴圖,反而彆扭地看楚千黎一眼,頗有幾分委屈的意思,聲若蚊吟道:「為什麼總想讓我們搬走呢?」
談暮星一愣:「他的漢語很好。」
有些村民會漢語,有些漢語卻不好,小男孩算說得標準。
巴圖:「我上學時教室里就貼著校內只講普通話,這邊只是位置太偏,但附近有學校,過去要兩小時。」
楚千黎面對小男孩的疑惑,她輕聲反問:「為什麼不想搬走呢?」
「我要是搬走,就不能去山裡,不能到土包玩,全都沒有了……」小男孩磕磕絆絆地組織措辭,「就跟後山一樣,最後被人忘了。」
「你們想讓我們搬出去,然後你們也不會再來。」小男孩用餘光偷瞥一行人,嘀咕道,「那我們為什麼不能留下?」
眾人一怔。
談暮星:「但要是搬出去,你上學會方便。」
「可是家都沒了。」小男孩垂眸道。
楚千黎:「你很喜歡這裡嗎?」
小男孩點頭:「還有山神。」
楚千黎略加思索,她斟酌著措辭:「但很早很早以前,大家也不住在這裡,可能是在草原上遊蕩,後來才來到這裡……」
「這裡不好嗎?我從小在這。」小男孩道,「外面也不是我家。」
楚千黎搖頭:「不是不好,只是就像大家以前喜歡草原,現在你喜歡這裡一樣,都希望越來越好。」
「但最後大家就把這裡忘了……」小男孩低下頭,他踢著地上的石頭,嘟囔道,「說以後會回來,其實肯定不會,就像班裡人一樣。」
「山神啊,薩滿啊,都忘了。」小男孩攤手。
楚千黎:「你還覺得我是薩滿嗎?」
小男孩瞥她一眼,又低下頭,小聲道:「嗯。」
「雖然我不知道山神怎麼想,但你要是越來越好,忘掉我也沒關係。」楚千黎思索數秒,笑道,「大家都過得很好,我的任務就結束了。」
問卜者已經走上正軌,就不再需要占星師。
小男孩怔怔。
他支支吾吾好半天,終於悶聲憋出一句:「……不會忘。」
「什麼?」
小男孩羞赧地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往家跑,沒有再跟他們交談。
巴圖驚道:「怎麼突然就跑了?跑得還挺快?」
小男孩突然就不好意思,一溜煙地消失在路口。
一行人沒在村里耽擱太久,他們跟小男孩交流完,便順著原路回工作站。數日後,村里還會迎來新的工作人員,再次協商遷址的細節。
巴圖在路上感慨:「他剛剛說完,搞得我都想回去看看,我以前也住過類似的地方,現在都快沒印象了。」
楚千黎離村後安靜不少,她跟談暮星走在隊伍後面,慢悠悠地充當小尾巴。
談暮星察覺她的異狀,他面露關切:「你在想什麼?」
楚千黎一秒回神,她看向同伴,冷不丁道:「我就是突發奇想,其實世上有神也挺好。」
談暮星好奇道:「為什麼?」
「因為神是不會犯錯的,真能聽到神的旨意,那就不用有任何顧慮,都被妥善地安排好。」楚千黎歪頭道,「但要僅僅是人的話,就會變得很不確定,主要自己就不夠好。」
如果是神的話,不會被小男孩的話影響,也不會被各類情緒左右。
楚千黎無奈地撓頭:「唉,所以我還是做不來神,也當不了薩滿,身上毛病太多了。」
談暮星:「可我覺得這樣更好。」
楚千黎迷惑地看他。
談暮星一笑:「你身上有些小毛病,但還是努力希望大家都好,這不是更有價值?」
「神做到的事就不神奇了,人做到的事才神奇,我想薩仁奶奶也明白。」談暮星認真道,「不管是她,還是村里人,不是發現你會占卜,然後就相信你,而是感受到別的,才願意去相信。」
談暮星不覺得薩仁等人會盲目聽從楚千黎,就像巴圖進村時說她是薩滿,薩仁奶奶就並不相信,還認為他們在撒謊。
她能夠觸動別人,肯定有其他原因,就像世上算卦者那麼多,他也僅僅相信她而已。
楚千黎不料他會說這話,她莫名感到不好意思,一向能言善辯,現在卻嘴拙起來,竟不知如何接話。
談暮星的態度過於真摯誠懇,倒搞得當世第一有些無措。
片刻後,楚千黎總算能夠開口,卻不提剛才話題,反而話鋒突變。她故意惡聲惡氣道:「我可以說自己身上的毛病多,但你不可以跟著說我有小毛病!」
談暮星忽聽她語氣彆扭,愣道:「唉?」
楚千黎佯裝抹淚,嗚咽道:「我懂了,就是淡了,你以前都不會說我身上有小毛病,現在終於說實話……」
談暮星見她一秒變臉,他驚慌地擺手:「等等,我沒有這意思!這句話重點不是這個!」
他們明明是在討論別的事情,忽然就轉移到他對她的看法。
「就有,就是無意之間才流露真心話,你果然早就覺得我毛病多,心裏面忍我很久了……」楚千黎哀聲道,「我卻還被蒙在鼓裡,等矛盾爆發才知道,接著一發不可收拾,你看網上故事都這麼寫。」
「不不不,真得沒有,不要相信網上的故事!」談暮星被抓住話柄,他此刻求生欲爆棚,忙不迭著急地解釋,不知她從何得出此結論。
楚千黎傷感嘆息:「唉,故事的開始總是極盡溫柔……」
「……」
說多錯多果然是世間真理。
談暮星沒想到順著楚千黎的話講,居然還能夠將自己順進去。她悲傷地哭訴(假哭)他的罪狀,說沒想到他對自己有好多意見,讓她幼小的心靈受到巨大的傷害。
談暮星深諳她套路,他弱弱地發問:「你是又想要什……不是,我有什麼彌補自己過失的辦法嗎?」
楚千黎聞言一抹臉,她頓時不再嚶嚶,眨眼暗示道:「我們來這裡第一天拿到的彩繩很好看。」
「你想要那個嗎?」
楚千黎無聲地盯他。
談暮星心領神會,他一秒改口,重新措辭道:「不是,請讓我送你那個,作為精神損失費……」
楚千黎爽快道:「好耶!」
「……禁止好耶。」
談暮星稀里糊塗就簽訂不平等條約,被她敲詐一筆精神損失費,宛如遭遇電話詐騙的受害者,永遠不理解他跟騙子交流時,智商為何會跌進谷底。
部分受害者在被騙後復盤,還會感覺當時被下了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