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七十五顆星
楚千黎初學占星時就知道,儘管人們總在夜晚聯想到星星,但實際上星辰一直盤踞在高空,從白晝貫穿黑夜。思兔閱讀它們沉默地俯瞰眾生,不管你是否看到它、是否想起它,星星一直都在。
沒人探究星星存在的緣由,所有人默認星星應該在。這就像既定規則,如日升月落般亘古不變,甚至比海枯石爛還長久。
狂風依舊沒有停,讓二人步履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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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暮星最初緊跟楚千黎,卻突然被風沙混淆視野。他在附近費力地尋覓半天,聽到她漸弱的喊聲,總算找到她的方向。
兩人相聚後就沒再說話,談暮星拉著楚千黎往前走,他早就找不准停車的地方,只能在起伏山石後暫時避風。
風沙肆虐猶如惡龍,狠狠地掃蕩過戈壁,讓地面上的生物毫無還手之力。乾枯而矮小的植被在強風中瑟瑟發抖,它們緊緊地攀附在皸裂泥土上,僅有這種不起眼的植物叢能在荒原上存活。
在這裡,什麼金錢權勢,什麼玄門奇術,在大自然威勢之下不值一提。
生活在鋼筋混泥土裡的人類自認為無所不能,然而遠離金屬遮蔽物及外界助力,就如同失去螺殼的寄居蟹,基本只能任憑宰割。
談暮星和楚千黎躲在避風處,等待來勢洶洶的風沙過去。
楚千黎蹲在談暮星身邊,現在迎面的風勢更大,甚至迫使她無法睜開眼睛,然而她卻出乎意料地鎮定下來。
黃沙遮蔽視線無法尋象,不知時間就沒法起卦,所有常見的算卦手段都被封。她每時每刻都在接收外界信息,但在極端環境中終於被截斷。
楚千黎獨自奔跑時,她賴以為生的能力不管用,自然下意識地慌亂,但現在感受到旁邊有人,便莫名其妙地不再緊張。
談暮星依舊牢牢地拉著她,只是強風讓知覺遲鈍。他們無法感知彼此溫度,僅能在天昏地暗下縮在一處,如同迎接末日審判。
楚千黎偶爾都不確定自己是怕死還是不怕死,就像塔羅里的死神牌,牌面是死亡騎士及瘟疫,卻又留下一線生機,象徵著死亡,卻有生有滅。
但她確信此刻並不怕,起碼她不是一個人。
狂風怒吼,飛沙走石,風沙覆蓋的天地混混沌沌,時間格外漫長。
片刻後,黑沉沉的天空終於轉亮,灰暗沙浪撤去,眾人重見光明。
沙塵過後,周圍的環境大變樣,連車邊都聚積厚厚的淤沙。不少人同樣沒跑到車邊,他們只能在風小的地方避難,現在都狼狽不堪。
談暮星將蹲著的楚千黎拽起來,又替她一扶金黃安全帽。楚千黎感覺頭頂有流沙滑落,緊接著頭上的重量減輕不少,不知不覺竟頂著一腦袋黃沙。
施工隊長高聲道:「都還好吧?」
「剛剛有器械沒撿被埋了。」
「待會兒再挖吧,先清點下人數……」
眾人現在都快認不出狼藉的現場,沙龍過境以後,一切全都變樣。正因如此,每年都有人駐紮戈壁清理鐵道,否則很快就沒法正常通車。
俞仡費勁地從沙土中逃出,他呸呸地吐著嘴裡顆粒,抱怨道:「我感覺哪裡都進沙。」
談暮星帶著楚千黎跟眾人會合,他在前方開闢道路,率先過淤沙,挪除著障礙物。楚千黎緊隨其後,卻突然聽聞異動,緊接著就是懸空的感覺!
風沙過去,但她的霉運還未結束!
俞仡眼看山石在暴風后突然崩塌,忙不迭驚呼:「哎哎哎……」
地面驟然崩裂,轉瞬支離破碎。
楚千黎找不到落腳點,順勢就要往下滑,慌道:「星星!」
談暮星站在前方,他察覺後方塌陷,按理說該往前跑,聽到她的聲音卻瞬間轉身,條件反射地回拉楚千黎,頓時被她一同帶下山崖。
「快過去!帶東西!」施工隊長面對意外狀況,他連忙喚人過去搶救,卻趕不及下落的速度,只能眼睜睜地看兩人順著山崖往下滑。
大塊大塊的沙土從上方落下,楚千黎只感覺自己緊貼大白熊靠墊,控制不住地往下墜落,渾身僵硬得猶如木頭。
談暮星緊緊地護住她,沒讓她接觸到地面。他屢次想要找機會停下,然而完全抓不住著力點,只能儘量避免別讓她擦傷。
兩人很快就滑到山崖下。
剎那間的變故嚇壞眾人,沒多久其他人便趕來。
「怎麼樣?沒事吧!?」施工隊長一邊呼喊,一邊緩緩往下滑,過來救助倒霉落下的兩人。
「我沒事……」楚千黎驚魂未定地爬起來,又趕忙望向沉默的談暮星,關切道,「星星呢?」
談暮星給她做人肉靠墊,明顯承受的力道更大,但他全程一聲不吭,她也搞不清狀況。
談暮星輕聲應道:「我還好。」
醫護人員匆匆趕來檢查,施工隊長看到談暮星外套里斑駁的血跡及觸目驚心的擦傷,忙道:「這哪裡叫還好?沒準傷到骨頭!」
遊客以前摔下山崖都有多處骨折,談暮星的情況顯然不能算好,說不定還有看不見的傷痛。
楚千黎惶惶地望著此幕,她沒想到工作服內會有血跡,剛剛從外面看根本不露分毫,尤其是談暮星一直沒喊疼。
談暮星察覺她的緊忙,連忙寬慰道:「真的還好。」
醫護人員檢查一番,他面色凝重,說道:「這得回去拍個片子,工作站這邊還不行。」
工作站的醫療只能救急,好好治療還得回城裡。
談暮星聞言一愣,他思及楚千黎目前的狀態,試探道:「可以過段時間再回去嘛,其實真的不是很疼,我覺得並不嚴重……」
醫護人員:「如果你現在感覺不疼,很可能是應激反應對疼痛抑制作用,等危急狀態解除,你就會特別疼。」
談暮星:「但……」
楚千黎冷不丁道:「星星,回城裡治療吧。」
談暮星一怔,他扭頭望她,遲疑道:「可是……」
楚千黎強笑道:「身體最重要,接下來沒什麼大事,我和俞哥儘快弄完就回去找你。」
俞仡附和:「是了是了,這種本來是小問題,你一耽誤成大問題,還是早點去醫院比較好!」
談暮星略感猶豫,他不確定楚千黎的劫是否過去,自然拿不準主意要不要離開。
施工隊長拍板道:「這是工傷,必須休息!沒有負傷工作的說法,直接將他塞車裡帶回去!」
談暮星無法違抗周圍人的意見,他猶記上回楚千黎當天就轉運,或許這回也差不多,這才聽從其他人的安排。
醫護人員初步判定談暮星傷到骨頭,但具體情況要到大醫院精細檢查。
談暮星看傷不能多耽誤,他傍晚就得登上補給車,臨走前跟剩餘兩人告別。他見楚千黎憂心忡忡,好言安撫道:「沒事的,不要怕。」
楚千黎嘴唇動了動,她如今滿心憂慮,不知道該說什麼,卻也不能跟著他擅離職守。
俞仡無奈道:「朋友,是你受傷啦,跟我們說不要怕?」
談暮星神情平和:「我感覺還好。」
俞仡:「你就沒感覺壞過。」
俞仡就沒見過談暮星這樣的人,受傷後還安慰一圈其他同伴,簡直稱得上心大。
談暮星踏進車廂,他又回頭看楚千黎,說道:「其實我留下也行。」
楚千黎趕忙打起精神,歡聲道:「不用,這裡沒有多少任務啦,我們很快就找你會合!」
談暮星這才略微放心:「好吧,我真沒事的。」
「……嗯。」
補給列車緩緩啟動,載著談暮星離開工作站。
楚千黎目送列車離去,她嘴角笑意淡去,隨手就起一卦,確定事情沒完。她是一段時間不宜出門,並不僅是今天不宜出門。
但她不能讓談暮星留下,她現在已經有些後悔,不該在那時出聲喊他,也不該讓他陪自己過來。他是做好準備啟程,可她現在才意識到。
他早就知道跟著她會遇到無數麻煩及苦難。
因為談暮星不喜歡算卦,所以楚千黎從不會算他。一是尊重同桌的想法,二是迴避潛在的傷痛。
如果他不知道她的秘密還好,知道後無外乎就是死別。她偶爾有意識地避開這些,暫時不知時間耗盡後如何面對他,只能努力維持著輕鬆相伴的狀態。
但他比她更早做好心理準備,他很清楚未來要面對什麼,依然決定陪著她過來。
她都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
晚上,談暮星抵達醫院,給眾人匯報平安。
次日,楚千黎和俞仡繼續工作,他們在戈壁上沒有信號,自然也沒法聯繫談暮星。
施工現場,施工隊長帶人排查隱患,又再次叮囑安全問題,然而隊伍每天都在移動,野外環境相當複雜,時時可能有變動,誰也沒法確定再無意外。
他們在無人區工作,少有先例能借鑑。他們就是最初的探路者,將有數不盡的艱難險阻。
「談暮星……」俞仡正在勘測,他下意識地喊人,卻忽然想起什麼,連忙改口道,「不對,楚千黎,你看眼數據。」
楚千黎一手握著羅盤,跟俞仡確認完結果,接著繼續投入工作。
「你今天好像特別安靜?」俞仡面露疑惑,他從實地上來,想要調動她情緒,調侃道,「簡直像沒人撐腰的小孩,瞬間失去底氣。」
楚千黎現在工作格外謹慎,她時不時就要檢查安全帽,看到山石就遠遠地繞開,還不顧炎熱綁著各類裝備,稱得上全副武裝。她目前不確定還有什麼危險,只能竭盡全力地做準備。
「監護人不在,當然要謹慎,看管好自身安危。」楚千黎嘀咕。
「呦,很重視小命嘛。」
「嗯,以前沒那麼重視,現在不一樣了……」楚千黎垂眸道,「有人會傷心。」
起卦準確的前提之一是客觀解讀,所以她偶爾甚至能客觀看待生死,產生「或許這才合理」的念頭。她一直想活,也沒那麼想活,她已經死過一次,跟正常人感受不同。
但現在不會了,她必須照看好自己,起碼在跟他會合前別出事。
她不希望他的努力白費,也不希望他有一天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