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06章
莫不是他聽錯了,落兒說的不能人道並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
蘇雲落十分坦然地看著他:「便是你想的那般。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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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在他昏迷的時候於扶陽與賀過燕趁機挑撥的事情略略講了,只道賀過燕對她言語不敬,是以她才痛下狠手,將他一了百了。顧聞白越聽神色越發的冷然,儘管落兒的並沒有明說,但賀過燕那人他是曉得的,好色的程度比起喻明周來過猶不及。只不過他既是破落戶,出手自然慳吝,再加上長得又沒有喻明周與於扶陽俊俏,除了一些眼瞎的姑娘非要纏著他外,便是靠著一張豁財嘴來誆不諳世事的娘子了。
可這回卻踢到銅牆鐵壁了。
落兒是何許人也,便是連他這等才貌雙全的公子都差些看不上的,哪裡會眼盲心瞎的看上那臭油子。
顧聞白當下又捉住蘇雲落的雙手,言辭誠懇:「此番勞累落兒了,待我好了,定然好好報答。」
這人,便是說話都不正經了。蘇雲落橫他一眼,似笑非笑:「如何報答恩人,應是恩人說了算罷。」她故意凝了神色,「不如,將你打發到外地去,替我做個一文錢的帳房先生罷。」
女人若是要算帳,十年都不晚。顧聞白以前雖然不曾哄過女人,卻是無師自通,只腆著臉道:「帳房先生是頂頂重要的,自然是東家在哪裡,便在哪裡,不能離開東家半步。」
蘇雲落脫開他的手,睨著他,眼中秋波暗轉:「現在東家要替帳房先生去布置房屋了,不省得帳房先生可准否?」
顧聞白聞言,一臉的傷心欲絕:「那東家快些回來罷。」
蘇雲落瞧他臉色越發的蒼白,卻仍硬撐著精神與她說話,不由將語氣放柔和:「你放心罷,我很快便會回來的。」
顧聞白聞言,唇上便噙了笑意,眼皮一闔,便沉沉睡去了。
蘇雲落自然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將隔壁布置好的,雖說如今與顧聞白已然互通心意,但終歸還沒有成親,他住她這裡,便是言不正名不順。她是個商戶,自然是無懼這些的,但顧聞白為人師表,自是要做好榜樣的。
瞧著顧聞白已沉沉睡去,她輕手輕腳出來,喚詠雪一道,進了隔壁。
隔壁實則已經收拾得差不多,只差將灶房建好便能搬家具進來入住。
蘇雲落懷裡抱著手爐走了一圈,心中已經有大概的設想。托趙棟的福,她這些年大大小小的院子布置了不少,積累的經驗倒是能隨手便列出一張洋洋灑灑的單子來。
詠雪才跟自家娘子轉了一圈,就見娘子向外頭走去。她從來沒布置過房屋,哪裡曉得需要什麼,也只跟在後頭回到蘇家鞋襪鋪。誰料娘子在隔簾後坐下,便鋪紙掭墨寫起單子來,這一寫,竟洋洋灑灑列了好幾張紙。
詠雪傻了眼。她認字的時間不長,卻也看得出娘子將那些家具的要求寫得分外詳細
蘇雲落寫完,卻是不甚滿意,若不是時間太急,她還想著到府城裡定製許些新式的家具,罷,將就著用罷。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竟是這般上心了。待墨干,她將單子折好,交與詠雪:「你跑一趟,交給衛真,讓他來辦。」雖是答應替顧聞白布置,但這些力氣活還是交給他的護衛好些。
詠雪自領命去了。
外頭下著雪渣子,詠雪戴好風帽,換了高底的靴子,戴上手套,撩簾出去。寒風刺骨,街上行人無幾,詠雪正埋頭趕路,忽而從巷口裡鑽出一人,從後頭拉她一把:「二妹。」
二妹是詠雪以前在家時的排行,自從賣身後便沒有人再這般喚過她。詠雪停下轉頭一看,卻是訝然:「嬸子?」
拉她的不是別人,正是余嫂子。
余嫂子左右看了一下,用髒兮兮的袖口揩了一下眼角,才道:「二妹,過兩日便要送伯年上山去,你要來啊。」
詠雪一時不知如何應話,送上山是親人的事,她,她怎麼能去呢?
余嫂子眼角沁出一點淚水來:「二妹,我早就將你當作是我的兒媳了。原來想著,等你過了十五,再將你們的婚事定下,可……」她竟然嗚咽了起來。
詠雪連忙安慰她:「嬸子,嬸子,到時候我再想辦法去罷。」
余嫂子拉了詠雪的手,老淚縱橫,在臉上衝出兩道淚痕來,髒兮兮的。她越發的傷心,聲淚俱下:「可憐我的伯年,年輕輕輕的,都沒有成親,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那邊……二妹,要不,娘替你們尋個黃道吉日,替你們成親罷?」
詠雪嚇了一跳,忙忙擠出一絲笑容:「嬸子,我還有事,先走罷。」說著便要將自己的手從余嫂子那雙髒兮兮的手中掙開。
余嫂子雖然是個不事生產的婦人,但力氣要比詠雪這個小姑娘大多了。她牢牢地攥著詠雪的手,嘴上道:「二妹,你與伯年的感情最好了,別拋下他一人啊……」
詠雪頓時毛骨悚然,不由得急出眼淚來:「嬸子,我真的有事……」
余嫂子朝她森森一笑,終於放開她的手,親切地道:「到時候來啊……」
詠雪支吾應了,拎起裙擺趕緊就跑。
余嫂子仍舊站在原地,似是看著即將到手的獵物一般地看著詠雪的身影。寒風裹了雪渣子向她刮來,她渾然不覺,半響後才用手胡亂一抹粗礪的老臉,自言道:「早知這丫頭這麼好糊弄,我便不用去求那黃三,使得我兒丟了性命。」
可世上哪有早知事,她用一條破頭巾裹著自己的腦袋,低著頭往家裡走了。
詠雪一路惶然,直到進了顧宅的門,在灶房裡坐著烤火,手裡捧著烤得極香的芋頭,一顆心才稍稍平靜下來。
簡言察言觀色:「詠雪姑娘怎麼了?」
這種糟心的事怎麼能與簡嫂子說呢,詠雪將芋頭攥得緊緊的,揚起笑臉:「沒什麼,不過是在路上遇到一條野狗。」
衛香也怕狗,聞言便說:「是不是黑色的,嘴上一圈白毛的?上回我與英叔也遇著咧。」
詠雪忙點頭稱是。
衛香便安慰詠雪:「詠雪姐姐,你多吃幾隻芋頭,下次便有力氣跑了。」
簡言不由得給了她一個爆栗:「淨出餿主意,下次遇到野狗,不要亂跑,蹲下身裝作扔石頭,狗便怕了。」
衛香便嘻嘻的笑,纏著詠雪與她梳頭。
火盆里烤著芋頭,香氣四溢。簡嫂子正拈了針線做小孩的衣裳,一切都像是平常的樣子,詠雪一顆心終於落了地。方才定是她太緊張了,才覺得余嫂子分外可怖。
替衛香梳好頭,衛真也剛好回來,詠雪將蘇雲落列的單子與他,才告辭回去。
回去的路上倒是分外平靜,剛好遇上從回春堂出來的衛英,便順道一起乘車回去。
顧宅灶房裡,衛真兩口子將未來主母列的單子細細盤算了一遍。
簡言雖是從顧家灶房裡出來的,但終究沒見過主子房中的布置,不過倒是聽說過一二的。此時見單子上列了甚多她不認得的物件,便咋舌道:「咱們的太太果然是大戶人家出身。」
衛真笑道:「說不定是與咱們公子一般,隱姓埋名在這靈石鎮裡。」
簡言忽而想起一件事來:「娘之前來信說,她年紀大了,怕是顧家不肯再用她,說是過了年便來尋我們。」她撫了一下肚子,笑道,「正巧趕上小寶出世呢。」
她打量了一下屋子,與衛真商量道:「到時候人一多,房子便騰不開。小香也大了,也該自己住一間房。不若,我們與公子商量商量,將這房子買下來。」
衛真卻笑道:「傻娘子,這幾日公子差我看蘇掌柜那頭的房屋還有沒有出售的呢,怕是要在那邊落腳了。公子一向考慮周到,定然是都考慮到了的。」
簡言卻不大同意:「學堂在這邊呢,若是將房子買在這頭,孩子們上學倒是方便。蘇掌柜那是考慮得不長遠。」
衛真又看著簡言笑:「以前你是哪裡有好吃的便往哪裡去,如今倒是轉了性子,哪裡有書香便往哪裡湊。」
簡言不服氣:「蘇掌柜定然是與我一樣的想法。」
為母則剛,定然要替孩子們規劃好將來。不過,除了顧家那個糊塗了一輩子的大太太。
京城。
顧家。
於嘉音閉著雙眼,半躺在暖炕上,氣息安然。炕下的小杌子上,坐著一個相貌端正的丫鬟,身邊放一個笸籮,正做著針線。
外頭正下著鵝毛大雪,天色陰暗。
丫鬟靜靜地做著針線,忽而聽於嘉音問:「寶玲,什麼時辰了?」
寶玲看一眼鐘漏,道:「回太太,已是申時一刻了。」她邊說著,邊收拾笸籮,放在一側,起身趿了鞋子,到煨著的小爐子上取了熱茶,倒了一碗端過來。
於嘉音接過熱茶,喝了一口下去,而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寶玲,我方才又夢魘了。」於嘉音怔怔地看著香爐裊裊上升的細煙,神情迷茫,「夢到你們三公子了。」
三公子早就四年前在外頭就沒了的事,顧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曉得。
三公子本就不受寵,沒了便沒了。但還留了一個遺腹子下來,叫顧璋,如今已經三歲多了。相貌與三公子並不相像,平日看著也不若三公子機靈。
但誰又會質疑呢?畢竟大太太一口咬定,顧璋便是三公子的親兒。不管二太太是如何冷嘲熱諷,她俱不在意。
但今年自過了中秋之後,大太太忽而時常做夢,夢到三公子在外頭跌落山崖,她的精神頭便一日不似一日了。
她年紀本就不輕了,不過幾個月的功夫,老態盡顯,素來喜歡熱鬧的她只留了大丫鬟寶玲在身邊伺候,旁的人則都守在起居室外。
寶玲替她輕輕按著腦側:「太太,您這是思慮過甚。」寶玲看到她的頭頂上,又白了幾縷頭髮。
於嘉音緩了心神,道:「若是天晴了,便到寶相寺去,替三公子做一場法事。」
寶玲應下。
心中卻想道:這怕不是報應罷?以前虧待自己的親兒,如今老了,竟是時時想起三公子來了。只可惜,為時已晚。
自己的女兒顧盼寧,早就不再踏入顧家的大門。
丈夫顧長鳴,辭了太子太傅的官職後,便日日躲在書閣里。
外頭人看著榮華富貴的顧家,早就不堪一擊的冷冷清清。若不是二太太時不時過來欲爭奪中饋之權,盪起幾分熱鬧,怕是更如一潭死水。
寶玲正想著,外頭有小丫鬟低聲道:「寶玲姐,三奶奶帶著璋哥兒來了。」
寶玲看向太太,於嘉音緩緩道:「讓他們進來罷。」
須臾,一個著了素色對襟大氅,梳著高髻,上頭只插了兩根碧玉簪的年輕女子牽著一個男孩走進來。
男孩細眉鳳眼,長得與於扶陽十分相似。
手心手背皆是肉,於嘉音閉了閉眼睛,竭力讓自己笑起來:「這般大雪,璋哥兒怎地來了?」
顧璋看一眼娘親,才奶聲奶氣道:「今日璋兒學了一首詩,但是不曉得詩的……意思。娘親說,祖母很有才華,是以璋兒便來向祖母討教。」
旁側的月娘只笑著,不說話。她是個心思玲瓏的人,這段日子大太太像是有什麼心事,一下子老了許多。大太太是她在顧家的依靠,大太太現在可還不能死,務必要活到璋哥兒成年。其實她最近也心急如焚,於扶陽惹了禍,躲出去了,已經好幾個月沒有信了,她怕他出事。那她可真的沒了依靠。是以她便教璋哥兒過來,哄大太太開心,好讓她活得長久一些。
聽了顧璋的話,於嘉音頓時笑了,也精神了一些,道:「快抱璋哥兒上炕,莫要凍壞了。」
月娘便幫顧璋脫了鞋,抱著他上炕去。
寶玲鋪紙研墨,將顧璋念的那首詩謄寫下來。
是曹植的《七步詩》。
顧璋念完最後一句,卻見祖母的臉色變了。
「好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於嘉音像是想到什麼,忽而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卻流下眼淚。
造孽,俱是她造的孽!
顧聞白醒的時候,衛英正在與蘇雲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