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那黑影躥得太快,以至於顧聞白與李遙還沒有反應過來,湛傑便悶哼一聲,捂著自己的腹部,倒在了地上。思兔閱讀sto55.com

  那黑影得了手,竟也沒有逃,而是往冰窖里狂奔。

  李遙腳一頓,朝那黑影追去。

  顧聞白疾步上前,察看湛傑的傷情。

  湛傑神情痛苦,豆大的汗珠滾滾落下,滿臉的溝壑扭得越發難看了。

  他的腹部,血止不住的流出來,很快在地上積成了觸目驚心的一大灘。看來那人是下了狠手。湛傑的嘴角也很快流出鮮血來,他本就耷拉著的眼皮幾乎睜不開了。

  顧聞白聲音輕輕:「湛前輩,你有什麼遺言?」

  湛傑張了張嘴巴,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眼皮合下,再也不會神情激憤地控訴一切了。可憐當初聞名於汴京的文杰雙雄之一,便這樣慘死了。他曾有過的才情,有過的抱負,有過的轟烈,在此刻嘎然而止。

  

  不過,倒也算沒有受到極大的痛苦。

  顧聞白覺得,若是按他所說,湛傑的後半輩子,活得這樣忿恨,還不如像這般解脫。

  顧聞白將他輕輕放在地上,側目聆聽,周遭寂靜無聲,像是無人在搏鬥。他站起來,朝方才李遙的方向追去。

  再進一道門,他便瞧見李遙,呆呆地站著,他的面前,是三副棺材。

  顧聞白頓了腳步:「李大管事?」

  李遙聞置罔聞,仍舊呆呆地站著。

  莫不是被方才那黑影給定住了穴位?顧聞白警惕地望著四周,周圍空空如也,只有巨大的冰塊在散發著襲人的寒氣。

  他正要輕輕上前,忽而聽得李遙嘶啞著聲音,遙遠得仿佛從多年前懊惱的那些時刻:「顧聞白,裡頭躺著的,是然然的祖母。」

  棺槨並不巨大,薄薄的一副,裝殮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她髮髻散亂,臉上有一道傷痕,表情憤怒,一雙眼,死不瞑目。她身上穿的一年景的衣衫,也被刀砍爛了。讓她致死的,或許是下腹部的那處傷口。

  顧聞白微微蹙眉,這傷口,與方才湛傑的,手法竟是相似。只不過何悠然的祖母經歷了反抗,而湛傑,一刀斃命。

  江南府離青陽縣,有千里之遙,何悠然祖母的屍體,竟然被人運至此,藏在冰窖中。

  前太子妃衛碧娥的屍體,同樣被人藏在冰窖中。

  顧聞白覺著,自己心中的那團迷霧,越發的重重。

  像是有人,花費了十數年的時光,去策劃一個陰謀。

  這陰謀的策劃者,果真是他的父親,顧長鳴嗎?神秘的送信人,他騎著毛驢的青澀畫像,憤恨不平的顧長鳴故友湛傑,神秘的置湛傑於死地的黑衣人……

  顧聞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深深地吁出。

  李遙仍舊站著不動,顧聞白上前,去察看另外的兩副棺材。

  另外兩副棺材中,一副裡頭裝殮著的人,頗有些擠得慌。

  竟然是個身材高大的和尚。他穿著破舊的衣衫,面色倒是平靜,雙手交合在腹部,衣袖下滑,露出一串黑檀木的佛珠來。佛珠上頭,纏著一個絡子。絡子中,一顆翡翠做成的珠子若隱若現。他的死因……他的肌膚泛著青黑,似是中毒而亡。

  顧聞白久久凝視著他的面容,好半響才轉身,去察看另外的棺材。

  最後的一副棺材中,是一個年輕的面容俊朗的男子。他穿著布衣草鞋,下頜上冒出青青的胡茬來。他的死因……沒有外傷,肌膚沒有泛著青黑,表情安詳,竟是不省得因何而死。

  李遙似是緩過來了,站在他旁邊,與他一同察看。

  他沒有說話。

  倘若沒有湛傑方才的那句話,他定然會質問顧聞白。但顧聞白……身世竟如此可憐。父親犯下的錯誤,總不能讓他來承擔。顧聞白……沒有錯。

  只是,他該如何告訴然然,祖母的屍體被人藏在這裡?

  卻是顧聞白先開了口:「我覺得姑姑,並沒有那麼柔弱。」汴京中簪纓世族出身的人,不管男女,骨子裡總藏著一股氣。那是一股不甘示弱、不輕易認輸的氣。

  誰讓他這麼體貼了?李遙瞪了顧聞白一眼,倒是沒反駁他。畢竟,顧聞白這算是在誇讚何悠然。

  二人又靜靜地佇立了一會。

  冰窖空寂,但凡發出的一點點聲音都被無限放大。

  二人又是練武之人,耳目自是要比旁的人聰敏。

  似是有什麼東西在緩緩閉合……

  不好!一時出神,竟然忘了還有敵人了!二人拔腿便跑,不過一息,便快到了門前。卻見那兩扇厚重的門扇緩緩合上,啪嗒一聲,是鎖銅鎖的聲音。

  二人不約而同,懊惱地、狠狠地用力踹了一腳那厚重的門扇。

  卻是紋絲不動。

  顧聞白忽而想起了湛傑,腳一頓,往湛傑方才的位置跑去,卻見方才湛傑倒下的位置乾乾淨淨,一點兒痕跡都沒有留下。

  李遙也跟著過來,見狀哼了一聲:「說不定方才那老頭兒是詐死,與那黑衣人聯合,反倒將我們關在這冰窖中。」

  那湛傑,本來對他便是充滿了怨憤的,即使湛傑認為他不是顧長鳴的兒子,但只要冠了顧家的姓,那與他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嘴上雖然如此說著,卻走近牆壁,細細觀察嵌在牆上的夜明珠。方才進來得急,竟是沒注意到這冰窖的牆上嵌的是夜明珠。

  「這青陽縣衙,外頭鋪的大理石板,巨大的冰窖里,鑲嵌的是夜明珠,湛傑窮困潦倒,竟然有這般大的手筆,建成這般的冰窖,便只是為了保存這三具屍體?」

  李遙踱著步,不省得是在問顧聞白,抑或是在問自己。

  顧聞白的疑問與李遙一樣。

  便是以他的財力,建成這座巨大的冰窖,估計也要掏空自己泰半的家底。方才那湛傑,說他被先帝困在青陽縣,鬱郁不得志,那他上哪裡弄來的這三具屍體?還建成這巨大的冰窖。方才又是誰在做湛傑的幫手?

  湛傑,果真還活著嗎?他方才匆匆忙忙間,倒是沒注意他是不是真的沒了脈搏。不過,若是湛傑想詐死,想必也會服用一些詐死的藥。畢竟他們在明湛傑在暗,湛傑有的是機會做周全的準備。

  冰窖內寒冷至極,二人進來時皆穿著單薄的衣衫,雖然他們是習武之人,身子比旁人強壯一些,但在冰窖中待久了,還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冷得,似乎連思想都凍僵了呢。

  二人雙雙打了個噴嚏,雙臂環抱著自己,企圖能汲取一絲溫暖。

  李遙睨著顧聞白,語氣有些猶豫:「要不,咱們相互……」他本想說相互抱著取暖,但話還沒說出口,自己先感到了一陣惡寒。呸,他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顧聞白默默地咳了說一聲,將臉轉過去。

  李遙沒有說出口的話,他自是懂的。

  氣氛漸漸有些尷尬起來。

  顧聞白不得不開口打破沉默:「何姑姑的祖母,該如何安置?」太冷了,他一邊說著話,一邊做起五禽戲來。

  李遙看著他姿勢動作怪異,心中悄悄鄙視了一下,才答道:「自是將她老人家帶回江南府。」他方才決定了,以後便和然然一起隱居在江南府,做那悠然自得的採蓮翁。他相信,然然與他是一樣的決定。畢竟烏煙瘴氣、人情淡薄的京城,他們一刻也不想待。但公道,他們還是要討回的。也不省得,然然的祖父是否還健在。若不在了,倒是便宜了他。若還在的話……哼,定然叫他嘗一嘗他李小四的秘制用刑。

  顧聞白又做了個動作,覺得漸漸起了點效果,渾身總算沒有那麼冰冷了。

  他催促李遙道:「你趕緊做呀,不然凍死在這裡,倒是提前下去陪她老人家了。」

  呸,烏鴉嘴。

  雖是如此想,李遙還是跟著顧聞白,做了個怪異的動作。

  顧聞白一邊做,一邊還指點他:「李叔,您的身姿略微有些僵硬,以後啊,這五禽戲還得常常做起來。」

  李遙:「……」他一把年紀了,能與他相比嗎?若是再過上十年的時光,他定然盡情嘲笑他。啊呸,再過十年,二人還是不要相見的好。

  二人默默地,做著五禽戲。

  冰窖內一片寂靜,只有二人急喘的呼吸聲。

  顧聞白再度打破沉默:「你說,他們會不會像上次一樣,將冰窖給淹了?」

  李遙氣喘吁吁地做了個動作:「費那力氣做甚,只要將我們關上幾天,沒吃沒喝的,便成了殭屍。」他動作僵硬,顫抖著。

  顧聞白默默地加快動作:「那湛傑可真不地道,誘我們進來,卻沒有替我們備好棺材。不偌我們,將那胖和尚與那男子給搬出來,自己躺進去……」

  李遙有些嫌棄:「我寧願躺外頭,也不願意睡別人的棺材。」

  二人再度陷入沉默。

  李遙冷得有些受不了:「喂,你可與落落約好了時間?」他年紀大了,身子單薄,可經不起折磨。

  顧聞白怪異地看著他:「男人出來辦事,告訴女人作甚,我壓根沒告訴她……」

  李遙氣得抬手便要打他,顧聞白下意識一擋,李遙氣道:「不成器的傢伙,你還敢反抗,今兒我非好好打你一頓不可。」說著抬起大長腿,朝顧聞白又是一腳。

  二人都長得俊秀,似玉樹臨風,這打起架來,衣袂飄飄,倒也是好看。

  二人你來我往打了好一會,倒是打得渾身酣暢,身子暖和起來。

  正打得痛快,二人的身影忽而脩然分開,站在冰窖中間,屏氣凝神地聽著。

  似是有人在開鎖。

  門扇厚重,聽得不甚清楚。

  須臾後,他們才確定,的確有人在開鎖,因為厚重的門扇開了。

  是……落落?

  他們之前與蘇雲落約好,若是日上三竿他們還不回去,便到縣衙來尋他們。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他們始從靈石鎮出發,便做的決定。每個人臨行前,都喝了雕花酒,人人都省得,這一趟赴京之行,兇險至極。那一盞酒,是告別的酒,也是送別的酒。

  厚重的門扇開得極慢,光線卻爭先恐後的擠了進來,在寒冷至極的冰窖中,那道光線竟是特別的珍貴。

  門口站著一個人。

  顧聞白與李遙從暗處看他,只覺得那人身上雖然落了陽光,卻自帶著一股鬱郁的陰暗。

  布衣草鞋,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身材,臉上戴著面具。

  「二位,好興致。」面具人開了口,聲音暗嘶,似是被什麼東西刮過嗓眼一般的難聽。

  「你是誰?」李遙率先發問。

  「我?」面具人笑了,聲音難聽得緊,「我自是你們入京的引路人。恭喜兩位,順利通過考驗。雖然差強人意,但總算通過了。」

  「你是他派來的?青陽客棧的事件,青陽知縣,以及湛傑,都是你安排來特地考驗我們的?」顧聞白問。

  面具人微微頷首:「都是。冰窖寒冷,還請二位侍郎移步到外頭說話。」

  顧聞白與李遙相互看了一眼,顧聞白懶洋洋道:「你這人倒是奇怪,我們都還被關在冰窖中,進出不得,眼看就要被凍死,怎地能算通過你的考驗?」

  面具人仍舊笑著:「顧侍郎說笑了,再不過一刻,尊太太便會差人到這縣衙來,將門鎖打開。我只不過,是提前恭喜二位而已。」

  「你倒是識相。」顧聞白淡淡地說道。他的眼睛適應了強光,微微眯著,看向不遠處牆下盛開的金菊。碩大的金菊在驕陽下傲然盛放著,似燦燦的金光。

  湛傑,很愛惜他的菊花。有了賊人進來,首先察看的是他的菊花,而後才是冰窖。

  是以在湛傑眼中,冰窖並沒有他養的菊花那麼重要。

  一個喜歡侍弄花草的人,心機竟然這般的重。

  面具人微微側身,做出相請的動作:「二位侍郎有請。」

  二人仍舊不動彈。

  顧聞白眼皮微微下沉:「湛前輩,裡頭的三具屍體,不解釋一下嗎?」

  面具人笑了:「顧侍郎,真是抱歉,我不是湛傑。」

  「不管你是誰,讓我們省得了裡頭躺著的三具屍體,總得解釋解釋罷。不然晚上,我定然睡不著覺的。是不是,李叔?」

  這會兒又叫他叔了。

  李遙麵皮絲毫不動彈:「我倒不會。」

  面具人呵呵的笑:「還是李侍郎識時務。」

  李遙一直斂著的眼皮忽而抬起,淡淡道:「我只會將屍體全都帶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