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蘇雲落可以活著,但是不能過得比她好。思兔閱讀sto55.com
楊玉丹如是想。
每一個上位的小妾都衷心希望自己夫君的前一任過得窮困潦倒,言語粗鄙不堪,行為無狀,最好日日抱著過去的日子痛哭不堪。
楊玉丹尤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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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容顏絕美的紅衣女郎一腳踹開落地長窗,慵懶地看著她,朱唇輕啟,道:「趙太太,我們東家有請」時,她正訓斥著六姨娘的話兒嘎然而止,茫然地看著紅衣女郎。
那一瞬,她便省得,蘇雲落那個賤蹄子,過得定然比她好。
憑什麼。
那個占著主母位置不生嫡子的女人,有什麼好。楊玉丹快要氣絕了。
她不想去,還想叫護院來將紅衣女郎捆了。那紅衣女郎只勾著唇看她,眼中染了一層薄薄的寒意,以及她方才如入無人之地的境界,楊玉丹慫了。方才她也聽說了,無雙院有一個紅衣女郎,武藝高強,可用一片樹葉傷人。這說的,大約便是這眼前的紅衣女郎了。
她瞪了一眼猛然打起精神的六姨娘與八姨娘,斥道:「趕緊收拾出來!若我回來之前還沒收拾好,明兒的早食便不用吃了。」
二人噤若寒蟬,眼巴巴地看著她隨那紅衣女郎走了。
楊玉丹甫一走,二人便開始唾罵起來:「賤蹄子,但願這一去便不要再回來了。」楊玉丹自個大吃大喝,穿盡綾羅綢緞,卻薄待自己的庶子庶女。
二人痛痛快快地罵著,完全沒想起,也該罵一罵始作俑者趙棟。倘若趙棟果真疼愛他的子女們,又怎會讓楊玉丹薄待自己的親生骨肉呢?
罵了許久,六姨娘悄聲道:「我方才聽人說,那邊的院子住著太太,要不,我們過去求太太回來罷。」
八姨娘方才罵得痛快,此刻卻遲疑了:「不好罷,太太,若是真的想回來,早就回來了。」她素日裡比六姨娘的消息要靈通,此時聲音放得極低,「我可是聽說,之前太太便與大爺貌合神離,大爺風流成性,可太太也沒閒著,早就有了相好的人,是以才詐死離開趙家。」
「啊!」六姨娘不敢置信地掩著嘴兒,驚懼地看著八姨娘。
八姨娘將聲音壓得更低:「之前你在趙家沒瞧見,太太沒承大爺的雨露,卻日日嬌艷得像一朵盛開的花兒似的,看起來比那九姨娘都要嬌嫩。這說明什麼,說明太太在外頭早就有了相好的了。」
六姨娘的一方帕子差點沒能掩住自己張大的嘴。
「這,這,你可不要胡說。」
「哪能胡說,太太說是日日在外頭巡鋪,誰省得她在作甚呢?趙家那麼多管事,哪裡需要她日日巡鋪?」
「還有她身邊的那個李管事,你瞧過沒,長得可是比大爺還要俊朗的人物。」
八姨娘一口氣不停歇地說,口都幹了,趕緊抓起方才楊玉丹用過的茶盞,呷了一口。
六姨娘自是見過李遙的,不過李遙向來很低調,也很少進內院。要說起當初李遙代了趙棟來將她迎進門時,她瞧見李遙溫潤如玉的模樣,一顆心還怦怦的跳得很大聲呢。
不過李遙到底是個管事的,哪能比得趙棟,是渭城首富。她本來便是奔著趙家的榮華富貴去的,哪會再跌進泥沼里掙扎呢?
想起李遙對太太恭敬、維護的樣子,六姨娘對八姨娘說的事兒,頓時相信了八分。
她正混亂地想著,忽而見對面的八姨娘手上拿著的茶盞掉了下來,緊接著,八姨娘一張臉煞白,眼兒一翻,整個人癱軟了下來,將桌椅撞偏了位置。
「噯,噯。」
六姨娘驚叫著,上前去攙扶八姨娘。卻駭然地瞧見八姨娘的嘴角沁出一絲鮮血來。
幾息後,六姨娘驚駭地叫了起來:「死人了!死人了!」
楊玉丹強裝鎮定,腰肢挺得筆直,一臉傲然地走進了無雙院。
她瞧見了守著門口的毛瑟瑟與毛茸茸,還有候在門口的兩個小丫鬟,門扇倒是大開,柔和的燈光投射出來,影影綽綽的,似乎沒旁的伺候的人了。
嗤,她還當蘇雲落攀附上了更好的家族呢,沒成想,比她還不堪。哪個富家的太太出門不前呼後擁的,便是渭城中小門小戶的商賈,出門時帶的下人都被她多。
如此一想,心中便有了底氣,頭顱高昂,跨過門檻時差些踩著了裙擺。幸得她反應快,趕緊將裙擺提起來,才不至於吃了個狗啃泥。
卻是聽到候在門口的小丫鬟「噗」了一聲。
她回過頭去,想狠狠地教訓一下那個小丫鬟,視線卻對上了那紅衣女郎冷冷的目光。
楊玉丹再度慫了,頭顱微垂,老老實實進了門。
起居室中的美人榻上,一位鴉發麵白的美人慵懶坐著,目光無波無瀾,正看著她。美人鴉青的頭髮松松綰著,別無裝飾。她甚至,只穿了一件極為普通的常服。
旁側的小几上,放著一隻紅泥小火爐,上頭座著一隻煎茶的銅壺,正裊裊上著水汽。
但她安靜地坐在那裡,看向你時,卻沒法忽略她散發出的強大氣場。
楊玉丹一怔。
她印象中的蘇雲落,與此時的蘇雲落,竟是不大相同。印象中的蘇雲落,不爭不搶,事事退讓,那時候氣質雖佳,卻沒有此時這般的懾人。
對,便是懾人。
不,懾人的那個,才是她。
楊玉丹振作起來,胸脯挺得高高的,挺直腰肢,先聲奪人:「蘇雲落,你竟敢詐死!」
蘇雲落仍舊淡淡地看著她。
楊玉丹卻是越想越有理,若不是她詐死,她如今怎地會落到這地步,她的孩兒便不會早產,瘦得像只貓。想起兒子如今仍舊瘦弱不堪,她怒容再起,恨聲道:「你若是回去,我便原諒你了。」
還真是……臉皮比牆厚。
蘇雲落淡淡地看著楊玉丹,瞧著她穿得花枝招展的衣衫,再看看她滿頭的珠釵,在心中為自己嘆息了一聲。自己為趙棟掙下的那些家業,竟叫這個行為粗鄙的婦人得了去,還真是……委屈了那些錢財。
她聲音清冷:「楊玉丹,你得了何人的好處,竟然不惜千里迢迢來此處候著我?」
一語中的。
楊玉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什麼好處,我看你是心虛才怕鬼敲門。我來青陽縣,不過是巡視趙家的產業。你,你好大的臉面,竟然妄想別人要害你。」
蘇雲落一雙清冷的眸子染上一絲嘲諷:「哦,趙家的產業?我可記得,趙家在青陽縣的產業,在去歲臘月,早就賣給了一個張姓商人。」
這話卻是戳中了楊玉丹的痛處,打了她的臉。
之前蘇雲落還在趙家,她日日暗諷蘇雲落能力有限,不足以擔當管家的大任。
卻不料,沒有能力的那個才是她。但楊玉丹是絕不會承認的。
蘇雲落看著楊玉丹,目光憐憫,語氣似施捨:「你若是將給了你好處的那人招出來,我便給你更多的好處。」
楊玉丹卻偏生不說。她瞧著蘇雲落那憐憫似的目光便討厭。她攥緊拳頭,目光緊緊膠在蘇雲落的臉上。明明她與她是一般的年紀,為何她竟還保養得那麼好,眼角一絲皺紋也無,而自己卻好似老了十歲。怪不得蘇雲落從趙家出來,又能馬上尋了下家。
蘇雲落也不強迫她,自己轉頭,拿起精製的火鉗,輕輕將紅泥小火爐里的火炭撥了撥。
外頭卻有了動靜。
有道熟悉的聲音在外頭驚懼又急促道:「我要見我家太太,八姨娘死了,她吃了一盞茶,死了!」
聽著聲音,像是六姨娘。
蘇雲落的眉尾輕輕往上挑。楊玉丹這回,怕是惹了個心狠手辣的人。七姨娘八姨娘先後死去,難不成這楊玉丹還不醒悟?
她放下火鉗,拿了一塊帕子,提起銅壺,往茶碗裡倒水。連續死了兩個人,楊玉丹需要吃碗熱茶壓壓驚。沸水倒進茶碗中,茶碗中的茶沫輕輕浮起來,圖案詭異。
八姨娘死了?!在那人的計劃中,八姨娘今晚還不該死的!
楊玉丹又驚又懼,想轉身出去質問六姨娘,可又不能失了氣場。
蘇雲落放下銅壺,垂頭看著茶碗,輕聲道:「姨娘們都死了的話,下一個是不是會輪到你?你若不還將那人招出來,怕是我也幫不了你。」
楊玉丹下意識道:「你竟會幫我?我可不信你竟有這般好心。」
蘇雲落瞧著她:「我與你無冤無仇,看在你曾與我有過一點交情的份上,為何不能幫你?」
無冤無仇?怎地會無冤無仇?她明明搶了她的正妻的位置!若不是她,她又怎會離開趙家?
像是窺出她的心思,蘇雲落憐憫道:「那個位置,我還不放在眼裡。」
楊玉丹氣得差些嘔血。
外頭六姨娘帶著哭音:「太太,那八姨娘是吃了你的茶才死的……」
楊玉丹渾身一激靈。那人竟是想殺她?!
她顫著身子,驚懼地看著蘇雲落。後者一臉平靜,嬌美的臉龐上無波無瀾。她討厭蘇雲落這般表情,好似她永遠都沒有過錯似的,似聖人般俯視眾生,憑什麼?
風從落地長窗吹進來,捲起帳幔,獵獵作響。
秋意竟然這般濃了。秋風吹得人發冷。
楊玉丹如墜冰窖一般。她本以為,她在那人的計劃下,本以為她會笑到最後。可她還是輸了。
蘇雲落示意楊玉丹:「坐。吃一碗熱茶暖暖身子。」
詠春機靈地從外頭走進來,將熱茶端到楊玉丹不遠處的小几上。
楊玉丹的視線落在那碗茶上,目光驀然恢復清明:「蘇雲落,別以為我會上你的當。說不定這碗茶,便下了毒。」
向來心思複雜的人防備心極強。她是如此,楊玉丹亦是如此。
「既然你不吃茶,也不肯招出那人是誰,那你便回去罷。」
「詠春,送客。」
楊玉丹轉身便走,呸,她以為她想來嗎?
她一腔激情跨出了門檻,便看見六姨娘像個小孩似的環抱著自己,蹲在地上,旁邊是一臉冷意的紅衣女郎。
見她出來,六姨娘猛然站起來,徑直朝她衝過來,口中喚著:「太太,太太……」
楊玉丹正想呵斥她,忽而見六姨娘越過她,徑直往裡沖:「太太……」
詠春詠梅個子小,氣勢可不小,攔在六姨娘面前:「站住!」
六姨娘竟然順勢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哀哀地叫道:「太太,奴家求求您了,且救救奴家罷,奴家還有兒女,不想在這裡折了性命……」
楊玉丹氣得差些沒嘔血。她滿腔怒氣,卻沒能發泄,想要往旁邊的盆栽踹上一腳,卻對上了紅衣女郎冷冷的視線。她訕訕地收了腳,埋頭出了無雙院。
說是相鄰的院子,卻還是有一段距離。在兩個院子中間倒是掛了一個燈籠,但那燈光昏暗,被秋風吹著,晃晃蕩盪的搖著,修剪得獨特的盆栽影影綽綽,有些像鬼影。楊玉丹近來俱是前呼後擁的,一時竟然不習慣自己單獨在暗夜中前行了。方才跟著那紅衣女郎過來,壓根沒意識到害怕,如今……
她一咬牙,繼續往前去。
好不容易到了凌霄院的院門,卻絲毫不聞人聲,也看不到丫鬟、護院等人的身影。
六姨娘方才說,八姨娘死在了裡頭……
她才不怕,不就是一個死人。這年頭,哪家大宅院裡沒死過好些丫鬟小廝什麼的。楊玉丹強裝鎮定,一隻腳踏進了凌霄院。
卻似是踩到了什麼軟塌塌的東西……
她臉一白,心兒怦怦跳。不會是死人罷……
秋風再起,吹來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楊玉丹頭皮猛然發炸,一股冷意從丹田直躥頭頂。
「啊!死人了!」她邊驚懼地叫著,邊快速地轉身,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跑進了無雙院紅衣女郎的身邊。
孫南枝詫異地看著她。
楊玉丹跑得髮髻散亂,鞋子丟了一隻,珠釵掉了兩根,此時氣喘吁吁,催促孫南枝:「那邊全死了,死光了,你快去看看!」
孫南枝面無表情:「那與我何干?你又不是我東家。」
蘇雲落,對,蘇雲落。她向來是個有法子的,楊玉丹哆嗦著,又要跨進房門去。
詠春詠梅攔著她:「我們太太要歇息了。」
楊玉丹不管不顧,朝著房中喊:「蘇雲落,你不是想知道誰是幕後主使嗎?我且都告訴你,你快快讓我進去吃一碗茶。」只有蘇雲落在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好一會,裡頭才傳來了似天籟一般的聲音:「既如此,進來罷。」
二掌柜倒霉透了。
不過一個晚上,客棧里就死了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