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這李家豆腐坊並不大,在康樂坊的一道巷子裡,夜深秋風不斷,將日積累深的濃郁的豆腐味吹了過來。思兔sto55.com

  顧聞白沒花多大的功夫,便循著味道尋到了門頭小小的李家豆腐坊。

  洛陽府城雖然沒有汴京城那般寸金寸土,但普通的做小吃食生意的,院子雖然是自家的產業,比起靈石鎮,卻要狹窄得多。屋子雖然是磚木混建,縱深卻並不長。

  院子是小四合院的格局,廊下放著好幾個木盆,裡頭浸泡著黃豆。灶房裡,有一個頭上包著青帕子的婦人坐在小杌子上,膝上擺著簸箕,腦袋低低的,正湊在油燈下撿豆子。

  

  她身子單薄瘦小,秋風一吹,好似要將她吹走似的。

  顧聞白靜靜地躲在屋檐上,觀察著那婦人,半響後才猶豫確定,這婦人,好似是余曜曜。原諒他對除了蘇雲落外,旁的女子俱並不放在心上,便是孫南枝,他記得的,也只有孫南枝超絕的武藝。

  那婦人卻是放下簸箕,緩緩抬頭,朝顧聞白伏著的屋檐看了一眼。

  眉眼淡淡,眼神卻似是閃過一絲亮光。

  果然是余曜曜!

  余曜曜站起來,拍拍自己的衣衫,緩步走了出來,擺出一個自認為十分嬌美的笑容,柔聲道:「顧公子,既然來了,便下來吃杯熱茶罷。」

  她聲音不大,乘著秋風,將聲音清清楚楚地送到顧聞白的耳中。

  顧聞白挑一挑眉峰,一撩衣袍,輕輕落在離余曜曜略有些遠的地方。

  余曜曜背著光,光線半隱,映著她淡淡的面容。淡然的眉,淡然的眼,完完全全一張看過之後,不會讓人記得的臉。

  顧聞白心中厭煩這女人,便淡淡道:「你誘我來,到底是為了何事?」

  余曜曜看著顧聞白,許久不見了,他上回受了她那一掌,竟然毫髮無損,如今站在她面前,舉手投足間,越發的俊秀,好想撲上去咬上一口。

  那蘇雲落可真是有福氣,竟然擁有這般男子全心全意的對待。

  余曜曜好想跟蘇雲落換臉。換了臉之後,不僅能擁有顧聞白的愛,還有別的男人前赴後繼的來。想想就美。不過,師傅告訴過她,那換臉的邪術,十分的危險,不僅會折損功力,還會危及生命。不過余曜曜覺得,折損功力並不算什麼。瞧那蘇雲落,一丁點武藝不會,還不是有那麼多男人為她如痴如狂。師傅當初還不如傳授她狐媚之術,還勝過千軍萬馬。

  她輕輕笑著:「顧公子,你明知是我,卻還偏偏來了,是不是念著我的好?男人嘛,左擁右抱算得了什麼,那才是真男人。若是蘇姐姐拘著你,倒是她的不懂事了。」

  廊下的暗處,李有悔端著一碗茶,靜靜地注視二人。顧聞白長得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的樣子,卻叫哪個女子不喜歡他。他完全可以理解,教主喜歡顧聞白的心情。

  顧聞白卻是朝他看過來,壓根沒理會余曜曜:「李有悔,你不是心中痴戀著她嗎?為何要讓她與別人成親?若是男人,你便應將她搶過來。」

  李有悔眉眼突突的跳,急急從暗處走出來,手都顫抖了:「顧公子,你莫要胡說。我,我對教主忠心耿耿,沒有,沒有非分之想。」

  余曜曜聞言,方才淡淡的眉眼卻似聚了亮光:「顧公子,原來你竟是這般的喜歡我,便是連李堂主痴戀我都曉得。」她又不是榆木腦袋之人,李有悔痴戀她,她怎地不省得。便是因為這樣,她才毫無顧忌地重用李有悔。一個默默地在身邊喜歡自己,又不會輕易離開的人,是她手上的一把利劍。

  顧聞白卻是完全地忽視她:「李有悔,我相信你,是以我才來此。旁的事我不多問,只問你是如何省得,在青陽縣時,那二掌柜是有問題的?」

  李有悔看了一眼余曜曜。

  余曜曜笑道:「顧公子,你怎地好為難李堂主,他不過是聽我的命令行事。我不光曉得那二掌柜有問題,我還省得,那面具人背後真正的主人是誰。」

  顧聞白完完全全的忽略她。

  一陣秋風卷過,啪啪的拂著余曜曜的臉。余曜曜心中咬牙切齒:不知好歹的男人!

  顧聞白卻是斂下眼皮:「既然你不願意說,那便算了。顧某告辭。」

  李有悔慌慌地看了一眼余曜曜。

  余曜曜淡淡的眉眼中俱是惱怒。她不得不點點頭。

  李有悔這才答道:「我們善心教教徒分布於各行各業,若是朝廷中的官爺一旦有所動作,教徒們便會即刻告知教主。這便是我們善心教隱藏的巨大力量。」便說這李家豆腐坊,亦是善心教的據點之一。其實收集朝廷官員的情報,是余曜曜被封為護國公主之後才開始的。以前那些教徒,甚少識字,更是不懂得官場的門門道道。卻是巧了,在兩個月前,蒙大明新吸收了一個教徒,是個家道中落的小吏,因在官場上時常被上級刁難,是以對上頭那些官員十分的不滿。與蒙大明結交後,蒙大明時常請他吃酒作樂,一來二去便將蒙大明視為知心好友。當蒙大明言明身份後,那小吏便毫不猶豫地加入善心教,並迅速成為善心教的中流砥柱。在官場上失意,在善心教中卻如魚得水,受人敬重。是以那小吏不僅將自己所知道的全都抖摟出來,還替善心教建立了新的情報網。雖然情報網建立不久,但已然初見成效。那小吏,早就被余曜曜封為善心教的大護法,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李有悔這一回答,余曜曜很滿意。她精心經營的善心教,以後便是一張巨大的情報網。那姜弘想用區區一個護國公主換取善心教的解散,可真是痴人說夢話。

  「那面具人背後之人是誰?」顧聞白不慌不忙地問。

  余曜曜嬌笑起來:「顧公子,你若是陪我數一晚上的豆子,我便告訴你。」雖說是數豆子,語氣卻十分的曖昧。

  狗改不了吃屎。

  顧聞白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余曜曜,他同情地看了李有悔一眼,腳一頓,身形一動,卻是要走。

  不知好歹的傢伙。余曜曜氣得咬牙切齒,卻又捨不得放棄顧聞白,急急朝李有悔使了一個眼神。

  李有悔便開口道:「那面具人背後的主人,說來與顧公子你有些淵源。」雖然他痴戀余曜曜,在顧聞白這件事上卻是十分的清醒,若是顧聞白迷戀權力,在靈石鎮的時候,早就向她倒戈了。

  顧聞白是教主踢到的一塊大鐵板。

  這話一出,顧聞白的腳步總算停頓了。不過,他的眼神十分的孤傲,仿佛在說,若是消息沒有用處,他便走了。

  李有悔不敢再拿喬,趕緊道:「那面具人背後的主子,乃是名喚喻雄昌。」

  喻雄昌?這名字似是有些熟悉。

  顧聞白擰一擰眉峰,沒接話。

  李有悔不得不道:「那喻雄昌生三子,長子名喚喻明周。」

  顧聞白恍然。竟然是喻明周的親爹。喻雄昌……是做什麼來著?他又睨了一眼李有悔。李有悔不由自主道:「喻雄昌雖然沒做官,但卻是修煉道法的真人,在先帝沒有崩天前,是先帝面前的紅人。」

  若是先帝面前的紅人,那在先帝面前替自己的長子喻明周美言幾句,喻明周翻身指日可待。

  顧聞白的眉峰又挑了一挑,意思是讓李有悔接著說。

  李有悔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他已經將他所知曉的,全部說出來了。可顧聞白看上去還不大滿意。

  余曜曜似是恨鐵不成鋼,剮了李有悔一眼,好似在說這傻蛋怎地將得到的信息全都說出來了,以後她該拿什麼去與顧聞白談條件?

  顧聞白瞧李有悔也說不出別的有用的信息了,只挑一挑眉,涼涼道:「茶涼了,我便不吃了,留給李壯士潤潤嗓子罷。」說著卻是腳尖輕輕一點,修長的身影便朝夜空投去。

  余曜曜沒攔著他,只叉著腰,氣咻咻地訓斥李有悔:「你怎地把不住嘴,將有利於我們的信息全告訴他了?」

  李有悔默默地垂下頭:「教主,小的錯了。」他垂著頭,手上還捧著茶盞,看上去可憐極了。

  一個大男人,默默地跟在她旁邊,伏低做小的,倒也可憐。

  余曜曜嘆了一口氣,語氣放緩:「好了,也不是你的錯。快將茶吃了,替我捶一捶肩。這揀豆子,竟是比練武還累。」她說著,神態疲倦地倚在門框上,眼皮卻是合上,不再看李有悔。她心中卻是甚知,李有悔極吃她這一套。果然,李有悔聽話地吃了茶,又到灶房裡端了一碗豆腐花,澆上糖水,端給余曜曜。

  余曜曜一邊吃著豆腐花,一邊享受著李有悔不輕不重的捶打,囑咐李有悔道:「待他們出了洛陽府城,便將蘇雲落給我劫了。」

  李有悔詫異,但仍是應了。

  怪不得教主將顧聞白放走,原來打的是這樣的主意。

  不過他還是疑惑道:「教主,我們費了這般力氣將顧公子引來,如此便輕易地放走他……」

  余曜曜一直闔著的眼皮忽而動了動,淡淡道:「我不過是想見一見他,以慰思念。」

  李有悔沒有再說話,他的力道仍舊不輕不重,但面色卻有些許的不好看了。余曜曜在前面,自是看不到。

  他這般為了余曜曜,不惜肝腦塗地,果真值得嗎?上回在青陽縣,他差些把命搭了進去,這次為了將信息傳遞給顧聞白,又花費了不少的工夫。這些努力,竟是只為了見顧聞白一小會?起碼在他看來,應該直接將顧聞白關起來好好蹂躪一番才值得。

  這李有悔倒是奇怪,余曜曜與顧聞白沒成好事他倒著急。

  顧聞白像一隻輕盈的鳥兒,穿梭在夜色中。

  洛陽府城不比靈石鎮,光是從康樂坊回到投宿的客棧,便要花費上小半個時辰的功夫。

  雖是夜晚,洛陽府城卻是燈火闌珊,一處客棧死了一個人,仿佛於普羅大眾而言,不過是極為平常的小事。

  顧聞白腳輕盈,從一道巷子穿過時,忽而從後頭傳來奇怪的破空聲。

  似是有人揮著鞭子,朝他襲來。

  他反應極快,朝旁側的牆壁一躲,堪堪躲過偷襲。那人卻是緊緊咬著他,鞭風再起,直襲面門。

  竟是一個使鞭子的好手。顧聞白下意識地,想起在黃家受到的那一鞭來。難不成是那個女人?

  他貼著牆壁,身子快速翻轉著,每次都是險險避過鞭風。

  偷襲他的那人,身上穿著黑色緊身衣,臉上罩著黑色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來。

  看那人的身材高瘦,不像是在黃家使鞭子的那個怪女人。

  見顧聞白一味只是躲閃,那人竟然嗤了一聲。

  聲音中帶著嘲諷,還有一絲熟悉。

  顧聞白不動聲色,忽地停下翻轉的動作,竟是一動不動了。

  那凌厲的鞭子在險險揮向他的臉時,竟是停止了。

  那黑衣人舉著鞭子,與顧聞白互相對視著。秋風瑟瑟,在二人之間捲起一道塵埃。像是靜止了許久,又像是過了沒多久,那黑衣人說話了:「三公子,許久不見。」聲音略顯蒼老,似是上了年紀的人。

  果然,是他。

  顧聞白盯著黑衣人,卻是不說話,轉頭便要走。

  黑衣人不慌不忙道:「三公子,老爺既然來了,便見上一見罷。」

  顧聞白腳一頓,語帶譏諷:「他來了,我便要見他嗎?」

  黑衣人仍舊不慌不忙:「三公子,不日你便要回到顧家去,你們父子,總是要相見的。老爺聽說三公子做了新帝的欽差大臣,特來告誡公子,伴君如伴虎,公子還是擇一處隱秘山林而居,萬萬不要入仕。至於新帝株連九族的戲言,公子還請不要放在心上。」

  「伴君如伴虎?」顧聞白笑了,看著黑衣人,「他與衛碧娥兩情相悅之時,可曾想過他還有妻兒?如今心地倒是變得善良了。」

  衛碧娥是主子永遠的禁忌。

  黑衣人默了一默,收了鞭子,與顧聞白拱手道:「三公子,老爺在天下居等你。」

  「老爺吩咐,若是公子不肯去,便將你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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