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漏進窗紗的光映著何悠然的容顏,她看向李遙的樣子,信任而恬靜。思兔sto55.com

  何六郎神思有一瞬的恍惚。他想起年少時,懷抱著粉雕玉琢的小妹,心中發過誓,定然要好好的保護她,愛護她。可是後來世事滄桑,他自以為緊密團結的何家,實際上像一盤散沙,脆弱得可憐。

  李遙目光灼灼。

  不得不說,何六郎的五官還俊美的。他斂下眼皮,勾唇輕輕一笑的樣子,仿佛又回到了當初煙花三月的汴京。他騎著駿馬,從街上打馬而過,收穫了無數姑娘的芳心。

  「都是我做的。」他的唇角揚著,坦坦蕩蕩。

  「賣柴翁、繡娘、量酒博士,他們……都罪有應得。」他等著,等著李遙譴責自己。他已經想好了,這件事他全部扛了下來,不必讓小妹卷進去。

  有一瞬的靜默。

  何悠然看向他,目光哀哀。

  她喚:「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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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遙說話了,聲音極低:「六哥,我們已經將祖母的遺體安葬了。」

  光在搖曳,映著何六郎驚訝的面容。林統領說得對,何六郎向來聰慧。不過一瞬,他便想通了。

  「你們去過青陽縣的縣衙?」

  何六郎竟然也去過青陽縣的縣衙。

  李遙與何六郎面面相覷著。

  「六哥,是何時去的?」

  何六郎的喉嚨發澀:「三個多月前。」他在江南府的老家結草廬為祖母守孝三年,過了三年後便四處尋訪事情的真相。可是越尋訪,卻越發像一團迷霧。況且,他那副文縐縐的樣子,是打探不出什麼來的。後來他乾脆做了一名工匠,什麼都做,哪裡都去,與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成了一團。這樣艱苦的日子過了十年,他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長成了一名渾身都是蠻力的工匠,亦從一個去哪裡都惹人注目的公子哥變成了不顯眼的下等人。

  可到底還是什麼都查不出來。

  沒有線索,沒有音訊。官府將祖母的遇害定義為土匪見財起意,是以才實施了一場劫殺。他自是不信。可這麼些年過去,他一無所獲。仿佛祖母的遇害,是一場遊戲。他卻是越來越疑心,祖母的遇害,或許是權力之間的對決。

  放逐了那麼久,他也該回去瞧一瞧了。

  於是,他想回汴京。

  路過青陽縣時,卻是遇上了以前曾在一起幹活的幾個工匠。相熟的工匠道,青陽縣縣衙要鋪陳大理石板,工期催得極緊,他們恰好有一個工匠腳受傷了,沒法幹活,恰好他來了,不如幫著幹完這活再走。

  他自是應承下來。

  卻是在即將完工的時候,有一名跛腳的老官吏,嘴裡嘟嘟囔囔地說他們鋪大理石板的時候,弄壞了一叢菊花,想要他們賠償。

  何六郎是識貨的。那老吏種的菊花,品種還算名貴。但那叢菊花,卻不值那麼多錢。

  雙方吵了起來。

  他是不屑於吵的。但搭檔的那些工匠並不罷休。鋪陳大理石才掙幾個錢,一叢不能當飯吃的菊花竟然要這般多。幾人吵吵鬧鬧,卻沒有旁的人來調解。吵到最後,那老官吏沉著臉,陰森森地警告他們:「得罪官府,可沒有什麼好下場。」

  他眯著混濁的眼,聲音放得極低,還有些含糊不清:「……尤其是得罪我湛傑。縣衙的冰窖里,可是躺著幾具屍體,他們寂寞得太久了,需要伴……」那眼裡,竟是淬了毒似的。

  何六郎一直站在一旁,將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何六郎自是聽說過湛傑的。甚至湛傑泯滅於眾人前時,他還惋惜過。畢竟同時讀書人,總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可他竟然是湛傑?

  何六郎經了這麼些年的風雨,面上不顯,待日落後,悄悄翻牆進了青陽縣縣衙,而後爬上了屋頂。

  托這麼些年做工匠的福,他悄無聲息地爬行在屋頂上,只是尋了兩間屋,便尋到了冰窖。

  他看到了躺在裡頭的祖母。

  恨意忽而洶湧而上。他想去殺了湛傑。

  卻是有人,在他出了冰窖,欲去尋湛傑復仇之際,悄悄地扔了一個小竹筒過來。

  竹筒里放著一封信。信里簡明扼要地寫了,殺害他祖母的幾個仇人,皆住在洛陽府。其中三人,便是賣柴翁,繡娘,以及量酒博士。

  他半信半疑地離開青陽縣,趕到洛陽府。他本是工匠,要打聽這幾個人很容易。很快他便肯定了,這三個人,並不無辜。

  他想起祖母的致命傷,特意買了一把尖刀,在洛陽府城裡賃了一個小院子,日日磨著,只待尋了最好的時機,將三人殺了,以慰祖母在天之靈。

  他是一名工匠,幹活時間不定,又時常要走街串巷,或者到各個角落裡去幹活,要殺這幾個人,很容易。

  果然,這三個人都順利地殺了。

  殺那三人之前,他有問那幾人:「十數年前江南府何家遇害的案子,可曾記得?」

  那三人聞言,皆驚懼地睜大雙眼,在那一瞬,他看到了悔意,以及不可置信。

  他卻是在那一瞬,手起刀落,將他們送入黃泉路。

  李遙雙目灼灼:「六哥,殺了這三人,可還有其他人?」

  何六郎的眼中迸出一絲狠絕:「方大俠、諸不宜!」

  「歐陽烺可是你殺的?」

  何六郎搖搖頭:「自從我打探得方大俠與諸不宜進了這裡,便想盡了法子進來。」

  卻是巧了,客棧的屋頂破了個洞。他花了兩錠十兩的銀子,替換了另一個工匠,進來修屋頂。

  「是以今日,你是進來刺殺方大俠與諸不宜的?」

  何六郎眼中淬了寒意,咬牙道:「便是拿命,也要宰了他們!」

  何悠然卻是神情肅鄭重地喚了一聲:「六哥,你已經殺了那麼多人了……」

  卻是不待她說完,何六郎截斷她的話頭:「他們該死!小妹,你不必擔心,此事只有六哥擔著,你不必摻合進來。」小妹已經嫁作李家婦,便是有事,也連累不到她。

  何悠然卻是搖頭:「六哥,我的意思是,剩下的人,我們來解決,用律法來處決他們。」

  小妹果然還是當年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何六郎斂目:「小妹,我省得你的意思。先帝已崩,新帝即位,若要重翻當年的案子,應是可的。」

  六哥能如此想,何悠然自是歡喜。雖然親手刃了那些人,自是痛快,可卻不能讓當年的案子真相大白。祖母便是在泉下有知,也定然不能瞑目。她自小養在祖母膝下,自是省得祖母喜歡用什麼法子報仇雪恨的。祖母,向來喜歡光明正大的手段。

  屋頂修好了,何六郎要走。

  何悠然巴巴地看著他:「六哥,你不能與我們一道嗎?」她想幫六哥買些新的衣衫,幫他買一雙新的鞋子。方才她看到,六哥的鞋子豁了一個口。

  何六郎低頭瞧了瞧自己的鞋子,抬頭笑道:「還是小妹貼心。不過六哥早就過慣了下等人的生活,吃飯粗魯,行為無狀,怕是嚇到小妹。」

  何悠然蹙眉:「六哥,我不是那樣的人。」

  何六郎卻是笑笑,看了一眼李遙:「妹婿,且好生照料著她,我們……汴京見。」說著卻是推開窗子,翻窗走了。

  窗外……沒有欄杆!

  何悠然撲過去,卻見上頭垂下一點陰影來。原來六郎是向上爬。他在屋頂收拾工具,很快與同伴一起下來,低聲說著話,背著工具箱,朝外頭走去了。他那副樣子,像極了老練的工匠。

  李遙走過去,輕輕攬著她薄薄的肩。

  何悠然喃喃地道:「六哥……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六哥了。」

  李遙望著何六郎漸漸消失不見的身影,良久,才道:「人都是會變的。」他有一點疑心,卻是不能與然然說。

  但也不能與顧聞白說。

  平安看著何六郎遠去,將碗中的最後一根麵條滋溜一聲吃進去:「林統領,可要派人跟著他?」

  林統領沒了吃麵的心思,他眼睛眯著,看著烈烈的日頭:「不用。」

  顧聞白醒了。

  他醒的時候,天邊已經見了晚霞,紅彤彤的映了半邊天空,羞得雲朵都炸紅了臉。

  竟是有些昏沉沉的。他起床,趿著鞋子走到洗臉架前,擰了冷水帕子抹過臉後,清醒了許多。

  蘇雲落不在屋裡。

  他推開門扇,讓秋風颳進來。沾染了夜色的秋風吹在身上瑟瑟的冷。詠春詠梅也不見蹤影。他轉過臉,倒是看到孫南枝在欄杆處倚著。孫南枝在,落兒定然在附近。

  他又尋了一圈,仍舊沒看到蘇雲落。

  不得不問孫南枝:「你們東家何在?」

  孫南枝柳眉輕輕一挑:「東家上街去了。」

  顧聞白唬了一跳,怎地上街去了?那孫南枝怎地不跟著一道?

  瞧見他眼中疑問,孫南枝嘆了一句:「這不是大爺你,還在屋裡歇著嘛。東家吩咐了,須得好生護著大爺。」

  顧聞白:「……」合著他在落兒心中,不比三歲稚童?

  他的表情著實震驚不已,孫南枝不得不又好心解釋了一句:「東家與李管事、何姑姑一道的,那些暗衛去了大半,應該無礙。」

  她不大喜歡逛街,是以沒去。

  洛陽府城的街道,又寬又闊,可以同時駕著四輛馬車並排通過還綽綽有餘。街邊售賣各種商品的店鋪、小攤數不勝數,雖日頭熱烈,但街上行人仍舊如織,端的是十分熱鬧。

  詠春詠梅看的是熱鬧,兩雙眼睛都看不過來了。

  駕車的是毛瑟瑟,睜著一雙銅鈴般的眼睛尋了又尋,才在街邊的招牌中看到了霓裳記。

  霓裳記是售賣布匹以及衣衫的,店面占的面積還算大,有上下二層。蘇雲落一行人甫一進去,一位穿著新裁秋衣的中年女子便迎了上來。中年女子梳著高髻,上頭簡簡單單插一根玉釵,後頭插一把玉扇。她穿著玉色高領對襟褙子,裡面穿一條同色的連身裙,口脂抹得極淡,柳眉輕輕一點,很是利索。她看上去雖然有些年紀了,但穿著卻將她的身材勾勒得玲瓏有致。

  「太太,可是要買成衣?」女子未語先笑,聲音柔和,決沒有絲毫怠慢的意思。

  李遙的目光停留在她臉上:「可是許掌柜?」

  女子聞言,仍舊笑著,態度卻越發的恭敬起來:「許九娘見過東家,李管事。」

  蘇雲落輕輕頷首。蝶舞的眼光還不錯。這許九娘,是個能幹的。

  這霓裳記卻是上個月才新盤下來的。蝶舞蝶來早已能獨擋一面,他們從靈石鎮出發時,李遙便去信給蝶舞,讓其在洛陽府城裡最繁華的地段買一間做衣衫的店鋪。蝶舞果然不負所望,這霓裳記,倒是十分的合心意。

  李遙開門見山:「店中可有新裁的秋衣?」

  他們從靈石鎮走時,便是輕裝簡車,並沒有帶過多的衣衫。一則是為了方便,二則是李遙希望能彌補何悠然那些年失去的時光。

  可以說,霓裳記,簡直是李遙為何悠然買的衣櫃。

  許九娘帶著一行人上了貴賓廳。

  何悠然先去試衣衫,李遙與蘇雲落則對坐著品茶。

  廳內香爐香菸裊裊,矮桌上放著洛陽府的各式點心,就著熱茶,驅散了秋躁。

  蘇雲落捧著茶,讓水汽緩緩上升,滋潤自己的肌膚。

  對面的李遙欲言又止。

  她嘆了一口氣,放下茶碗:「今兒來的何六郎,可是有什麼問題?」

  水汽冉冉,李遙溫潤如玉的臉有些模糊。

  他垂下眼帘,緩緩道:「我唯恐六哥刺殺的名單上,有顧長鳴。」頓了一下,眼帘緩緩上揚,「甚至,有聆羽。」

  這件事他們猜測了許久,蘇雲落此時已經坦然接受了。

  世人總喜歡道父債子還,可聆羽有什麼錯?便因著他是顧長鳴的兒子?蘇雲落捧起茶,語氣有些冷:「我不會讓他傷害聆羽。一丁點都不能。」

  李遙搖頭:「這是喻家的陰謀。他想看我們互相殘殺,而後他漁翁得利。」

  蘇雲落自是省得。她本來就要替何悠然討回公道的。但一碼歸一碼,倘若何六郎執迷不悟,休怪她不客氣。

  茶吃了一半,毛瑟瑟蹬蹬的上樓來。

  「東家,外頭有個自稱是顧長鳴隨從的人,遞了帖子過來。」

  蘇雲落點頭,毛瑟瑟小心翼翼地翻開帖子,念道:「今晚戍時三刻好時光,設宴天下居雲溪間,務必賞臉。顧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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